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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山夕照深秋雨(《麻雀》同人)8
【时间:2017/2/15 】 【来源:作者赐稿 】 【作者: 北京 白芳菲】 【已经浏览1794 次】

  

第八章

 

陈深没事儿,唐山海倒是发烧了,咳嗽喷嚏不断,嗓子红肿,破天荒地丢下雪茄,拼命喝热水。办公室里温暖如春,他还要裹着大衣,坐在桌前写公文,一笔一划颜体行楷,写几个字便用手帕擦鼻子,鼻尖搓得发红,连那滴小痣也微微泛红。毕忠良替他叫了医生来,诊断是风寒感冒,毕忠良觉得这位公子爷多半是雨夜出任务被冻的,叫他回家休息,唐山海表示轻伤不下火线,现在队里正是用人之际,自己怎能临阵告病,辜负主任与处长平时一片厚爱。

此举深受李士群赞赏,特地前往唐山海办公室慰问,陈深去看唐山海时,远远地望见唐山海正一边擦鼻子一边笑着恭送李士群出门,李士群走出好远还回头向唐山海打招呼叫他回去。

陈深藏在廊柱后面,等唐山海回屋,这才偷偷溜进去,顺手插了门,走到唐山海身边,直接伸手探他额头,唐山海躲了一下没躲过去,闭着眼睛让陈深试了试,陈深道:“吃药了吗?”

唐山海指指办公桌一侧的汤药碗道:“刚喝过桂枝汤,怎么也得缓几天。”声音微微沙哑,鼻音十分浓重,一张脸苍白透明,几天之内便瘦了一圈,瘦得衬衫衣领围不住纤长脖颈,在衣领里微微摇晃。

陈深拿起药碗来嗅了嗅道:“好喝么?”唐山海闷闷地道:“苦得要死,给你冲一碗尝尝?”

陈深笑道:“我说你公子哥儿养得娇贵,淋一点雨就病,连李主任也惊动了,以后夜里出任务,毕处长怎么还敢让你去。”一边说着,一边从袋子里取出几个苹果放在桌上:“吃么?这个可甜。”

唐山海摇摇头,陈深道:“知道了,你这种人哪儿能吃这样的果子。”说着就从兜里掏出小刀,先用水淋了,又削皮去核切成小块,用刀子插了一块递过去:“没人伺候,连苹果都不会吃。”

唐山海说:“不想吃。”

陈深往他嘴边塞:“伺候到要人喂吗?是不是我还得替你嚼了?”

唐山海只好张口把那块苹果吃了,苹果浑圆红润,芳香扑鼻,咬着溅齿流汁,清甜可口,陈深笑道:“怎么样,还是我选的东西好。”唐山海道:“你不忙着跳舞打牌逛赌场,倒还有功夫过来看我闲话聊天。”陈深向天伸了个懒腰道:“唐队长为国尽忠,日夜辛苦,我先替你看了看唐太太,再过来替唐太太看看你。”唐山海看一眼陈深,陈深无声地用唇语对他道:“放心。”将他的手指捏了一把,唐山海心中感激,低头道:“谢谢。”

自上海军统站被一网打尽之后,55号行动队和76号总部日夜忙碌,分头审讯,李士群亲自上阵与曾树谈话,动之以情,晓之以利,不出三天时间,自曾树以下全体被俘人员纷纷表示愿对汪政府投诚效力,所有档案移送76号总部。

唐山海迟迟不走,虽然不能直接参与办案,却时刻警醒着打探消息,暗暗期待能有一线生机,谁知传来的消息一个糟似一个,一颗心直直坠入冰窟,当曾树写下陈情书的消息传来时,唐山海双眼一闭,颓然坐回沙发椅上,心里直喊了一个“完了”,痛得几乎缩起身体。

他经过正规训练,知道在生与死、苦与难直接加诸肉身时,人往往便刹那间晓得了一具身体所能承受的痛苦远远低于自己的想象,故此许多身负机要秘密的特工宁肯当场自尽,也不肯被俘受辱,不仅要承受诸多折磨,更是清楚知道人类的神经扛不住痛楚的极限挑战,一定会将心中机密和盘托出,最后也未见得便能逃脱一死,不如自我了断来得干净。

可他也没想到这些人未经刑讯便纷纷投诚,简直兵败如山倒,一发不可收拾。比起雨夜围捕那当头一棒,不断传来军统人员倒戈的信息便如钝刀子割肉一般,疼痛无限延伸,锥心刺骨,令唐山海绝望叠加,心中内疚无比,只恨自己当日不曾早一点打发徐碧城出去送信,那是最后一个挽救军统站的机会,然而机会稍纵即逝,一失足成千古恨,恨入血脉筋骨,无处捉摸。

唯一安慰他的一点,也是至关重要的一点,是陶大春竟然侥幸漏网。若是他也被捕反水,唐山海的处境就惊险万分了。不但他,连藏在公寓里的徐碧城也必然保不住。

他在这里日夜煎熬,陈深能想到出门去看徐碧城,唐山海自然十分感激。他知道毕忠良对自己的监视仍未断绝,陈深行动还略自由些,有他出面,徐碧城安全暂时无碍。行动队那些流氓窃窃私语唐队长留在办公室日夜加班,陈队长不去舞场把舞女,倒替唐队长回家看唐太太,如此高风亮节,同事情深,爱屋及乌,心疼唐队长更要心疼他太太,真是世所难寻,是行动队一干光棍的优良榜样——然而有家眷的队员看法可能略有不同。

群氓嘟嘟囔囔,唐山海心有挂碍,只做充耳不闻。陈深盯着唐山海吃完一只苹果,俯下身贴着他耳朵缓缓地道:“来日方长,你这样不眠不休的,把自己熬垮了,那是复盘再也无望。”

