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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山夕照深秋雨(《麻雀》同人)11
【时间:2017/2/15 】 【来源:作者赐稿 】 【作者: 北京 白芳菲】 【已经浏览1626 次】

 

 

第十一章

 

陈深收拾了理发用具,跟毕忠良打过招呼,去优待室找唐山海。

执行期已定。执行方式已定。执行人已定。唐山海在这世上的时间已不足二十小时。毕忠良把陈深叫到办公室,公事公办地对他宣布了这件事,像是这个名字不曾在他们之间引起过任何波澜。

陈深点点头,公事公办地答应完之后,跟毕忠良提了个要求:“人要走了,总得体面些。我替他理个发总可以吧。”

毕忠良眨着眼睛看了陈深好一阵子:“我只想提醒你,唐山海虽然换到了优待室,守卫人数可是增加了三倍。你最好放宽心不要搞事情,不然谁也救不了你。”

陈深道:“只是理个发,没有别的。苏三省不会介意的。”

毕忠良转过去写字不理他,这意思苏三省万一进去叫你滚蛋,我可管不着,陈深就出去了。他约莫着捡了几样东西带过去,到了优待室门口,隔着栅栏就看见唐山海正站在小窗前眺望天空,那小窗户不过脸盆大小,光影透进来,映着唐山海纤长笔挺的背影,宛如一棵苍翠骄傲的黄山松。

唐山海听见了陈深的声音,他转身的刹那就笑了:“我就知道你会来!”

陈深把东西放在旁边的小桌上,走过来扶住唐山海的臂膀仔细地看,打量着他的眉眼,他的面颊,他鼻尖上那滴清晰的小痣,喃喃地道:“瘦得这么厉害……”

唐山海轻松一笑:“这才几天光景,不至于吧。伙食虽然一般,好歹是吃得饱的,还比在十四师时候忍饥挨饿强。”

陈深道:“烟和酒是不是没有了?”

唐山海笑嘻嘻地道:“我身上带着一包雪茄还没抽完。酒后来也给了一点,可惜是味道太差,简直咽不下去。”

陈深看了看床底下,果然有一整排灌装的白酒瓶子,虽然唐山海说着太差咽不下去,酒瓶子却是空的。他瞬间想到那酒是拿来做了什么,只觉得全身骨骼都剧痛无比,赶紧掩饰着道:“我带了红酒给你。”

唐山海立刻兴奋起来:“快倒出来先醒着,我看看是哪一年的,什么牌子?”

陈深取过杯子,将瓶塞拔出,倒在酒壶里醒着,唐山海抢过酒瓶端详,看得双眼发亮,显然对陈深这一次的品位十分满意。陈深道:“先醒着,我给你洗头。”说着拉过脸盆,兑了温水,替唐山海脱了外套,脖颈处围了毛巾,叫他坐过来弯腰洗头。

唐山海扶住盆边慢慢弯腰,动作着实不利落,弯到一半就弯不下去,陈深扶着他道:“你到桌子这边来,能用胳膊架着些。”唐山海慢慢起身,陈深扶着他转到桌子一侧,用臂膀架着桌面将头颈伸出去,每一个动作都需要几秒钟的停顿,陈深听见唐山海深重粗长的喘息,用舀子舀起清水一点点冲在唐山海头上,冲了片刻,终于是忍不住心头难过道:“很疼吧。”

只三个字,说得陈深自己肺部缺氧,眼前一阵阵发黑,心疼得无以复加。唐山海道:“还好,反正在那里昏过去的时候不知道疼,回来喝完酒睡着了也不知道疼。”

那点劣质白酒果然被他拿来当安眠药用,看床下那一排空酒瓶,便知唐山海苦捱的时日一分一秒都艰难无比。陈深咬着牙道:“他真下得去手!”

