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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山夕照深秋雨(《麻雀》同人)3
【时间:2017/2/15 】 【来源:作者赐稿 】 【作者: 北京 白芳菲】 【已经浏览1637 次】

  

 

第三章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来,队里的汽车就停在路边,陈深掏出车钥匙插入车门,喀喀转动钥匙,只转了半圈便停下来。

唐山海看他面色凝重,立刻警惕地问道:“怎么?”

陈深“嘘”了一声,趴在车窗上仔细向内看,昨晚在饭局上似睡非睡的眼睛此时格外清炯,目光如炬,扫过汽车内每一处内饰,仔细搜寻着可疑的蛛丝马迹。

唐山海察觉到情况有异,也贴过来仔细看,两人不顾那车落灰无数,直接将面庞和胸口贴在车上,向车内仔细搜寻。陈深率先在车门锁孔处发现一条极细极细的丝线,立刻指给唐山海看,唐山海沿着那条丝线向下看,虽然看不见更深处的景象,却能推想到定然是细丝线牵着粗丝线,粗丝线绊着导火索。唐山海推推陈深道:“座椅被人动过,露出来的那一角坐垫布颜色太新。”

陈深道:“我当你这人只会选衣服布料,感情对座椅也有研究。”

唐山海横了他一眼:“死到临头还在扯没用的,现在咱们往哪儿躲?”

两人都知道陈深插钥匙的刹那已经触动机关,只要钥匙上的受力有所变化,不管是变轻还是变重,炸弹都会立即引爆。光是那炸弹也罢了,这辆车的金属车身将随之被炸开,锋锐的金属碎片在爆炸中四下飞迸,威力不亚于战场上炸开的一颗迫击炮弹。就是炸不死,被任何一片金属划伤都有可能致命。

陈深笑笑道:“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走吧,先回楼上去,看我炸完了,给队里打个电话来收尸就好。”想了想又补充一句:“尽量捡齐些,好歹把脑袋捡回来,要是炸得不太好看了,唐队长帮忙给我画一画。”

唐山海道:“我怎么给你画!”

陈深笑嘻嘻地道:“唐队长别谦虚,我知道唐太太的梳妆台说不定你也用的,只怕和那浴室一样,指不定谁用得更多。”

唐山海离开车窗站直身体,并不理会陈深的打趣,蹙着眉头紧盯那汽车盘算,陈深道:“别想了,这钥匙轻薄,我现在还能控制住手上力气,再多支撑一会儿,只怕打个喷嚏,这事儿就完了。你还是趁早回家,看见唐太太替我问声好,多谢她昨晚款待的咖啡。”

唐山海不耐烦地道:“闭嘴,我在想办法!”

陈深苦笑道:“你们军统难道有独到秘方么?”

唐山海不再搭话,修长手指按在唇下,眼部肌肉收缩,一双深黑如墨的眼睛射出凛冽寒光,显然是在快速思考,陈深知道大限已到,反而不抱什么希望,叫唐山海道:“唐队长,我兜里的烟,帮我点一颗,临死前怎么也要享受享受。”

唐山海板着脸走过来掏他衣兜,掏出一盒樱桃牌香烟,唐山海将那烟晃了晃蹙眉道:“软趴趴的,什么东西。”随手丢了,从自己口袋里掏出雪茄盒来,拿出来弹动一下,雪茄结实而有弹性的烟身微微颤动,用雪茄刀在雪茄头部开了个整齐的小切口透烟气,塞在陈深嘴里,取出火柴划着了,沿着尾端环绕一周,替他点上。

陈深吸了一口,喷出氤氲的烟雾,只觉得醇厚浓郁的灰蓝色烟雾瞬间充斥了口腔,不得不说,比樱桃牌香烟的味道是好多了。

唐山海看了他一眼:“巴西、墨西哥、牙买加都有好雪茄,最优秀的当属古巴出产。亨牌雪茄算是现在国内质地最上乘的,配干邑口感更佳。以后少抽你那日本烟,全是青草味儿,吸一嘴苜蓿叶子,你又不是驴。”

陈深笑道:“青草味儿怎么了,反正以后想抽也抽不到了。”说着又吞一口雪茄,向天喷出烟雾,自在享受这一刻无欲无求的美好。

心里却想,若是被上级知道自己死于飓风队之手,炸得粉身碎骨,死前身边只有个比八旗子弟还要讲究的国军上校,守着炸弹孜孜不倦地教诲他如何挑选雪茄,是不是会有种啼笑皆非的感觉。

唐山海围着汽车转了两圈匆匆跑了,过不多时,不知从何处拖了几块又粗又厚的钢板来,腋下还夹着一个小工具箱,气喘吁吁拖到车前,陈深看他一眼:“这么早就给我做骨灰盒?记得刻只兔子,我属兔,乙巳月生人,生辰年月记得刻清楚,免得跟别人拿错了。”

唐山海道:“少废话,抽你的雪茄吧……”他跑得满头大汗,显然那钢板沉重,累得不轻,当下趴在车底,将那钢板一一推入,在被动过手脚的座椅下码起一圈临时挡板,打开工具箱向上卸车底厢的螺丝。

陈深明白他要做什么了,忍不住叫道:“喂!别作死了!你这样不行的!”

