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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山夕照深秋雨(《麻雀》同人)12
【时间:2017/2/15 】 【来源:作者赐稿 】 【作者: 北京 白芳菲】 【已经浏览1660 次】

  

 

尾声

 

陈深以暴露为代价窃取了归零计划,并迅速从55号院离开。而毕忠良更晚一点的时候才发现陈深窃取的不仅仅是归零计划,竟然还有那份唐山海前来投诚时交上的档案,这让他在刘兰芝哭泣着说自己还一直给陈深张罗家主婆时格外有苦难言,只能一边灌酒一边喟叹:“我就晓得伊勿简单,我就晓得伊勿简单!”

档案所记载的一切都有可能是假的,身份、履历、籍贯……唯一无法作伪的,是档案右上角贴着的那张黑白照片。唐山海年轻纯白的脸在照片里显得十分严肃,剑眉下一双深黑色的眸子紧盯镜头,纤长的脖颈挺得笔直,鼻尖上那滴小痣在照片中也是清晰可见。照片完美捕捉了唐山海英气勃勃的瞬间,看上去那张脸似乎随时可能从纸上抬起来,鄙夷地看看陈深,再笑着对他眨一眨眼。

陈深坐在藏身之所的小凳上,将手指虚虚覆在唐山海照片上。想摸,又舍不得摸,他紧盯着那张照片看,脚边是替唐山海藏过的黑伞,兜里是唐山海留下的半支雪茄烟。徐碧城端着热茶进来,看见陈深正对着唐山海的照片发愣,她静静伫立了片刻,抹着眼睛悄悄离开。

那一年的除夕,陈深与徐碧城和陶大春一起共度,陶大春告诉陈深,上峰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已经解除了对他的锄杀令。他们围在小桌旁,摆一点简单的酒菜,他们只有三个人,却放了四副碗筷,倒了四杯酒。他们做这件事情的时候无比默契,谁也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有陈深将第四杯酒倒在地上的时候,徐碧城从胸腔里发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抽泣。

又过了几天,陶大春带着飓风队队员把苏三省围在一条弄堂里,陈深也在。陈深在苏三省拔枪之前一脚把他踹翻在地上,然后掏出了随身携带的剃刀。

那一晚参加行动的飓风队队员都记得陈深对苏三省说了几百句话,但也只有一句。他翻来覆去地喊着那句话:“他已经活不成了,你为什么还要踢他?”

苏三省被问得哑口无言,陈深吼到声嘶力竭。

那个“他”是谁,队员们并不清楚,可是陈深的眼睛发红,红得像暖炉里最后两枚不肯熄灭的炭火。陶大春从他手里抢过剃刀,推他离开:“我来,你别违反你们的纪律。”

陈深沉吟了片刻,把那把抵过唐山海咽喉却未能刺入的剃刀塞给陶大春,他慢慢站起来,从兜里摸出唐山海吸剩的那半支雪茄,划着了火柴,将火柴绕着雪茄头燃了一圈,吸着烟大踏步离开那条弄堂。

他叼着那半支雪茄,心底划过一股温暖的暗流,在唐山海永远离去之后,他终于通过雪茄这媒介,穿越时空与唐山海再次肌肤相接,唇间每一个细胞都尽力搜索着唐山海留下的气息,体味着唐山海含住这雪茄时的细微感受。在他眼前飞散的是白色烟灰,在他身后响起的是凄厉惨叫,陈深走在1942年这个早春的夜里,觉得风突然带上了一丝暖意。

 

十六年后,中国兴建了第一个航天自主发射基地,研制成功了第一台通用数字计算机,马寅初先生提出了“新人口论”,为新中国人口科学发展以及解决中国人口问题的实践做出了历史性的贡献,中央开始号召干部下放劳动锻炼。那一年再晚些的时候,中国全面铺开了“大跃进”及“大炼钢铁”运动,志愿军分期分批从朝鲜撤回,南方打响了“八二三”炮战,炮轰金门,成为国共双方陆海空军在二十世纪的最后一次大较量。

在这些记入史册的事件之间那一点平静的空隙中,1958年的5月初,一名中年男子乘着电车缓缓从长安街上经过,脸上满是疤痕,面容沧桑,目光平静,脊背挺直,一望可知是从战争年月炮火中走过来的人。

从301医院离开的陈深在上车之前把病历撕了,丢进垃圾箱。从那个年月过来的人,早把一切都看淡了,能活过当下的每一天,都是美好的。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漫然望着外面的景色。长安街上,小汽车、公交车、自行车、马车、三轮车各行其道,行人三三两两沿着故宫红墙从街边走过,街边到处张贴着“鼓足干劲争上游”、“社会主义好”一类的标语,一些巡逻的民兵背着枪,累了便把枪堆在一起,坐在地上打牌休息。身穿白色警服的交警手持交通棒站在路口指挥,脸膛晒得黝黑。一队系着红领巾的少年背着黄书包,列队飞快穿越了路口,到马路对面集合,高声唱着战斗歌曲,不知道要去何处举行活动。路边的月季花开得正盛,看着看着,似乎香气直冲到车里来。

陈深的眼睛突然睁大了,他仔细地嗅着,嗅着,那不是月季的香气,是一种凛冽的清香,他坐直了身体四下寻觅,像是记忆深处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一般,表情变得十分急切。

他看见自己身后站着一名身材纤长的军人,身着55式制服,帽子配有八一军徽,金黄色肩章上两条纵线夹着一颗星徽,左胸衣袋上插了一支钢笔,怀里抱着一盆花,那花叶片青翠欲滴,花色洁净如玉,凛冽的清香正是从那花中散发出来的。

陈深一下子站了起来,急切地对着那少校军官道:“请……请问——!”