唐山海倒笑起来:“你轻着点淋,一整瓢水浇下来,也是很下得来手,我要呛到了。”

陈深赶紧收手,他心绪激动下手臂发抖,清水淋漓,溅湿了唐山海的肩头。湿透的衬衫下,肌肤隐隐可见伤痕凹凸深浅,甚至还有粘连。

陈深扶着唐山海的肩头道:“虽然要求特工严守机密,但受到严刑拷问的情况下被迫交待信息,并不算叛变。你……你何苦这样。”说到后来,咬着嘴唇说不下去。

唐山海笑道:“我这人不抗打你是知道的,早都交代得彻底毫无保留。他不肯信,我有什么法子。再交代下去就是你了,可咱俩同床共枕这种事情,打死也不能说给外人听啊。”

唐山海纵成废棋,却不见得不了解任何军统机密,更不消说陈深这样的爆炸性秘密,交代出来不一定能免死,但至少那一套刑罚是能躲得过去的。陈深听他这样没心没肺地调笑,只觉得一股疼痛如暗流般汹涌而至,狠狠地拍击在心底。他知道时间宝贵,硬咬着牙关掉转头不看唐山海衬衫下透出的伤痕,手指在唐山海发间捋动,认真替他清洗。

唐山海发质极为黑硬,一如他眸中神彩,手指触下去是温热的头皮,头皮之下是坚硬的颅骨。陈深新开了一块香皂替他涂在头上,搓起细腻洁白的泡沫,十指温存,一点点按捏揉压过唐山海整个头部,再用清水冲净。唐山海笑道:“这个香皂好香,是法国进口的香水皂吧。”

陈深道:“你鼻子真灵,一闻就知道出处。”

他扶起唐山海,用一块新毛巾替他把头发抹干,唐山海背靠他而坐,身上那股熟悉的凛冽清香压过香皂的气息,陈深道:“你喜欢理成什么样的。”

唐山海闭上眼睛笑一笑:“随你,你这人日常品位着实不怎么样,唯独替人理发这一点上还是可圈可点。”

陈深笑道:“那我偏偏只觉得你好,这个品位是行,还是不行?”一边说着,一边已经拿起梳子将唐山海的头发梳理着,准备修剪。唐山海笑道:“我一定是你一生品位最大特例,除此之外都是一塌糊涂。”

陈深笑道:“那你竟然肯跟我——这个品位又怎么解释。”

唐山海轻轻笑起来:“你也是我一生的最大特例。”

陈深在唐山海对面摆了一面镜子,扶着唐山海的头开始动手修剪,心头翻涌着千言万语,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从两人意外相逢那一夜起的画面一幕幕在眼前掠过,电影般清晰鲜明,渐渐那画面有了配乐,轻快又温暖,仿佛站在明亮的海湾眺望大海,晴天如画,雨天如诗,心情渐渐变得轻松愉悦,卸下心头重压,一瞬间回到无忧无虑的童年。

随后他意识到是唐山海在唱歌,这个曲调现在他已经十分熟悉,他在自家床头听过,在行动队队员口里听过,甚至在苏三省那里听过,陈深道:“这是什么歌?”

“LA MER。”唐山海道:“一首法文歌。”

“76号的人现在都会唱这个歌了。”陈深一边给他剪一边说:“可惜那些人谁也不会唱词,只是胡哼。”

唐山海一下子就笑了,顽皮少年般开心:“就是要叫他们听不懂,学不会。”

“我也没听过你唱国文歌。”

唐山海的脸却意外红了一下,陈深在镜中看到,奇怪地问:“你怎么了?”

“我是……”唐山海笑起来:“唱国文歌跑调,所以才不肯唱。”

“会跑很远?”

“像是被我重新谱过曲一样。”唐山海笑出了声,陈深禁不住也笑起来:“真想不到。难道法文歌能治你跑调么?”

“倒也不是……不过听过的人少,就是跑调你们也听不出来。”

陈深禁不住微笑道:“其实唱得很好,听起来就像站在大海边看海一样美。”

“就是关于大海的歌。”唐山海笑着,眼睛弯起来,像是回忆遥远的美好岁月,虽然他也不过二十八岁而已:“那是好多好多年前了,母亲带我乘船过海,我那时年纪小,看见大海惊讶得不得了,从来没见过那么多水,没见过那么高的天。漫天白色海鸥,阳光从云层上面照下来,海水一会儿是蓝色,一会儿变成金色,渔民的孩子赤裸着黝黑的身体在海边跑,抓海螺和虾。我那时想,这么宽阔的地方,这么自由的人,畅快飞翔的鸟,这就是每晚母亲给我读的故事中说过的天堂。”