陈深的嘴唇贴在唐山海耳侧,唇吻轻软,语气却十分郑重。唐山海抿着嘴点点头,眼睛紧盯案牍,并不搭话。陈深道:“你这几天都没有好好吃饭,就吃了这一只苹果,不饿得慌么。”唐山海苦笑一下:“实在是吃不下。好在我病着,推没胃口,也没人注意。”

陈深变戏法般从包里掏出一只罐子打开,里面是熬得清香粘稠一罐青菜鸡肉粥,另有一个油纸包,包了两块酥皮点心,一并推到唐山海面前道:“你乖乖吃饭有奖励,不吃就没有。”

那粥罐香气扑鼻,点心也是精致可爱,唐山海呆呆地望着饭食,并不动手,陈深哄他:“真的不吃?不吃没奖励哦。”

唐山海叹口气:“你拿我当小孩子哄,是要奖我芝麻糖么?”

陈深笑道:“当然不是,你不吃,我也不告诉你。”

唐山海道:“先说再吃。”

“先吃再说。”陈深打定主意和这别扭军统对峙到底,谁知唐山海连回答也不回答,径直拿起毛笔伏案写起了公文,不理陈深也不理粥罐了,气得陈深直咬牙。

唐山海埋头写字,只当陈深和那饭食是空气,终于听到陈深无可奈何的一声呻吟:“行,行,行,姓唐的,算你狠,你赢了!呐,奖品先给你,可不许看了不肯吃饭啊。”

唐山海抬起头笑道:“看了我自然……”一个“吃”字尚未出口,已经瞪大了眼睛,情不自禁将手背塞入口中用力咬住,挡住那一声惊呼。

陈深举着那物事送到他眼前笑道:“这下肯吃饭了?”

唐山海却没有说话,他打开那熟悉的钱包看了又看,看见自己那张手书的名片,“唐山海”三字清清楚楚放在里面,不知不觉间一双深黑色的眸子里涌起了泪水,努力忍了片刻,终于是扑簌簌地流了满脸。

陈深道:“别别别哭啊……喂……”

“我跟你说,这个,这个哭得多眼睛会红就不好看了……”

“喂,再哭晚上老虎来吃你……再哭会尿床的,快别哭了。”

“好了,好了,你赢了,你想怎样就怎样吧……”

唐山海根本听不进去陈深说什么,死死地咬着自己的手背,一手捏着失而复得的钱包,大颗大颗的泪水从眼睛里涌出来,他用拿着钱包的手按在眼睛上,可是那泪水顽强地穿过手掌与眼睛的缝隙,啪嗒啪嗒落在桌上,连那公文都打湿了,墨迹湮开了一片。

陈深不再相劝,他张开双臂将唐山海揽过来,让他伏在自己肩上,唐山海哭得几乎打噎,抽气的声音又深又长,纤瘦的脊背一耸一耸的,眼泪打湿了自己的衣袖,也打湿了陈深的肩头。陈深轻轻拍着他的头,低声哄道:“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他太明白唐山海的苦楚。孤身赴险,深入腹地,身无依靠,重任在肩,举步维艰,四顾茫然。这几乎是每一个卧底特工都要面对的惨淡经营,各方输出的特工虽多,能战胜自己的已经极少,能战胜劲敌的更是凤毛麟角。

这是一条布满荆棘的死亡之路,特工们殚精竭虑,抵御着常人所不能想象的凄苦,站则茕茕孑立,走则踽踽独行,艰难跋涉在看不见方向也看不见光明的路上,后来者便以前人的白骨为地标指路,在这死亡线上铺开尸骸之旅,非到死那一天不能解脱。

那是连每一次呼吸都要警惕不能出错的生涯,陈深已经默默地过了两年多,将自己裹上一层又一层伪装的外壳,直到连自己都会产生刹那错愕,掰掉那些壳子,剩下的自己还有什么。他就像一团空气一样,融在无数油彩涂抹的躯壳中,拿起哪个来套上,哪个就是他。

可是唐山海,他如此晶莹剔透,清冷坚硬,陈深如空气,而他是钻石,伪装的油彩再浓厚,依然有不可磨灭的光彩从他眼中溢出,宛若钻石般璀璨流动。

那是他在孤寂旅途中抵御绝望的骨气,是随时准备玉石俱焚的血性,那是他最不可磨灭的特质,也是最容易葬送了他的气质。比起特工,他更像一名军人。陈深不敢想象这几天唐山海是怎样熬过来的,军统站几乎全军覆没且集体反叛的打击是空前的惨痛,他被迫成为这场惨剧的参与者和见证人,可他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

借着这场病,他才能放心憔悴,正如借着见到母亲的遗物失而复得,他才能放心一哭。

哭他的失职,哭他的内疚,哭他的孤立无援,哭他曾经所有的同志皆成陌路,哭他连哭都不能堂堂正正地哭一场。他的任务未完,他的职责仍在,恨意火上浇油,困境雪上加霜。

若能畅快一哭,也胜似良药苦口。陈深抱着唐山海,眼光透过窗户眺望着上海碧青的天空,心想何时大地上也能如此清透干净就好了。

唐山海哭得全身打颤,上牙敲着下牙,良久良久才缓下来,伏在陈深肩上瑟瑟发抖。陈深伸手到唐山海兜里去掏摸,摸到手帕便拿来替他擦眼泪,擦完眼泪又推在他鼻尖上笑道:“来,连鼻涕也擦一擦,再不擦都流到我肩膀上了。”

唐山海接过手帕捂着脸,陈深强把他的头从自己肩上架起来,扭头看看,果然哭得两个眼睛全都红肿起来,陈深叹口气,扶他坐在椅子上道:“怎么哭成这样子了。”

