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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山夕照深秋雨(《麻雀》同人)6
【时间:2017/2/15 】 【来源:作者赐稿 】 【作者: 北京 白芳菲】 【已经浏览1828 次】

  

 

第六章

 

毕忠良带唐山海和陈深到外面找了个小店简单吃了午饭,冬日淡淡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三个人身上,饭间随意说笑几句,饭后三个男人各抽自己钟意的香烟雪茄,喷云吐雾,其乐融融。

这一日并无新事,毕忠良叫陈深带他去舞厅,陈深便拽唐山海同去,唐山海推三阻四,说什么也不肯,一定要回家陪太太,毕忠良把嘴里的烟卷拔出来指着唐山海道:“山海是好夫君。”

唐山海一笑间,毕忠良又道:“所以你得一起去,你帮我给陈深把把关,啊,这个,这个,风月场所的女子,也总有个把稍微靠谱些的。唐太太的标准是及不上了,但咱们得对兄弟负责,是吧。”

唐山海怔了两秒钟,只得点头道:“既然处长有话,那我恭敬不如从命。”转向陈深道:“陈队长,叨扰了。”

陈深笑道:“你叨扰我又不是第一次,客气什么。”说着一边嬉笑一边用手在脸上摸了摸,正是昨晚拧唐山海脸颊上的位置。唐山海脸色一沉,站着毕忠良背后狠狠剜了陈深一眼,陈深笑道:“处长,山海跟您有话说。”

唐山海赶紧瞪陈深,毕忠良吐着烟道:“你们两个小子在我身后捣什么鬼,有话说话。”唐山海赶紧笑道:“没有,没有,这个,内人独自在家,有些惦记。要不让她到处长家去陪夫人说说话也好,夫人身体不好,有什么事只管让内人去做就是。”

毕忠良笑起来:“我老婆独自一人惯了,平白无故把你家娇妻小娘子当老妈子使唤还得了,山海还不心疼死了。这是担心太太自己在家害怕么?”

唐山海笑道:“我确实是没让她离开过我,在重庆时我有任务出门,都是叫她回娘家去小住,我回来第一件事便是去接她。就不做事,叫她跟着夫人学学理家也是好的。”

毕忠良摇头啧啧赞叹唐山海夫妻伉俪情深,更给陈深脸色看。他起身去外面打了个电话给队里,叫司机去接唐太太到自己家中陪夫人说话。陈深趁着毕忠良出门,三根指头捏着茶碗喝一口,隔着桌子对唐山海挤眉弄眼,唐山海诧异道:“你被茶叶噎住了么?”

陈深嬉皮笑脸地道:“唐队长,晚上去米高梅,是不是陪我再跳一回女步探戈?”

唐山海也举杯喝茶,隔着茶杯道:“毕处长说了,叫妖精陪你跳。”

陈深得意洋洋地笑,张口无声地用唇语对唐山海说话,唐山海看得清楚,陈深说的正是“小妖精”三字,不但说,还一边用手摸着自己脖子上那块紫色噬痕,顿时剑眉倒竖,玉色面庞上无端起了一抹淡淡的绯红,牙齿咬了咬嘴唇,看毕忠良还没回来,顺手摸起筷子便向那张挤眉弄眼的脸掷去,陈深瞬间闪身,还冲唐山海做了个“打不到气死你”的鬼脸,他正得意,谁知突然胯下猛然一热,茶水淋淋漓漓地湿了满裆。

却是唐山海先丢筷子转移他注意力,另一手操起杯子泼过去,陈深当场中招。毕忠良回来,只见唐山海正在呼喝伙计取毛巾来,陈深胯下裤裆处湿得拖泥带水,狼狈不堪。毕忠良吃惊地道:“陈深,尿裤子了?”

唐山海温文尔雅地笑道:“陈队长想想要成亲实在激动,把茶杯碰翻了。”

毕忠良简直是以鄙夷的眼神盯着陈深,陈深苦笑道:“对啊,被妖精迷心窍了,处长不用您说,我自己说。”

毕忠良摇摇头,看伙计和唐山海帮陈深收拾了,唐山海陪毕忠良换了家茶馆喝茶,陈深回队里换衣服。唐山海要哄毕忠良开心,从多瑙河黎明讲到塞纳河左岸,威尼斯的叹息桥,高耸入云的荷兰风车,坚挺巍峨的爱丁堡,间杂巴黎的模特,波斯的舞女,罗马大帝全套温泉浴,普罗旺斯的法国菜,毕忠良日常还是喜欢传统的一套,但唐山海讲得趣味横生,禁不住也是心生向往,很有几分筹划抽身退步的时候不妨考虑带着太太去欧洲定居。

陈深换了衣服赶来,陪着喝了几瓶格瓦斯,一起坐着闲话,如此这般,天色渐渐向晚,米高梅舞厅开始上人了。

三人坐在舞厅深处,毕忠良斜靠在沙发上抽烟,看陈深在众多舞女中几乎是如鱼得水般欢脱雀跃,和这个贴了脸又和那个搂搂腰,有的与陈深换烟吸,有的拎着口红便往他脸上画,莺莺呖呖,打情骂俏,不一而足。

唐山海挨着毕忠良坐得笔直,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一支雪茄捏在手上机械地抽,一看就是不惯逛这种风月场所,拘束得连毕忠良都看不下去了,拍拍唐山海道:“山海啊,是从来没到过这种地方嘛?”