“等再大一些,才知道海上也有风暴,渔民也须承担赋税,那些孩子们并不能得到良好的教育和医疗,死亡率极高。父母对付幼儿夭折的办法,只能是生育得更多。我生活的环境,和他们太不一样。我把他们当风景看的时候,他们其实活得非常艰难,并没有我心目中的诗情画意。再后来去了国外,见过的经过的更多了些,我想也许可以做些什么来改变他们的生活状况,没有人生来应该是为了在疾病与饥馁中挣扎受苦的。然而这件事还没做成,战争就开始了。”

“彼时家母已经故去多年,我是家中独子,立志从军,甚为祖父母拦阻,甚至还找了一个大我六岁的老小姐逼我速速成婚尽孝。前厅在举办婚宴,我从后院撬锁逃亡,披了一件皮袍子,一夜奔跑六十里山路投到十四师,几天后就被拉到桂越边境去了。那一段岁月虽然苦不堪言,然而回想起来,却也是最令人心旌旗摇,血脉贲张的日子。”

陈深听着唐山海简单的叙述,仍能从他淡淡的语气中听出心底的激荡不已,唐山海道:“说起来我还有件事托你。”陈深道:“你说。”

“盛老四那辆车,我藏起来了。你帮我变卖了,钱款捐给十四师的官兵,不晓得够不够每人分一件军装。那地方终年潮湿,没有替换衣服,实在是很不舒服。”

陈深道:“你……竟然还一直藏着那车!”

唐山海道:“奇怪,我为什么不能藏着。”

陈深道:“你交给苏三省,说不定能少受些苦头。”

唐山海嘻嘻一笑道:“我一辈子吃穿花用奢侈挥霍,却没一分钱是自己所赚,仅有这辆车,虽然不是光明正大来的,然而不义之财夺了也就夺了。我力量微薄,家中便有金山银山也不归我支派,反而只有这辆车子算是我能为老部队奉献点点心意。何况苏三省要的也并不是这种东西。”

陈深道:“……我以为只有我舍命不舍财,没想到你也一样。”唐山海道:“彼此彼此,自从认得你,不但品位,就连为人处世的风格都日益被你拉平,简直是飞流直下三千尺,奔流到海不复回。”说着拽了拽陈深,附在陈深耳畔轻轻说了个地址,陈深牢牢记住了。

他们一面聊,一面剪,陈深尽可能剪得精细,也终是完成了,唐山海对镜偏头照了照,确实是容光焕发,十分开心地对陈深道谢。陈深放了剪子取出剃刀道:“脸抬起来些,给你修面。”唐山海脸容光洁,早晨起身时自己已经拾掇过,此时仍是笑吟吟抬起下颏,将头靠在陈深怀中,不假思索地露出咽喉要害:“嗯,你再帮我清一清。”

陈深吸一口气,手指抚着唐山海下颏,扶住那张日夜出现在眼前梦中的脸,咬咬牙,便将剃刀抵到唐山海喉咙上去。剃刀的刀片刚触及那层薄而温热的肌肤,却听见唐山海以极弱的声音道:“不行。”

陈深本已积蓄了全部力气,却被唐山海这微弱的一声立时止住,他与唐山海在镜中对望,唐山海眼中尽是悲悯,低声道:“你这时杀我已无意义,徒然暴露你自己而已。”

陈深再也止不住心中悲痛,从后面紧紧抱住了唐山海道:“他们要把你……他们是要把你……”连着说了几遍,却无论如何说不出那最后的凶讯,大颗大颗的泪水顺着脸颊滚落到唐山海后颈上,又顺着后颈滑下去。

唐山海轻轻地道:“我知你不忍心。可做这一行的人都知道自己不会有终老病榻的机会,不要说马革裹尸,便是挫骨扬灰也是寻常。既然如此,怎样死法,关系其实并不大。死是解脱,活着才是日以继夜的受苦折磨。我这是去偷懒,你身上的担子可就更重了。”他这样一说,陈深伏在唐山海身后,泪水更是几如溃堤般汹涌。