唐山海用手挡着眼不说话,陈深道:“你等着,我给你敷一下。”说着倒了半盏冷茶,在唐山海身上摸索片刻,又找出一条新手帕,用那手帕蘸了冷茶,叫他闭眼向后靠在椅背上,用帕子敷在他眼睛上。

唐山海低低地问:“这钱包是怎么找到的?”声音嘶哑,显然心情仍然十分激动。陈深知道,三分为遗物,七分为军统站全军覆没,却没有直接回答,伸手将那粥罐端过来道:“东西也看过了,该吃饭了。”说着舀起一勺粥送到唐山海唇边,唐山海略怔了怔,乖乖张口把粥吞了,陈深又掰了一块点心递过去,唐山海也吃了。

他这几日心头积郁难去,积于内而发于外,精疲力竭,胃口全失,几乎只靠喝水维持。这会儿被陈深威逼利诱着吃了几口东西,只觉得那粥香糯鲜美,点心入口即化,禁不住认认真真吃下去。目不见物,反而更能体会到食物芳香可口。

陈深道:“还是沾了青帮的光,各个堂口把自己辖区内的三教九流都发动起来,扒窃的,拾荒的,掏粪的,扫街的,但凡可能和垃圾桶有接触的人都过了一遍筛子,到底是给找了回来。”

“但你拿到了也没打算给我,是么?”唐山海脸上罩着蘸了冷茶的帕子,咽下去一口粥,话倒是半点不软。

陈深苦笑道:“这不是还想叫你陪我再跳回舞么。早知道后面还有炸车炸宏济善堂这种事儿,我早都还你了,惹不起张小贝勒爷。”

唐山海笑了一下:“还是谢谢你,费了许多周折帮我找回来。”陈深道:“我捅的娄子我收拾,只是没准备好,早知你哭成这样,先拿条毛巾过来,再不济用我剃头的围布垫垫肩膀也好。”

唐山海顿了顿道:“我母亲身故十三年整,这是我手里的唯一遗物,本以为再也见不到了。”

陈深道:“你上次说是母亲遗物,我就知道自己造孽了。找回来真是万幸,不然我要内疚终生。”这话说得十分恳切,唐山海心头感动,不再答话,只慢慢由着陈深喂他将这餐饭都吃了下去,就着陈深的手喝了水,这才从脸上拿下帕子来,一双眼睛多少是恢复了些神采,黑白分明地看了陈深一眼,将那钱包放入衬衫口袋,又按了按才道:“这下子蟊贼可偷不走了。”

陈深扯起嘴角来笑一笑,俯身趴在唐山海身前,贴着他耳畔道:“你欠我这么多,以后要你的东西还需要偷?难道不是说一声,唐队长就该乖乖送上来才对。”

唐山海瞪了他一眼:“天还没黑,现在做梦是不是早了点?”

陈深笑道:“这意思是叫我明抢么?”作势往唐山海衬衫里摸去,唐山海“哈”的一笑,刚要说话,却听见门外脚步声响,紧跟着有人敲门,一个声音提高了些叫道:“唐队长,唐队长?”

唐山海与陈深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那是苏三省。

 

唐山海这几天的心头一直烧着一团火,烧着曾树和苏三省的名字,那些普通特工反水都可谅解,唯有此二人身负重任却叛国投敌,辜负党国期许,辜负戴局长之信任,是可忍孰不可忍,没齿之恨,非二人之死无以解。

他却没想到苏三省也在恨,毕忠良刚讥嘲过他办事不力,他对了一遍又一遍名单,才晓得其中有一个叫陶大春的头目竟然不在彀中。

消息断然是走不了的,估计这人是临时外出,逃过这一劫。却偏偏这一日又有新丁入队,陶大春虽然不在,人员数目却对上了。苏三省看着那个自己名单上没有,人却实实在在摆在眼前的少年,心里无比窝火。那少年吓得眼圈都红了,哆里哆嗦地背着自己的基本情况,翻来覆去无非那么几句话,很明显是临时吸收进来做马前卒使的牺牲品。苏三省飞起一脚将那孩子踢了个倒仰,后脑勺磕在台阶上,白的筋膜黑的血瞬间炸了一地,成为55号院中不知第几个牺牲品。

他盘算来去,只觉得心里像是有一窝马蜂在嗡嗡乱叫,十分烦扰,他站起身抽了一颗烟,然后走出办公室,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了唐山海办公室门外。

苏三省仰头看了看唐山海那间办公室的门,十分礼貌地敲敲门,里面传来唐山海鼻音浓重的回答:“请进。”

苏三省推门进去,很殷勤地对唐山海点点头:“唐队长。”一扭脸看见在沙发上翻杂志的陈深,便笑一笑:“原来陈队长也在。”

陈深笑嘻嘻地道:“是啊,过来看看唐队长,唐队长带病坚持工作,我帮不上忙,过来陪唐队长聊聊天,免得他累到瞌睡了耽误干活。”

苏三省打了个哈哈,表示已经领略了陈深的笑话,随即走到桌前弯腰道:“唐队长的药喝完了吗,晚上还有一副,我一会儿打发药房去煎上,早煎上效果好。”

唐山海礼貌地站起身道谢,一支狼毫笔还在手上掂着,陈深笑道:“感情是苏老兄送来的药?真是体贴入微,陈某自愧不如。”

苏三省微笑道:“上海军统站被一网打尽,唐队长功劳甚大,回来又勤于政务,不舍昼夜,苏某帮不上忙,出去抓副药算是聊表心意。”

唐山海咳嗽了两声,向苏三省道谢:“这药对症,已经好得多了,多谢。”