唐山海激灵一下子,连忙道:“也、也去过,在重庆的时候,执、执行任务去过。”口齿都不大灵便了。

毕忠良诧异道:“你至于紧张成这个样子?”

唐山海十分勉强地一笑道:“怕太太知道了误会。”

毕忠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唉,你太太不是在我家陪你嫂子呢。放松点儿,虽然结了婚,又不是叫你拈花惹草,跳支舞怕什么,你又不是不会跳。”

唐山海连连点头如听训诫:“是,是,处长教导得对。只是跳舞,不妨的,不妨的。”说着咽了口唾沫,眼神有些呆滞。毕忠良心底叹口气,这两名分队长一个是过命的交情,一个是出众的能干,一个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一个是背着太太偷进舞厅都战战兢兢,若是能中和一下就好了,起码少一个给自己惹气的。

毕忠良往沙发靠背上靠过去,习惯性扫了扫舞厅内的人,隔几分钟巡查一遍周围环境已成积习,这一看却看见舞厅对面僻静处坐着一名中年人,天庭饱满,双目微凹,双眼距离分开,虽然衣着华贵,保养得当,然而面上笼罩着一层隐隐的鸦片气,一望可知常年沉溺于烟榻。

他双眼如电般在那人身上打了个回转,捅捅唐山海,唐山海会意,仔细将那人看了看道:“带了四个保镖。”

毕忠良摇头道:“不是那个意思,那人是谁你认得么?”

唐山海道:“学生眼拙,确实未曾见过。”他在毕忠良面前改口称学生,那是又将毕忠良的身份往上抬了几分,毕忠良对唐山海知尊卑识大体的态度十分满意,附在唐山海耳畔道:“盛老四,听说过么?”

唐山海眼睛迅速眨动几下,低声道:“就是孙总理的女婿,汉冶萍公司的总经理,盛宣怀盛大人之子,盛恩颐盛老四?”

毕忠良笑起来:“聪明,正是此人。上海进口的第一辆奔驰轿车便是此人的家当,车牌号四个四,真是威风八面,你现在出去看看,说不定就是乘着那辆车来的。莫说76号的车子,就是汪主席的车也不如他派头大。”

唐山海笑道:“果然不同凡响,听说这人的堂兄便是宏济善堂的大老板?”

毕忠良吸着烟微微点头:“自然。宏济善堂和裕华盐公司,都是盛老三的生意,一黑一白都在盛老三手上,姓盛的真是繁荣昌盛,旁人比不得。”

唐山海低声道:“‘黑白大王’这名字,学生也是听过的。这位盛老四,平日里也喜欢跳舞?”

毕忠良摇摇头道:“不太清楚,不过这人不入夜不出门倒是真的。白日里躺着抽大烟,抽够了便睡,下午四五点钟才起床出来吃喝玩乐。挥金如土,真是挥金如土。”

毕忠良连说了两个挥金如土,仍是意犹未尽,望着盛恩颐的方向微微咂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盛老四的富贵那就是天注定的,投胎投得好人家,一落地就有汉冶萍公司总经理等着他做,一场赌局能输掉黄河路一整条弄堂百十栋房子,不得了啊!”

唐山海连连点头:“跑马聚赌,日斥万金,确实是豪门公子的做派。”他起身一笑道:“处长稍坐片刻,学生去瞻仰一下那辆上海第一奔驰车。”说着便退了出去。毕忠良吸着烟,望着盛恩颐的方向缓缓磨牙,心底盘算来去,一时间想起自己在剿赤匪战场上的头皮被子弹削掉,陈深把他从死人堆里抢出来,在医院费尽心机给他弄来的一罐粥,一时间想起贫困时太太甚至做了一阵洗衣女佣,双手双脚在冷水盆中浸得生满冻疮,乃至寒入骨髓落下终身病根不曾生育,一时间想到行动队的人马四处搜刮敛掠,百余枚银元已足够队员欢欣雀跃,一时间想到自己的神仙堂也算门庭若市,然而比起这些上海滩上风云人物手中把持的资源与银钱,那简直是九牛一毛,不值一提。

他坐在那里盯着盛恩颐出神,陈深跳完一支曲子,推开缠着他的两名舞女,径直来找毕忠良,坐下灌了半瓶格瓦斯道:“唐队长呢?”

毕忠良抽了口烟,闲闲地道:“怕你抓他跳女步,已经逃了。”

陈深霍然站起来道:“什么时候跑的。”

毕忠良哈哈大笑:“山海面皮嫩得很,你再存心欺负他,留神他翻脸揍你,我可拉不住。”

陈深直眨眼,强辩道:“怎么我我我就该被他揍!还说不定谁揍了谁呢。”

毕忠良捡一粒蜜饯丢到嘴里嚼,笑道:“你当然打不过他,他前几天在席上反击刺客那身手一看就是科班出身练过的,你那身手是弄堂里头和地痞打群架打出来的,上次揪着山海跳女步已经吃了暗亏,还死不认账。”

陈深只好哈哈大笑,借此遮羞:“老大哥好眼力,这都被您看见了。”一边说着一边随手将一叠钞票塞在过来献媚的舞女胸口,若有若无地在那高耸的胸前揉了一把,毕忠良看在眼里直摇头,陈深笑道:“老大哥,逢场作戏嘛,难不成您还真要我娶个舞女回家?”

