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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山夕照深秋雨(《麻雀》同人)5
【时间:2017/2/15 】 【来源:作者赐稿 】 【作者: 北京 白芳菲】 【已经浏览1619 次】

  

 

第五章

 

在这寂静的夜里没有睡着的还有一个人,毕忠良睁着眼睛在黑暗里盯着自家天花板慢慢地看,目光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夫人刘兰芝半贴着他睡着了,温软的肉身接触令他白天始终紧张的神经松弛了许多。刘兰芝年轻的时候很美,几乎是《孔雀东南飞》中“指如削葱根,口如含朱丹”的复原版。她跟毕忠良在一起的时候,老毕还是个愣头青,且囊中羞涩,身份卑微。但刘兰芝喜欢他在贫寒中依然能把自己拾掇得干净整洁,对女人既没有目不斜视的老夫子清高,也没有淫亵的目光,温和有礼,坦坦荡荡,读过书的人毕竟是不同。她委身下嫁时,家私全部都是刘兰芝带过来的妆奁,毕忠良只提供了一处廉价租赁的小屋,要不是刷了层白灰,挂了几块红喜字,窘迫几如寒窑。

这样的女人肯跟着他,毕忠良常有种自己一生福分都在婚姻的幸运感。但那段贫困的生活摧毁了刘兰芝的健康,两人不仅终生未育,她还落下了病根,这让毕忠良对她的爱变成了一种内疚,一种怜惜。像是要努力弥补那时的贫穷一般,他指挥直属行动队在上海大肆盘剥,自己开起神仙堂,烟土生意越做越多,海外账户上的钱滚滚上涨。便是如此,依然有一种不安定的感觉,唯恐一觉醒来天翻地覆,自己被打回原形,仍是那个为了买双袜子要省几天饭钱的穷小子。

天翻地覆么,那是必然会到来的。毕忠良没有学过政治,然而他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步步厮杀活下来的。丛林法则与政治之间的区别,就是人吃同类时会远离庖厨,会举杯致意,比起野兽满口血腥的撕咬,总还是进步几分。

汪精卫长不了,从同盟会投靠到肃亲王,从肃亲王投靠到袁世凯,从袁世凯投靠到孙中山,外则谦卑圆滑左右逢源,内则优柔寡断瞻前顾后,这种人自然是平常官场上的佼佼者,却根本无力坐得住这军阀割据日军环伺的乱世。如今守着这人这位置,最重要的是便于敛财,能敛得一时是一时,等这人风雨飘摇的时候,或者投往重庆——毕竟要算同行,工作经验丰富,积极进取任劳任怨——只不晓得人家是否会嫌弃他。或者去投共产党也好,听说共党颇向往壮大人手,早早向重庆方发出橄榄枝,只是蒋公搞了个皖南事变,一下子弄得双方反目,既然如此,对汪政府的人会不会更温和些?延安那边气候舒适,不知道对兰芝的病能不能起到恢复作用。若论这个治病,中医该看的都看遍了,砸出去的金子比药重得多,只是没有起色。不如直接变卖家产带着兰芝远走海外,反正国内也没有其他亲人,出去如果能让兰芝恢复健康,那是比赚上万贯家财还强百倍,就不知道是哪一国的医学更发达些……出去了,兰芝喜欢什么,便买什么,喜欢吃什么穿什么,再也不用推着我匆匆离开橱窗,我便带她走进去,把整个柜台的货都扫下来给她也可以。

毕忠良除了温几碗酒喝之外并无特殊爱好,人到中年,白日里俗务繁忙,连欲望也少而又少,唯有满足毕夫人的愿望便是他的爱好。

可毕夫人似乎也没有什么太多的想法,除了做功课般的按时喝药,就是敦促毕忠良赶紧给小兄弟陈深张罗娶妻生子:“没有他救你,你一把骨头早都喂了野狗了!天天带着我阿弟在外面野,抓人哪一天不要抓?不关心他死活的,忘恩负义,寡廉鲜耻!”

毕夫人也读过几天书,骂起来毕忠良成语乱飞,很是琅琅上口。毕忠良在外面威风八面,一进家自动把前三个字都省了,只剩下一个“面”,对夫人毕恭毕敬,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毕夫人病弱,打是没力气打,骂他却是家常便饭,而且永远只有一个主题:你这么能,你怎么还不给我阿弟张罗一个家主婆?

毕忠良被夫人骂急了也难免火大,抓来陈深训他几句,陈深的态度可没有毕忠良在夫人面前端正,每每听着听着就呵欠连天,一脸惫懒笑容,而且往往最后不知怎地还能从毕忠良那里敲诈上一笔钱,笑嘻嘻地揣着,到舞厅找他的干妹妹们去了。

毕忠良觉得陈深简直没救了,明明模样乖甜脾气又好,怎么一到毕夫人面前就像个二十四孝的孙子,在自己面前就是个忤逆子的样板。

每逢此时他就不能不想到唐山海,唐山海出众的仪表,得体的谈吐,洁净的气质,不仅吸引了一众女性的目光,即使同为男性也不得不投以赞叹。毕忠良自忖年纪已长,又是上级,看唐山海还是以欣赏得意门生的心态居多,行动队里有几个平时自诩仪容出众好擦点头油的小子,看唐山海的眼神已略有嫉恨。

最关键,是,唐山海有太太!清秀娇美,待在先生身边温顺得体,你陈深什么时候才能带一个差不多的太太回来,省得我天天被我老婆骂!

