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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山夕照深秋雨(《麻雀》同人)9
【时间:2017/2/15 】 【来源:作者赐稿 】 【作者: 北京 白芳菲】 【已经浏览1684 次】

  

 

第九章

 

苏三省此时也是如坐春风,刺杀变成一场虚惊,嘉奖令下来了,作为提供上海军统站全员名单的大功臣,他被提拔为直属行动队的二分队队长。这层喜酒还没喝完,梅机关的机关长影佐祯昭少将特许苏三省建立了东亚政治研究所,为防止重庆再度派人刺杀苏三省,办公场地租到外面一间红砖房民居,对外一律保密,苏队长摇身一变成了苏所长,直接仰日本人的鼻息,那是比仰76号的鼻息更舒畅得多。

毕忠良满面堆欢地宴请了总部的几位头领,欢庆苏三省高升,几乎喝得酩酊大醉。当宴会结束后,宾客全部离去,毕忠良冷冷地坐在黑暗的包间里对陈深说了一句:“册那,我们这是在刀口上舔血啊!”

陈深心想,你当然不会醉。特工的醉生梦死,都是给别人看的。醉与梦只是皮,生和死才是骨。苏三省死里逃生,为了自己的生,只怕要送更多的人去死。如果需要,毕忠良自然也是他剔除的对象。

更可怕的是,苏三省经此一役,已经完全具备了这种力量。如果他的力量可以铲除毕忠良,那么自己和唐山海就更是不堪一击。所以此时脸上笑着心里怕着的,不光是毕忠良,他也一样。毕竟这人今天能把百十号军统特工名单拱手送给日本人,明日掉头就对汪政府的人下刀子,那也是一点不稀罕啊!

而苏三省确实是在想这件事,上海军统站被全面摧毁,却还有力量在极司菲尔路上对曾树和自己下手。去年麻克敌、邱国丰两名特工在锣鼓巷口刺杀两名天皇特使,那一场惊天大案闹得沸沸扬扬,但事发现场一则远离日军据点,二则有人手接应,但刺杀自己的这人显然是孤身作战,且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此人完全不在乎就在76号的眼皮子底下公然动手。

这确实是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无人防备的地方。这是多大的胆量,又是多辣的手腕!若不是千钧一发之际拖拽着曾树挡了子弹,现在自己坟头上的草籽只怕都蠢蠢欲动了。

军统确实有人才啊!到底是漏网之鱼,还是重庆另派的补充力量?苏三省的脑海里迅速浮起几个人的脸,然而其中最鲜明的,无疑是唐山海。

那个清秀腼腆却带领一群亡命徒穿越死亡线炸了日军营地的少年。

那个一声不吭便亲手毙了相伴长大的亲随的唐家少爷。

那个连一发子弹都不肯浪费,将全部日军战俘投入沼泽处决的唐中校。

那个坐在沙逊大厦顶层温文尔雅吸着雪茄喷着烟的贵族。

那个站在台阶上,笑容越来越远如隔云端的唐山海。

他的笑容,他的眉眼,他鼻尖上那滴清晰的痣,纤长挺拔的脖颈与脊背,手指上精美闪耀的钻戒,宛若黑暗树枝上盛开白色花朵般的脸。

苏三省将烟头狠狠地碾碎在烟灰缸里,良久良久之后,他脸上才再度浮现出气泡般的笑。

 

唐山海感觉如坐春风是更晚一点的事情了。他这几天和徐碧城逛遍了上海市区所有的咖啡厅,终于在某一杯咖啡底部摸到了一张湿漉漉的纸条。纸条上歪七扭八的字迹告诉他,唐山海送出的情报十分重要,重庆方在陆续派人前往上海,准备重组飓风队。

不用问,那是陶大春。军统站覆灭之夜唯一逃出生天的陶大春。他没有走,他还在,还在为党国效力,为信仰尽忠。唐山海握着那张纸条,心里一下子就荡开了嫩绿色的风,他迅速将纸条投入杯中,连咖啡一饮而尽,随后在乐队的伴奏声中站起身来,风度翩翩地对徐碧城伸出手去:“来吧,跳支舞。”

徐碧城微笑着搭起他的手,两人走到舞池中央共跳一支华尔兹。徐碧城那天穿了一条最新款的电光蓝水渍纹锦缎齐膝旗袍,锁骨处挖出镂空云纹,薄而透的香云纱掩着胸口上方的肌肤,若隐若现。旗袍领子却极高,直直地托着她纤细的脖颈,领口一只十三克拉蓝宝石别针,与她耳坠上那副钻石镶蓝宝的耳环是一套,更与唐山海那条宝蓝色领带互相呼应,相得益彰。贵气逼人而不落俗套,衬得那张少女般面庞韵味十足。