苏三省笑道:“唐队长过去常驻云越边境,苏某只当淋些冷雨是家常便饭,想不到上海的雨比云南的雨冷了些,害唐队长病了一场。”又看看唐山海:“唐队长眼睛发红,要多注意休息呀。”

唐山海不动声色地道:“言重了,唐某略有小恙,为上峰尽忠还是不惜命也不惜力的。”

苏三省扫一眼还没收起来的粥罐笑一笑:“有陈队长送饭,唐队长肯定好得更快。”

陈深站起来了:“喂喂,怎么,只许你来送药,不许我来送饭?”他吊儿郎当地笑,“不说这事儿我还想不起来,这个桂枝汤我尝了一口简直苦得恶心,你送这东西,叫唐队长怎么下口。他姓唐不假,嘴里可没自带着糖,熬药的不会放点儿蜂蜜么?”

苏三省怔了怔,赶紧笑:“这个,是我想得不周详,哈哈哈,陈队长提醒得对!”

陈深道:“光想着唐队长病,唐太太在家里还没人照顾呢。”

苏三省道:“我这就备些水果点心去看唐太太,唐队长有什么需要尽管说话。”心中却想:“这是要我也去唐太太那里逛一圈好显得你那殷勤不多余么?流氓经验当真老道。可唐山海那眼睛分明是哭过,他跟陈深这流氓哭什么?眼睛红着,头顶绿着,看着倒真是有几分惨,怎地从重庆到上海没几天混成这个样子。”

李士群亲自过来探望唐山海,那是整个55号院都知道,这人抵达上海当夜便制服一名刺客,深受李主任重视,美男子风头正劲,他有个头疼脑热,难免人人贴上来嘘寒问暖,陈深与苏三省夹在其中倒是不大显眼,只不过其他人被唐山海三言两语道了谢打发走,陈深和苏三省却流连忘返,显得格外出挑,难免给行动队群氓又添谈资,中心思想是想接近一个男人的太太就要先通过她的先生,没过两天这花边八卦传得连毕忠良都知道了。

唐山海吃过饭,只觉得陈深在侧,心头的苦痛沉重卸下去一半,几日紧张的神经缓缓松弛,一阵阵倦意袭来,只想找地方躺下来休息。他知道陈深不说,苏三省也会找机会去接触徐碧城,这人才是搞特工的材料,此时无暇过问,至少徐碧城安危暂时不成问题,便倦怠一笑道:“那有劳苏先生跑一趟,唐某改日设宴道谢。”

竟是半点也没客气,只要你尽快离开我这里,去我太太那里也没问题。特务们上门送点吃喝,喝口茶水什么的,徐碧城总还应付得来,这几天跟着毕太太打牌,官太太的气势那是越学越像了。

苏三省只得随口支吾了几句客套话,讪讪地关门走了,唐山海起身送他到门外再三道谢,陈深嘻嘻哈哈靠在桌子上隔着老远丢了个飞吻给他还喊了一声英文再见,满满的米高梅做派,弄得苏三省好不尴尬。

唐山海转身进屋关门,靠在门上,脸色瞬间铁青,咬牙切齿。

陈深跳下地走过来,不管不顾地将唐山海拥进怀里,按着他头道:“你不要说,我知道,我都知道。”

“我——要——他——们——死!”一字一句从牙缝里迸出,声音虽极轻极轻的,却刀刃般锋而薄。

“还不是时候。”陈深的手竟然有几分发抖,唐山海表情前所未有地狰狞,他知道这人动了真怒。

“他们太得意,以为我党国无人么?”声音是和缓了些,那话却越发阴寒,刻骨仇恨字字道出,陈深听得一个冷颤,扳着唐山海的脸,将自己额头抵在他额头上,认认真真地盯住对面那双深黑色的眸子道:“你听着,他们会受到惩罚,但还不是时候,好吗。”

“仅是送我进来就已牺牲七人,你在米兰俱乐部捉那六人,当日在接风宴上刺杀李士群的侍应,都是血泡的棋子,我却连一个情报也送不出去!”

“那一点点时间你能送出去已经够好,换作我,可能连送出去的机会都没有。”

“战斗哪有什么假设可言,百分之一的失败就等于百分之百。那都是人,是戴先生的人啊!”唐山海声音越来越低,肩部收紧,双手不自觉发颤,一口银牙咬得咯咯作响:“我虚掷了军饷人命,却未能救得了他们,我恨——”

他闭上眼睛,痛苦一瞬间淹没他仇恨的面庞,一丝泪水从睫毛下缓缓渗出,良久良久才缓缓道了一句:“我只恨自己。”

陈深无话可说,只得搂着他,反复抚弄那微微发抖的肩膀与脊背,低声道:“我知道,我真的知道……”

唐山海叹了口气道:“被端掉的是整个上海军统站,并不是共产党。你说你知道,你怎能知道?”

他从陈深怀里离开,到沙发上扯过一条毯子遮住头径直躺了下去。陈深站在原地看着看着,千言万语都涌上喉头,他想说在江西“围剿赤匪”时的痛,想说亲眼目睹接头的联络员吞枪自尽的惨烈,想说延安那些一无所有的幸存者在经历过惨烈卓绝的长征后,不得不以外人几乎无法理解的精神力量团结在一起取暖,为抗日保留一粒蓬勃的火种。他想说的太多,却什么都说不出口,只得叹一口气怅然离开。他知道他和唐山海在没有互相认识之前,他们之间便存在着天然壁垒,并不因国共合作便可解决,也并不因两人此时的同仇敌忾便消弭无形。

 

苏三省却没离开太远,正站在院子里抽烟,看见陈深耷拉着脸出来,殷切地上来递烟,陈深接过来叼着,苏三省替他点了,随口问道:“怎么,唐队长不打算跟陈队长多聊会儿了?”