那名少校军官微微吃了一惊,彬彬有礼地道:“同志您好,您怎么了?”面带微笑,声音温和,陈深道:“这个,这是什么花?”他一手指着少校怀中的花盆,少校温和地解释道:“是新品种的兰花,还没有取名。”

“新品种的兰花?”

“我爱人是园艺师,她们今年刚培育出的新品种,还没有大面积推广。”少校举起那花给陈深看泥土,是刚装入盆中的新鲜痕迹。

陈深鼻翼翕张,几乎不能自抑,他的手慌乱地到口袋里去掏摸,结结巴巴地问那少校:“这个,这个花,卖不卖?啊?多少钱,我买。求求你,卖给我,卖给我好不好?”

他把钱包掏出来,凌乱地抓起全部钞票往那少校手里塞:“求求你,求求你,卖给我好不好?这些钱够不够?”几个硬币从他指缝里跌落在车厢中,一名少先队员帮他拾起来,交还到他手中。那少校显然是被陈深的举动给惊到了,一面推挡着陈深拼命塞过来的钱一面解释:“这……同志,这个不是卖的,这是我爱人叫我拿回去试养的,这个……哎——您不要往我兜里塞……这个真的不是……不——”百忙之中觑一眼,这中年男子钱夹中放一张年轻军人的黑白照片,剑眉星目,鼻尖上一滴小痣,相貌却与这人不甚相像,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兄弟。

司机踩了一脚刹车,口齿伶俐的售票员过来,一口流利的京片子哄着陈深和那位年轻的军官“下车好说好商量”,把两人都送下去了。

争执到最后的结果,是少校想了个办法,从兰花底部分了一株出来交给陈深。陈深用塑料袋裹了一点泥土盛着那花,激动得双手颤抖,一定要少校收下钱,少校迫不得已,从陈深手中取了一张毛票道:“同志,这个花实在是我爱人吩咐的任务,她出差一个月,我必须得给她养好,不然就整株送给您也可以的。您要实在喜欢,就留个地址给我,以后培育成功了,我再寄给您。”

陈深连连点头,少校从口袋中拔出钢笔,记下陈深地址姓名,陈深握着那来之不易的兰花想问少校贵姓,心跳口滑,竟然道:“同志,贵庚?”

少校怔了一下笑道:“二十八了。您问这个做什么。”

陈深望着少校微黑的面庞,清亮的双眼,一笑间双唇绽出银白闪亮的牙齿,温和,爽朗,有血有肉,会说会笑,这大好的青春年华啊!

他的唐山海与他诀别时也只有二十八岁而已。

抗战结束之后,他重回那片小树林,才发现那片树林和那一带的民居早已损毁于战火,被轰炸过的大地一片狼藉,英雄埋骨之地再无从查找,他在残火中踉跄寻觅了三天三夜,终因力竭昏迷,被闻讯寻来的警卫员送入医院。

跟过他的秘书们都知道陈局长曾经是抗战时期潜伏在汪伪政府的传奇人物,一些奇怪的小癖好也是那时留下来的。比如吸雪茄,喝红酒,用半年工资去红都找老裁缝量体裁剪一套昂贵的西服。比如听西洋音乐,比如唱法文歌,然而在交谊舞大行其道的时候,陈局长却从不邀请任何一位女伴共舞,看他的气质,又绝不是不会跳。唯一的一次例外,是他在晚宴上请了一位外国大使的夫人共舞,那位夫人身量极高,比陈局长还略高了一点,陈局长请她跳了一支探戈,翩翩舞姿令全场宾客鼓掌叫好。据那位夫人事后评价,陈局长的舞姿尽显了东方男性的温文尔雅,风骨从容,只可惜了那一脸的伤痕累累,看五官气质,未受伤之前也一定是出类拔萃的美男子。纵然如此,他唇边的微笑和眼神中的温柔依然可令舞伴心醉心折。

陈深任由这些评价在暗处来去,每年八月十五便焚香烧纸向空祭奠,他心里一直放不下的一件事,却没个着手处。

他望着那少校,少校尴尬地咳嗽了几声:“同志,同志?”

陈深这才惊觉自己走神了,连忙起身再三道谢,珍重将那少校留下的地址放入口袋中,少校道:“同志,我送您这花,也请您帮个忙好不好。”

陈深嘶声道:“您讲。”

少校抬手挠着帽子下露出的短发,有几分羞涩:“我爱人说这新品种还没有名字,叫我取名。我哪有那个本事,就知道她故意难为我。同志,我一看您就是有文化的,请您帮我想个名字好不好。”

陈深脱口而出道:“山海。”

少校怔了怔:“山海?”