唐山海有时注视着徐碧城,有时眺望着远方,唇边一直带着若有所思的微笑。他的舞步轻盈优雅,衣饰华贵的徐碧城在他怀中旋转,宛若一对璧人。能在咖啡馆消费的客人本来都不是寻常百姓,此时也被这一对男女舞姿的俊雅和谐所征服,纷纷停下聊天观望,只觉得简直是这沉闷冬季中难得的一抹亮色。

陈深揣着从毕忠良那里敲诈来的两条小黄鱼路过咖啡馆,赶去米高梅接头。他隔窗看见这一幕,禁不住止步眺望,直看到唐山海与徐碧城一曲舞毕,在众人掌声中温文尔雅地行礼道谢,携手回归座位。

他看着,看着,隔着窗户,轻轻地替那人鼓了鼓掌。

鲜衣怒马,名酒美人,前呼后拥,明星般瞩目,那才是他本该拥有的生活。他庆祝的方式,是挽着美人纤腰翩翩起舞,不是敲着脸盆唱歌,以水代酒,用搪瓷缸子传着喝。

陈深仰起头深深呼吸,随即无声无息地离去。

 

唐山海与陈深的嘉奖令终于也下来了,虽然是苏三省的头功,但陈唐二位分队长雨夜围捕,不曾放过一人,也是各种辛苦。虽然没有实职提拔,不过梅机关下来两张嘉奖状并一点奖金,李士群先将两人叫到办公室予以口头表扬,又叫毕忠良给二人颁奖,陈深与唐山海各揣心思,堆出一个尽忠的笑,接了奖状回毕忠良办公室,才发现陈深的名字都被日本人找来捉刀的师爷写错了,将那名字写作绅士的绅,陈深笑骂道:“老子是个半文盲,皇军找的师爷还不如我。”

毕忠良将唐山海那张奖状看了看道:“山海这张倒是没错,谁叫你爹取名没有章法,同音字谐音字那么多,你若叫什么陈深山陈深海,寓意一目了然,怎会写成另一个绅。”

陈深道:“好好,还成了我爹的不是。”将那奖状拿过来看看道:“啧啧,这一笔狗刨的字,也就是日本人当作书法,比处长你那两笔字还不如。”

毕忠良眉毛一轩,陈深改口道:“简直比处长的差远了!”

毕忠良哼了一声,他虽然沦落到靠贩卖烟毒敛财,替日本人做事活命,当年那一身琴棋书画的气质却是有的,不然刘兰芝也不会慧眼识英雄,众多追求者中选了他这个穷学生嫁。办公室中现成的文房四宝,当场便铺开宣纸,磨墨润笔,屏息凝气,气沉丹田,微一思忖,在纸上挥笔草就一个“虎”字,给陈深这半文盲开开眼界。

那草书写得酣畅淋漓,激越奔腾,确实有真功夫。可见毕忠良心中自有章法,绝非表面那般喜怒不形于色。唐山海是识货的,大声鼓掌叫好,直拿毕忠良的书法与怀素张旭做比,又说连黄庭坚、孙过庭等也难以望其项背,可惜毕处公务繁重,若专心书法,则必能别开生面,独创门派,千古流芳,赞得毕忠良颇有些飘飘然,心想比黄庭坚等人是比不过,不过料自己闭门修炼几年,前后百年之内堪称大家并不过分,奈何身处俗世,赚钱要紧,等过些年带着妻子隐退欧洲,定要潜心习练书法,到那时再教唐山海好好品评一番。

只有陈深讨厌,喝着格瓦斯绕过来一边叫好一边评价:“处长,这个‘屌’写得实在是好!嗯,龙飞凤舞!嗯,简直是,诶呀!惊为天人!不,惊为天屌!”

毕忠良怒道:“这是个‘虎’字!”

陈深瞪大眼睛道:“这上面一个尸体的‘尸’,下面画了圈,又一笔直通下来,可不正是那话儿!我虽然国文不好,这个‘屌’还是认识的,处长不要哄我。”

唐山海笑着过来作势虚掩陈深的嘴道:“草书的虎本来就是这么写的,陈队长快别逗处长了。”

陈深还在强辩:“你们不要欺负我读书少,这字明明是个屌,虎在哪里?”气得毕忠良直骂他不学无术,被小妖精迷得除了屌什么也不记得,若再泡舞厅轧舞女,他非亲手切了陈深的小脑袋不可,教他眼中有屌,身上无屌,又叫着唐山海:“山海你快把这个赤佬带走,教他识几个字再来见我!”

唐山海大声答应着,一手按着陈深的嘴,一边笑着,一边把陈深推出毕忠良办公室,留下毕忠良对着那字运气,一时间竟也觉得那字颇有几分屌样了。

 

陈深一路跟着唐山海走,径直进了唐山海办公室。唐山海驻足关门,陈深将一只脚插进门中笑道:“怎么,唐队长硬要我过门不入,可不是待客之道。”

唐山海道:“你来做什么?”