陈深心想,这人好精刮的脑筋,竟然一眼看出我是被唐山海轰出来的,便嘻嘻一笑道:“是陈队长不打算跟唐队长聊了。”

“陈队长打算跟我一起去唐太太那里聊?”苏三省打蛇随棍上,一点不含糊,陈深笑道:“我上午刚去了,下午又去,不太好吧,苏老兄替我走一趟,唐太太是个美人,可惜唐队长夙夜勤勉以队为家,真是冷落佳人,做兄弟的看着痛心呐!”说着拿手指直戳自己胸口,摇头叹息,苏三省只好赔笑:“好,好,我就按陈队长的意思去一趟唐公馆。”

陈深笑嘻嘻地道:“你老兄想看望唐太太,别硬是强调打了我旗号,这美人没到重庆就你惦记上了,现在大好时机,怎能不去献个殷勤。”

苏三省倒怔了一下,随后才想起当日宴席初见时那句话,遂正色道:“当时听说过的是唐队长的名头,可不是唐太太。”

陈深睁着眼睛打了个哈哈:“唐队长跳舞可是跳得不错,莫非美名远播西南边陲?”

苏三省摇摇头,并不接陈深这玩笑,想了想道:“唐队长当年在十四师时,日本人已经占领越南,切断了滇越公路边界线,唐队长为了弄到战略物资,带着二十四人的敢死队穿越原始森林和雷区前往越南境内,炸了日本人一个营地,抢了军械库和粮仓才回去。”

陈深喷了口烟道:“唐队长脸相蛮嫩,胆子还蛮野的嘛。”

苏三省眯起眼睛:“唐队长当年那一战,带去的二十四名敢死队员大部分丧生在原始森林中,不是踩雷便是误入泥潭,他从家里带出的随从据说是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被巨蟒吞到胸前,唐队长亲手将那名随从一枪爆头,死人被巨蟒叼走,尸骨无存。”

陈深眨眨眼道:“死了这么多人,他们怎么把抢到的物资带回去,来时空手,去时负重,还要穿过原始森林。”

苏三省皮笑肉不笑地道:“唐队长运气十分的好,本事也是出奇的大,竟然生擒了日军营地的最高指挥官,他靠指挥官为人质,捆缚了四十名日本兵替他运输物资,还一把火烧了营地。除路上折损之外,在他们即将走出丛林时,唐队长下令将全部日军俘虏驱入泥潭,淹个干干净净,真正应了俗话的‘卸磨杀驴’。我说仰慕唐先生已久,指的就是此事。”

陈深笑道:“老兄现在跟我都是伺候皇军的皇协军,说‘卸磨杀驴’,未免对太君不大客气吧。”

苏三省笑了笑:“转述唐队长的故事,陈队长扯到我身上便扯远了。总之唐队长深受上峰赞赏,关将军亲自接见,戴雨农听闻此事也赞唐队长‘奇勇可嘉’,用了两百条步枪把唐队长从关将军手中换出,调入重庆着力培养。那时我在局中做些杂事,只以为唐山海这人是怎样的三头六臂,谁想到是这么个……”

苏三省却没说出来,面部表情着实有几分复杂。陈深把烟蒂丢到地上踩熄,打了个呵欠伸着懒腰道:“培养得很好嘛,跳舞打牌抽烟喝酒的功夫都是一流的,上次两把牌就赢了我三条小黄鱼,现在这笔赌资还没还他。他倒不追着要,是个不错的牌搭子。”

苏三省打量着陈深,像是努力想从这人的无赖相中探出究竟。身为行动队一分队队长,他难道听了唐山海过去的轶事真是毫无知觉?苏三省咳嗽一声,提醒陈深道:“唐队长在投沪以前,那可是十四师战功赫赫的英雄,也是重庆局戴老板最为重视的青年才俊呐!”

陈深笑道:“那又怎样,还是上海的饭菜香,千里迢迢勾着他拖家带口的来了。”

“这么一个杀日本人闻名的人,他是怎么就突然转来投靠皇军的?”苏三省被逼急了,脱口而出。陈深却似浑不在意:“钱呗,你看他花钱如流水,没个捞钱的地方,他怎么养他那些巴黎定制的衣服。”

苏三省梗梗脖子道:“据说他出身世家,这一点钱,是不放在眼里的。”

“难道是因为女人咯?”陈深笑眼弯弯:“听说他们军统的老大戴雨农非常好色,唐太太又是个美人儿,万一戴雨农看上了唐太太,惹翻了唐山海,就好比吴三桂冲冠一怒为红颜,李自成抢他老婆陈圆圆,他干脆开了山海关,迎接鞑子进关做皇帝。男人一绿,什么都做得出,我看唐队长日常气性就很大,被绿了投靠太君算什么,还带过来军统六人组的脑袋做见面礼。不过这比起你苏老兄来端掉整个上海军统站的厚礼,那可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苏三省笑着,心下十分得意,还没说话,却听这流氓补了一句道:“送这么厚的礼,难道苏老兄你被军统的人绿得更厉害么。”

苏三省又好气又好笑:“我尚未娶妻——”

“那莫不是你自己被人给……我是说,没老婆好啊!以后毕处长两口子催婚,可就由你老兄抗这面大旗了。”陈深话到嘴边又咽回去,缩着脖子一笑,然而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仿佛也晓得自己说错了话,改口扯了几句淡,打了个哈哈,手揣在兜里迅速溜掉,

苏三省愣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盯着陈深一溜烟远去的背影,牙齿磨得咯咯乱响。努力平复心情之后,他狠狠地笑了起来。

连这种流氓货色都能在55号院混成分队长,我苏某人岂有不出头之道理!