尤其是那天席间见了唐徐夫妇这一对璧人之后,毕夫人催逼毕忠良的次数更多了。毕忠良当场叫唐山海带陈深跳舞,本想挤兑一下陈深,谁知这流氓是条地头蛇,唐山海初来乍到,人又温蔼有礼,压不过陈深倒也是正常。

但这事儿还没完——毕忠良吐了口气,就算不按着唐太太的标准挑老婆也罢,哪怕是舞厅里的娜娜、婷婷、莉莉……只要是活的!女的!就非得弄一个回来绑着陈深入洞房不可!

第二天毕忠良见了陈深老话重提时,陈深一副吊儿郎当睡眼惺忪脖子上还明显有一块紫色吻痕的惫懒状,当时就让毕忠良恶狠狠地又放宽了底线:死活不论,男女不限,你陈深不结婚,我毕忠良就跟你没完!

陈深也很委屈,他去上班的时候简直困得睁不开眼,恨不得连扁头的臭铺盖都肯钻进去睡一会儿。一斜眼看见旁边的唐山海衣冠楚楚地围着毕忠良谈笑风生,陈深就很想找个没人的地方给他两拳。

昨天唐山海是在他家过的夜。

一共见面两天,陈队长在唐队长家过一夜,唐队长又到陈队长家过一夜。这很公平。

昨晚两人握手言和离开北四川路时已经是后半夜了,回唐山海的公寓实在太远,马路上空荡荡的连个黄包车也没有。唐山海一面给陈深科普打家劫舍的知识,一面捂着小腹,越说声音越低,到最后只剩下微不可闻的呻吟。

陈深扶住他,硬将他手从小腹上拖起来,拽开唐山海好不容易整理好的衬衫一看,丝丝鲜血正顺着他小腹上包扎的纱布渗出来,虽然不多,但可想而知伤口绽开的疼痛对他来说是多么难忍。

陈深道:“挣破了怎么不早说!”

唐山海两眼望着天边一颗星抗声道:“又死不了。”三分豪迈两分矜持,剩下五分像赌气,陈深又好气又好笑,这么点儿小伤也好意思提到生死,想起早晨给他裹伤的惨状,又不忍心讥讽,看看空旷的街头,全部关门上板的商户,只得跟唐山海取个商量:“我家离得倒不算远,要不过去给你换换药?”

唐山海矜持地一点头:“那我先送陈队长回家,换了药就走,不打扰陈队长休息。”

陈深无奈地架着一手捂住小腹的唐山海在路上蹒跚前进,心里多少有点儿懊悔,知道这人养得娇贵,却忍不住想看他被抓痒时拼命咬着嘴唇忍笑的样子。呼呼地喘着气,那一点藏在温文尔雅中的蔑视都收起来,笑到将头贴在地面上求饶,求几句又忍住,还想拼命挣扎翻身时,又被陈深按着小腹动弹不得,憋得眼圈都红了。

大概还是自己下手重了……陈深一路走一路内疚,只好让唐山海多靠过来一些借力。

陈深的家在苏州河边一片叫仁居里的民居中,1880年之后,外国商人在上海开设了缫丝厂、面粉厂、铁器厂、造纸厂……又过了几十年,这里成了一个行业码头,仰仗着苏州河的水运,密布着大量的木码头、火码头、水果码头、酒码头、土产码头,不胜枚举。虽然已经是深夜,码头上依然有雪白的汽灯照亮,货船连夜装货等待天明启航,挑夫们扛着担子,踏着颤悠悠的木板,在船与码头之间奔走如飞。

无论如何也不像是个宜居的地方——唐山海从接近那片码头区就去兜里摸了块手帕把鼻子掩上了,看一眼陈深,又把手帕揣了回去。陈深发现了唐山海的小动作,却没有说什么,只是在心里笑了笑,故意带他往运鱼蟹海鲜的码头附近又兜了几十米才转回去,唐山海一路无话,只小心翼翼呼吸,鼻尖上那滴小痣像凝固在和阗玉上的一个墨点,让人看了挪不开眼睛。

陈深引着唐山海穿过地形崎岖居民复杂的一片民居,掏钥匙打开其中一扇门,拉了一下门边的灯绳,灯没亮。陈深道:“大概是掉闸了。”他去门口看了看,却不是掉闸是停电。这一片距离码头已远,灯光照不过来,仅凭已经西沉的月光,室内景物一片黑暗模糊,难以分辨。

唐山海道:“算了,你家地形你还不熟,就没有蜡烛什么的吗。”

陈深道:“用完了还没买。”

唐山海道:“沙发在哪儿,我想躺一下,伤口绷得难受。”