唐山海嘴里叼着手电筒向上照亮,手上紧忙,含含糊糊地骂:“雪茄也堵不住你的嘴……”

陈深按着钥匙,走不得动不了,只好大喊唐山海:“妈的你赶紧走啊!你这么拆弹会连你一起炸掉的!”

唐山海不回答,只有细微的工具使用声音从车下隐约传来,陈深可以想象那双修长的手势能怎样灵巧地旋转红酒酒杯,就能怎样灵巧地旋转螺丝扳手,他曾怎样惊怒交加地近距离凝视过自己促狭的面庞,就怎样近距离紧盯车底每一处需要操作的地方。

陈深抿着嘴扬起头来,上海深冬的风并不冷,然而阴沉刺骨,吹在他的脸上身上,渐渐渗透进皮肤血肉,在心底沉郁下来,作为早将个人生死置之度外的一名潜伏者而言,他慢慢想起了这种沉郁的情感叫做担心,而他确实是很久没有这样担心过什么人了。

若真是一个出卖亲友投靠亲日政权的人,不会为了谁去而复返,将自己置于生死瞬间的绝地之中。陈深屏住呼吸闭上眼睛,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临时抱佛脚开始替唐山海向天祈祷。

在等待中,每一秒都犹如一辈子那么漫长,陈深的眼前掠过许多昔年往事,他却不愿细想,若说还有什么遗憾,无非是出师未捷身先死,至于死后的肉身与灵魂该去往何处,他疲惫得不想多提。

突然觉得脚下有人影晃动,唐山海仰躺着从车底下露出头部肩部,宝蓝间色西装在车下已经蹭得不成样子,光洁精致的面庞上也蹭了一道一道黑灰,鼻尖上被脏污糊了一大片黑斑,连那滴痣都看不见了,陈深说:“唐队长,你待会儿是不是得先去洗个澡再上班?”

唐山海道:“咱们要是还都能活着,可得去怡园好好洗个干净,这地方水流太缓,洗得好不舒服。”看一眼陈深:“自然你请客。”

陈深笑道:“再搭一顿酒都没问题。”

两人便如同日常般说笑,然而唐山海看得见陈深按着钥匙的手指已经因长时间保持同样僵直的姿势而颤抖,陈深也看得见唐山海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来不及擦拭,顺着额头涔涔滚落,将那脏污冲出一道一道莹白底色。

唐山海道:“我把钢板都拦到这边了,数到三,你只管放手扑出去。”

陈深低头看他:“你是不是先从车底下出来?”

唐山海道:“我这脚顶着钢板呢,钢板顶着车底,我先走你就炸成礼查饭店的酥骨鱼了。数到三一起走。”

陈深道:“我在地上跑,你在地下滚,你觉得谁变成酥骨鱼的几率比较大?”

唐山海的汗水落到眼睛里去了,他眯着一只眼看陈深:“你和碧城是不是早都认识?”

陈深道:“哪有的事,唐太太一看就是大家闺秀,我跟唐队长您的标准也差得太远,上哪儿认识唐太太这样的佳人。”

唐山海拖长声音道:“哦,若是碧城一直惦记的人,应该还错不到太离谱,花些心思救了不冤枉。如果我说得不对,陈队长,那我先走一步,你慢慢来。”

陈深大叫:“认得!认得!当年在青浦特训班的时候我是她教官!”

唐山海笑起来了,露出满口闪烁白牙:“陈队长,你这会儿怎么怕死了,倒是一口咬定没关系呀。”

陈深啜着牙花子道:“你他妈能这么问,自然是早都知道了,本来就没啥关系,我还遮掩个屁。被飓风队炸死和被你挤兑死,宁可炸死来得爽快一些。”

唐山海道:“难怪徐碧城总是呆头呆脑,原来师承如此,领教了,领教了。”

陈深道:“唐队长,你再这么问下去,我都要怀疑这炸弹是你放的,就为查出来点儿奸情,犯得着这么大费周章么?”

唐山海声音挑高了:“你们还有奸情?”

陈深绝望地把额头抵在车窗上道:“我跟她要是有了奸情还轮得到你,妈的夜里听声早晨看图,欺负老实人没有家主婆是不是?”

唐山海想忍没忍住,哈哈大笑,陈深忿忿然向下看他一眼,只觉得这人笑起来时竟似毫无心机一般坦荡明亮,当此绝境,适才的忧虑突然烟消云散,只觉得人生无非一笑,烦恼抛却便好。

他向着唐山海伸出另一只手去:“你数吧,数到三,一起走。”

唐山海看他一眼没有答话,伸出手来与陈深互握,两人互相对视一眼,身体不约而同绷紧,箭在弦上只待迸发,同时开口数道:“一、二、三!”