毕忠良道:“最近飓风队出没得十分频繁,你已经是榜单上第二号人物,常到这种地方来混,小心你的脑袋。”陈深听了,十分感动地道:“原来老大哥是担心我的安危,特地过来看看场子,兄弟真是感激涕零。”

毕忠良道:“唐山海那两招也就是突发制敌还行,你拳脚上还不如他,万一有什么意外,我失了左膀右臂不说,你嫂子先得心疼死了。你要是实在无聊,就还是多给人剃头吧。这种地方以后少来。”

陈深十分感动:“多谢老大哥关怀!”随即道:“那就换赌场,最近手头紧得很,老大哥支援支援吧。”

毕忠良苦笑:“赌场也行,你去找山海,他上外头看盛老四的奔驰车去了。”说着呵呵一笑:“到底是一山更比一山高,山海这个做派已经够看,比起盛家那样的豪门还是差了些,至少盛家子弟还不用出来当差听令。”

陈深笑嘻嘻地拎着格瓦斯往门外走,拐过大门,远远地便见到一辆乳白色豪车停在舞厅一侧,一名身穿制服的司机守在车旁,正细心地用软缎擦拭车身。

陈深刚一迈步,一个人影从旁边冒了出来,轻咳一声,陈深扭头道:“又不是不认识,叫名字不成么,非要咳嗽什么。”

唐山海站到陈深身畔却不看陈深,双目远远眺望那辆豪车,低声赞道:“双门敞篷跑车,轮拱如波浪,隔栅如船首,双翼如船舷,尾翼如炮塔,这是陆地之舟,软棚加云母,内饰镀铬,奢华庄重,精良绝美,真是大家风范啊!”

陈深吸了一下鼻子道:“正符合唐队长的品位,是吧。”

唐山海像是说给陈深听,更像是自言自语:“双叉骨在前,双绞接摇臂在后,直列八缸发动机,灰铸铁质缸头,地板油门触发全增压,极速可达每小时一百六十公里。”

陈深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快!有半个飞机的速度了。”

唐山海道:“真正艺术与技术的奢华顶端产物,每台售价约为两万金马克。”看一眼陈深道:“柏林最繁华街区带全套家具的别墅,一套售价不足六千马克,卖了那别墅,只能凑上这车三分之一不到。”

陈深笑道:“听你如数家珍的,还当是你家的生意。”

唐山海道:“当年在欧洲游逛有幸开过一次,手感路感质感均是上佳,至今难忘。”双目炯炯,显然十分向往。陈深随手在他头上胡乱撸了一把道:“处长叫咱们找地方搓两把牌去,走哇。”

唐山海没吭声,跟着陈深掉头望舞厅里走,进门经过立柱拐角时,突然一把拖住陈深,将他扯到立柱后面,陈深瞪着眼睛看他:“干什么你?”

唐山海侧头打量着陈深,深黑色的瞳仁中闪出琥珀般光芒,鼻尖上那滴小痣轻轻一跳,是他耸起鼻子笑起来:“陈队长,想不想开那车去兜兜风?”

陈深道:“不想!那是什么人的东西,你以为当个直属行动队的分队长,就能连盛老四的家当也想吞了么?”

唐山海蹙起剑眉,不满地轻轻一咬唇,露出一个狐狸般的笑容道:“谁说要吞了,不过是借来开一开,又打什么紧。”

陈深道:“要借你去借啊,跟我说什么。”

唐山海道:“你替处长弄的烟土还没转到店里去呢吧?”陈深道:“哪有这么快,昨天夜里才去交割下单,他第二天配货,今晚才配得齐,明天叫扁头带人去取。”

唐山海道:“配齐就好,先借我用一用再还你。”

陈深睁眼道:“你要闹什么花样?这东西丢了我可赔不起。”

唐山海翻了个白眼,轻蔑地嗤笑了一声:“放心,李先生赔不起的东西,张公子却不放在眼里。你担心个什么。”

 

盛恩颐在舞厅并未久坐,不一时舞厅老板亲自带着一个婀娜的舞女过来了,毕忠良虽然不跳舞,也认出那是海报贴遍上海滩的红舞女于娉婷小姐,难怪盛老四亲自出面迎接。盛恩颐并不理舞厅老板的殷勤,只拉着于小姐寒暄,不一时替于小姐挽着貂裘大衣,保镖们簇拥着出去了。

毕忠良也不惯在舞厅久坐,迷幻的灯光,刺鼻的香气,纷扰的音乐让他坐不住,见陈深往来的那些女人妖冶风骚,惯弄风月,确信是久混风尘的舞女无疑,便只等着陈深拉唐山海回来,立刻起身便走,找地方开赌局去了。陈深又叫他一分队的人都来陪着,自己赌到一半就说困得心口乱跳,叫个队员来替他推牌,自己到后面的烟榻上倒着睡去,唐山海不一会儿也溜出来,蹲在烟榻旁用指关节敲敲陈深的额头,陈深睁开一只眼道:“没睡着。”

“先去拿货。我再跟你细说。”

陈深与唐山海两人从赌馆后门一前一后地出去,两道身影隐没在茫茫黑夜中,再回来与毕忠良赌下半场时,毕忠良已经赢得盆满钵满,把一分队那些人输得眼珠子都泛蓝了,各个憋了一口气改天出去定要大肆搜刮一番,才能堵上今晚跟处长聚赌的窟窿。毕忠良看看众人输得东倒西歪,心想待下不妨小处施恩,便将三分之一筹码划拢来,又将三分之二筹码一推道:“这些花红你们拿去分了,看一个个输得没皮没脸,像什么样子。”