陈深道:“你别乱动,我扶着你过来。”他从兜里掏出打火机照了一下四周,扶着唐山海走到那架看起来比陈深年岁大许多的沙发前,让唐山海躺下来休息,从兜里掏出那支海洛因针剂对唐山海比划了一下,唐山海在黑暗中只能看见一个影子蹲在自己面前,又模糊又古怪,陈深道:“再疼,给你打一针就不疼了。”

唐山海道:“谢谢,没那个爱好。我兜里有雪茄,帮我掏一下。”

陈深摸了一根雪茄出来,再摸火柴时,唐山海兜里却没有火柴了,陈深用打火机替他点,唐山海摇摇头道:“味道不好了。”

陈深道:“将就些吧。”唐山海仍是摇头:“算了,糟蹋东西不如不抽。”

陈深便放下雪茄,举起打火机照亮找药箱。打火机里的燃料不足,他打一下火,看一眼家里走两步,再打一下火,看一下家里走两步。唐山海道:“陈队长在自己家里迷路了还是怎么着?”

陈深道:“过日子的这些东西吧,你不用,都在手边堆着,你要用,就一样也找不着。眼下这个药箱子自己去了哪里散步,我还没捉到它。”

唐山海说:“我看怎么像是在你柜子顶上。”他眼力好,趁着陈深星星点点打火的光芒,已经将陈深屋内摆设扫视了一遍。陈深一拍脑袋,赶紧拖了个凳子踩上去,把药箱抱了下来,取出药棉纱布,卸掉唐山海被血浸透的纱布,再一看那伤口淋淋漓漓出血不断,忍不住道:“你是怎么混到国军上校的,身子骨跟入秋的脆藕一样,战场上挨一发子弹打在脚面上只怕也能杀了你。”

唐山海道:“陈兄批评得好,批评得妙,批评得兄弟心服口服。所以兄弟现在已经不是国军上校,而是跟陈兄一样的中央执行委员会直属行动大队的分队长。”言外之意,你骂我就是骂自己,陈深只好把到嘴边的一句挤兑憋回去,埋头替唐山海换药。

唐山海便不说话了,咬紧牙关嘶嘶地吸着凉气,陈深笑道:“谢谢唐队长给我面子,不然陈某明天还要对我的邻居也挨家挨户解释怎么半夜有男人上门惨叫。”唐山海全部意志力拿来忍疼,顾不上和陈深斗嘴。陈深嘴上调笑,手上却麻利地替他上药盖纱布,唐山海厌恶橡皮膏的粘连感,陈深道:“你不肯贴,这怎么固定?”

唐山海道:“我不就用纱布裹在腰上的么。”

陈深道:“那你坐起来点儿,躺着怎么裹。”说着拽唐山海起身靠坐在沙发上,让唐山海自己按着点儿腹部的纱布,自己两只手臂展开纱布卷,左手从唐山海身后递给右手,右手自唐山海身前递给左手,一圈一圈缠在他腰上固定,只觉得唐山海鼻息幽长,就在自己头顶,熟悉的凛冽香气扑鼻透骨,嗅得心底像是一粒种子往外生发那么痒,实在忍不住问道:“唐队长,你这是喷了多少香水,抢了唐太太的风头她没意见么?”

唐山海道:“什么香水。”

陈深道:“这个香气是哪儿来的,还不是你喷的香水。”

唐山海抽动着鼻子道:“哪有香气,车上换洗衣服不够,我拿香皂洗过衬衫,难道过水次数太少,这都能闻得到?”

陈深道:“香皂和香水我还分不清么?别说你是吞了薛宝钗的冷香丸!”

唐山海笑起来:“陈队长自谦国文不好,竟然连薛宝钗的冷香丸都知道,这可不是个直属大队分队长的风貌啊。”

陈深替他裹好腰伤,俯身在他小腹处用牙撕断纱布,唐山海只觉得陈深的呼吸吹在自己小腹上,又湿又热,禁不住在嗓子里发出低沉的异响。陈深没看,但他知道那是唐山海努力咬住嘴唇憋住笑的声音。

他把纱布打成一个漂亮的蝴蝶结,然后坐直身子,在黑暗中凝视着唐山海轮廓清晰的侧影道:“但你到76号前后不足48小时,我自谦国文不好这事儿,你又怎么知道?”话音未落,手臂伸出,架在唐山海喉头。

唐山海只觉得脖子上汗毛一凛,已经被利器迫住动脉,只好苦笑着道:“陈队长,这一晚上你往唐某脖子上招呼两回了,不觉得有失宾主之道么?”

陈深的眼睛在深暗处烁然有光,一把理发剪抵在唐山海咽喉上微微一笑:“唐队长,不,唐上校,或许这称呼也不对,你的名字,你的档案履历,你一切的身份都可能是伪造的,唯一真实的一件事,就是你来这里之前关注76号多久了?”

唐山海向后靠了靠,陈深又往前逼近一步,唐山海举起双手道:“陈队长,唐某对你可没有恶意,不远千里来投诚,大家好歹都是给汪主席做事的,何必这样大惊小怪。”

陈深道:“所以你们早都在丁默邨办公室装了窃听器?”

