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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山夕照深秋雨(《麻雀》同人)2
【时间:2017/2/15 】 【来源:作者赐稿 】 【作者: 北京 白芳菲】 【已经浏览1761 次】

  

第二章

 

一场接风颁奖庆功宴差点开成了鸿门宴,李士群的伤虽不碍事,惊吓却不轻。飓风队锄奸多人,真锄到他头上的时候还是太罕见,惊魂甫定之余,不得不对唐山海另眼相待,若不是这位投诚的国军上校反应机敏,自己准得命丧当场。

毕忠良赶紧派人派车送李副主任回寓所,属下逐一散去,陈深便要送处长和嫂子回去,毕忠良摇摇头道:“我自己开车,你嫂子不碍事,你送小唐他们回去,今晚唐太太受惊吓了。”

毕忠良给陈深使了个眼色,陈深晓得了,他这一晚作弄唐山海的手段,毕忠良全都看在眼里,虽然作弄下新人无伤大雅,但唐山海已是与他同等职位的分队长,且刚才勇拦刺客深受李士群重视,为大局起见,陈深还是要与他尽快拉近关系的好,别说陈深,就是毕忠良也得对这位下属另眼看待几分。

刚才那场大乱,徐碧城虽然没受伤,也是吓得花容失色,瑟缩在唐山海臂弯中闭着眼睛说什么也不肯睁开。陈深瞄了她一眼,心想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当年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楞丫头做了上校太太,竟然学会向夫君怀里寻安慰了。只不过刚才这种小小暗杀的把戏,比起在特训班时扑火海过地雷阵徒手搏击带刀匪徒,那是差之甚远。也不知做官太太做得是胆量跌下去了,还是演技升上来了。

陈深轻咳一声站到唐山海左前侧,微微鞠了一躬:“唐队长,唐太太,处长安排我送贤夫妇回寓所。”

他此时把平日伺候毕夫人的恭谨劲儿端了出来,一张白皙面上堆满殷勤笑容,乖甜讨喜,唐山海看了他一眼,陈深又是温柔一笑:“我去楼下开车,你带夫人慢慢来。”说着转身下楼。

唐山海扶着徐碧城从楼上一步一步挪下来的时候,陈深已经在楼下发动着汽车等了一阵子,看见两人下楼,连忙跳下来绕到后门打开,和唐山海一同把徐碧城扶上车子,唐山海便要坐到副驾驶去,陈深笑道:“唐队长不必客气,夫人受惊了,你原本该陪着她的。”

唐山海略犹豫两秒便点点头道:“那有劳陈队长了,改日请你喝酒。”

陈深看他在后座陪徐碧城坐好了,绕回驾驶室一脚油门,向着唐家呼啸而去。他们吃饭的地方在市中心,唐山海与徐碧城初来乍到,76号给他们租的公寓也在市中心一带,距离不远,地处繁华,足见李士群对这位投诚军统的厚爱,对他送上的六人大礼也是相当满意。陈深甚至可以预计,唐山海今晚临危救驾,李士群对他当另眼相看,只要做事得当,这位英俊的军人在76号的飞黄腾达那是指日可待。

他从后视镜里偷瞄后座的唐徐夫妇,徐碧城依然是靠着唐山海,一张小脸惨白惨白的没有血色,好像还没从惊吓中恢复过来,唐山海伸臂搂着她,不住软语安慰,十分体贴。

陈深心想这上校在军统干的也一样是血肉厮杀的活儿,坠入温柔乡倒是格外缠绵旖旎,突然想起唐山海适才跳舞时紧张绷直的腰肢与惊怒交加时瞪起的眼睛,鼻尖上那一滴小痣瞬间也似会说话一般时喜时怒,心底突然兜了个转,又沉又麻地说不上是个什么滋味儿。

不一时已经到了唐山海的公寓下,唐山海扶着徐碧城下车道谢,徐碧城缩在唐山海身畔嘤嘤地道:“谢谢陈队长,今天太晚,改天一定请陈队长到家里作客。”

唐山海原样勾勒了一遍夫人的意思,措辞更加冠冕堂皇些,陈深耸耸肩一笑道:“改天那是肯定要叨扰一下二位的,只是这会儿我尿急,能不能上去借个厕所用用?”