他不记得自己上一次是什么时候这样哭过,也许是在遥远的童年。凛冽的香气顺着唐山海后颈的肌肤幽幽散出来,像是无声的宽慰。恍惚间是唐山海牵起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里慢慢地画着什么,他极力抑制住崩溃的心神,好一阵子才察觉出唐山海是在写字。一字一字写过去,那熟悉的笔锋,熟悉的字体,熟悉的诗句。

一望情深深几许,深山夕照深秋雨。

那诗是陈深改过的,“往”终于是改成了“望”,便成为仅属于他们两人的诗。

陈深合拢五指,将唐山海的手握在掌中,唐山海低声道:“中国人其实并不忌讳谈论身后事,我母亲生前身体不好,如何给她办白喜事,要什么棺椁,打什么幡,买什么样的装裹,大约除她出嫁,便是这件事最为日夜上心。我从小听得多了,偶尔也会想想自己的身后事。”

他轻轻笑起来:“可我不喜欢传统的葬礼,摆一间灵堂,孝子贤孙白花花地在里面按节奏哭天抢地,既不漂亮,也没意思。”握着陈深的手眯起眼,憧憬着道:“我想要一片翠绿的草坪,能看见大海的更好,摆上水果甜点,红酒雪茄,放我最喜欢的音乐,认识我的朋友们都来吃着喝着,弹弹琴,跳跳舞,聊聊我和他们在一起时发生的趣事,或者讲讲我的洋相也好,我在这世上的肉身活过一次,在朋友们的记忆里再活过一次,这多么有趣。一直到最后一个人忘了我,我才算真正在这个世界上消失。到那时就没有悲痛,只有消弭在无尽时光中的人生感慨。”

“你会是最后那个忘了我的人吗?”

唐山海轻轻问出这句话,陈深死死搂住他,面庞贴在他后颈上道:“别说了,别说了……我怎么会忘了你。”

唐山海道:“我母亲那时总说要我们把墓碑起得高一些,大一些,要洁白如玉的质地。她说万一她回来,可以停留在上面看看我们,站得高总是望得远,干干净净地靠着,她心里舒服。如果有那么一天,我也想要高大洁白的墓碑,万一真的能回来,说不定靠在上面还看得到你。”手指紧了一紧,任性笑道:“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嗯?”

陈深道:“我……我答应,你说什么,我都是答应的。”声音颤抖,极力克制。

唐山海笑道:“你居然不反驳我,还真是很不习惯。酒醒好了没有,拿过来尝尝。这几天烧刀子一样的白酒喝多了,胃里简直泛酸。”

陈深默默起身替唐山海掸净碎发,身上收拾利落了,整理好领带西服,斟了两杯红酒过来,递给唐山海一杯。唐山海端着杯子道:“我来上海,第一炸了宏济善堂,第二获取了汪伪政府全部汉奸名单。任务圆满完成,值得庆贺。也祝你任务能早日圆满完成。”

陈深低声道:“恭喜你。谢谢。”两人举杯轻轻一磕,各自饮了一杯。

唐山海主动去又倒了一回,举起杯子道:“任务完成,若说人生遗憾,便是不能亲眼看见日本人被赶出中国的那一天。”一双深黑色眸子望着陈深笑道:“‘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日本人什么时候被赶走,你烧纸也告诉我一声,可不算我当你的便宜爹。”

陈深想笑一笑,又着实笑不出来,只得点点头,与唐山海再次碰杯,一口昂贵的红酒下肚,满口苦涩,满心酸楚。

唐山海却依然兴致勃勃地倒了第三杯,举起来道:“这一杯,是为我唐山海这一生识得了你。陈队长看似糊涂实则清醒,看似不羁实则守矩。我是真心佩服。有你与我同此一程,此生十分圆满。”

陈深抬头望着唐山海,那张脸自相识以来表情无数,冷傲的,蔑视的,嬉笑的,无奈的,动怒的,神采飞扬的,风姿楚楚的,踌躇满志的,铿锵有力的,无数面容聚集起来,便是眼前这一个唐山海。剑眉微蹙,深黑眼眸,鼻尖一滴小痣清晰深刻,直刻到陈深心底去,成为一块深深的烙印。