“毕处长有令,叫你教我这个文盲习字,你不遵令可不好。”

“这会儿你倒听毕处长的话,他叫你少去舞厅轧舞女你怎么不听。”

“他还叫我娶了啜我脖子的妖精呢,你意下如何?”

唐山海被憋得一时无话,觑见走廊那边来人,和陈深僵持在门口十分不雅,只好撤步抽身让他进来,陈深擦肩而过的刹那,唐山海只觉得自己唇上一阵阵电流通过,酥麻感瞬间直至脐下,赶紧躲开。陈深乐滋滋不以为意,全然无视唐山海玉色面庞上那层层加深的绯色,径直走到唐山海书案前取了毛笔,扯了张宣纸便往上面胡涂乱画。

唐山海从他手上夺下毛笔道:“喂!我这是玉版宣,你可别都糟蹋了!”

陈深笑道:“我替日本人把我自己名字改过来也不行?”唐山海道:“那你坐下写,别站着,压根没有悬腕的功力,站着写简直是刷酱一样。”

陈深便坐下写自己名字,连着写了几遍都是歪七扭八,唐山海端着咖啡站在一边看得直啜牙花子,陈深道:“你是喝咖啡声响还是在抽冷气?”

唐山海道:“毕忠良是非不论,一笔字总是好的,你跟了他这么多年,难为你这字写得比日本人还惨。”陈深道:“所以他叫你教我啊。”

唐山海过来照着陈深头上轻轻一拍:“抬起来些,你这不是写字,是舔那宣纸呢。”脚下又踢陈深的腿:“二郎腿放下来,写字不是品酒,你给谁看这风流姿势。”随后弯腰握着陈深的右手道:“拇指指肚贴住笔杆左侧,食指指肚贴着右侧,中指靠在下方,第一关节弯曲勾住笔管,无名指抵住笔杆内侧,小指垫托加力。”一边说,一边把陈深的手指根根收拢在笔侧,推高他腕子,捉定了他手笑道:“写你名字?”

陈深道:“写我名字就够了,去毕处长那里领赏,去财务领薪水,少不了签个字确认。”

唐山海道:“还好,我以为要从人口手刀尺开始教你,可是没那个功夫了。”

陈深道:“你嫌累,这个陈字不教也罢,把深字写对了,日后再有人写成乡绅的绅,我便大笔一挥,把自己名字写给他看,结结实实炫耀一回。”

唐山海哈哈一笑:“好,好,写好了自己的名字,当真值得大书特书一番,就是连中三甲,也不如写对了自己名字光荣。”

陈深笑道:“就是这样,陈某将来靠写名字光宗耀祖,门楣生辉,可全都仰仗唐队长了。”

唐山海正俯着身,陈深一边说着一边仰脸粲然一笑,黑白分明的眼睛如水银般灵活转动,两人目光交汇,刹那间直插心底。

唐山海轻轻屏一口气道:“我教你写,认真看着。”一边说,一边握着陈深的手,在纸上连续不断地写下一首《蝶恋花》。

今古河山无定据。画角声中,牧马频来去。满目荒凉谁可语?西风吹老丹枫树。从前幽怨应无数。铁马金戈,青冢黄昏路。一往情深深几许?深山夕照深秋雨。

陈深只觉得一只纤长有力的手握着自己的手,十指相扣,腹背缠绕,共同运笔书写这一首词,两人于无声中仿佛已谈万言。

一往情深深几许?情似夕照余辉,金光璀璨。情思缠绵不尽,若雨深长。

王者来去,山河恒在,说兴亡,看荒凉,犹有希望。这一片五千年来征战不休的土地,他与唐山海都只是其中过客,哪怕生命于斯渺小如尘,他们依然以自己的方式眷恋着这片土地,从生到死,轮回无尽,绵延不息。

这一世,看遍山河破碎,仍是肯捧出丹心灼热,连同青春、身体、性命都献祭给这片土地,根本无暇计较是否留名照了汗青。

唐山海握着陈深的手,将这首词反复写了数遍,两人都忘了时间,到后来一遍一遍只是写着最后那一阙尾联:一往情深深几许?深山夕照深秋雨。

一往情深深几许?深山夕照深秋雨。

将那张玉版宣上写了大字,又在缝隙里写小字,写了小字,又在行楷上狂草,直写了无数遍那阙词,唐山海才幽幽地道:“你的名字,会写了么?”

陈深道:“名字会写了,这词却还要再改一个字才更合适?”

唐山海笑道:“陈队长不得了,刚刚学会写自己的名字就要给纳兰改词,这要是再会写了我的名字,还得替诗仙诗圣纠偏呢。”

陈深道:“‘一往情深’是倾注的深度,却缺了最关键的刹那间,说是‘一望情深’,才是知君断肠。”另一只手伸过来将唐山海扶着他的那只手盖住了,双眼含笑低声道:“这是我们认识的第几天?”