徐碧城顿时满脸通红,唐山海微窘,还未开口,陈深道:“这老大不小的,也不能随便在街头解溲了,还是做个三四岁的娃娃好。”

唐山海没了脾气,只得躬身指路笑道:“陈队长请上楼。”

 唐山海的公寓并不大,陈深听办事的队员说过,唐队长来得匆忙,毕处长又吩咐安置在市区,仓促间只找到一所小公寓,据说是之前一个外交官养外室的地方。毕处长承诺一月之内必然给唐徐夫妇换一处新房,这时候姑且应付着住几天。

陈深跟着唐徐夫妇上了狭窄的楼梯,进入一套面积有限的寓所。那房子只得一间卧室和一间客厅,收拾得倒是干净整齐,里面的家具摆设颇为精致,俱是欧式风格。那精力过剩的外交官审美倒好,只是年代久了,房子已见破败,家具匆忙间上过一次蜡,壁纸也褪了色,尚不及更换。

客厅不大,然而除了茶几之外还有一张书桌,上面摆着笔墨纸砚,书桌下的废纸篓是空的。另有一架钢琴,琴上罩着一块蜀锦当罩布,上海这边却十分少见,想来是徐碧城自重庆带过来的。钢琴上摆着唐山海与徐碧城的结婚照,两人穿戴整齐,并头而立,各自严肃,显见得是婚姻大事不能儿戏。

唐山海道:“内人今日受了惊吓不能陪客,我安排她休息,陈队长请自便。”说着便搀扶着徐碧城进了卧室,将门掩上了。

陈深大声道:“唐队长好好陪夫人,我自己能照顾自己!”

唐山海连回答也懒得回答,陈深便往洗手间去,他故意放重了脚步,用力一点带上洗手间的门,随即趴在门上倾听外面动静。老公寓的门密封性差,他耳聪目明,隐隐只听见房内传出一阵开关柜门声,又是窸窸窣窣更衣声,想来是唐山海开柜子取被褥服侍徐碧城睡下了。陈深又听了听,唐山海却不见出来。

陈深眼睛转了一转,在洗手间内四下打量,那寓所年久失修,浴室内的洁具五金件勉强能用,水管上锈迹斑斑,那是擦也擦不尽的。门后挂着干净的毛巾,另有一个较大的铜钩,想是洗浴时挂浴巾用的。盥洗台旁放着几件女子的洗浴用品,另有一套男子洗漱用具,上面都是洋字母,陈深一件也没见过,只有剃须刀是识得的,拎起来在手指上试了试,锋锐无匹,刀片背面也是一道洋文。似乎只是非常普通的两口之家,再无可怀疑。

陈深咕哝着把剃须刀放下,对着镜子照了照自己的脸,当无人看到时,那是一张忧虑重重的脸,眼神中透着沧桑,眉宇包含憔悴,只有在人前,这眉头才会舒展,眼睛才会发亮,没心没肺勾起一边嘴角的笑容才会如面具般贴在脸上经久不息。

一只蚰蜒从地漏底下爬了出来,陈深看见那虫子,那虫子划动着无数条细细的短腿飞快爬动,陈深一时间起了恶作剧的心思,用唐山海的剃须刀挡着那虫子的去路,那虫子急了,爬得更快,陈深见那虫子顺着墙壁爬到了水管上,突然计上心来。

唐山海在卧室内陪着徐碧城,徐碧城靠在床头,身上盖了一条薄被,唐山海坐在床尾,两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都在倾听洗手间的动静。隐隐传来马桶冲水和扭开水龙头洗手的声音,徐碧城微微松了口气,唐山海低声示意她躺下,自己起身走到门前仔细听陈深的动静。

他刚走到门前,却听见陈深惊天动地的叫喊:“唐队长!唐山海!快来啊不好啦!”洗手间里随之而来一阵稀里哗啦的乱响,唐山海一惊,立即冲了出去,徐碧城也吓得从床上跳了下来,拉开床头柜,将手按在里面,随即唐山海也是一声惊叫,徐碧城来不及思考,立即将那把手枪抓起,奔到洗手间前。她尚未露头,却听见唐山海又竭力叫道:“碧城别过来,我没事,快回去睡着!”