陈深缓缓地道:“唐上校有所为有所不为,有所谓有所无谓,铁骨铮铮隐在风度翩翩之下,我也是真心佩服。能与唐上校同程一场,终生无悔。”

他以唐山海在重庆时的职位称呼,唐山海甚为欣喜,重重地碰了一下杯子,不需多言,已经领会彼此心意,都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这三杯酒没有像日常品酒时只倒浅浅的少半盏,虽然是红酒,却硬如中国白酒般满满地倾尽,碰撞时几乎要溅出杯口。这三大杯落肚,陈深早已醉意酩酊,唐山海双颊上也上了晕红,那壶中还有最后两指高的酒,唐山海拿起来,给陈深倒了一点,给自己倒了一点,笑吟吟地举杯道:“这最后一杯,是喝什么?”

陈深只觉得心跳加速,耳热眼花,眼前的唐山海一个变成三个,三个又合为一个,笑吟吟的面庞转来转去,只听见那一句:“这最后一杯,是喝什么?”

这最后一杯。

我与你。

是我与你。

陈深。

唐山海。

陈深举起杯子,径直向前插过唐山海小臂,将他持酒的臂膀夹在自己臂弯中,把杯子端在唇畔,醉眼迷离望着唐山海,半是挑衅半是恳求,唐山海怔得一怔,那神情便如当日陈深强他陪跳女步一般,半是惊愕半是羞窘。然而也不过愣怔得刹那便释然一笑,自己也屈臂将陈深手臂夹在臂弯,两人再不看对方,交臂持杯,各自仰头喝尽了杯中酒。

杯酒落喉,便觉此生与对面这人之间再无遗憾,再没有那么圆满。

那此后他们便不再说话,唐山海掏出最后一支雪茄点着,慢慢地抽了半支又掐熄,拉过陈深的手放在他手心里轻声道:“要抽就抽亨牌的雪茄,嗯。”

陈深把手合拢,轻轻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优待室的铁门,再没有回头。他知道唐山海一直注视着他的背影,他的后背灼热,像是有人在那里刻下了生命之光。

 

在小树林中,毕忠良亲自监刑。那天的天气格外晴而冷,陈深裹着大衣站在小树林里的时候,隔着墨镜看见毕忠良穿了一件长长的皮大衣,也戴了一副墨镜。两人的距离在墨镜与墨镜之间拉得奇远无比。

埋唐山海的坑已经挖好了,上海的冬天并不温暖,地面虽然没冻实,挖起来也着实艰难。几个人挖了一上午,挖得极深极宽,黑洞洞地凝视着天空,没有一丝生命力。

唐山海站在坑边,手插在裤袋里对毕忠良道:“我要等他来。”声音坚定,不容置疑,看意思就算是毕忠良动手推他下去,他多半也要奋力爬出来的。

毕忠良妥协了,他对行刑人做了个手势,意思是等。

唐山海就在地上随意漫步,轻轻用鞋尖踢着地上的石子,口里哼着LA MER那个曲子,像一个逃课的少年守候在心爱的姑娘窗下,等她开窗看他一眼。像每一个青春时节无所事事的下午等着母亲的晚饭。像一段旅途已经终结,另一段旅途尚未开始时那么懒散漫然。他即使是低着头,脊背也是挺直的。新理的发型梳得一丝不苟,量身剪裁的西装衬托着纤长的身材,在众目睽睽下走来走去,像是片场的明星一样,根本不计较周围投来什么样的目光。

他不看陈深,也不看任何人,偶尔抬头看着天空飞过去的鸟雀,停下嘴里哼唱的调子,吹出一声口哨,引得鸟雀鸣叫,他便露出一个微笑,低头继续唱歌。每一句歌词都温柔而活泼,每一个单词都没有人能听懂。

苏三省终于跑来了,喘着,大概是路上还磕绊过,膝盖上有土,额头上冒汗,很有几分狼狈。

毕忠良不待见地瞅了苏三省一眼:“苏所长。”