一分队众人瞬间清醒过来,各个欢呼雀跃,一群粗人也说不出什么雅驯字眼,无非是大呼小叫,感念处长恩德,阿谀奉承不绝于耳。毕忠良坐在赌桌中央,虽然听着一群粗汉奉承,不比唐山海温文知礼的闲话舒服,总也是颇有占山为王的快感,得意洋洋地又开一局。

 

次日早八时,盛府花园外驶来一辆小车,车上推门下来一位身穿制服的年轻司机,整理过衣领袖口,向大门上按门铃。

盛府当值的看门人过来了,隔着栅栏狐疑地看着对面的年轻司机,上海滩上使用这种司机的必然是达官显贵,只不过不知道是哪一府的。

年轻司机隔着栅栏递过来名剌,看门人接过来扫一眼,没睡醒的眼睛瞬间睁大了,打量了一眼司机,那司机年轻英俊,身材笔挺,露齿而笑,令人平添三分好感,一望可知是洋人训练出来的职业司机,看门人道:“小兄弟,这是办事,还是求见老爷?要求见四老爷,那你得晚上再来,四老爷太阳不落山不起床,整个上海滩都知道的。”

年轻司机一双深黑色瞳仁望着看门人笑道:“阿伯,三老爷打发我来问四老爷取用一件寻常东西,不消打扰四老爷,便是见见管家也就做主了。”

看门人道:“那你在门房坐一坐,我去找管家。”

说着打开旁门让年轻司机进来,看他言语有礼,还给他倒了杯白水,这才去回禀管家。不一会儿看门人回来,叫年轻司机到内厅去见祁管家。

年轻司机道了谢便往内厅去,盛府装饰极为奢华,大厅内金碧辉煌,普通人进到这种场所,难免产生置身皇宫内院般的恍惚感,年轻司机却一副见惯了世面的镇定自若。站定了向祁管家行礼,重新递上名剌,微笑着问好。

祁管家刚刚起床不久,盛老爷日夜颠倒,下人的作息也是按期向后推移,祁管家还要算格外勤勉早起的,看着面前这不卑不亢的年轻人,将那印刷精美的金箔名剌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嘟囔着道:“三老爷的司机?”

年轻司机微笑道:“祁管家,三老爷打发小人上门,是想找四老爷借车一用。”

祁管家眯着眼睛打量着年轻司机:“借车?三老爷缺车么?”

年轻司机笑道:“三老爷有信在此,请祁管家过目。”祁管家道:“三老爷给四老爷的信,我怎好过目。”年轻司机道:“三老爷吩咐小人的原话,知道四老爷休息的时间长,可这车急用,祁管家当差谨慎机敏,如果四老爷未起,请您老过目是一样的。”

祁管家捻着一抹唇髭道:“怎地,三老爷这样说?”

年轻司机笑道:“四老爷日理万机,军国大事都在手上过,家中若没有祁管家上下打理,怎能有如此气派通达。这一点三老爷赞叹得很,常说自己府上就缺一个祁管家这样的得力帮手,还说要早晚打发我们管家到您这边跟着长长见识呢。”

祁管家微微一笑,腆了腆并不成形的将军肚道:“你家三老爷要借什么车,借多久,四老爷每天换车开,喜欢哪一辆,可是出门前才能决定的。”

年轻司机道:“便是车牌4444的那一辆奔驰了。”

祁管家吃了一惊,连忙摇头:“那可不成!那可不成!那是四老爷的心尖子,车虽不算贵重,可弄过来的时候刚和卢大人赌输掉一条弄堂的房子,卢大人要这车换那条弄堂,四老爷都不肯。三老爷要借,请三老爷与四老爷面谈,我做不得主。”

年轻司机急忙赔笑道:“若是三老爷方便出面,又怎会打发小人上门。三老爷近日跟太君们巡视陕甘一带的货源地刚回来,忙得脱身不开,又知道四老爷夜间奔忙,白日是要休息的,也不便电话打扰。今日上午要迎接上头的一位将军,特地打发小人上门求四老爷借车小用片刻,以添体面。手信在此,请祁管家过目!”

说着又是鞠躬,双手将手信递过去,祁管家接过那手信展开,只见上面一笔雄秀端庄的行楷写着:“恩颐如晤:今上有贵客至,特向弟求借车辆一用,仅此一日,用毕既归。附十箱红土与弟亲尝,改日上门再谢。”落款是“堂兄文颐”,日期便是当日。

祁管家将那封手信看了看道:“三老爷一笔颜体字写得不错,是谁传三老爷不学无术来着,当真该死。呵呵,呵呵。”

年轻司机笑道:“祁管家眼力好,这是府上新到的师爷代拟的。三老爷亲笔手书也在,教小的轻易不要示人。”说着从怀里掏出另一封信递过去,祁管家打开略瞄一眼,禁不住哈哈大笑:“你这小子,岂不是把你家老爷的丑处都曝了出来。”

年轻司机笑道:“男子汉大丈夫,胸有天地乾坤,一笔字差一点也不算什么丑事,何况祁管家本来也要算自家人么。”趋前一步低声道:“三老爷说是十箱红土,出门时小人可是悄悄装了十五箱。”祁管家眼睛一亮,年轻司机笑道:“劳烦您老通禀,岂有白白麻烦的道理,还请您老笑纳。小人取车一用,定当爱护珍惜,三老爷办完事即送归,保证不晚于午时。”

祁管家道:“小兄弟贵姓?日后再见,便好说话。”