徐碧城心下一沉,知道自己冒失了,慌忙将手枪藏在身后,小心翼翼问道:“你们怎么了?”

陈深轻佻的声音传来:“唐太太,我替你家灭虫害,想不到把水管拍断了,扁头他们几个找的房子忒不中用,不如你们两口子到我那里住几天,虽然脏乱一些,好歹东西还是结实的。”

徐碧城低头一看,洗手间内地板上的水正不断蔓延出来,浸得客厅整个地板上都是水,连自己的绣花拖鞋都浸湿了,她谨慎地叫道:“山海,你怎么了?”

唐山海的声音说不出的无奈疲惫,好像还在一口一口往外吐水:“我还好,呵,水管断了,有点脏,你别过来,快进屋去。”

徐碧城放心不下,还是探头去看。只见陈深与唐山海两人都定格在洗手间狭小的门口,陈深一手在盥洗台上捂着水龙头,一手高举着用毛巾堵着上面水管断裂的端口,唐山海一手帮陈深捂着水龙头,弯腰在盥洗台下到处乱摸,企图关上闸门的上水口。两人都是一头一身的水淋淋湿哒哒,唐山海精心打理的发型面目全非,一件精致手绣礼服衬衫蹭得到处是铁锈,陈深比他还惨得多,正没头没脑地胡乱把脸上的水往唐山海袖子上肩膀上乱擦,任唐山海唾弃他也不理。白花花的喷泉依然自俩人拼命捂住的水龙头断裂处不住喷涌,手指略一挪动,立刻上下齐发,喷溅得俩人睁不开眼,喘不过气。若是毕忠良看见,只怕要击节赞赏陈唐二位队长这一刻一起勇堵喷泉的英姿,那是还比跳探戈时纠缠出的造型更要精彩万分。

徐碧城慌忙回卧室去取浴巾来替两人堵着喷射的泉眼,唐山海一手按在水龙头上,一手在下面拼命抓那闸门,只觉得摸到闸门却无力再推,陈深在一旁顶着水柱给他出主意:“唐队长,你胳膊肯定够长,衣服袖子拽着你伸不开,唐太太,你倒是替他把扣子解开呀。”

徐碧城取了浴巾来正听见这话,再看唐山海低头弯腰够水闸,已经憋得脸都红了,赶紧替他解开衬衫上面两粒扣子。他那礼服衬衫是量体裁制,勾勒腰身曲线十分服帖,难免款式紧窄,这样解开两粒扣子,倒是果真松了半寸距离,唐山海屏住呼吸用力伸手,以手指推上那闸门,解了燃眉之急。

起身一看,徐碧城的绣花拖鞋和丝袜都浸湿了,自己和陈深简直是从头湿到脚,不但湿,还脏,不但脏,还冷。他们今日回来得太晚,暖炉尚未完全循环起来,唐山海努力控制着自己的牙不打颤,却控制不住旁边陈深大肆哆嗦,一边哆嗦一边叫冷,挤挤挨挨从唐山海身边蹭出洗手间,两手抱着臂膀,身体蜷缩着,眼巴巴盯着徐碧城道:“唐太太,能不能多叨扰片刻,借你家浴室冲个澡?”