陈深把全身力气都用在抓牢唐山海的右臂上拼命向后拽他,唐山海双足猛蹬,游鱼般从车底滑出,陈深拽他出来,即刻扑倒在他身上,抱住唐山海向一棵大树后滚去,只听地面上落下一件重物,微微震颤之后,空气先凝固一秒,随之一声巨响,火光冲天,汽车被掀起五六米高,金属碎片与座椅残骸四下迸射,气浪滚滚而来,连三条街外的人都听见了爆炸声。

陈深与唐山海伏地翻滚,钢板为他们赢取了时间,炸弹的力量向两人相反方向轰出,等爆炸的气浪冲过来时,两人已经滚落在地基之下,掉在一棵松树后面。巨大的爆炸声近在咫尺,震得两人头晕目眩,眼花耳鸣,泥土碎石如乱雨般纷纷而落,砸了两人满头满身。

唐山海侧卧在地,面庞朝下,陈深趴在他身上伸出双臂替他护着头,过了好一会儿,两人才从晕眩中清醒过来几分,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只觉得脚下的大地都是软的,走不了两步,各自坐回原处,坐也坐不住,索性直接摊手摊脚躺倒在地,唐山海长长地呻吟了一声,似是想说什么,陈深爬过去趴在他身边捅他的脸:“喂,你没事儿吧?”

唐山海闭着眼睛喘口气,幽幽问道:“陈队长,我来投诚,第一天上班就迟到,队里不会扣奖金吧?”

陈深道:“别说了,晚上怡园叫上毕处长,我跟他解释。”

 唐山海叹了口气:“我可坚持不到晚上了,想赶紧洗澡换衣服。”

陈深说:“是,这衣服全烂了。”他举起袖子看看,半条胳膊都在外面露着,还有不少擦伤,肩部背部都火辣辣的,虽然活动不碍,估计皮肉伤是不少的。再看看唐山海,毕竟是被他护住了,头脸挺干净,只有西服衣襟靠近衣兜的地方划烂了。

唐山海撑着身体摇摇晃晃站起来,两道秀挺的剑眉紧紧蹙在一处,脸色惨白,显然是拼命忍痛,陈深跌跌撞撞地跟着,一路追着唐山海:“你怎么样了?”唐山海捂着小腹骂道:“这件衣服也保不住了。”

陈深扶住他问:“你肠子还好吧?”他在围剿赤匪的战场上见过太多捂着肚子疼到麻木倒地的伤员,肠子跐溜出来几尺长,拖在地上鲜血淋漓的,能把自己绊得滑跌一跤,跌倒了,通常也就再起不来了。

唐山海道:“划伤,应该是没伤到内脏,嘶……”

陈深看见有鲜血从他指缝里渗出来了,艰难而顽强地穿过唐山海修长的手指,蜿蜒而下,滴在他宝蓝藏蓝间色的西装裤上,在裤子上留下一小滴一小滴暗色的污痕。

原来那么热的血,那么美的衣服,混在一起也只是污痕。

陈深伸臂架住唐山海,两人踉踉跄跄往楼上走去,一进屋唐山海直接栽在沙发上,虽然咬紧牙关不肯发出呻吟,额头上大颗大颗冷汗却滚滚而下。陈深急着问:“急救箱呢?”

唐山海家中不见得有炊具,急救箱倒是特务的必备品,唐山海脸色都变了,像是离开池水滋润的莲花,变得衰败柔软,勉强指了指大卧室床下,陈深跑去拖出一个小箱子。

他拿出剪刀,先把唐山海的西服衬衫全部剪开,露出小腹上一条五六寸长的伤口,仍在不住冒血。陈深有几分发急,他用酒精棉球消毒了镊子,轻轻拨着伤口检视,那伤口深约半分,问题倒是不大。他唯恐唐山海还有其他伤处,紧着把他周身上下检查了一遍,没有,除了这一处伤,身上好端端的什么事儿也没有。

陈深说:“你不会是被气浪震出内伤了吧?”

唐山海咬着牙,嘴唇都白了:“哪儿……就……那么娇嫩……了……”

陈深一颗心放回肚子里,懒懒地道:“已经很娇嫩了。”唐山海小腹上这种程度的伤情,在他身上至少七八处不止。陈深一面给他消毒一面道:“瞧你脸上这惨样,我还以为给打到肠穿肚烂了,原来就这么一道小伤。”

唐山海恼了,一脸倔强地起身夺过陈深手中酒精棉球自己来,只是一双手哆里哆嗦的捏不住镊子,棉球掉了三四回,索性用手指抓起来往伤口上涂。陈深斜眼觑着酒精棉球只是在那伤口上轻轻一触,唐山海平坦光滑的小腹便收缩起来,肌肉不受控制地颤抖,再挨得一下,疼得他在沙发上蜷缩起来又伸展开,喉咙里发出抑制不住的模糊呻吟,汗水将身下的沙发巾都浸湿,弄得陈深倒惊诧了:“真有那么疼?”