年轻司机赶紧点头道:“小人贱姓宋,祁管家肯屈尊结交,小人感激不尽。祁管家请打发人过来取了红土,小人赶紧开车回去交差,早借早还,让您老放心。”

祁管家便叫人跟去,果然从那车上卸下来许多箱红土,另有一份厚厚的红包,宋姓司机说是三老爷打赏下来的,一并奉与祁管家,祁管家眉花眼笑,心想若不是黑白大王,哪有人肯这么大手笔借辆车子用上片刻,便亲自带宋司机到后院取车。

陈深戴着墨镜坐在巷口一家茶馆门前喝汽水,不多时便见拐角处缓缓开来那辆车牌号为4444的豪车,一直开到这茶馆前,唐山海下车向他一挥手,陈深丢了瓶子上车,随手将礼帽扣在了头上,两人一车加速远去,闲汉们只见银光一闪,尚未看清今日盛四爷带的是哪个姨太太出门,车子已经不见了。

 

陈深道:“车子拐来了,我那些红土只怕是有去无回了吧。”

唐山海熟练地开着车道:“别急,回头还你更多。”陈深道:“你这人天天脑子里转着鬼主意无数,都是刀尖上舐血峭壁上独行的路子,唐太太知道么。”唐山海道:“搞大事不提家眷,提了家眷难免气短。”

陈深笑道:“你倒不计较当个气管炎。”

唐山海道:“我看毕处这气管炎当得就很好,唐某笃定这就是婚姻范本,人生偶像。陈队长红尘潇洒的样子,唐某学不来。”

陈深哈哈大笑道:“不但学不来,还要跟毕处长一起催婚不成?昨晚去米高梅替我相亲,听说吓得唐队长眼都不敢抬,跟在毕处长身边一声不出,好像太太在身边押解一样。想不到徐碧城读书时乖得一声不吭,结了婚倒变成河东狮吼了。”

唐山海道:“……我那是时刻将太太放在心上,眼前无佛,心中有佛。”陈深大笑道:“唐太太可不就是如来佛祖,唐队长跳来跳去,跳不出太太的五指山,看陈某野生野长自由来去,所以想拉陈某也上这条结婚的贼船,可是陈某就是不上套,急得你伙着毕处长这个资深气管炎找人管我。”

唐山海开车百忙之中横了陈深一眼,陈深笑道:“毕处长发话了,是让你来管着我呢。唐队长从扫地买饭叠被暖床开始管起,已经初有成效,陈某十分领情,今晚连炒菜做饭的活儿你也一并包了……”

唐山海道:“我开车,没工夫理你。”陈深刚要说话,唐山海把方向盘拧得如水龙头一般,陈深被甩得“咕咚”一声贴在了车门子上,撞得一声惨叫。

唐山海淡然道:“唐某心中有佛,便能稳坐如山不乱,陈队长先乱了心,自然坐也坐不住。”

陈深整个人被惯性压得贴在车门上哀嚎道:“那那那是因为你系着安全带啊啊啊啊啊——”

两人吵吵闹闹中,车子向远处疾驶而去。

 

宏济善堂对外称为慈善机构,一边养老一边卖药,养了十几二十几名老人在堂内前厅走动,上午便叫这些老人在前厅糊火柴盒,结绳为网,做些简单轻易劳动,中午在院中散步晒太阳,晚间在门前推开棋局牌桌,一日三餐供给两粥一饭,节日还有点心荤菜,日本高层军官亲临慰问,颇能彰显既慈且善,另外开辟出一间药房卖些普通药品做幌子。

白天生意并不多,傍晚时分才开始上客人,这一时段的繁华,倒是好与青楼有一比。两三个伙计趴在柜上百无聊赖,连过一只苍蝇都要分着打,便在此时,匆匆走进一名三十许的女子,穿着打扮十分风骚,一张瓜子脸擦得粉白,嘴唇涂得鲜嫩欲滴,穿一袭长及脚面的丝绸旗袍,踩着时下非常俏丽的高跟鞋,进去便嘤嘤地道:“上好的红土,快给我拿十两出来!”说着便从一个荷包里掏出一大卷钞票,一五一十开始数。

一名伙计忙过来招呼客人,那女子道:“可不要拿西土杂土哄我,上一次的红土不干净,我家老爷抽了肚子疼得上吐下泻,头晕得几天睡不着。”

那伙计颇有几分不以为然,笑道:“怎有此事,这边店内的货最是纯正不过,你家老爷不知吃坏了什么东西,怎么赖在我家烟土上,这可是皇军的买卖。”

那女人柳眉竖起来,声音也拔尖了:“我家老爷明明是抽了你家烟土大病一场,没上门找你们赔医药费已算好,叫你们这一次留神着些,怎么不对?皇军做生意也要讲生意的规矩呀!”