徐碧城只得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唐山海,唐山海眺望一眼窗外黑洞洞的夜空,再看一眼已经指向后半夜一点钟的座钟指针,只得叹口气吩咐徐碧城道:“烧些水吧,我也得洗洗。”

陈深立刻道:“唐队长借几件衣服给我穿。”

唐山海一肚子没好气:“我的衣服你穿着合适吗?”他进去时陈深正张牙舞爪地跟一条蚰蜒搏斗,一只手按着盥洗池上的水龙头,一只手还望头顶的水管上乱拍,唐山海刚要叫他别乱动,只听喀吧一声脆响,蚰蜒固然是被陈深拍得粉身碎骨,那段儿苟延残喘的水管也被他拍下来了,接口处的铁锈混着自来水激射而出,唐山海避之不及,被喷了个正着,徐碧城听见的便是他那一声脱口而出的惊呼。

为条蚰蜒搞出这么一场混战,场面甚至比今晚的刺杀现场还要凌乱,唐山海十分心累。陈深嬉皮笑脸地道:“唐队长,你不借我衣服,是让兄弟光着,还是借唐太太的衣服穿呢?”

唐山海眼角的肌肉抽搐了两下,咽了口唾沫,一字一顿地道:“等着,我给你取睡衣去。”

陈深嘿嘿一笑钻进浴室,唐山海隔着门听见他哼起小曲扭开莲蓬头的声音,突然这人又伸头出来,举起两根手指,冲着唐山海摆出一副十分严肃的面孔:“唐队长放心,我向汪主席保证,便是再有一百条蚰蜒,我也绝不再拍了,至少不拍断莲蓬头!”

唐山海连生气的力气都没了,拖着脚步走回卧室给陈深翻衣服,徐碧城怯怯地跟在他身后,唐山海对她还是和气,附耳温言道:“把枪收起来,万不可冒失。这人看似疯癫,其实精明得紧,不然怎能做到毕忠良身边第一红人。”

徐碧城低声道:“不知他跟上来是要做什么?”

唐山海道:“他反复在浴室里折腾,也许是想置放窃听器之类的。你我初来乍到,不受信任也是正常,以后凡事都要小心,以免酿成大错。”

徐碧城眼睛睁大:“你不说这房间内肯定有窃听器,他为什么还要再放?”

唐山海以极低的气音在徐碧城耳畔道:“他们内部肯定不是一条线,丁李两人就不同心,这人到底是哪一派,日后看看再说。”

两人这厢窃窃私语,陈深又把头伸出来了,这次门缝推得十分谨慎,只露出一个头,一双大眼睛骨碌碌地看着客厅里的唐徐夫妇,笑嘻嘻地道:“唐队长,你的衣服呢?”

唐山海只得托起那几件睡衣连同浴巾一起递过去,陈深隔门笑道:“多谢唐队长!”一伸手将衣物抓进去,过一会儿穿好了踢踢踏踏地出来,伸着双臂自我打量:“啧啧,唐队长的衣服,好尊贵料子,睡衣都是真丝提花,好舒服,好气派。”

唐山海淡淡一笑道:“人生在世全凭这一具肉身感受喜怒哀乐惊恐忧,自然是服侍好这具肉身最重要。所以我不信神佛,也不信宗教,既不信前世,也不信来生,只有今生今世过得舒服才是真。”陈深哈哈大笑:“听起来唐队长倒是我同道中人,人生得意须尽欢,管他是跳舞跑马还是豪掷千金,最重要是这具肉身舒服,一点不错!”

看看唐山海这一身精湿,顺着裤脚衣襟向下淌水的狼狈状又笑道:“唐队长请自便,热水舒服得很。”

唐山海看他一眼,只得道:“碧城,给陈队长冲些咖啡来。”

陈深舒舒服服往客厅的沙发上一坐翘起二郎腿,还跟徐碧城客气:“不用忙不用忙,咖啡加些奶就好,糖免了。”

唐山海推门进了浴室,不多时水声响起,徐碧城端着咖啡自厨房出来,陈深已经正襟危坐,见了徐碧城便以当年在青浦特训班时的手势暗语对她说了一句话。

唐山海是你的丈夫吗?