苏三省对毕忠良点点头:“车、车坏了。”他向唐山海伸出手去:“唐上校,我来晚了,兄弟一场,送你一程。”

唐山海看了他一眼,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递过去,拍在苏三省手上:“上次烧了你的帕子,赔你一块。”

苏三省道:“唐上校何必客气。”

唐山海说:“不是客气,擦擦汗,你这样真像一个包子。”

苏三省没吭声,他举起手帕擦汗,然后看了唐山海一眼。一个包子如果有这样的眼神,会吓死开锅的厨子。

唐山海没再看他,径直向陈深走去,紧紧地给了他一个拥抱。他抱陈深时抬起双臂,搂在陈深肩上,陈深反手搂住他的腰,一如两人初见时共舞探戈般双颊贴在一起,唐山海的嘴唇搁在陈深耳畔,轻轻笑道:“你不是说没听我唱过国文歌么,确实是跑调的。不到这时候,我可没脸唱给你听。”

陈深双臂一颤,却听唐山海又笑道:“千叮咛万嘱咐的,还是忘了一件事,你要牢牢记住了。以后再哄男人陪你跳女步,可千万别找比你高的。”

陈深只觉得宛若一口硫酸从咽喉倒灌下去一般,脸上神色不变,内里五脏六腑却烧得焦黑一团。他一言不发,只是用力将脸颊在唐山海脸上蹭了一蹭,要记住那凛冽的香气,温热的触感。

唐山海再搂了陈深一下便起身离开,径直走到苏三省面前。苏三省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唐山海眉目鲜明,身高腿长,死到临头,那温雅中透出高傲的气势却是丝毫未改,一如当年在重庆台阶下初见他那一眼般清晰刻骨。

唐山海伸臂给了苏三省同样一个紧紧的拥抱,拍着他后背轻声笑道:“苏所长,你一定会有报应的。”

苏三省的手僵硬地抬起来,扶在唐山海臂上,唐山海身上有一股奇异的香气,他仿佛第一次闻见,他手掌覆盖下的臂膀纤长坚实,隔着西装也能感受到有温热的血液在肌肤下流动。唐山海抱着他说这种话的时候,声音依然温文尔雅,丝毫感受不到言辞本是诅咒的恶意。

这样完美的生命即将在自己手中结束,自己还会活着,但活到哪一天并不清楚。一瞬间,苏三省被前所未有的人生无常所击中,他悲凉地说:“我也知道会有报应的。但是在有报应之前,我还是要送你先走。”

唐山海笑着,又拍了拍苏三省的背:“那我在那边等你,你早点来。”

毕忠良听着,紧抿着嘴一声不吭。当他听到唐山海说在那边等苏三省早点来的时候,眉毛不易觉察地挑动了一下,对唐山海临死前不忘狠扎苏三省的表现十分满意。

陈深是76号钦定的行刑下令者,然而苏三省终于绷不住心头的怒火,狠狠将唐山海向后一推吼道:“可以开始了,让他走!”

唐山海被他推得接连倒退了几步才站稳,他唇边露出一点笑意,大声地唱起来:

La mer

Qu'on voit danser

le long des golfes clairs

A des reflets d'argent

La mer

Des reflets changeants

Sous la pluie

他在歌声中向深坑倒退着走去,双臂伸开,像一步步退向舞台深处,一双深黑色的眸子漾着微笑,歌声越发嘹亮欢快,如同一台轻歌剧即将落幕,要留给观众最温煦感人的音乐记忆。陈深盯着唐山海纤长舒展的身影,他死死咬住牙关,越咬越用力,越咬越深。像是牙齿之间是生死通道的开关,咬住便可以留住这一刻时间不再流逝。