伤员见得多了,好歹也是丢胳膊断腿的哭爹喊娘,还从未见过一个只受了这一点轻伤便疼得死去活来的,虽然是咬紧牙关不吭声,一副关公刮骨疗毒的英雄气,然而疼得脸色惨白,嘴唇咬出深深齿痕,眼圈儿都泛红了,这倒不是作伪。

唐山海不答话,全部注意力拿来对抗伤口的剧痛,陈深想了半天,只能推测这公子哥儿养得娇嫩,体质敏感,所以格外讲究享受也格外怕疼。看他哆嗦着还努力想给自己涂药,只得接过来唐山海手中的药棉道:“算了,你躺好,我来。”

又笑道:“昨晚你才帮我擦药来着,拿镊子捅了我好几下,现世报来得好快。”

唐山海不得不求道:“陈队长,你你你……你轻一点……”话语间已经有些告饶的意思,陈深“哈”的一声,镊子去势如闪电,惊得唐山海瞪大了眼睛,全身肌肉都紧张起来了,不过陈深去势快落手轻,棉球落在唐山海伤口一侧微微一抿便抬起来,唯恐擦得太快他撑不住。

虽然如此,还是疼得他一阵阵在牙缝里吸着冷气。陈深起来去卧室找了个枕头给唐山海:“给你握着,再疼了你就喊,反正这楼上楼下的也没人认识你。”

唐山海道:“没……没事……”说是没事,陈深将酒精棉涂过来的第二次,唐山海十根修长手指已经绞紧了枕头,绞得指尖青白颤抖,腰身向上反弓起来,陈深将棉球撤开,唐山海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整个人瘫软在沙发上,周身大汗淋漓,头一天见面时的气焰万丈全然不见,只剩下咬得发白的嘴唇和泛红的眼圈,倒像是个受了欺负偷跑回家诉委屈的少年。

陈深看看他笑一笑道:“这个擦法儿,估计这一道伤能擦到明天早晨,今天队里就不是记迟到,是记旷工了。”

唐山海喘了一会儿咬着牙道:“别擦了,拿酒精直接倒上来算了!”

陈深看看一脸悲壮的唐山海,再看看他小腹上那道对自己来说简直无足轻重的小伤,心里不知怎么着就有些想笑。不过唐山海的疼看起来是真的,能逼到这样的人肯开口说句软话,想来是疼得急了。看看两人被炸烂的西装挂在身上破破烂烂的,一会儿扫在脸上,一会儿扫在伤口上,索性先脱尽了上衣,把唐山海的也都剪掉,对唐山海道:“你这酒精都泡了棉花,我去找些酒来。”

唐山海仰头示意陈深去酒柜里拿:“上面两排是香槟,下面三排是威士忌,中间那一排左起第三瓶是苏格兰的拉佛多哥,烈性最强,拿那一瓶来。你若是想品尝,到最下面那一排找格兰菲迪克,兑矿泉水可以,加冰不行。”

陈深道:“你告诉我拿什么给你洗伤口就好了,这么个时候给我扫盲,不觉得自己太好为人师了么?”

唐山海只是习惯使然,被陈深抢白了两句,讪讪地闭口不说,陈深把急救箱收起来,自己用过的棉花扫掉,找到那瓶子用开瓶器拔开瓶塞,一股馥郁浓烈的奇异酒香扑鼻而来,陈深不惯喝酒,却也禁不住赞了一句:“好酒!”

唐山海道:“20年的酒也算陈酿了,来得匆忙,丢了许多好东西,姑且凑合一下。”

他双臂向后撑起来一点道:“直接倒上吧,不然没法儿包扎。”

陈深看看他:“你这么躺在沙发上,岂不是要把沙发染得一塌糊涂。”唐山海道:“一架沙发值几块钱?直接倒!”

陈深伸臂欲倒,唐山海突然又喊停,陈深道:“还是心疼沙发?”唐山海苦笑着道:“你拿来,我先喝点儿吧。”

陈深笑嘻嘻地将酒瓶子凑到唐山海口边,那酒瓶太长,唐山海饮用不便,陈深一手撑在他身后,让唐山海靠在自己臂膀上,立起瓶子喂他。两人肌肤挨在一起,陈深只觉得唐山海肌肤冰冷,一阵阵抽搐顺着他狭窄的后背蹿上来,带着自己的臂膀也有几分发抖,赶紧将瓶子又往前送了送:“多喝点儿。”

唐山海酒量本豪,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了多半瓶下去,威士忌不比红酒,落肚便生红晕,看过去一张惨白惨白的脸上倒是多了几分滋润的血色,嘴唇也恢复了生机,喘了口气道:“现在来吧。”

陈深道:“啧啧啧,我只以为酒壮怂人胆,想不到唐队长喝了酒,也是豪气冲天慷慨激昂,为着深不过半分一道伤,真是豁出命去忍着疼啊。”

唐山海气不过,却又难以辩驳,咬牙道:“陈深,你日后可千万别有求到我的时候。”他这么说话的时候,脸上酒精形成的两抹绯红愈加浓厚,连脸上未曾揩净的脏污也掩盖不住颜色。陈深笑道:“唐队长别生气,眼下你求我的事儿还没办完呢,现在就过河拆桥,有点儿早吧?”