唐山海道:“军统的人神通广大无孔不入,他们要在汪主席办公室装窃听器也不是完全做不到。像我这种人只会吃喝玩乐混不下去,只好出来投诚。”

陈深把剪子抬了抬道:“你老实些,这么说丁默邨毙掉的那个文秘是你们的人?”

唐山海笑了一下:“是军统的人,却不是我的人。陈队长别忘了,咱们现在才是一条线上的。”

陈深道:“你和谁是一条线上的真不好说,但我只能肯定你和日本人不是一条线上的。”唐山海微笑道:“陈队长这么说,你也没跟日本人在一条线上了?”

陈深道:“我当然和日本人在一条线上——”听唐山海在黑暗中发出一声轻笑,老脸一红道:“起码和日本人的钱在一条线上吧。”

唐山海笑道:“既然如此,看在钱的面子上,陈兄和我还是一条线上的,又何必这么剑拔弩张。军统也好中统也罢,共党也好皇协军也罢,奔着的是不升官也要发财的路,给谁做事有什么关系么。兄弟可是连劫宏济善堂的计划都对陈兄和盘托出了,至于当年在重庆做事时,看过一句半句的窃听报告那也是正常啊。”

唐山海振振有词,陈深想了想道:“那我问你,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唐山海笑道:“约定一周取货,却绝不能一周时动手,那时兵力集中,严防死守,难以攻入,必须就这两三天内布置得当。这些微末问题兄弟早已想得周详,届时陈兄与我一同大干一场就是。”

陈深说:“我可没答应跟你一起干这个掉脑袋的事儿,这个脑袋虽然不怎么样,还要靠它喝格瓦斯抽烟的。”

唐山海道:“啧啧,陈队长还是惦记出师未捷身先死怕娶不到老婆么,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陈兄瞻前顾后的简直有汪主席风范,你不参加,我也不勉强,二十根大黄鱼事后付清,算一点封口费,陈队长,你不看在两天同事的情份也要看和碧城的师生情分,把剪子收起来吧。”说着低低地打了个呵欠:“你不困么?”

陈深在黑暗中竭力瞪大眼睛盯着唐山海的面容,唐山海的五官都沉浸在深深的阴影中,最后一点月亮的余辉穿过窗户照在他的脸上,在他饱满的额头与嘴唇之间勾勒出一条曲折动人的银线,楚楚的一段侧颜,仿佛若有光。

只是那光透不进他心底去,唐山海手上像是有无数面具,不知何时拣起一件来罩在脸上,哪件是真哪件是假,连陈深这个老江湖也犯了猜疑。

不过有一点似乎可以肯定的是唐山海对他并无敌意,陈深在心底叹了口气,把剪子收起来了,唐山海道:“陈队长都问完了?”

陈深起身道:“你这人不送到刑讯室去,准是一句实话都没有,我问又有个屁用。”他弯腰低头,努力分辨方向,往卧床摸去。唐山海在他身后轻轻一笑:“陈队长都问完了,我能问个问题么?”

陈深说:“你不是犯困了么,还有什么好问的。”

唐山海道:“剪子就在你身上揣着,给我断纱布时,干嘛要用牙咬的?”

此言一出,屋内一片寂静。足足几秒钟后才听见陈深略显尴尬的回答:“忘了,忘了,忘——”

垮——嚓!嗖——咣!

一连串的响动惊得唐山海从沙发上捂着小腹跳了起来,瞬间趴在茶几后面,只见地上一片奇异反光,陈深仰躺在那一片微弱的银光中一动不动,连忙低声喊他:“陈队长!陈队长!”

陈深艰难地抬了抬手:“我没事……踢到暖瓶了。”

唐山海道:“我以为有人在你家放了炸弹,原来是陈队长自制的,这我就放心了。你没事吧?”

陈深道:“大概有一点划伤……没事。”一边说着,一边却忍不住呻吟出声,唐山海警觉起来:“你这怎么比飓风队的汽车炸弹还厉害?早晨都没听见你哼一声。”

陈深道:“……扎到脖子了。”

唐山海“哈”的一声又咽了回去,看陈深依然倒在那里,便小心翼翼地走过去,用脚将地下的碎玻璃拨开,蹲身检查陈深伤口。室内光线太差,他几乎看不清陈深的伤口在哪里,触手过去,好像也没出多少血,碎片既小,伤处应该不大,便道:“也不知是谁唾弃我身子骨像入秋的脆藕,陈队长这个身子骨,我看还是六月的娇花呢。”

陈深咬牙道:“不开玩笑,扎在动脉旁边……我不敢动。”

唐山海一惊,伸出两根手指沿着陈深颈侧一点点探过去,果然摸到一点锋利的碎茬,微小,锋锐,整整戳在陈深的颈动脉旁。陈深努力想用手指将那碎片拔出来,奈何实在太细,玻璃本身光滑,又沾了点血,湿热腻滑的,怎么抓都从指尖脱落。可这碎片距离动脉有多近难以探知,陈深连一个动作也不敢多做,喘着气,一条手肘撑在地上,竭力抓那碎片,连手指都有几分痉挛了。他常年挥舞理发剪刀的灵巧手指此刻就徒劳地在颈侧抠摸,一次次失败得几近绝望。