这句话隐含的意思有很多,然而徐碧城只想到了其中一种。她端着咖啡微微地笑了,这位会理发的教官给她留下的记忆太深,让她惦记了很多年,而今她明白了,她在这位教官的心目中留下的痕迹同等鲜明深刻。

她放下咖啡,在唐山海淋浴的哗哗水声中,以她记忆深刻的同样暗语回答了陈深一句毫不相关的话。

陈教官,我一直想念着在特训班的日子。

陈深并不太想在这个时候和徐碧城叙旧,叙旧的机会很多,然而他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确定唐山海的来意。这个长得精致活得精致的男人看上去是满腔赤诚投靠汪精卫新政府来的,但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不止一副面孔,谁知道他那双深黑如墨的眼睛里到底藏着什么样的光。然而他也知道,要想了解唐山海,绕不过徐碧城。

于是他用暗语对徐碧城说:“你还吹口琴吗?”同时伴以一个温柔的笑容。陈深知道自己的笑容有杀伤力,在舞厅万花丛中过,那些阅遍世间风月的舞女看见他微笑的时候,总是一怔,随后从那张假面的笑容下浮出真正的笑意,眼神也收敛了锋锐的妩媚,变得温顺许多。他总是能从那些舞女的嘴里得到各种各样的信息,这也是他在毕忠良手下深受重用的一条优点。

徐碧城的眼睛一亮,她自然记得在某一个春天,小心翼翼从身后拿出一把已经被她握得发热的布鲁斯口琴送给陈深,陈深没有拒绝,并且当场吹了一支曲子,那是周璇的“合家欢”,人人耳熟能详的曲子,可以说没有什么含义,也可以说是情意满满。

徐碧城笑起来,钻石耳坠在她耳畔熠熠生辉,以暗语回答:“一直吹。我送你的口琴,还在吗?”

陈深微微一笑,轻轻颔首。徐碧城双眼弯起来,满面都是喜悦。她那双黑而弯的眼睛给淡淡的容颜平添了几分隽永秀丽,如果她家世好一些,不用抛头露面出来做这种刀尖上舐血的工作,蛮适合留在大户人家做一位温良淑德的正室妻子,哪怕夫君在外眠花宿柳,她也有自持力在家里守着几个儿女和满仓财富过上一辈子。

陈深不再用暗语与她交谈,放开声音说:“唐太太,你们这里住着不便,我明天催扁头他们尽早给你们换一处新洋房,水管明天我叫人来修。”

徐碧城客套了几句,陈深便随口询问些重庆风光,各色小吃,蜀锦鲜丽,美女如云,总算他还有几分克制力,讲到美女如云时口滑便带过去了,又问唐太太学了几年钢琴,能否一展身手,徐碧城笑道:“这琴是山海的,我可不会。”

陈深拍掌大笑:“哈哈哈唐队长竟然有如此雅兴,待会儿一定要让他展示一下!”又看了看挂钟道:“咦,唐队长莫不是掉到下水道里去了,怎么还没洗完?”

徐碧城道:“他那个人讲究得很,历来用浴室的时间比我长。”忍不住一笑:“你弄得他一身脏水,花费时间会更长。”

陈深打了个呵欠:“本来想——喔——啊——等他出来道个别再走,他再不出来,我可困得要昏过去了。你说他在里面洗澡我去打招呼合适吗,唐队长不会有意见吧。”

徐碧城还未说话,只听里面花洒关了,唐山海低声叫:“碧城?”

徐碧城走过去:“怎么了?”

唐山海道:“……忘记拿浴巾了,把我柜子里那套灰色睡衣拿过来。”

徐碧城去了顷刻,手上托了一条金褐色条纹睡袍走来,站在浴室门外道:“你一路走一路换,都在阳台上挂着还没干,干净的只剩下这一条,另一套是给陈队长穿着呢。”

唐山海在嗓子里咕哝了一句什么,徐碧城站在浴室拐角处笑道:“要是不要?”唐山海只得从浴室里伸出一条手臂把浴袍接进去了,徐碧城走回来向着陈深一笑:“男人回家难免就像小孩子,丢三落四的。”

陈深却注意到徐碧城站的方位相当耐人寻味,即使家中有客人,做妻子的给丈夫送浴袍,又何必站在双方不能见面的死角。当下不着痕迹地一笑:“还不是唐太太给惯的。我看唐队长在外面做事的风格就雷厉风行得很,今天跳舞时给我这一记膝击,到现在还疼。”