他嘴上调笑,臂膀上传来唐山海身上酒精燃烧的热度,估计是开始起作用了,便轻轻将他放平在沙发上,转到唐山海一侧道:“忍着点儿,疼一下子就完。”

唐山海没吭声,连眼睛都闭起来了,貌似平静,其实睫毛颤动不已,显然心里十分紧张。陈深笑道:“我是不是还得按着点儿你啊,过去我看村口的医生给小孩子拔牙,都是一个按手一个按腿,说声张嘴,一钳子拔了就走。”

唐山海表情尴尬,然而竟然没有出言反驳,陈深怔了怔道:“要不我帮你按着腿,你自己抓着枕头好了。”说着也不等唐山海表态,径直坐到他大腿上压住,举起瓶子就倒。晶莹的液体倾在唐山海小腹伤处,果然将伤口中的淤血都冲得干净,唐山海疼得瞬间将脖颈向后扭去,张大了口却没有发出声音,死死抓住手中的枕头,陈深只听见噗嗤一声响,唐山海的手指竟撕烂了枕头罩,插入枕芯中。

枕头一撕烂,唐山海无处借力,疼得全身抽搐,双腿想要蜷缩而不得,双臂下意识去推跪坐在自己大腿上的陈深,挣扎中陈深从他大腿上滑到两腿中间,不得不用力按着他道:“你忍一下!忍一下疼过去就好了!我跟你说再忍忍,进去就好了!”唐山海疼得眼前一阵阵发黑,挣扎抽搐都不由自主,又哪里听得进这些话。

陈深本是想说酒精沁进去伤口完成消毒就好了,仓促间根本解释不了那么清楚,只管按住他不许乱动。谁知便在这乱成一团的当口,沙发旁似乎多出来一道黑影,静悄悄站在一旁,陈深与唐山海同时察觉到屋内有人,齐刷刷从沙发上坐起来,六目相对,两人同时发出一声惨叫。

那人竟是徐碧城。

手上多了个眩目的鸽子蛋钻戒,换了包镶钻石耳环,喜气洋洋归来的徐碧城,此时就站在沙发前,看着陈深赤裸着上身跪趴在唐山海双腿中间,按着同样上身赤裸的唐山海不住哄劝:“我跟你说再忍忍,进去就好了!”

唐山海制作精良的西服撕得稀烂,扔得满地都是,两颊绯红躺在沙发上挣扎,貌似十分痛苦,但也不像是对陈深如何抗拒。陈深一脸无辜,屋内酒气熏天,两人胸腹之间淋漓一片,也不知道是酒是水,此时瞪着四只大小不一的眼睛望着徐碧城,表情都是惊吓到呆若木鸡。

搞得徐碧城抡起小手包来,竟不知砸哪一个才对。

 

毕忠良端着温温的酒碗喝一口,放下来,扫视着手下这两位一早晨死里逃生的得力队长。两人归队已经是下午时分,唐山海也不傲了,陈深也不跩了,此时正坐在他办公室里东一个西一个垂头丧气活像俩翅膀被淋湿的小麻雀。

唐山海还没说什么,陈深直嚷跟着老大哥还没吃上酥骨鱼,倒差点被人炸成酥骨鱼,吵得毕忠良头大,他随口安慰了几句,辩解了几句,又给了陈深几句,只觉得这剃头小子聒噪得闹心,尤能衬托出唐山海安静懂事,于是把陈深丢在一旁,专心安抚唐山海,唐山海感动至极,一力应承哪怕赴汤蹈火粉身碎骨也要为新政府守住江山。

毕忠良随口说着,心里却惦记飓风队的手段如此可怕。显然昨晚来行刺的人不止一名,他们分工详尽,计划周密,一人被捕,其他人仍会按计划完成任务。毕忠良庆幸自己昨晚开车回了队里,带着太太刘兰芝在办公室胡乱对付了一夜,天亮才叫人送太太回家。

看来陈深作为榜单二号人物,飓风队已经将击杀他的任务放到了相当重要的位置。唐山海初来乍到,要算是饶上的。不过照毕忠良看来,昨晚他在李士群面前表现得如此忠勇机智,受到提拔重用乃至跟着上飓风队黑名单的事儿也是指日可待。

他清清喉咙道:“唐队长,陈队长,人没大事就好。飓风队嘛,并不可怕。如果外面不安全,咱们就先住到队里,啊。这个,我给唐队长安排一下,有空屋子腾出来一间。陈深,你就在扁头他们屋里找张床,前些日子空出来好几张床,你随便挑一张就好。”

陈深道:“处长,您不能新人接进房旧人丢过墙,怎么唐队长有屋子,我就得去扁头那里睡宿舍?空出来的眠床一个个都是死人睡过的,我住上去要做噩梦。”

毕忠良咂着嘴道:“你要屋子也容易啊,你嫂子叫你找家主婆多少年咯?我看喜欢你的小姑娘蛮多,随便娶哪个过来,我都给你发间屋子,保证比唐队长那间大,你看怎么样?”