唐山海呆了半晌才结结巴巴地道:“你你你……你说国文不好,果然是骗人的。”

话是这么说,人却未动,只是头转过去,一双耳朵已烧得通红。从额头到下颏那一段精致的曲线如山脊之起伏,如海浪之绵延,鼻尖痣轻轻抖动,光影流动间,整个人的侧影如凝固在夕阳中一般,刹那即成永恒。

 

李士群到55号院这边来开会,76号和55号两边的头目各有列席,连苏三省也来了。李士群讲了讲要选址建校的事情。人才须得从少年培养,现已选定杭州城鼓楼外上仓桥的雄镇楼,抗战前“杭州警官学校”旧址,从京沪杭三地招生,教官已罗致几位保定军官学院、黄埔军校、陆军大学等军事学府出身的将校,暂定一两年内培养一批200人左右的基层青年干部,也可以在教职员、队列官中挖掘一批有为之士,最终目的,则是要在浙江一带建立一个有实力的军事据点。此事梅机关已知,部分支持,并不正面参与,经费自筹已毕,绝无顾虑。

毕忠良心中清明一片,李士群与周佛海、陈公博同为汪精卫做事,那两人与汪精卫的渊源却比李大得多,李士群深感受人牵制,莫说并驾齐驱,对那二人便是低头低得不够深都是罪过。单凭76号在上海搞的镇压分量远远不够,这是要另起炉灶培养人马,为争权夺利做个长远打算。

毕忠良想到这里,眼睛下垂抿口清茶,心底微微一笑,与己无关,姑且隔岸看戏便好。一旁的陈深列席其中,听得哈欠连天,总算要给李士群几分薄面,都拿手捂住了。唐山海坐得笔直,不断随李士群的讲解轻轻点头,十分专注,一边在本子上记录要点。李士群看在眼里叹在心上,更觉得办学之必要性迫在眉睫,随即便宣布:“唐山海任总教官,即刻赴任前往杭州着手招生事宜。”

唐山海“啊”的一声,李士群将目光投向他道:“此事筹划确实仓促了些,还来不及先与你面谈。但唐队长历来忠勇尽责,文采武功俱佳,我昼思夜想,担此重任,除却你并无他选。”

李士群说着,声音也更激动起来:“76号组建以来,时间仓促,人手有限,弱点太多无可讳言,然处境险恶,不坚强必然败亡,想也不敢多想。今日这个会,便是要告知大家这一点,至于如何坚强,那是要看我们的共同努力了!”

陈深偷偷与唐山海对望一眼,心中各有计较,陈深也知道汪政府内斗激烈,加上日本人搅缠在其中,形势更是复杂,李士群这样说,可见政要之间近期掐斗尤为凶悍,他已深有危机感。唐山海却更加忧心如焚,听李士群的意思,杭州那边如果确定建立这所学校,日本人绝不会轻描淡写由着李士群耍弄这处要隘,必然是向腹地深插一刀,自己先过去潜伏其中,或许另有作为,然而自己原本任务未完,上海站的工作又该如何开展,一时间踌躇不定,只听李士群声色俱厉地道:“毕处长,请你特别注意,目前最重要的是看紧门户,严防那些吃里扒外的人出卖我们!一旦发现,随时随地报告我,由我来处理!如果能更进一步,知己知彼那就更好了。”

陈深与唐山海便不再对视,纷纷直着身子望着李士群,一副随时为主任和处座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的铿锵神色,看起来忠心耿耿得很。苏三省坐得板正晚了一秒,表忠心的机会全被陈唐二人抢走,禁不住隔着桌子翻两人白眼。

唐山海便道:“李主任,我去杭州一事,不知何时启程。”看李士群这般宣布,想必早已敲定,并不打算征询他这个当事人的意见。李士群道:“越快越好。”唐山海道:“那容学生回家略作安排,即刻启程。”

李士群对这个答案大为满意,对毕忠良笑道:“我借你得力手下出去,你可不要怪我。”

毕忠良赶紧起身行礼:“山海有主任照拂提拔,那是他的福分,也是属下的光荣!”

李士群安排已毕,带着几名76号的头目夹着公文包便离去。毕忠良道:“这是散会么?”苏三省道:“毕处长留步,其他几位也请留步。苏某还有要事相商。”一边说一边浮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毕忠良道:“苏所长还有事?”

苏三省此时已经在梅机关和特工总部红得发紫,东亚研究所的经费一再增加,毕忠良对此相当不舒服,然而他无可奈何。人在江湖,总是要接受这种或那种的不如意,撞着各种有形的无形的屋檐,把原本想高昂的头颅低下去。

但这人此时还兼任着行动队二分队队长的职务,上头不知道是忘了还是怎样,一直没提过免职的事儿。毕忠良当然不能叫他苏队长,须得以他更高的职务称呼。

毕忠良这份儿客气让苏三省十分满意,他慢慢咧嘴笑了一下,屋内光线不好,看不清他的五官,只有一嘴白牙在阴影中森然闪烁:“上海的军统站重建了。”

毕忠良怔了一下道:“军统重建是必然的事情,只不过他们效率竟然这么高,竟然这么快,倒是有些意外。”

苏三省道:“行动队关押的那些人与他们还有联系。”

陈深伸手去摸格瓦斯,似乎李士群开会这段时间把他憋坏了:“那帮人都关起来了,还怎么联系。家属送日用品时联系么?”