便在此时,陈深突然听唐山海道:“把手拿开,别乱动。”

他也不过一愣神的刹那,手臂被人拨开,便如那日舞厅外初见时的动作一般干脆利落,紧跟着颈侧传来一种奇异的触感,伤处的皮肤陷入一片灼热濡湿的包裹,并且还在不断受到大力吮吸的挤压。

陈深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唐山海扶着他肩头,俯身在他伤处用力吮吸,一点点啜着那片肌肤,柔软舌尖滑过每一处肌理,仔细探寻碎片的方位。他的头发轻轻戳着陈深的脸,有些滑,有些痒,有些意乱情迷。

陈深的目光投向窗外,只觉得上海冬季的茫茫黑夜之中,便如突然绽开漫天飘忽伸缩的极光,金绿、瑰红、橙粉、嫣紫、亮银……无数璀璨的光焰在空中穿梭,又一刹那归于暗寂,让他分不清是自己出现的幻觉还是真的在北纬30度的都市中见到了极光。

奇异的酥麻感从陈深颈侧向四肢百骸流淌,仿佛只过了一秒,又仿佛像创世纪的过程那么漫长,空气凝固了,天地寂静如亘古,只听得见唐山海有些紧促的喘息,还有不知是谁的心跳声,怦怦怦怦跳得很急。

 

唐山海从陈深颈间抬起头来,陈深看见他齿间紧紧咬着一点玻璃屑,在深暗的室内闪着一点银光。唐山海将那碎屑啐掉,陈深道:“拔出来了?”

唐山海摇摇头示意陈深别动,俯身过去含住伤口吸出一点血,陈深只觉得那滑腻舌尖在颈侧仔细逡巡了几遍,像是在检查有无遗漏,检查了几遍才松口离去。

唐山海含着一口血水站起身,到处张望找能吐掉的地方,陈深看明白了,捂着脖子说:“地下随便吐。”

唐山海从兜里摸出手帕来吐掉血水,将手帕团起来放到桌子一角,用药棉替伤口消了毒,伸手拉陈深起来。陈深心里翻了几个来回,二十四小时之内唐山海救了他两次,这个人情欠得简直雪上加霜,臊末耷眼地跟唐山海道谢,有谢意有感激,还有些说不清的心情捉摸不定。

唐山海倒没说别的,看看陈深道:“开水瓶碎了,还有水喝么?”

陈深道:“还有一个,你等我给你倒。”

唐山海拦住了他:“告诉我在哪里,我自己去!”

在唐山海摸暖瓶期间,陈深主动去给他拿杯子,颈侧的伤口并不疼,然而微痒的酥麻感一直在隐隐作祟,整个人毫没来由地紧张,一路上共计踢翻凳子一张,撞到卧床一次,打碎杯子盖一只,碰翻茶叶筒一个。唐山海只听见身后一阵稀里哗啦乱响,在黑暗中闭上眼睛叹口气道:“陈队长,你是怎样活到这么大的。”

陈深道:“肯定是你跟这间屋子八字不合,平时我自己住好端端的什么事儿都没有。”

唐山海拎起暖壶过来倒水,微微一笑道:“还是你昨晚住我家比较舒服是么,五行齐全,阴阳调合。”

陈深想起在唐家夜里听晃床清晨看画报就来气,刚领完唐山海的恩情又不好意思直接顶回去,只好顾左右而言他:“……你给我也倒一杯。”

唐山海给两人都倒了水,黑暗中碰了一下杯,笑道:“陈队长,祝我们下一步行动顺利。”

陈深道:“当真要我加入?”

唐山海笑道:“你怎能不加入,我孤身来沪,除了太太别无一人,难道陈队长不是唐某现在最有力的依靠么。”

陈深苦笑起来:“唐队长这么说,陈某简直推脱不得。依靠什么的,上有李主任,中有毕处长,下有行动队的弟兄们,陈某怕是帮不上什么忙吧。”

唐山海将杯子在陈深手中杯子上碰出响亮的声音,步步紧逼:“陈队长这么推托,难道是跟钱过不去?”陈深笑道:“怕跟自己的命过不去。”心里却想,不知唐山海要闹出多大的乱子,自己有任务在身,怎能陪他胡来。

唐山海笑嘻嘻地道:“我只怕再说下去,陈队长又要埋怨我没过夜就求回报,那唐某先过夜再求回报可好?”说着将杯中半温的水喝了,转身便往陈深的床上去:“陈队长,今天实在太晚,只能叨扰了。”

陈深脑袋都大了,心想这人不知心里转着多少诡计,每一个主意都够自己喝一壶,虽然刚欠了人情,晓得唐山海早晚会变本加厉讨回来,当下便不客气地道:“喂喂喂?你睡床,我睡哪儿!”