只是这唐山海到底怎样反水来投靠日本人的?难不成真是如陈深所说,是戴雨农色心压过了党性,染指唐太太,逼反唐山海?

虽然这似乎也解释得通,不过,当真是这么简单么?

苏三省盘算着,慢慢走到外面的点心铺子选了几件点心包起来,去探望徐碧城。

 

苏三省去唐家探望时,唐太太徐碧城穿一件素色旗袍,收拾得干净整齐,用上好的咖啡招待了自己先生的新同事,对他的关怀再三客气地致谢,并得体地在苏三省离去时一直将他送进楼下的汽车,目送他远去才上楼去。

苏三省冷眼看着唐太太,这女人声音温柔,语气和缓,举止娴静,虽然不是一等一的美人,然而眉目间楚楚可怜的风情,少女般羞怯的情致,的确可以轻易擭住男人的心,尤其是唤醒心底澎湃的保护欲。

所以如果有其他男人企图染指的话,确实可以激发丈夫心底最深的怒意吧。苏三省觉得在男女之事上,老流氓陈深明显是技高一筹,直觉惊人。而这种背叛重庆的理由,自然也是做丈夫最说不出口的,宁可拿转变信仰来搪塞。

也唯有如此,才能解释一个在越南屠戮日军不眨眼的男人怎么会投靠到汪政府来。苏三省至今都记得在重庆时的那一瞥,他在台阶下举着电报找处长签字,戴雨农和其他几名军统局的高官出现在台阶上方的大厅前。一名身着制服的年轻军官快步跑上台阶对戴雨农敬礼,动作矫健优雅,身材笔挺纤长,风姿容颜俱佳,十分引人瞩目。

戴雨农还礼之后,极为亲热地伸臂与那名军官拥抱了一下,随后苏三省远远地听见戴雨农对那几人介绍了那名军官,苏三省惊了一下,那就是之前他曾在报捷电报中所见过的十四师唐中校唐山海。那份大捷电报曾令高层击节惊叹,党国有此人才,忠勇俱佳,何愁不安邦定国。他以为唐中校多半是与陕西冷娃关司令类似的粗豪汉子,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谁知竟是这么个眉目如画的年轻人。

苏三省仰头远远望着唐山海,只见他正含笑与戴雨农交谈着什么,额头宽阔明朗,下颏清秀削尖,跟在戴雨农身边一脸腼腆,宛若刚刚离家求学的少年跟在老师身边亦步亦趋,十分安静乖巧。

谁敢信这清秀腼腆的少年带了一群亡命徒穿越死亡地带直扑日军大营,不但缴获大量武器粮草,还役使日军重穿原始森林,末了将全部战俘投入沼泽处决,省时省力省子弹,连个气泡也没有留下。

心比手辣,胆比心大。苏三省目送戴雨农亲热地揽着唐山海消失在大厅中,想必是要设宴接风,暗想真是人不可貌相,不可貌相啊!

那之后不久,他便被调往上海,跟在曾树身边工作。再见唐山海时,唐山海已经脱去军装,成为汪政府76号属下行动队的一名分队长。换上欧式礼服的唐山海喷着雪茄温文尔雅地笑着,望着仿佛从泥潭中捞起来的苏三省,双眼深黑如墨,脚上的进口皮鞋光可鉴人。从国军上校到76号行动队分队长,职位是低了许多,可那气势却扶摇直上九万里,虽然是只隔着张桌子对苏三省微笑,却让苏三省觉得他与唐山海之间的距离比当年军统局门前台阶上的一上一下更远了。

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一个湿着,一个干着,那种气势让苏三省很不舒服。

很久很久以后他才意识到那意味着什么,唐山海是站在多少代人的基础上俯瞰着他微笑,而世世代代的苏三省那样仰望着唐山海,竭尽全力向台阶上攀爬,可他们之间的台阶却并不因此减少,反而越来越多,越来越长,长到不可想象。

如渡关山之难,如隔青云之端。

苏三省深深吐了口气,闭上眼睛又睁开,姑且把唐山海的问题放到一旁,先对付眼下最令他愤怒的一件事:曾树。

因他供出来而被捕又被李士群策反的曾树,投降之后竟然获得了侦讯科科长的职务!

而自己将整个上海军统站拱手送上,却还没有得到任何职务,只是在行动队闲逛,时不常还要看看陈深那流氓的脸色,陪他摸牌抽烟,玩鸟赏鱼。

现在还要再加上曾树,而且曾树的职位比陈深还高半级。

在蒋介石手下就要看他脸色,难不成投靠了汪精卫,还要看他脸色?我是不是得跑到延安去才能避开这个人!

苏三省看着曾树从办公室里出来,胳膊下面夹着公文包,嘴上叼着烟,去裤袋里寻打火机。他看着曾树,甚至不想过去打招呼。

太他妈尴尬了!

他不想搭理曾树,曾树可是很想跟他畅聊两句心里话,一边喊着苏三省的名字一边追上来,苏三省走着,曾树小跑着,追着喊他名字。苏三省无比不耐烦,无比想瞬间消失。曾树叼着烟赶上来,一把捉住苏三省的手腕道:“苏三省,你跑什么?以后日子长着呢,你前头把我拱手送给李士群,现在怎么着?嘿嘿,大家还是同事!”

苏三省把曾树的手一摔,气咻咻地道:“曾站长,哦,不,是曾科长了。怎么,你要教训我?收起你那套孝悌忠信礼义廉耻吧,我苏三省不缺你这顿教训。大家都是叛徒,谁比谁差多少?”