他知道唐山海听得见,故意说给他听,徐碧城果然演得一手好太太,连忙站起来笑道:“是怎么了,山海不小心撞了陈队长,我竟然没发现。陈队长稍微坐坐,我去取些药棉来。”

陈深看她起身,即刻向沙发上一靠哼哼唧唧,连声喊疼,唐山海这时已经出来了,头上的水尚未完全拭干,玉色的面庞在灯下几近透明,两道剑眉微蹙,鼻尖上一滴小痣在光线下若隐若现,裹着那条金褐色条纹的睡袍走到陈深面前站着看他。

陈深斜躺在沙发上,视线恰好落在唐山海睡袍下摆处,唐山海身材纤长,两条小腿裸在外面,肌肉紧致,肤光皎洁,上面也有一点两点水珠,赤足踏一双缎面拖鞋,那股凛冽香气越发浓郁,心想这姓唐的简直是古典小说里被几百个丫鬟奶娘伺候大的贵公子,脸上保养得好也算了,连腿脚也毫不逊色,国军是怎么把这种人提拔成上校军官的。要不是今天见了唐山海制敌的手段凌厉凶狠,简直要让人想到歪处。

唐山海低头盯着陈深道:“陈队长怎么了?”

陈深哼哼唧唧地蜷缩起来,把右腿抱在胸前:“唐队长,我错了,再也不敢请你跳舞了,今儿陈某的腿差点被你别折。”

唐山海剑眉一轩刚要说话,徐碧城端着药棉和治跌打损伤的药酒匆匆出来,唐山海便把挤兑的话咽了回去,用眼神询问徐碧城。徐碧城道:“陈……队长说腿疼得很,所以……”

陈深立刻坐起来:“唐太太,有劳您帮我擦擦药!”一边说一边提起裤管,一直撸到膝盖以上,唐山海看一眼,陈深膝盖上端前后确实有大块淤青,自己当时憋气得很,下手并未容情,这人竟然能一直嘻嘻哈哈顶到这个时候才出声,也算骨头够硬。

只是这深更半夜他躺在唐家沙发上哼唧着叫唐太太给他擦药,委实有碍观瞻,这当口又拒绝不得,唐山海只得伸手从徐碧城手里接过棉花药酒,压了压脾气道:“对不住了陈队长,你忍着些,我给你擦药。”徐碧城递过去,自己便回卧室,不便围观陈深裸着半条大腿哼哼。

唐山海身高腿长,弯腰自然不太舒服,陈深慨然将身子向沙发深处挤去,给唐山海腾出个坐着的地方。唐山海虽然很不想坐到这无赖身畔,可是陈深躺着,自己躬着,姿态低人一等般难看,只好将就着屈一腿在沙发上坐了,用棉花蘸了药酒替陈深擦拭淤青。

棉花刚一按上陈深的伤,陈深就大呼小叫,在沙发上打了个滚儿,唐山海收手看着他:“陈队长,这楼上楼下的邻居都睡了,您这么喊,只怕一会儿要有人来敲门问安。”

陈深道:“反正邻居都知道是你唐队长在这里住着,再说也有明媒正娶的夫人,怕人敲门做什么,难不成是怕人以为你夜里带着几个相公回来玩些情趣,唐队长人正不怕影子斜,那是连舞厅都不肯跟陈某去的,明日陈某便挨家挨户敲门替唐队长解释去,以正视听……”

唐山海听他越说越是下道,徐碧城又在卧室中,只得低声喝道:“别说了,我轻着些就是!”