唐山海已经脱了大衣和外套,大模大样地在陈深的单人床上躺下来了:“你睡沙发啊,远来是客,你叫我睡沙发于心何忍,我可还带着伤呢。”

陈深道:“行,去你家,你有太太我不计较,昨天在沙发上窝了一夜几乎没怎么睡,今天你总得让我缓缓吧。”

唐山海在床上摸被子,扯过来搭在腰间:“你还是继续睡沙发吧陈队长,你家沙发就你的身高睡才合适,我腿长睡不下。”

陈深恨得牙痒痒,摸到床边去拽枕头被子:“行,行,我胸凹眼凸腿还短,我睡沙发行了吧!把枕头被子给我。”

唐山海坐起来往回拽:“不是……为什么要抢我这条?你家难道就一床被子?!”

陈深一边抢一边教训唐山海:“我一个单身汉,家里要预备几套被褥才合适?不太能理解你们已婚人士的想法,赶紧给我,你自己盖你自己大衣。”

唐山海急了:“你家太冷!”

陈深也不客气:“那怎么着!一人一半?正好我还不想睡沙发呢!”说着把唐山海往床里面一推,自己在床边上坐下来,咕噜一滚躺倒,硬是将唐山海挤得贴在墙上动弹不得。

他备下的不过是张普通单人床,两人挤在上面,着实不太宽敞,唐山海侧肘推他:“能不能往外边些,我这儿贴着墙太冷。”

陈深面朝外,脊背冲着唐山海道:“我这都立起来睡了,你也侧身就好。”

唐山海侧过身子又翻回来:“不行,伤口太疼。”

陈深道:“真麻烦……”下地拽了张椅子放在床脚,将腿搭在椅子上,上半身留在床上,扯了个被角盖在肩头,将胳膊垫在头下道:“睡吧,现在地方够了。”

唐山海满意地伸伸胳膊,刚一侧头又道:“你这枕巾多久没换了?”

陈深没好气地顶回去:“……谁记得,你把枕头翻过来睡算了。”

唐山海一点不客气,立即将枕头翻过来了,翻过来依然不肯睡,起来在自己大衣里摸了一阵子,找出一块手帕来盖在上面,这才躺下。陈深蹙眉道:“你出门要备多少手帕?子弹都没有手帕带得多吧。”

唐山海一面抻帕子一面道:“每个月前门瑞蚨祥定期寄一百块到重庆去,只按四季换料子花样,也没更换得很频繁。你这被面差了些,回头我订布料时给你换一批轻暖亮软的缎子来,保证比你的好。”

陈深听得牙疼,将手盖在脸上长出一口气:“贵党用人真是别具一格。”

唐山海在他身后幽幽一笑:“怎么,陈队长又忘了你我是一条线上的人了吗。”

陈深干笑两声:“没忘,哪里敢忘。唐队长这是一定要拽上陈某陪绑,陈某欠你两条命,我都记着呢。”

唐山海笑道:“陈队长说得客气,其实肚子里咬牙,这一点挺像国军传统,只要表面效忠,内心怎么想,并没有人管你,用人也无非如此。”

陈深嘿嘿笑道:“那你是怎么想的。”

话未说完,突然觉得有一只手搭在自己肩上,却是唐山海微微撑起半个身子,向前附在陈深耳后轻轻道:“我在想,延安那里只要求你与中央保持想法一致,至于外在如何,是花天酒地还是朴素自律,不怎么有人管你——当然,也许是战时的特点。”

陈深心头一惊,转身望着唐山海,深暗中看不清唐山海的表情,只有他凛冽的香气随着气息一阵阵扑来,幽幽地道:“陈队长为人潇洒不羁,贪财亲日,其实底线分明,毫不逾界。唐某在想,这样的人,会不会跟共产党有些关系呢?”

又提起鼻子嗅了嗅,笑嘻嘻地道:“唐某曾受戴老板指派前往延安学习过数日,陈队长这间屋子跟我八字不合,可是这屋里那股子延安的味儿却若有若无的,唐某真是觉得十分熟悉。”

陈深只觉得全身血液都似乎沉到脚底,在那里凝结成薄薄的血冰,又似乎一瞬间都涌到了头顶,仿佛要炸裂一般。他心底一瞬间掠过无数个念头,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第一个反应就是自己已经暴露,瞬间便想去摸藏在暗处的手枪,又想用理发剪子结束唐山海的性命。紧跟着又想,这人是个外来的军统特务,虽然跟我不是一条线,却也不像是和汪精卫一条线,说不定是在诈我。

为何要诈我?诈我能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好处?拉我入彀?帮他演戏,一起劫宏济善堂?为什么目标是我?我手上只有直属一分队的资源,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他为什么对我提共产党,他究竟是不是军统,还是另有其他身份。他这样诈我是想要什么?