苏三省转向陈深道:“一百四十人不刑即降,有些人是诈降,在里面搞起事体,十分狡诈。”

唐山海双眼眨动,望着苏三省:“那么苏所长的意思呢?”

苏三省道:“请毕处长立刻下令清监,对牢房进行全面搜查,一定要找出这些顽抗分子的漏洞,予以迎头痛击。就请陈队长、唐队长亲自带队清查。”

唐山海微笑着道:“李主任嘱我即刻动身前往杭州,苏所长不该给我留点点时间回去安置一下家眷么?”

苏三省看他一眼:“信息情报一环扣一环,此时任一人出入此处,信息若是泄露,便有通敌嫌疑,唐队长,你也不例外。”

唐山海向后一靠笑道:“苏所长说得如此严重,唐某一步也不敢动了。劳驾陈队长帮我端杯咖啡过来。”

陈深笑道:“不让你出院子,你还坐着连椅子都不肯离开了?”一边说一边给唐山海倒了杯咖啡端过来,两人手指接触瞬间已经交换了一个密码。陈深搓着手走开去,毕忠良道:“那苏所长有何指示?就请快快安排。”

毕忠良语气已经诸多不满,苏三省却并不介怀,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即刻圈定了几名重要嫌疑人,吩咐陈深和唐山海赶紧带人动手。毕忠良眼见着苏三省越俎代庖,心里暗自憋气,却又不得不承认苏三省在卖国这事上比他更要精益求精得多,若是真的挖出来什么,也算是直属行动队的功劳。

唐山海两口喝完咖啡,站起来与陈深及另外几名行动队头目一起出去了,苏三省目送着他纤长的背影,目光阴郁,慢慢地把自己那杯冷咖啡喝了下去。

76号的牢房着实搭建得马虎,几如克难房,下面疏疏落落几排砖头,上面就是一些木条敷上水泥,中有一点板床,宽一点的房间放置一张桌子,囚犯们便在其中凑合着睡下去。苏三省所谓“漏洞”一点不假,正是囚室与囚室之间被打通的漏洞。

76号日常对囚犯管制十分严密,除了偶尔放风和清早到室外水槽洗脸时,囚室与囚室之间的人几乎无可照面,信息传递不易,然而这简陋的囚室被做了手脚,却是凶神恶煞的看守们始料未及。

陈深与唐山海带人杀入苏三省画下的重点区域,很快便铐起来几人,禁闭了几人,单独隔离了几人,又搜出几张字条,有些是互相鼓励打气,有些是传递外界时事新闻,还有一张比较可怕,那是上海站重建后的人员联系方式,是从被捕的前上海站助理书记的被筒里翻出来的。唐山海看了看,其中有些他见过,有些怕是陶大春尚未来得及通知他,仍处于单线联系状态,他也不识得。

唐山海握着那张纸条,一颗心怦怦乱跳,瞅着左右无人,便想吞到嘴里去。他手指微微一动,陈深伸手过来搭住,用眼神制止了唐山海的动作。唐山海迅速看了陈深一眼,陈深表情极为严肃,明显是不赞成他毁灭证据。

唐山海怔了一秒便明白了其中道理,咬着下唇将那纸条放入口袋,迈开步子向牢房外走去。

 

苏三省拿着陈深和唐山海等人搜查到的物品细细检查,对着那张写着军统重建人员联系方式的纸条笑了笑,慢慢地鼓掌。

陈深把帽子从自己头上取下来笑道:“苏所长太客气了,只是搜了一下监舍就给鼓掌,如果是抓了人回来,难道还要放礼炮庆祝?”

苏三省道:“这件事很重要,我们已经掌握到这些人晚六点前即将在大方旅社举行集会,正好可以一网打尽。”

唐山海默不作声,心中隐隐感激陈深的制止。苏三省这话,明摆着是搜不搜查都一样,情报是早已掌握在手中,那张纸条说不定就是他亲手塞在被筒里的,只看唐山海和陈深能不能找到,找到能不能上缴。一起跟着清监的特工到底有多少是去清监,有多少是负责监督两人的,根本无从计数。若是唐山海吞了那条子,只怕他自己就是这次清剿行动中被捕的第一人了。