陈深的眼睛像是看着那少校,又像是透过他的面容望向更久远的时空,缓缓念道:“‘幽兰有佳气,千载闭山阿’,这是赞兰花之品性高洁,不与俗物相同。又有‘芳名誉四海,落户到万家’之说,虽风姿高雅,亦能广为恩泽黎民百姓,高而不傲,和而不凡,所以以‘山海’为名,最为妥当。”

少校听得傻眼了,连连点头:“说得好,说得太好了!同志,您是国文老师吧?”

陈深笑了起来:“我国文不好的,我爹叫我去当了剃头匠呢。”

少校笑了起来:“您真会开玩笑。”望着盆中那株盛开的兰花道:“山海兰?这名字,还真是非常好听。多谢您了!”

陈深心中百感交集,却无从说起,与少校挥手道别,向四周一望,才发现他下车这地方,正是全国人民心心向往的天安门广场,身后是金水桥和天安门,毛主席的巨幅画像悬挂在城楼上,广场两侧为了迎接十周年国庆,正在拆除中华门、棋盘街以及广场上的红墙,广场面积预计扩张到44公顷,将达到俄罗斯红场的9倍。

陈深的目光掠过国旗和国旗下的卫兵,迅速被天安门广场中刚落成的人民英雄纪念碑所吸引,他匆匆向纪念碑奔走而去,远处所望,纪念碑庄严宏伟,下有台座,上浮大小两层须弥座,碑身高大洁白,四周环绕着汉白玉栏杆。走近了看,下层须弥座束腰部分是大片大片的浮雕,画面生动,造型栩栩如生。

他抑制住心中的激动,围绕着纪念碑走了整整一圈,那浮雕记载了虎门销烟,记载了武昌起义,记载了五四爱国运动,记载了上海全市人民罢工罢课罢市的大示威,记载了南昌起义、抗日敌后游击战、百万雄师过大江……

在纪念碑正面,是毛泽东主席大开大阖的题词“人民英雄永垂不朽”,纪念碑后面是周总理手书。周恩来的书法浑朴凝重,雄俊伟茂,神完气足,从上至下以楷书题写着毛泽东起草的碑文:

“三年以来,在人民解放战争和人民革命中牺牲的人民英雄们永垂不朽!”

“三十年以来,在人民解放战争和人民革命中牺牲的人民英雄们永垂不朽!”

“由此上溯到一千八百四十年,从那时起,为了反对内外敌人,争取民族独立和人民自由幸福,在历次斗争中牺牲的人民英雄们永垂不朽!”

陈深在夕阳的余辉中仰头望着那纪念碑,耳边响起唐山海的话。

“我们这些人不会有终老病榻的机会,不要说马革裹尸,便是挫骨扬灰也是寻常。”

“如果有那么一天,我也想要高大洁白的墓碑,万一真能回来,说不定靠在上面还看得到你。”

“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嗯?”

那纪念碑通体洁白,顶天立地,挺拔刚健,气壮山河。其情如海,有容乃大,其势如山,无欲则刚。那正是唐山海所向往的。

他的容颜,他的风骨,他的信仰与依恋。高大挺拔,洁净通透,纯白如玉,璀璨如钻。他没有走,他一直都在。就在这巍峨的纪念碑上,有他鲜血所孕育的荣光。

是被四万万同胞所承认并铭记的荣光。他曾来过这世上,笑过,骄傲过,风流倜傥过,流血牺牲过。如今他的灵魂和其他中国人在一起,手挽手铸成这个国家新的长城。山不可移,海不可平,英雄浩气长存,生生世世守护着这片土地。

陈深仰头望着人民英雄纪念碑,手指轻轻握住钱夹,隔着一层塑料薄膜抚摸深藏已久的照片,喃喃地说:“你的愿望,都已经实现了。”

可以安息了吗?

你曾经回来过,并停留在上面眺望过我吗?这纪念碑如此高大,你一定看得见我对不对。

唐山海。

唐。

山。

海。

这一片已经和平却并未清平的世界,这一个孤独行走了十七年的人,这一个回溯往昔已近终结的人生故事。

在明亮温煦的夕阳中,在山海兰凛冽的清香中,在高大洁白的人民英雄纪念碑下,陈深终于热泪盈眶。

 

陈深病逝于1958年8月16日,抗日胜利13周年的次日。

他终生未婚。按遗嘱,随从人员在正式追悼会结束之后,用陈深留下的钱在他生前住所后院的草坪上邀请了他的同事、战友及朋友,放着他最爱的西洋乐,提供了水果蛋糕,红酒雪茄供来宾取用,宾客均华服出席,在草坪上翩翩起舞,以这种方式追忆他们生命中这位最为独特耀眼的朋友。

草坪的四周摆满了那位少校从北京寄来的山海兰,一直散发着凛冽的清香。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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