陈深翻了个白眼:“队里的空屋子而已,又不是南京路洋楼,就骗我一辈子给拴住了,论保媒,您这段数可比嫂子高得多。”

唐山海整整领带站起身,听毕忠良一番安慰之后,他的自制力似乎又回来了,抖擞起来对毕忠良道:“处长不必替我操心,我带着内人在队里叨扰也是不便,回头另租别处就好。倒是陈队长……”

陈深道:“破家值万贯,我哪儿也不去。”

毕忠良喝口黄酒:“既然唐队长带着家眷不方便,那给他腾出来的屋子归你了。”

陈深立刻道:“我什么时候能搬进来?”

毕忠良没搭理他,对唐山海道:“唐队长受惊了,早点回去休息,明日再来。”唐山海答应着走了,毕忠良对陈深道:“‘神仙堂’最近的红丸销路太好,断货了。”陈深立刻收敛起嬉皮笑脸:“我这就带人去上货。”

毕忠良道:“多带点钱,将来钱不值钱,变成实物才值钱。黄的黑的都好,就是白的不行。”陈深晓得毕忠良说值钱的是黄金和烟土,不值钱的是钞票。处长明着当新政府的官员,领着日本人的薪水,伺候着汪精卫主子,暗地里倒着日本人的烟土,赚着瘾君子的钞票。吗啡、红丸、高根……有时也很复古地弄一点芙蓉膏搭着卖,一点两点的烟膏裹着放出去,一把一把的钞票、银元流进来。盛满一笸箩便倒进木匣子,盛满一匣子便倒进小箱子,盛满小箱子就送到汇丰银行去换成长短大小不一的金条,大黄鱼,小黄鱼,在阳光下闪着光,在阴影里闪着光,在每一双手和每一双眼睛里闪着光。

陈深除了救过毕忠良的命,更是持续不断给他的命续财的招财童子。毕忠良闲时说过,财是人的魂,人有财,魂才不散。说那话的时候,他手里正慢慢玩弄着一条十两重的大黄鱼,他瞳仁的颜色很奇怪,是一种淡漠的深灰,相比较唐山海清澈坚硬的浓黑和陈深玩世不恭的浅褐,这种类似石墨般的深灰色带着一种光滑浸润的质感,然而仔细看过去,又变得像流沙一样,表面柔软,实则深不见底,暗潮涌动,任何对视的眼光都会被那流沙吸收,绞碎,吞没,永世不得超生。

陈深第一次见毕忠良的时候,这人就是这种眼神,现在老而弥辣,那股流沙变得更细腻,更宽阔,渐渐要形成一片深不可测的泥沼。

他有时候会想,就冲着他给毕忠良捅过的各种篓子,如果不是有财续命,也许即使是救命之恩,也会渐渐消弭在那片泥沼中,再也拔不出头。

他从毕忠良手里接过一个沉甸甸的提包,那里面是五十根大黄鱼,一口袋洋面的重量,集中在提包里,着实有些坠手。

他提着提包离开毕忠良的办公室,一路盘算着自己的事情,潜伏结束,他的任务已经启动了,然而该如何切入,如何成功,他还一筹莫展。

他拎着提包转过走廊,有人猛然伸手搭在他的肩头,按住他的去势微微一笑。

陈深吓了一跳,差点以为飓风队蹿进了55号,等他看清对面似笑非笑的那张脸是唐山海时,莫名其妙松了好大一口气,为了表示亲热,陈深高兴地笑着,“咣当”一拳捣在唐山海胸前,把他打了一个趔趄。

陈深一出手就懊悔了,然而这一拳也收不回来,唐山海果然哎哟一声,捂着小腹弯下腰去,他这一声把陈深吓了个立正,赶紧伸手去扶,结果唐山海顺势勒住他的脖子屈膝一顶,把陈深放翻在地,举腿就往他胸口踩。

踩到一半,唐山海住脚收回,嘿嘿一笑道:“你穿这件浅灰暗方格开司米西装是伦敦芒特街95号的老裁缝花了十个星期时间手工缝制的,面料是我在巴黎夏尔凡定制的,款式是我和裁缝反复琢磨了一下午选的,现在要踩一脚,我还真不忍心。”

陈深躺在那儿先把身上借用唐山海的那套西装扫一眼,然后抬手指着自己的脸:“这儿没衣服罩着,往这儿踩,皮厚,抗造,唐队长什么时候消了气什么时候抬起来都行。”

唐山海伸手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晚一点再跟你算这个帐,你这是做什么去?”