唐山海一边庆幸,一边却更加担心重建的军统站安危。不过寥寥数日,他绝不想再一次目睹至为惨痛的覆灭,那对人心理上的打击几乎是灭顶的。

苏三省看了看表道:“现在是下午三点,在傍晚六点以前,行动队所有人员都只准进入不准离开,所有电话全部停用。谁用了电话,或者谁离开了,就有通敌嫌疑。”

唐山海一脸无辜道:“苏所长,别的都好说,李主任叫我即刻前往杭州,我本打算坐今晚的火车就走,你把我留在这里参加行动我没意见,但是不是先让我跟内人说一下赶紧收拾东西,误了李主任的差事,我担待不起。”

苏三省看了唐山海一眼,显然是没想到唐山海会这样直截了当地提出要求,便道:“电话号码写给我,我给你打。”

唐山海道:“谢谢苏所长。请转告内人收拾行李,购买两张今晚前往杭州的车票——行动几点结束?”一边说一边松领带,看起来一副已经改任杭州军校总教官的架势,颇有些不想替行动队多费心。

苏三省道:“快的话两个小时内也就结束了。”唐山海道:“那请叫内人购买晚十点左右的车票,把我那条豹纹围巾和鹿皮帽子找出来,买些松润饭店的蜜桃蛋糕路上吃。叫她把钻石蓝宝首饰都收起来,一定要戴就换水晶的,不惹人注目。路不算远,红酒就不要备了,雪茄找一盒出来就够了,我新购置的香槟……”

苏三省打了个磕巴道:“你、你、你把你要说的事情写下来,我记不住了。”

唐山海道了声好,拿了钢笔在笔记本上写起来,苏三省站在他身侧,只见唐山海一笔仿宋字横平竖直,几如弹线,着实赏心悦目。只不过这样写法写得非常之慢,并且自己还不好意思催他,眼看他叮嘱了夜宵又是大衣,叮嘱了首饰又是雪茄,叮嘱了手炉又是皮鞋,看得苏三省脖颈酸疼,唐山海还没写完,只得道:“唐队长,你这个单子要列多久,六点之前写得完么?”

唐山海道:“内人不会家务,历来出门的行李都是我自己收拾。要不然苏所长去跟李主任谈谈,容我完成这里任务,回家拾掇了行李再走,可能明后天才能动身了。”

这话苏三省如何去向李士群说,只好笑道:“那唐队长自己亲自对夫人交代吧。”

唐山海剑眉一轩:“哦,若是行动走漏了风声,唐某岂非成了苏所长第一怀疑对象?”

苏三省无可奈何地道:“唐队长只是对夫人交代收拾行李,我信得过,信得过。”一边说一边将电话推到唐山海面前,意思是让唐山海当面给徐碧城打电话。唐山海便靠着沙发坐下,先切一颗雪茄燃了吸,这才取起听筒来,等接通的功夫还哼了几句法文歌,一边哼一边用手指轻轻在听筒上敲着节奏,苏三省按捺着性子,努力保持微笑,坐在他一边等。

那边徐碧城接了电话,唐山海便不哼歌了,柔声道:“亲爱的?”听得苏三省一阵肉麻。唐山海道:“李主任调我去杭州公干一段时间,现在开会回不去,你把行李收拾收拾,买两张今晚十点去杭州的车票。大颗珠宝不要戴了,你有件方形水晶的领针戴着我看就很好。今晚过去只能住旅社,珠光宝气的太危险。把我那条豹纹围巾和鹿皮帽子找出来,再买松润饭店的蜜桃蛋糕路上吃……”

苏三省听得头晕脑胀,电话那边,徐碧城不住温柔应答,想来嫁给这样一位完美先生,也是得有些不为人道的牺牲,这一番布置只怕三个秘书都兜不住,苏三省怀疑徐碧城肯定是一边接唐山海电话一边做笔记的。

好容易唐山海啰嗦完毕,对徐碧城道:“就这样,我晚一点回去,亲爱的。对,我也爱你。再见,再见。”

苏三省硬着头皮听完,看唐山海放了听筒,连硬笑都挤不出来了,由衷赞道:“唐太太真是好记性。”唐山海不以为意地抽了口雪茄道:“以后是要做唐府少奶奶的,若是这么一点事情都理不清,将来偌大个府邸怎么放心交给她。”

苏三省点了颗烟道:“唐队长家大业大,怎么带着太太孤身北上,家里老夫人就那么放心么?”

唐山海眼神黯了一下道:“家母过世多年,人丁凋敝,不提也罢。”一句便揭过去了,陈深拎着格瓦斯过来插科打诨,坐在桌子上越挤越近,把苏三省给挤到了桌子的另一边,苏三省只好挪到一边。陈深全当苏三省是空气,趴在唐山海耳畔说了句悄悄话,鬼鬼祟祟拽着唐山海来到外面的走廊上,唐山海趴在栏杆上,陈深靠着,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给唐山海看,唐山海扫了两眼,抿着嘴唇一笑,抽身就走,陈深嬉皮笑脸地拽着不许他走,到底把唐山海拉回来跟他站在一起又看了看,唐山海侧着头咬着牙不住发笑,玉色面庞上了一层绯红,眼睛亮亮的,回手便捣了陈深两拳。

苏三省实在好奇,凑过来笑道:“你们俩看什么呢?”