曾树气得脸色都变了,追着苏三省道:“曾某虽然变节,却并不涉及他人。到底是谁将上海站全部军统成员名单送给76号的,为一己私欲卖友求荣,你苏三省真做得出啊!”

苏三省打了个哈哈:“卖友求荣?谁跟你是友,你跟我是友?你是站长,我是随从。你是官,我是吏,你是主子,我是奴才。你说我求荣不假,这个‘友’字,谈不上吧,哈哈,哈哈!”

曾树大怒,尽力驳斥苏三省,然而自己本身叛逃变节,与苏三省两人确实是五十步笑百步,争也无用,却又不甘心,苏三省更不肯白白被他骂了去,两人便站在极司菲尔路的一条弄堂口,唇枪舌剑,唾液横飞,争得不可开交。

一个男人撑着伞从两人身边匆匆而过,像是不好意思多看两名衣冠楚楚的男子当街争吵一般,特意用伞遮住了靠苏三省和曾树这边的多半个身子。苏三省一边挖空心思对曾树恶语相向,一边腾出十分之一秒的时间过了一下脑子,他直觉有什么不对。

这时间很短,这时间很长。这时间只够他眨眨眼睛,想起今天没有下雨,只够他想起那是男人不是女人,并不需要遮阳伞挡住本来也不温暖的冬季阳光。与此同时,伞下那男人突然侧身拔枪,猛然向两人射击。

 

陈深正在给行动队的队员理发,这些人过去找陈深,基本就是“队长看怎么好就怎么理”,这几天接二连三的表示“唐队长发型不错,陈队长受累给我理一个”。

陈深一边抽烟一边动手理发,手上动作利索,嘴上也不闲着,他得谆谆告诫队员们,唐队长发型好看那是因为唐队长相貌好,身材高,衣着精致,气质典雅,总之一句话,要想通过同款发型达到唐队长的层次,基本是妄想。所以如果理完发不像唐队长,不是我陈深手艺差,纯粹是你们这帮人模样长得不到家。

队员们挨着数落,低着头任陈深在自己脑袋上奋力切割,嘻嘻哈哈,互相打趣,约饭局的,约牌局的,约跳舞场的不一而足。陈深叼着烟给他们理着发,觉得时光太漫长,还不如去陪毕太太打牌。

也就是此时,极近的地方传来一声枪响,紧跟着又是一声。清脆的枪声轰鸣在院外,震动了院内的人。

陈深几乎是第一时间便丢下理发剪子弹了出去,反应过来的队员们跟在他身后冲出去一群,在街上拉出带鱼那么长的一串儿。在他们奔跑的途中,听见了第三声枪响。

就在他们拐过弯的第一条弄堂门口,苏三省正把手枪插回腰间,脚下是刚刚投诚并被任命为侦讯科科长的曾树,胸腹之间满是鲜血,嘴边也冒着血泡。扁头弯腰摸了摸脉搏,站起来苦着脸对陈深说:“曾科长死了。”

苏三省冷冷地盯了扁头一眼,扁头没看见,陈深倒是看见了,凭直觉,他认为苏三省这一眼是讨厌扁头改口改那么快。刚上任就会叫曾科长,死都死了还叫曾科长,太懂事,还是太不懂事?

陈深道:“苏老兄没受伤么?”

苏三省道:“军统肯定还有力量在上海!快追!”

陈深道:“我去追,苏老兄受惊了,扁头,快叫人保护好苏先生,赶紧回行动队!”扁头答应着,扶着苏三省往回走,苏三省却毫不客气地推开扁头道:“一起追!”

陈深道:“苏老兄为捉拿刺杀曾科长的凶手真是不遗余力啊!要是能逮到,苏老兄一定得亲手把他碎尸万段。”一边说一边看曾树的尸体正被两名特工倒拖着拽开,一条发黑的血线在地上蜿蜒而去,苏三省哼了一声,重新拔枪在手,向陈深道:“陈队长,你从这边追,其他人跟我来。”说着率领一部分行动队队员拔腿便追。

陈深暗暗骂了一句,带着另一部分人顺着弄堂往前跑,边跑边装腔作势喊两嗓子:“别跑!看见你了!站住!”

鬼影子都看不见一只。然而跑在冬日正午的阳光下,陈深觉得十分舒畅,把在办公室憋出来的晦气都抛掉,可以纵情奔跑,是件快意的事。曾树死了,唐山海一定很高兴。军统仍有力量在上海,也许是脱逃的陶大春,这人真是很得力,早晚还会来联系唐山海。

想想唐山海那天大哭之后微肿的眼,以及曾树被拖拽而去的尸身,陈深跑得更加畅快淋漓,直到他看见丢在弄堂深处的那把黑伞。

黑伞华丽而精致,二十四根湘妃竹的伞骨,一望可知出自高手匠人,然而主人弃如敝履,毫不珍惜。看见那把伞的时候,陈深立刻想起那个雨夜唐山海撑起的黑伞,他还曾硬钻到那伞下握住唐山海的手,用摩斯电码传递信息。

醒悟到这一点的时候,陈深只觉得头皮都炸了。他想骂,想喊,想捶墙,刚刚促使他奔跑的快意瞬间变成了对唐山海的担忧,随后更深的惊惶涌上来,他意识到自己作为一个卧底开始为另一个人的安危深深挂怀,已经太不符合一个卧底的要求。

除了自己的任务,一切都不该萦绕在脑海,一切情感都必须封死在心底的冰川下,一丝罅隙也不许裂开。

然而他也来不及想什么,就算现在带着自己这部分队员打道回府,苏三省还带着人继续追踪呢。他只能跑下去,而且必须跑下去,一定要跑在苏三省前面,用尽全力奔跑,跑,跑,跑到风声在耳畔呼啸,跑到心脏快要扑出口腔,他和死神争,和苏三省争,争在时间的安全线被淹没之前找到唐山海。