然而一切都难以得知,陈深微微眯起眼睛看着唐山海,他依然看不清对面那人的眉目,却能看见那双瞳仁中波折粼动的一点光。

电光石火间来不及多想,每拖延一秒钟都是危机暗涌,陈深决定孤注一掷,将所有疑惑、惊惶、恐惧、杀意都藏起来,深吸一口气笑道:“你真想知道我是什么人么?”也不等唐山海反应,径直一只手向他颈上圈去,唐山海一声惊诧万分的“诶”只吐出一半,已经被陈深拉进怀里,从胸口到小腹都贴在陈深身上,当时整个人便僵硬了,惊道:“陈深你——”

陈深露齿一笑:“别怕,伤不到你。”声音又软又飘,滑腻腻的像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涌着色气:“不是共产党也不是国民党,其实是个拆白党,你只看见我贪财,其实还有好色呢。”

说着伸手自唐山海额边一直摸到下颏:“不过队里都是些兄弟们,这一点小癖好不方便讲,不然你以为我怎么被处长夫人逼成这样都不肯结婚?”手指在唐山海脸颊上滑动,笑嘻嘻地将他脸轻轻一拧,随手将唐山海的领带扯下来一截,便去解他衬衫领扣。

唐山海飞起一个巴掌把陈深的手拍掉,抬腿踹他,陈深迅速一闪,唐山海似乎忘了小腹上的伤,几乎是连滚带爬跳下床,径直蹿到沙发上去了。

陈深从床上坐起来笑道:“唐队长,今晚确定要睡沙发了吗?那我就不客气了。”说着把唐山海的大衣凌空一抛丢过去,扔到唐山海脚边,自己裹着被子翻身向里睡了,临睡还意味深长地强调道:“想过来睡就过来,我的床随时恭候着你。”

唐山海再也不提延安的气味,也不说宏济善堂了,抓起大衣裹在身上,蜷在沙发一角盯着陈深,下意识将一只手的手背放在嘴里呆呆地咬。

陈深心里暗笑,故意长长地打了个呵欠,径直蒙头睡过去,任由唐山海躲在沙发上发呆,心里三分得意七分侥幸,总算遮掩过这一次危机,谁知下一次又该怎样呢。可是唐山海受惊之后蜷在沙发一角发傻的身影孤零零的,又让他有些不忍。

陈深克制着自己不要回头,闭目默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数了也不知道几千几百个数,朦朦胧胧似要睡过去,半梦半醒间,听见沙发上窸窸窣窣的声响,以为是唐山海在翻身,谁知唐山海竟披着大衣走了过来,站在床边看他。

陈深扭头睁一只眼睛看着他道:“怎么,一起睡?”他虽然想表现出淫亵挑逗,奈何倦意浓重,听起来温软得多,唐山海没回答,直接抬腿把陈深踹进床里,自己在床边上躺下来,总算没跟陈深抢被子,只是默默裹紧了大衣。

陈深道:“你怎么不睡沙发了。”

“伸不开腿,蜷着肚子好疼。”唐山海的声音很轻,也带着深深的倦意,像个累透的孩子,已经顾不上顽皮。

陈深努力抵御着强烈的困倦,伸出一只胳膊搂住唐山海清瘦的腰身,本想说两句调戏的话把刚才的戏做足,当胳膊揽在唐山海腰间时,温软柔韧的触感瞬间袭击大脑五感,瞬间把台词忘了,话到嘴边变成一句:“你……往里面一点,别摔下去了。”

唐山海“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不可闻,身体却倚着陈深向内挪了一点,两人侧身同向而睡,床铺狭窄,唐山海纤长清瘦的脊背几乎是贴在陈深胸前,陈深迷迷糊糊地抖开被子横过来,连唐山海的腰身一起盖上了,再放下来时已经睡熟,胳膊就搭在了唐山海腰上。

唐山海还没等被子盖过来就已经睡熟了。

 

然而这一夜陈深睡得并不好,至多不过半个小时,唐山海便翻了个身,向前伸开双臂,把陈深一把推得嵌在了墙上。

陈深努力把自己从墙上摘下来,大半个床都被唐山海占据了,他贴着墙扯了块被角盖在肩头,小心翼翼地睡着,谁知唐山海又翻回身去,把整条被子都抢走了。

陈深气得坐起来瞪着唐山海,唐山海裹在整条被子中,这会儿既不挑拣枕巾也不挑拣被面,睡得呼吸悠长,浑然忘我。陈深动手从他身上剥被子,那被子本来是横着盖,这会儿被唐山海卷了两圈缠在身上,着实剥不下来。陈深有心一拳把他揍醒,想想唐山海小腹的伤,这一拳又实在是捅不下去,只得叹口气下床去摸了件大衣,倒到沙发上将就睡了片刻。沙发自然不如床铺舒服,陈深这一夜翻来覆去睡不踏实,梦中纷扰,故人来去,乱得不可开交。好容易睡得平静了些,却听见有人哼着不知名的曲子,像是外国舰艇上的洋水兵,唱得俏皮又明亮。

陈深只当自己做了怪梦,把大衣往头上一挡,翻身继续猛睡,谁知那歌曲竟然越唱越欢快,像是有人站在海边召唤沙滩远处的朋友一般,声音也变大了,陈深捂着耳朵,只想这梦快点儿过去,那歌声似远似近,隐隐带着海浪拍岸,沙滩松软,阳光明媚的美好,终于唱到如海鸥飞去般寂静,陈深松一口气,刚要再入另一个梦乡,谁知那歌只是一秒停顿,随之爆出一个高亢的花腔,好像树上掉下来一个椰子砸在头上,彻底把陈深从沙发上惊得一个挺身,看见室内晨光熹微,天已经亮了,唐山海穿着衬衫在屋内一边打扫昨夜踢碎的暖壶渣滓一边哼歌,看见陈深醒了,笑吟吟地向陈深道:“陈队长,早安。”