“处长安排有公干。”陈深一低头,皮包刚才在打闹中摔在地上,一根金条大模大样伸出半截来。唐山海微微一笑,笑容颇有几分不易觉察的诡秘:“陈队长,多亏这包金条刚才没砸了你的脚,不然怎么替处长办事去。”

陈深挺直身体清清嗓子道:“唐队长,我队里人明天有安排,借不了你,你看要忙些什么,不如后天再议,实在不行,今晚兄弟亲自过去给你打下手怎么样?”一边说着,一边了无痕迹地将提包拎起来,把那条惹事的大黄鱼塞回去,两名行动队队员从他们身边擦过,一一向他们点头致意问好。

唐山海看那两人走远了,低声道:“我不管你替处长做什么,你得替我去跟碧城解释解释。”一边说着,表情十分窘迫。

别说唐山海,就连陈深那么厚的脸皮也有点儿发烧。上午俩人无意中演出的那一场好戏,看得徐碧城目瞪口呆,三个人之间也说不上谁更尴尬一些。还是陈深老脸皮厚,施施然站起来跟徐碧城打招呼:“唐太太回来啦,唐队长受了点儿伤,我替他裹伤呢,我这就走,您忙您忙。”

说着从唐山海两腿中间爬起来,径直进大卧室打开衣柜抓了唐山海一套西装去浴室换了,道声再见,竟然推门头也不回地跑了。

唐山海与徐碧城面面相觑,徐碧城一双清澄妙目紧盯着唐山海,唐山海历来在徐碧城面前从未如此手足无措过,只觉得明明挺正常甚至是该受安慰的事儿,活活就这么撕掳不清了,结结巴巴地道:“陈、陈深的车爆炸了,我我我……我们俩,都受了伤,陈深帮我清洗一下伤口,你看——”

他突然又觉得这样半裸对着徐碧城十分不妥,赶紧抽身跑进卧室关上门。跪下取出急救箱,三下五除二给清洗干净的伤口垫上纱布棉花,用绷带缠在腰上,做完这件事,才觉得跳乱节奏的心脏放松下来。然而到底是因为独自面对徐碧城紧张,还是因为陈深溜走紧张,还是因为徐碧城一脸“你们似乎已经不用解释我也不想听你们解释”的表情让他紧张,脑子里前所未有的乱,千言万语千头万绪,竟不知从何说起。自幼受过的所有教育,各国语言,数十位教师,没有一个人教过他面对这样的乱局该如何收拾。

他自重庆领了任务而来,预想过一切危险,日本人,汪精卫,凶残的暗杀队,歹毒的特务集团,他提头来见,做好了一切牺牲的准备,就是没想过会遇上流氓,然后被自己的搭档误会自己和流氓耍流氓,并且这事儿似乎还越涂越黑。

唐山海长长地呻吟了一声,抬起修长的右手捂在额头上,片刻之后,他去浴室简单清洗了一下,换了身衣服,装得像没这件事一样对徐碧城说:“我到55号去看一下,你在家没事的话,就去沙逊大厦逛逛柜台,蜻蜓会跟你联系的。”

临出门回头又一笑:“耳环很漂亮,眼光越来越好了。”

徐碧城听他最后一句话,心头空落落的不知是悲是喜,跌坐在沙发上出神了半晌。虽然重庆叫他们假扮上流社会夫妇,然而唐山海给她买钻石的钱,似乎不太可能是组织调拨的经费。她不是傻子,她嗅得到这其中深意。明知今天手上耳畔的一切都是演戏道具,然而有那么一刻可挥霍宠爱的触感也是好的。从父母离世,寄人篱下,送去参加特训,从此成为不知谁手上的棋子,除了在特训班时那位年轻教官的笑容令她感到温暖,便是此时身在他乡,别无亲友,唯有这位总昂着高傲头颅的搭档令她时不时感到一丝烟火人间的气息。

她想了又想,决心把这些无关紧要的小心情都紧紧藏起来,赶紧去沙逊大厦和蜻蜓接头是正事。

在55号,陈深看看唐山海,唐山海看看陈深,陈深道:“解释个什么,尊夫人不会那么想不开吧?日常弟兄们打打闹闹,掏裆捏鸟什么没有,连这个都怀疑,还是不是把你当老公!”

唐山海倒憋得没话说,再解释,还真显出和徐碧城暗地里关系生分了,只好干笑一声:“开个玩笑而已,哪里就至于了。”

陈深道:“不至于就好,你忙着,我先走。”

唐山海一把扯住陈深:“说好的怡园呢?”陈深毫无诚意地道:“改天改天。”

唐山海把他的袖子扯住了,嘿嘿一笑,看左近无人,向前跨一步,与陈深脸对脸道:“别以为我猜不到你要去做什么,这年月需要大笔金条出马的,不是军火就是鸦片,你好歹是给政府办事的,沾哪一样也拿不到台面上来。”

陈深倒镇定:“那你说怎样?”

“处长派你公干,是毕处长的买卖?”

“知道还问,嫌自己活得太踏实了么?”

“处长的生意我不问,货源我要有。”

陈深倒退一步看看唐山海:“唐队长,想不到你竟是此道中人呐?!失敬失敬!”

唐山海慌忙竖起一根手指径直按在陈深唇上:“你小点儿声!”

陈深只觉得唇上传来温热轻软的一触,唐山海的手指随即提起。这种陌生的触感令他有三分走神,去得太快,甚至来不及仔细分辨,竟然隐隐有些遗憾。看左右无人,陈深推着唐山海退进一间无人的办公室,无声地用唇语问唐山海:“唐队长也想捞一票么?”