 

唐山海也在跑,两条纤长结实的腿拉开步子,几乎跨到极致,他量身定制的西装此时发挥了最大功效,换了普通西装的剪裁,早都要被这样的狂奔扯烂了。

他知道那两枪击中了曾树,可苏三省反应极快,几乎是瞬间将曾树一扯挡在自己身前,随后一头撞入身旁的木门,唐山海未能第一时间得手,已经错失良机,除了迅速撤离别无他法。

他沿着弄堂狂奔出数十米,攀着一棵老梧桐树迅速蹿上房顶,踩着青瓦向另一条弄堂逃离,他听见身后传来追兵的叫喊,似乎还听见了陈深的声音。

毕竟是离76号太近了,太近了。没能一举击毙两名叛贼,唐山海十分自责,然而此时也无暇自责,赶紧逃离现场是要紧。他停下来一秒钟看看地形,拐了个弯跳下地,钻进一处窄巷。只是那追兵竟然从四面八方追来,声音越发喧哗,唐山海隐身在一架推车后面警惕地听着动静,他迫切需要一处藏身之所。

突然之间,他的嘴被人捂住,整个身子腾空而起,被人倒拖着离开藏身之地。唐山海一言不发,回肘狠击,那人架住他胳膊急切地喊了一声:“喂!”

这一声太熟悉,唐山海硬生生收住去势,一扭脸正与陈深打个对面。陈深满头是汗拼命喘,见了唐山海无暇说话,只是骂骂咧咧地小声道:“你可真会惹祸!”

唐山海惊道:“你怎么来了!”

陈深一边拽他一边骂:“我这会儿不来,难道等着来给你收尸!这什么地方!紧挨着总部你都敢下手,不要命了啊!”

唐山海道:“我打中了曾树,可惜让苏三省跑了。”

陈深没好气地道:“他还跑来抓你——快进来!”一边说一边动手强将唐山海拖进一处狭窄所在,动手关上外面的小门。

唐山海还未看清是什么地方就被陈深给怼了进去,只觉得那地方空间极其逼仄,两个人在里面几乎蜷成一团,七手八脚挤在一起,胸腹相贴,四肢交错,身下软软的倒不算难受,只是一股气味不大好闻,刚要说话,陈深蹙眉叫他噤声,只听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正向这边快速接近,夹杂着询问与喘息声,唐山海立刻闭口不言。

两人屏息凝气地听着,只听见苏三省气急败坏地用某种方言骂起来,队员们纷乱地猜测着凶手的去向,那声音就在两人头顶左近,从小门的缝隙中甚至可以看见几条在焦躁踱步的腿。

陈深一声都不敢出,却听见身边唐山海不住发出艰难喘息,他直想提醒唐山海别出声,又觉得以唐山海的悟性,总不至于这时候找死,他眯起眼睛,借着从小门缝隙中透出的微光,看见唐山海眉头紧蹙,上牙死死咬着下唇,身子簌簌发抖,表情古怪极了。

陈深将他怼进这地方时根本不容两人整理好姿势,唐山海跌坐在陈深腿上,陈深一条手肘架在唐山海腋下,空间逼仄,关上门后无法转身也无处挪动,便如被装进罐头一般,唐山海被陈深那手肘硌得奇痒无比,从关门的刹那便在苦苦忍耐,忍到此时已经忍无可忍,就快全面崩溃。

陈深也意识到唐山海的窘迫,然而苏三省正在头顶挨个儿询问队员到底有无见到刺客踪迹,边问边骂。唐山海这边鼻翼翕张,忍得几乎快要哭出来,眼看他上牙渐渐松开下唇,露出唇上已经渗血的齿痕,陈深也急了,径直探头以唇覆过去,生生将那声不合时宜的笑给扼杀在唐山海胸腔深处。

唐山海双眼瞬间瞪到前所未有的一样大,别说忘了痒,就连呼吸的本能都忘却了。

苏三省带人离开很久之后,陈深和唐山海才放心地从藏身的狗窝里伸展出来。一只发麻的臂膀,一条无法舒张的腿,半个蜷缩着的脊背,揉皱的西装,沾着稻草的脸颊,一点一点从狗窝里蹭出来,像跳一种非常怪异的机械舞般把自己的身体慢慢打开,让血液流通到麻痹已久的肢体。

俩人谁都不看谁,也不说话,陈深裆下的凸起支得西装裤都不服帖了,半晌才咳嗽了一声:“你的伞,我给你藏起来了。”

唐山海手插在裤袋里,一直低着头寻觅地上的蚂蚁,底气颇为不足:“你怎么知道那是我的伞。”

“哼。”陈深从鼻子里回答。

“嗯……”唐山海一脸窘迫,看地不看人,下意识地眨着眼,手掩在鼻尖上捏来捏去,像是想把那滴痣捏下来。

“能走路了吗,咱们得离开这儿。”陈深咳嗽一声,觉得是非之地不宜久留,两人也最好尽快分开一点距离。

“嗯。”唐山海拽身上的西服,看也不看陈深,飞快地向弄堂另一侧走去,陈深在他身后叫了一声:“山海。”唐山海站住脚,陈深道:“那个,伞,我……先帮你收着?”

“嗯。”唐山海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陈深说什么就应什么,答应了一声就走,走着走着甚至跑了起来,越跑越快,势如闪电,一溜烟没影了。

陈深目送唐山海纤长的身影狼狈逃离,一点青蓝消失在白亮的弄堂口,突然间只觉得漫天花开,百鸟鸣唱,如坐春风,几乎忘记了这是1941年的上海之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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