唐山海“啊”了一声,一边笑一边快步走开,矢口否认道:“我什么也没看见。”满脸的欲盖弥彰。

陈深倒是坦然大笑:“苏所长,你又没娶妻,这东西看了不适宜,童男子阳火壮,看了要流鼻血的。”苏三省愣了一下道:“什么意思?”

陈深笑嘻嘻地将一本小册子向他手里一塞,苏三省低头一翻,竟是本画风罕见的春宫图,一男一女的,两男一女的,两女一男的,甚至多人的,龙阳的,磨镜的,各种姿势各种场景,人物兼有西洋笔法的肉感和中国传统笔法的精妙,千姿百态,栩栩如生。苏三省并不是没见识过这种东西,然而这一册画得实在精良难得,一时间看得喉头发干,青筋暴起,吞了口口水笑道:“陈队长这好东西是哪里来的?”

陈深笑道:“看来苏所长也是我道中人嘛,何必一天到晚好像不识得女人味儿一样,耸着鼻子光晓得开会捉人,捉了来又不是美人有什么意思……”一边说一边给他往后翻,那后面画面愈发离奇,苏三省看得忘了陈深正挤兑他,手指颤抖着去翻页,也不知是自己没抓住,还是陈深手滑,那册子竟顺着栏杆跌到楼下去了。

陈深和苏三省同时诶呀一声,向下去抓,可惜是谁也没抓住。好死不死的,毕忠良端着一杯开水从楼下过,正窝火苏三省擅作主张逼宫,那册子穿过栏杆直砸在毕忠良头上,砸得他连那杯水都洒了。

毕忠良“诶哟”一声,捂着头从地上捡起那册子来,看一眼便合上了,仰头望着楼上走廊。只见陈深与苏三省并肩而立,苏三省一脸尴尬,嗫嚅着直对毕忠良道歉,陈深挤眉弄眼,偷偷用手指着苏三省,意思是这人扔个春宫砸你,可跟我陈某人无关。

毕忠良没好气地把那册子丢在地上走了,恰好遇见刚下楼来的唐山海,禁不住拽着唐山海诉苦:“就你一个中用的,还要被调走,留下这么些调皮捣蛋的在这里,叫我以后的工作怎么做!”

唐山海扶着毕忠良一路劝慰一路送他回办公室去了,陈深三步并作两步跑下楼捡那春宫,用袖子紧着擦,十分爱惜。苏三省趴在栏杆上看着这一幕,想想几个小时后的行动叹口气。

真是何以解忧,唯有抓人啊!

 

傍晚五点五十五分,毕忠良站在院子里抬起手腕看了看表,他一直盯着那指针的转动,直至六点,他的手腕缓缓垂下,对着几名分队长道:“开始吧。”

陈深、唐山海同苏三省一起登上等候的篷布军车,这已是第二次三人联手行动,第二次围捕军统站成员。三辆车,三个人,三颗心思各怀鬼胎,渐渐在毕忠良的视线内消失。

在车子路过米高梅的时候,陈深叫停了司机,司机惊讶地问了陈深一句:“陈队长,苏所长说任何人不能下车,不能和其他人说话。”

陈深道:“我不下车,你给我买两瓶格瓦斯去,这地方的味道正。”说着,丢给司机一叠钞票,够买一百箱格瓦斯还多:“剩下的打赏你。”

司机看了看陈深,没接:“陈队长,我不敢下车,实在要下车,您自己下车。苏所长知道了一定一枪毙了我。”

陈深没好气地虚踹了司机一脚,看见路边经过一名闲汉,便将一叠钞票丢过去吼道:“喂!”

那闲汉揣着手,一边揉眼一边吸溜鼻涕,一望可知是正在犯大烟瘾,见到天女散花般的一把钞票,欣喜若狂地来拣,陈深笑嘻嘻地把钞票一张一张丢下去,像扔一把废纸。马路对面又跑过来三四个人跟着一起拣,陈深另掏了一叠钱道:“谁去米高梅买两瓶汽水给我,这里还有钱。”说着便将其中一张丢下去,一个闲汉抢了,马上往米高梅跑去,不到一分钟便举着汽水跑了回来,陈深笑道:“丢过来!”