另一个年长些的伙计过来连连赔笑:“这位夫人,您问问整个儿华北华南,货源可都是从这里出的。若是有不对,岂不是千百家烟铺都要出了病号,这个罪过我们担不起。您若说您家老爷抽了不合适,说不定是不适应红土,给您换海洛因可好,这个纯正,营养最足,还能消灾祛病,颐养天年。”

那女人梗了梗脖子,用手将一缕掉下来的头发抿到耳后,顺便拨弄着耳畔的金珠子道:“海洛因滋味好不好呢,我家老爷可不轻易换抽惯了的东西。”说着腰身也扭了两扭,风韵十足。几名伙计互相看一眼,心想这女人多一半是大户人家的外室,说不定是哪位官老爷的姨太太,身份虽不贵重,手中的钱想必是不少的。那年长伙计笑道:“您来一口尝尝便知,本店做生意最是童叟无欺。这东西日常是只供本市高官巨贾的,今天您既然说家里老爷身体不适,小人就斗胆一会儿请经理让一点货给您,还不敢多给,皇军知道是要发脾气的。”

那女人一听只供给高官巨贾便来了兴致:“这东西好难得的?给我尝尝。”

年长伙计笑道:“夫人一尝便知,您家老爷一定喜欢。”说着弯腰到柜底取了钥匙,打开一个柜子中一个抽屉,捧出一个小匣子并一套简易烟具,请那女子到一侧的烟榻上斜着身子靠在小几旁,将那小匣子中取了一点粉末置入烟枪点着了,请她品尝。

那女子先将手帕擦拭了烟枪口,又卸了唇膏,这才凑上去吸了两口,第一口还不怎样,第二口下去便翻起白眼,面部肌肉抽搐跳动,眼睑一阵阵震颤不已,过不多时,口角竟然泛出白沫来,紧跟着手脚抽搐,牙关紧咬,全身僵直,竟然从烟榻上跌到地上去了。

几名伙计都是一惊,这女人吸烟的手法十分纯熟,一看就是久居烟榻,怎地一口低浓度海洛因就到这个地步,其中一名上前替她把脉,另外两名伙计便向后堂去喊人。

正在这时,外面匆匆跑进来一名中年男子,衣着也是不俗,闯进门就扑向烟榻下倒地不起的女人大哭:“杏春啊杏春!我说你到哪里来了,竟然到这里来,你这是怎么了,啊?”又抬头冲着几名伙计大哭:“快救救我太太呀!快叫医生呀!”

立刻就有一名伙计跑出去找医生,那男子趴在女人身上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杏春呐!叫你不要出来不要出来,你怎么就偏不听!周卦师断得太准了啊,这个月你出门必有血光之灾,这可怎么好!你死在这里可怎么好!”吓得一名伙计连忙推那男人:“先生,先生!你家太太就是昏过去了,怎么就说到死啊活啊的!”那男人哭道:“她跟了我十几年,鸦片也吃了十几年,什么事体都没有,怎么在你店上吃这么一口就昏死过去了!”那伙计急道:“我家店里货物最纯,你太太说不定自己有病,发作在我们店里,不要影响了我们生意!”那男人跪起身子劈面一个巴掌抡过去:“小赤佬!我太太死在这里,我叫你披麻戴孝给她哭灵去!”

虽然是日本人的店面撑腰,伙计们却是底下临街行事的杂碎,自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伙计正跟那男人吵闹,跑出去的伙计匆匆拉着一名医生进来,一路喊着万幸,说街面上正好走过这名刚下夜班的医生,赶紧过来瞧瞧病人。

那医生随身携带着诊箱,掏出听诊器在那女人胸前背后一阵检查,又翻了眼皮,看了舌苔,问那伙计道:“吃什么东西了?”那伙计指指烟榻上的烟具道:“只抽了两口海洛因。”

医生点点头:“没救了,准备后事吧。”

那男人一声长嚎,从地上跪起来抱住医生的腿嚎啕大哭:“医生!医生!我把钱都给你,你救救我老婆啊!她可不能死啊!”又爬下来推那女人:“杏春呐!你跟我吃了这么多年苦头,好日子就要来了,你怎么能死啊!”猛然又扑过去抓住刚才与他争吵的那名伙计要拼命,一口咬定是那人故意害死自己老婆。

他这样大吵大闹,宏济善堂前后人等都出来看,连万里遥也惊动了。万里遥起初只听说有人在前厅发病,并未当个什么事,只懒懒地打发伙计去叫医生,谁想到医生来了说那女人是抽自己店里海洛因死的,虽然瘾君子变路倒的到处都是,但这个直接死在店内的还是略麻烦,便放下报纸,提上布鞋,踢踢踏踏地到前厅来看。

那男人正在厅里哭天抢地,抓着那伙计一会儿要见官,一会儿要赔钱,那医生在旁边劝那男人:“人死不能复生,你太太这会儿还有一口气,你不如把她背回家去,消消停停送走,让她在这里躺着,她吸鸦片吸死的,最后这一步守着鸦片,走也走不痛快。”那男人听了嚎哭得更凶,鼻涕眼泪满脸,哭天抢地,捶胸顿足。

万里遥冷眼看了片刻,只觉得这男人戏有点儿过,凭他的江湖经验,只怕是拆白党上门来捣鬼,便暗中叫人出门去找巡捕。这等事情他并不想惊动后面的日本兵,虽然他敢肯定那些日军一定听见了前厅的哭号。

那男人起来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在厅内四下张望,却一眼看见了万里遥,万里遥衣着气度与寻常伙计自然不同,那男人盯着看了两眼,径直向万里遥扑过来:“万经理!万经理!”万里遥吓了一跳,心想这男人竟然认出他来了,当下面不改色微微一笑:“这位先生稍安勿躁,你这样吵闹,太太也醒不了,我着人将她抬到大医院去救治吧。”

那男人扑在万里遥脚下悲悲切切地抽噎起来:“我只要太太活转来,别的什么都不要,万经理,救救我太太啦!”

万里遥道:“先生快起来,我们这就找人。”话音未落,外面闯进来三四个巡捕,领头的一个进门便大声呼喝:“喂!是什么人在这地方闹事!”