陈深哼唧着道:“那有劳唐队长了,改日一顿酒不够,陈某得请贤伉俪两顿酒才能聊表谢意。”这话是说给屋中徐碧城听的,唐山海蹙着眉,尽量轻轻地将药棉靠近陈深的伤处,只见陈深腿上两大块淤青中透着紫痕,血点散在皮下斑斑驳驳,刚才他放声痛呼虽然有夸张成分,要说半点不疼也是假的。药酒煞上去,陈深大腿上肌肉顿时一跳,这一次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并无戏谑。

唐山海也有些懊悔,这人虽然嘴上不积德,其实双方并无什么过节,就算丢了亡母留下的钱包,一半可说无心之过,何况日后还要同事共处,禁不住自责出手冒失了,一边替陈深擦药一边淡淡地道:“陈队长年轻力壮,这点小伤假以时日很快就好。说起来还是唐某莽撞,误伤了陈队长。”

陈深听出他这话有道歉的意思,立刻道:“唐队长长居重庆,官至上校,当然有过人的长处咯!这鞭腿从哪儿学来的,给陈某讲讲呗?”

唐山海道:“读书时和邻居学了几招,防身而已,称不上功夫。”轻飘飘地把这事揭了过去。

陈深嘻嘻而笑:“唐队长高朋满座,连邻居也是世外高人,佩服佩服。”一边说一边翻身:“后边,后边也得擦点儿,太疼。”

他这么一翻身,唐山海可就没地方坐了,陈深扭头看看,大大咧咧地一伸腿,直接架在唐山海腿上,还笑道:“这么着方便你上药,我刚才洗澡洗挺干净的,衣服又是你的,唐队长没意见吧?”

唐山海便是再有意见,也不能当场把这混账的腿从自己腿上掀下去,一口银牙嚼了两下嘴唇又松开,闷头给陈深上药,只想上完药赶紧轰他滚蛋。陈深架在唐山海膝头的腿晃来晃去,任凭唐山海下手加了力气,脸上表情还是喜滋滋的,颇以为乐。

擦过药酒,陈深不肯放下裤管,只说要晾干,唐山海径直起身,带得陈深两条腿都滑落地上,陈深连忙又爬回沙发上躺着,唐山海去放了药棉药酒,回来向陈深道:“陈队长,时候不早了,明日还要各自上班,我看——”

他话未说完,陈深已经抢着道:“唐队长不用多虑,我在这里睡着就好,唐队长早点休息,千万别担心陈某伤势。”

一边说一边张大了口打个呵欠,双臂向上伸个懒腰,一脸倦意地望着唐山海,又想起一件事来:“我腿不方便,劳驾唐队长给我取条被子来,枕头也要,枕头也要!”

唐山海盯着他,眼睑下肌肉突突而跳,陈深仰头与他对视片刻,突然大笑起来:“唐队长,我年幼时家中养了只小猫,又养了条小狗,有一天那狗窝淋雨湿了,狗便去猫窝里趴着睡,猫在外面捉了老鼠回来一看窝被狗占了,气得站在那里盯着狗喵呜喵呜,可是一点法子也没有。”

唐山海咬牙道:“嗯,你想说什么?”

陈深笑道:“陈某此时淋了水,受了伤,就如那条无窝可归的狗子一般,幸亏唐队长夫妇慷慨大度,收留陈某一宿。”

他先骂尽自己,唐山海倒不知该说什么,谁知陈深紧跟着一句:“不过唐队长,你看陈某的眼神,倒和那被占了窝的小猫儿一模一样,又气又恨又无奈,难不成唐队长不跟夫人睡鸳鸯被,这沙发才是你日常居所么哈哈哈哈哈哈哈!”

唐山海胸膛起伏,玉色面庞一瞬间青如冰瓷,一言不发转身进了卧室,把门摔得“咣当”一声响。

陈深竟然还起身追到门前喊道:“唐队长,倒是赏床被子啊!”