那闲汉将汽水瓶子一前一后丢入车厢,陈深把钞票扔下去,叫司机开车,司机慌忙一脚油门踩着冲了出去,紧追前面的车队。

陈深如饥似渴地喝着格瓦斯,一口半瓶,第二口就喝光了。他随手把瓶子丢出车外,满意地听着瓶子在车窗外发出清脆的炸裂声,摇头晃脑哼着小曲,又打开另一瓶格瓦斯,燃了根烟抽着,不像是去出任务,倒像是去郊游。

苏三省在车里坐着,不知为什么心神不宁。他摸烟,却摸不到火柴,他把口袋里所有的东西都倒出来翻找火柴。兜里有钥匙,有零钱,有一盒已经被压瘪的火柴。他把其他东西凌乱地揣回口袋里,点燃了香烟。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插回兜里揉捏着他的那点零碎的物件,又倒出来细细摸索着看了一遍,像是一名孤军奋战的首领在临战前检阅他仅存的部队。

大方旅社人去楼空,苏三省愤愤然站在旅社底下暴跳了一分钟,陈深与唐山海以悲悯的眼光注视着他,挖空心思想了一点吉祥话儿来安慰苏三省。

苏三省眼睛发红,鼻尖发青,挥舞着拳头吼道:“55号院里所有的人!都有嫌疑!”

唐山海道:“苏所长既然怀疑,不妨回去慢慢查。这空气很潮湿,说不定马上要下雨。”说着举起手腕看一眼表,又把手放了下去。

苏三省阴冷地扫了唐山海一眼:“唐队长着急回家了?”

唐山海微微一欠身:“李主任的吩咐不敢忘,学校组建初期必然忙乱,早日赴任协助工作是本分。”

苏三省又盯了一眼陈深:“陈队长中间为什么停车?”

陈深举着汽水瓶子打了个嗝:“渴。”

“你知不知道私自停车就是有通敌嫌疑?”苏三省声色俱厉。

陈深耸耸肩:“呃——你不是说,呃——六点前私自出门打电话的才有通敌嫌疑么?这都到抓捕路上了,停车买瓶水怎么了。从米高梅到这里一共才三分钟的车程,我就算想通敌,敌难道还有你跑得快?”说着打了个呵欠道:“苏所长,煮熟的鸭子飞了,这在咱围捕史上也不是一次两次,那么激动做什么。气大伤身,尤其伤肾,你就算不娶妻,啊,这个这个,咳,肾还是要保护好的嘛,说不定什么时候用得上。”说到后面,还给苏三省打了个官腔,气得苏三省猛然一挥袖子吼道:“全体回55号院!”

唐山海道:“苏所长,我还跟着回去么?”说着微微一笑,很有几分任你气急败坏我自温文尔雅的姿态。

苏三省把恶狠狠盯着陈深的目光投回到唐山海身上,磨着牙磨了很久才一字一顿地道:“慢走,不送。”

唐山海微笑着向在场众人一点头,裹紧了大衣转身离去,陈深在后面还喊了一嗓子:“哎——安顿下来给我们打电话啊!请我吃楼外楼的西湖醋鱼!”看看苏三省发乌的脸色又补了一句:“嗯请苏所长也去!”

唐山海回身向着这边一笑,挥了挥手,纤长笔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夜色里。

苏三省微微点头,用舌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眯起眼睛向天空望去,一滴两滴毛毛细雨湿润了他的面庞,的确是要下雨了。他回头向着陈深道:“你呢,陈队长?你是去米高梅,还是去赌场?”陈深笑道:“我又没有李主任钦点的杭州官职等着赴任,当然是跟着苏所长回去了。”一边说一边把最后一口格瓦斯倒进嘴里,然后把瓶子往天上一丢,身子转了半圈,手在背后接住那瓶子又抛起来,这次是从腿下伸手抄住的。他还要继续表演时,苏三省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算了,找你的嫩妹子小亲亲跳舞去吧,我自己回去跟毕处长报告。”

陈深随手便将那瓶子丢到原处的灌木丛中,冲着苏三省丢了个飞吻,苏三省连看也不看他一眼,直接跳上车走了。

陈深目送车队远去,抬头辨别了一下方向,随后朝其中一条弄堂飞奔而去。

唐山海已掌握苏三省秘密据点的所在,在唐山海奔赴杭州之前,他和陈深对苏三省都有一点事要做。

陈深想要他的文件柜,唐山海想要他的命。

没能挽救整个上海站的内疚一直折磨着唐山海,非亲手刺杀苏三省与曾树而不可救赎。在完成戴笠交办的任务之后,这已是他留在这里的唯一理由。

他在米高梅后面的弄堂站下脚步,一名醉汉摇摇晃晃地走过来,经过唐山海时绊了个趔趄,迅速将一枚钥匙塞入他掌心,又嘟囔着醉话离开。

那是看春宫图时陈深神不知鬼不觉从苏三省口袋中摸出的钥匙,用胶泥覆了模子,又在临行动前悄悄塞回了他的口袋。那模子在米高梅门前丢给了一名交通站联络员,连同模子前后丢出去的,还有一份唐山海从毕忠良办公室里窃出的汪伪政府汉奸名单。

陪领导聊天,总要有一点额外收费,这份沉甸甸的名单,不算太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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