唐山海露出一个你我心知肚明的笑容,这样的笑让陈深觉得他有了几分烟火气,不再像初见面时那般清冷坚硬,似乎经历过这十几个小时的纠葛,两人之间的距离不知何时被拉近了些,已不怎么计较谁是汪政府的人马,谁是投诚的军统,倒像是一窝里搅马勺的兄弟,平添了几分亲近。

然而亲近归亲近,到底毕忠良并没有和这人亲近到把保命的赚钱路子也和盘托出的地步,陈深凑近一分道:“处长的货源可是难做。”

唐山海也向前凑了凑,胸有成竹地道:“那不是还有陈队长么?”

“说好了只要货源,为什么要拖我下水?我这条小命刚够给毕处长跑跑腿,再加上你,陈某就离死不远。”

“你今天早晨才真是离死不远。”唐山海用指尖一拈:“就这么一根丝线的距离。”

“喂,放高利贷的还讲究有个三天期限,你怎么没过夜就来求回报了。”陈深龇牙咧嘴地看着眼前这人,唐山海凑得太近,陈深双眼都快对不准焦距了,鼻端那股凛冽香气十分清晰,陈深觉得喉咙有点儿干。

“那怎么着,唐某初来乍到,除了陈队长无依无靠,你到底帮是不帮?”唐山海寸步不让。

“我力量有限怎么帮你,这又不是带你去舞厅找姑娘……”陈深结巴着,直眨眼。

“嗯?那把钱包还我!”唐山海与陈深几乎是肩挨肩头碰头,将一只手掌摊开伸到陈深眼前,掌心干干净净,手指修长,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不是……你这人,翻脸比翻书还快啊……”陈深瞪着眼睛,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嚼着嘴唇哽在那里足足一分钟才无奈地叹口气:“得,得,您赢了。您说,想弄点儿什么?”

唐山海无声地笑了:“什么出手方便?”

“吗啡就很快,红丸也不错,但吗啡货源稳定,给你弄这个容易些。西土红土的也都不错,不过没有吗啡价高。”陈深看一眼唐山海:“唐队长日子过得精致,靠工资恐怕是不行的,过去在重庆怎么来财,兄弟想开开眼。”

唐山海道:“在家靠祖产,出门靠朋友,离家万里,总不好意思写信回去要钱。陈队长,多担待些吧。”

他说这话倒是真诚,陈深回想唐山海的做派,绝非寒门子弟,只怕至少是三代以上豪富之家才养得出这样的公子爷,重庆政府给他那点薪水,只怕还不够他一瓶红酒。

豪门送子弟进政府部门无非博一个社会身份,另开门路交际,子弟往往因在政府办事疲惫辛苦,回家花用得更多。唐山海要说靠祖产,自然无可怀疑,说不好意思写信回去要钱,那完全是个托辞。这等公子哥儿一无经营二无官职,讲起吃喝玩乐滔滔不绝,没有每个月拖着皮箱坐飞机回家装钱已经算好,写信回去要钱只怕还是客气的。

陈深挑眉一笑:“唐队长当真缺钱,又怎么有银两给唐太太买钻石,那几件钻石首饰抵得过这半提包的条子,唐队长眼都不眨一下。”

唐山海道:“男人疼太太理所应当,陈队长没有娶妻,自然不晓得其中滋味。”

陈深道:“你若敢学毕处长夫妻逼婚,咱们就没得兄弟做!”

唐山海“哈”的一声又忍回去,点点头道:“晓得了。陈队长,咱们这就走吧。”陈深拉开门看看外面动静,门外仍有人走动,陈深退回来道:“再等等。”他习惯性到兜里掏烟,摸出樱桃牌香烟来,还没叼在嘴上就看见唐山海鄙夷的眼神,陈深举起那烟笑了一下:“给日本人办事,自然抽日本烟。”

“换这个。”唐山海不由分说塞给他一支雪茄,小刀一切,将透气孔开了,放到陈深唇上,用火柴燃了,教他道:“不要咽下去,就是含在嘴里品的。”说着自己也点了一支。

陈深看着唐山海白皙修长的手指取雪茄,捏,弹,切,放在他唇上,取出火柴划着,拈着给他点了雪茄,轻轻一晃灭掉,用手帕包了,又把那方雪白的真丝手绢垫在陈深旁边的桌子上让他掸烟灰,这手绢完成这个任务也就算寿终正寝了。唐山海随口笑道:“重绉的料子,废了也就废了,若是另一块桑波缎的,暗花好看,我可舍不得给你这么糟蹋。”

陈深压根没听懂,可只觉得唐山海这个做派,这个挑费,估计三个毕忠良也养不起。他吸一口雪茄,认认真真对唐山海道:“不靠祖产的话,你是得多赚一点儿。”

唐山海微微一笑:“那全靠陈队长提携。”陈深慷慨地道:“自家兄弟客气什么,这钱你不赚,也要让日本人赚去,虽然现在日本人是咱们老板,在老板手下刮些油,不都是应该的么!”

两人相视而笑,深感同仇敌忾,抽着雪茄聊了几句闲话,过一阵子陈深听外面动静没了,推门看看,叫唐山海先走,到外面一家咖啡馆前等他。几分钟后,陈深拎着提包跟过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入渐渐黯淡的暮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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