便有伙计上来指着这一男一女将刚才发生的事情略讲了几句,那巡捕头子上来将男人从万里遥脚下拎起来,两人打了个对脸,那男人哭得鼻涕眼泪糊在脸上,龇牙咧嘴十分难看,巡捕笑道:“罗老万,你还没死?”听口气竟然像是认得,又转过去用脚踢踢地上那女人:“这不是芸香阁的小爱红么,你们两个是怎么混到一起的。起来,起来!”那女人躺着不动,巡捕头子随手取了半盏茶水泼在她脸上,那女人“诶呀”一声,湿淋淋地爬了起来在地上乱跳,抖头上的水。

巡捕头子道:“你不是死了么,怎么又活过来了?闹事不长眼,这是你们敲竹杠的地方么!”

那男人倒也随机应变,立刻过去搂住女人嘘寒问暖:“老婆呀,你没事啰就好!咱们赶紧家去!”巡捕头子喝道:“放屁!闹得爷们儿带着弟兄们跑来跑去折腾一趟,你敢说没事就走。”那男人哭丧着脸道:“原本是犯了烟瘾没处寻钱,想来这里碰碰运气,便是吸上半口压压瘾头也是好的。”

这时一个伙计翻着那女人丢在柜上的荷包,叫道:“全是假钞!”

万里遥咯咯一声冷笑:“既然巡捕也来了,您二位换个地方歇着可好?”

巡捕头子不由分说地摆手道:“带走带走,统统带走。”连那医生也裹在其中,医生高叫:“我是过路的!”巡捕头子喝道:“你休要叫我查出你的底细来!怎么这边敲竹杠,你就刚好从门前过!”又转脸向万里遥一笑:“万经理,人,我带走。兄弟们跑了这一趟,请万经理多少打赏一点茶钱。”

万里遥看看那巡捕头子,心想这个巡捕也是和几个拆白党一样不长眼,怎地跟日本人的生意较劲,便笑道:“茶钱么,这个生意是皇军的,皇军本土并没有这个规矩,所以这间小店不曾备下这份支出,请这位警长多多谅解。”

那巡捕头子一挑眉毛:“万经理,生意是皇军的不假,事可是中国人在做。出门在外谁都不易,一个月六块大洋的薪水,弟兄们跟着跑来跑去卖命,万经理手指松下来点点渣滓就够了,这一带还是我们给万经理打理着,保证不再出类似事情。”

万里遥笑道:“警长说得不假,只是小人手上并无此项开销的银钱,我这就上后面找当值的皇军请示一下。”

巡捕头子看他这个态度,已知要钱无望,便将那恶气都撒在三个拆白党头上,过来狠狠抽了那男人一嘴巴:“都他妈是你惹事!老子叫你从巡捕房站着进去,躺着出来!”

那男人被抽了一记清脆耳光,围观的伙计便嗤嗤乱笑,那男人却突然来了血性,觑准其中最为刻薄那个伙计一头撞过去,和那伙计滚在地上,嘴里乱嚷:“还敢笑!还笑!”劈头盖脸打那伙计,那女人也跟着一起上去乱撕,医生喊着:“救命啊!打死人啦!”一边拎着小药箱顺着墙边往外挤,又被几个伙计捉住痛揍。

几个巡捕和他们打在一处,因是没有得赏,明里看似揍拆白党,暗地里却拳脚相加捣那些伙计,伙计们着实吃了不少苦头,一时间双方战成势均力敌,柜台被挤翻,货架被推倒,烟土散落一地,急得万里遥大叫。

正乱得不可开交之时,门外无声无息地进来又一队人马,阴恻恻冷森森地将厅中大乱的一群人团团围住,为首的一人西装革履,鸭舌帽盖在眉上,一只大墨镜挡着大半张脸,大衣领子竖起来护住下半张脸,手里各拎着一把枪,站在门口一声不吭,厅内的人已经感受到那煞气,都惊慌失措地住手站起身来。

为首那人嘿嘿一笑道:“你们这些人中有通共分子,是哪一个站出来,不要让我一个个拉回去。”

众人大眼瞪小眼,万里遥赶紧上前道:“这位爷……”

“啪嚓”一声,万里遥脸上挨了个大嘴巴,打得眼镜也飞了,那人伸手掏出证件在万里遥眼前一晃:“直属行动大队拿人!你他妈给我待着去,连你也有嫌疑!”万里遥急得道:“我我我怎么会是通共分子!您可不能胡说!”

那人轻车熟路反手又是一记耳光,打得万里遥倒退了两步,那人冷笑道:“谁最急着撇清,谁便是共党!都不承认是么,统统带走!”

万里遥急了,用日语大喊大叫,向后院的日军求援,那人怒喝道:“还敢通风报信!赶紧带走!”身后那一排持枪汉子迅速上来用花口撸子顶着万里遥的头,万里遥吓得不敢吭声,屋里那些人一个个被枪指着头推出去,然而后院已经赶来四名持枪日军,一看前厅大乱,纷纷举枪对准这一众人等。

万里遥拼命挣脱,扑到其中一名日军脚下用日语叽里呱啦地讲起来,那名日军盯着眼前的行动队,又盯着厅中众生百态,显然脑子是有几分混乱。

行动队那人呵呵冷笑:“万里遥,别以为有皇军在场你便有人撑腰,皇军要知道你有通共嫌疑,第一个先拿你开刀。”

日军听不懂他的话,但也看得出是汪政府的人,便用日语向行动队这名带头的呼喝,万里遥扭头翻译:“皇军说了,我是宏济善堂的经理,你们不能随便拿人。”

那领头的呵呵笑道:“你自己翻译,当然对你有利。”说着趋前一步,竟用生硬的日语对那名日军解释道:“我,行动队一分队队长陈深。”指指万里遥:“他,通共分子。”又指指厅内的人:“都是通共分子,我们带走。”

那日军道:“这人也是通共分子?”说着看看身边的万里遥,万里遥是听得懂的,吓得慌忙摆手:“没有!没有!皇军千万不要听他的!小人清清白白,一心效忠皇军啊!”