陈深长长地呻吟一声:“怎么是你啊——”把大衣蒙在头上,“咣当”又栽回原处。

唐山海道:“嗯,你想是谁?你婚事未定家主婆未讨,唐某客串一早晨的老妈子,饭也买了,地也扫了,权当谢你一床之恩,你起不起来?再不起来上班迟到了。”

陈深从大衣缝隙里露出一只眼睛看了看,客厅的餐桌上果然摆着油条豆浆粢饭团小菜等物,再一看床上,唐山海连床铺都整理过了,赶紧起来堆个笑:“怎好意思麻烦唐队长。”

唐山海闲闲地道:“我跟你家八字不合,所以清理打扫,努力和你房子搞好关系。将来拜托陈队长的地方还多着呢。”说着已经在餐桌前坐下来,并不等陈深,拿起勺子便吃。

陈深赶紧从沙发上下来去洗漱,过来一同吃过早餐,两人没开汽车,只能乘电车前往直属大队。

陈深连睡两天沙发,困得呵欠连天睁不开眼,唐山海倒是在床上睡得神清气爽,见过毕忠良打过招呼,这一会儿闲暇无事,陈深靠着长椅打盹儿,唐山海围着毕忠良闲聊凑趣。

毕忠良喝黄酒,听绍兴戏,唐山海一概不懂,他自有办法,只把在欧洲时带狗围狐捕猎、跑道赛羊、使香槟酒捉胡蜂之类的趣事给毕忠良讲,他风度既佳,口齿又好,日常消遣讲起来绘声绘色,别说毕忠良听得投入,就连行动队其他人也给吸引了来,有的好奇乱问,有的惊呼感叹,一上午除了有人去财务室支了两张单子,都在院中闲聊过活。

一直聊到如何捕杀年轻狐狸,在头部一枪毙命,如何砍碎肢解后将肉块浸泡在流动的冷溪水中二十四小时以去除骚气,再悬吊沥水风干,经霜后以狐血和红酒、药草在砂锅中文火慢炖一两天,配以面包和马铃薯条,不油不腻,鲜嫩多汁,风味独特,余香满口,说得一众人等涎水欲滴,这才发现已经到了午饭时间,纷纷散去找东西填肚子。

毕忠良听得开心,带着唐山海说出去找个馆子吃饭,一扭头看见陈深歪在长椅上睡得人事不省,口水顺着嘴角直拖在西装肩头,走过来拿帽子拍他脑袋吼道:“醒醒了!夜里是让哪个小妖精磨得你这么困。”毕太太提起陈深交往舞女语气颇为不善,常以“小妖精”呼之,毕忠良听得久了,不知不觉也学了太太的口吻。

陈深坐起来揉眼睛,看见毕忠良一脸没好气,唐山海站在毕忠良身后,可是微微扭着脸不看他,便笑嘻嘻地道:“处长简直是神算子,您怎么知道昨晚磨我的是个小妖精?”

“你出入交往的那些妖魔鬼怪连我看着都头疼,不是个妖精把你敲骨吸髓了,你能颓成这样儿?啊!你看看山海,啊!年轻有为,早成家早立业,再看看你!”毕忠良一看陈深口水将外套肩头都打湿了,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快把手指戳到陈深额头上去了:“你说说,你说说你!干就干了,干完还要带出幌子!看看脖子上让妖精给你嘬成什么样子,也不换件衣服就出来了!”

唐山海脸颊蓦然上了一抹绯红,陈深摸着脖子笑道:“家里停电,没处照镜子,一会儿我找妖精借点粉拍上挡挡……处长,您老人家这是饿得虚火上升脾气大,该吃午饭了,吃完就好。”

毕忠良道:“你少扯开话题,我问你,哪怕是舞厅里那些,你有没有一个半个看上的,你嫂子天天骂我不管你娶家主婆是没良心,你说我管没管你?”

陈深就手抓起身边的帽子向额头上一磕:“管了!管了!老大哥对我最好,我给老大哥磕头了!咱们吃饭去吧?”

毕忠良道:“我知道良家妇女也看不上你,今晚你带我去米高梅,你挑个顺眼的带回来,这就在行动队给你办了喜事,你也踏实,我们家也踏实,省得你嫂子成天骂我——要不然你就把昨晚上那个妖精娶回来也行,你小子成天勾三搭四搞七捻八,女人见了无数,我看还是昨晚这个厉害,准降得住你。山海,你说呢。”

陈深没忍住,噗哈哈哈大笑起来。毕忠良扭头望着唐山海道:“山海,你说是不是,陈队长就缺这样的人管着他。”

唐山海咽了口唾沫,盯着陈深笑到变形的脸,咬牙笑道:“处长说得有理,处长说的都对!陈队长是该有人管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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