La mer

Au ciel d'été

 confond Ses blancs

moutons Avec les anges si purs

La mer

bergere d'azur

Infinie

在歌声中,唐山海从从容容地走到坑边,对周围众人微微鞠躬示意,目光轻松,笑容如释重负,众人之中,反倒是苏三省最先意识到唐山海是在谢幕。

随后他纵身跳了下去。站在坑底,纤长的脖颈仰起来,目光仿佛飞鸟一般轻快地在众人面前掠过,没有做任何停留,随即仰望着头顶尚未落尽的树叶,眼神澄澈如少年,正午的阳光从树叶的间隙里照下来,在他洁净的纯白面容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唐山海再次转头看了一眼陈深,然后他停止了那个调子,迎着一锹一锹丢下来的黑土,开始唱一首所有人的耳熟能详的歌:

万里长城万里长,长城外面是故乡……

唐山海的歌并没有跑调,只是格外低沉,像是从骨髓中唱出来,从灵魂中唱出来,从他脚下深深的黑土中唱出来。听上去不是他一个人在唱,是所有生于斯长于斯死于斯的中国人在与他合唱一般雄浑有力。

自从大难平地起,奸淫掳虐苦难当

苦难当 奔它方,骨肉离散父母丧

没齿难忘仇和恨,日夜只想回故乡

大家拼命打回去,哪怕贼寇逞豪强

万里长城万里长,长城外面是故乡

四万万同胞心一样,新的长城万里长……

唐山海专注地唱着,他剩余的生命力都爆发在这首歌中,歌声越来越深情,在漫天飞扬的黑土中回荡。

这一刻他终于坦然褪去所有角色的油彩,只以赤子之心纵声歌唱,唱他多灾多难却屹立不倒的祖国,唱他深深眷恋愿为之殉身的祖国。一锹又一锹的黑土迅速盖下来,淹没了他笔直的双腿,柔韧的腰身,淹没他仍在起伏的胸膛。歌声变得断断续续,已经没有任何曲调可言,每一字都要用尽全身力气。当泥土落到脖颈时,唐山海的脸因为血液都往上赶的缘故,面容涨得通红。

毕忠良咳嗽了一声,手插在皮大衣口袋里,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陈深立刻紧跟着毕忠良离去,离去时他听见自己颅内传来一声闷响。随后他仰起头来,合着一口血水将口腔里的东西全部咽下去,头也不回地跟着毕忠良走了。

只有陈深自己知道,这一刻他永远失去了一颗臼齿。那颗被咬碎的臼齿和着血水被他吞入腹中,那颗臼齿所在的地方变得空荡荡,黑洞洞,冷冰冰,在他的口中,在他的心上,在他的生命里,永远失去,再不会来。

 

汽车开出去很远,毕忠良和陈深都没有开口说话,后来毕忠良从驾驶座下摸出一瓶格瓦斯递给陈深,陈深接过来却没有喝。毕忠良一边开车一边说:“他是军统姑且不论……你以后还是应该找个女人才对。”

陈深没吭声,过了一会儿才说:“晚上我去家里看嫂子,我好几天都没去看她了。”

毕忠良说:“我叫你嫂子炒毛蟹给你吃。”

陈深摇摇头:“喝粥吧,牙口不好,啃不动螃蟹。”

毕忠良笑了一下:“鬼头,你还没长大,怎么牙口就不好了。”

陈深也笑了一下:“我已经老了。真的,老大哥,我已经老了。咬不动螃蟹了。”

毕忠良扫了陈深一眼,他惊诧地发现陈深脸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两条深而长的法令纹,一直通到唇角边。

他们回到55号院,陈深走进办公室,在沙发上坐下来开始吸烟。他吸了很久很久,又拎出一瓶酒开了喝,也喝了很久很久,扁头从他办公室前路过,探头进来看了看,陈深没搭理他,扁头说:“陈队长,刚才你和毕处长走得早,没看见那么吓人的场面,你们刚走,苏所长就往唐山海头上踢了一脚,唐山海——”

他吃惊地噤声了,他发现陈深手里不是格瓦斯瓶子,而是一瓶烈酒。陈深的双眼是红的,红得就像扁头所见唐山海最后的脸。而陈深在醉中唱着一首奇怪的歌,没有一句听得懂,旋律倒是十分耳熟。扁头关上陈深办公室的门之后才想起来那是唐山海唱过的歌,那个旋律就像蛊毒一样把76号和55号的人都给洗了脑,让他们想忘记而不得,原来陈队长也是其中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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