那几名日军都是普通守卫,分内事便是看守宏济善堂内的财务室和仓库,对这种突发事件并无章法,几个人互相看看,觉得似乎也不是一枪一个毙掉能解决的,那人便对行动队的人道:“我们要禀报上级做处理,其他人可以带走,这个人要先留下。”

陈深便一笑,微微鞠躬道:“好,听皇军的。”

他还没有下令,外面却冲进来一名伙计,喘着气找万里遥汇报:“盛、盛四爷来了!”

万里遥怔了一下:“盛四爷来做什么?”那伙计道:“说是三爷约四爷过来取货,三爷没到,四爷先来了,车子就停在外边,说三爷也是马上就到。”

万里遥一脑袋冷汗,叫道:“快去迎接啊!”

那伙计哭丧着脸说:“四爷说三爷的人越来越没规矩,都不晓得去门外迎接,正在车里发脾气,小的去迎门,还被司机踹了一脚。”

万里遥头疼欲裂,盛三爷是宏济善堂大东家,他若过来看到堂口这等乱象怎么得了,四爷比三爷架子还大得多,自己若不出面那是万万躲不过的。赶紧向那日军解释,几名日本守卫并无处理突发事件的权限,反而看着万里遥拿主意,万里遥看看太君又看看行动队的流氓,再看看厅内还夹着若干巡捕,这会儿撤都撤不出去,只得赶紧先以日语向日军解释宏济善堂的老板盛三爷即到,日军是晓得这位中国大老板的,手中权势彪炳,体面得很,得罪了他也等于得罪本土的上司,便点点头应允了。

万里遥向陈深赔笑道:“诸位大爷,大东家来了,您要拿人也不急在一时,我喊人把后面清出一间屋子,这些通共分子先关进去,您几位请后面坐着,大东家走了,尽管把人都带走就好。”

陈深笑道:“你怕大东家知道你有通共嫌疑么?”话是这么说着,却招呼队员们带人往后面去了。

万里遥擦了一把冷汗,一边叫人安排行动队的阎王爷们往后面去,一面赶紧整装往外面去迎接盛四爷,他一路小跑奔到门外,却看见那辆车牌号为4444的豪奢奔驰车向远处缓缓开去,一名半边脸颊高高肿起的伙计哭丧着脸过来道:“盛四爷发起火来,把小人打成这样,说三爷手底下人架子都这么大,生气走了。”

万里遥吓得魂飞魄散,赶忙跺脚叫后面来车去追,盛老三盛老四得罪哪一个他也活不成,急得面如土色,汗出如浆。宏济善堂的司机开过车来,万里遥一步跨进去,车门都没关好就喊快追,那奔驰车在前面开,万里遥的别克在后面追,忽忽悠悠地总是差着那么百十来米,急得万里遥把身子探到车窗外连连挥手高呼,那奔驰车却并不理睬,逗着万里遥开出去足有二三十公里,突然一脚油门加速,八缸发动机发起威风,瞬间提速达一百四十公里以上,将那别克车甩得无影无踪。

万里遥在车内只见那奔驰车绝尘而去,再无追上可能。心想今日这个篓子捅得大了,自己这条老命不折也得损去一半,当下垂头丧气地叫司机开车回去。

他坐在车内唉声叹气,只想这倒霉事情一来便是一串儿,拆白党引来敲诈的巡捕房,不中用的巡捕房怎么又惊动了行动队,行动队的人总算看在皇军的面子上没有闹事,盛四爷来得又这么不是时候,几下里碰到一起,把宏济善堂这些经理伙计从上到下折腾个够,人人叫苦连天。真是屋漏偏遭连夜雨船破更遇顶头风,人走背字喝口冷水都塞牙。突然又想起那位张公子压下来的几件宝物,心想若是这份差使谋不下去,不如偷了那几件宝物远走高飞,远胜于在这里天天看着几家主子的脸色度日。

他这么想着,心里倒踏实了些,车子飞驰已接近宏济善堂,突然车身一震,仿佛大地开裂,火山喷发,整条街巷都发出剧烈震动,司机死命把住方向盘踩下刹车,车头距离民居的墙壁不过半尺之遥。那巨震便如涟漪般接二连三地迸射出来,一波重似一波,伴随着巨大的爆炸声,隔着巷子可见另一侧火光冲天,火光之中犹可见到宏济善堂的侧楼在冒黑烟。

万里遥知道这不是冷水塞牙的事情了,这是冷水浇头冷刀子扎心一冷到底的要命事儿,将这半天发生的事情在脑海一过,刹那间心头一片雪亮。他到底是老生意人,当即叫司机下车,司机挣扎着从驾驶座上下来道:“万经理,怎么了?”

万里遥没吭声,自己从后座上下来,坐到驾驶位上,一脚油门便开走了,留下司机在身后目瞪口呆。车子越开越远,终于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不见,自此人间再无万里遥的半点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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