他听见里面有人风一般卷到柜前扯开柜门的声音,连忙往后撤步,门一开,尚未看清唐山海的面容,一床被子直接摔出来,劈头盖脸砸在陈深头上,那门又关上了。

陈深嘻嘻一笑,拖着被子回到沙发上蜷缩着躺下来,把被子裹紧在肩头。

深夜独处陌生居所,门内门外,这一刻三个人都是瞪大了眼睛,心里波涛汹涌,各自毫无睡意。

 

唐徐夫妇关了卧室门,就此悄无声息,陈深将被子裹在身上,瞪大双眼看着天花板,当年与徐碧城在青浦特训班时的一幕一幕在眼前如电影般放过去,年轻有为的教官,春心初萌的少女,在那样集中封闭的环境中,谱写一曲恋歌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只不过陈深不愿逾雷池一步,只想徐碧城过些年成熟了,自然这件事也就忘了。

他万没想到竟和徐碧城于此时此地重逢,汪精卫新组织的政府,以暗杀著名的76号,从戴笠手下叛逃来沪的国军上校,阴晴不定的丁默邨、老奸巨猾的李士群、喜怒不形于色的毕忠良……还有队里那些杀人不眨眼的队员们,没有一处令他感到安全的所在,似乎那股焦郁之情只有在不断大口吞咽冰冷的格瓦斯之际才能获得一点缓解。

他想要收敛羽翼,在这无边无际冰冷的黑夜里抱紧自己,保护自己,像一只失群的麻雀,小步小步在雪地上跳着,左右摆头,防着天灾人祸,没有一时安生。

麻雀尚可飞去,他却必须要坚定驻守。陈深叹了口气,把被子蒙在头上,恍恍惚惚地合上眼睛。今晚这一场暗杀,李士群相当赞赏唐山海,然而这一夜闹剧,陈深却如期获得了自己想要的信息——种种迹象表明唐山海与徐碧城有夫妻之名而无夫妻之实,与徐碧城还在暗恋自己无关,他们假扮夫妻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带着任务来的。

他正想着,突然唐徐夫妇的卧室中传来异响,似是有女人在无意识地呻吟,苦苦压抑着,像是咬着唇,从鼻腔深处哼出来的。陈深一下子坐了起来,仔细辨别时,那声音又似消失了,只剩下床头与墙壁轻微互撞的声音,一下一下,节奏明显清晰。

陈深简直坐不住了,他从沙发上站起来往卧室方向走了两步,又赶快退回沙发上,即使他日日穿梭万花丛中,此时也有些口干心跳,咽了口唾沫,格外怀念冰冷的格瓦斯。

难道他的推测不对?陈深火速将见到唐山海与徐碧城以来两人的表现过了一遍,没错,他们十分恩爱,甚至是太恩爱了,在外人眼里看来毫无破绽,但在他这个特训班前教官的眼里看来,这种恩爱透出一股时隐时现的演戏感。他开车时唐山海要与他同坐固然是一丝不错的行车礼节,然而以他们当众恩爱的表现来看,他此时绝对应该是紧紧护住徐碧城,脑子里怎么还想得到这等细枝末节的礼仪。

那虽然是一个男人最根本的教养表现,也是一出没有演好的短剧。至于徐碧城,特训时期就不是成绩优异的学员,今晚的表现更加纰漏百出,在浴室中抗洪抢险的那一幕,她与唐山海的身体接触相当僵硬,远不如宴席上的恩爱自如,陈深非常确定地推测唐山海事先带她演习过宴席上可能发生的事情。至于给唐山海递睡衣的尴尬更甚,便是给陈深递睡衣都不必站到那样的死角中去,何况是自己夫君。

他们绝非夫妻,只是搭档!陈深相信自己的判断,特别是调戏唐山海睡沙发那一刻,唐山海眼中的嗔怒掩盖着一丝错愕,那是被人点破的错愕,也许唐山海认为他们掩饰得很好,陈深只是随口一说,可是这话不可能不在他心底引起震动。

然而现在如此明显的声音是怎么回事儿?

难道唐山海一怒之下和徐碧城假戏真做了?!妈的你可是谦谦君子旅欧绅士唐山海你不至于做这种事儿吧!一个特务的基本素养呢?!你们军统的人做起事来都这么任性嚣张吗?

陈深惶惶然在客厅里转了几个圈儿,又不能推门进去提醒唐山海注意特务的职业形象,最后倒退三步坐在沙发上发起呆来。

屋内,徐碧城捂着嘴,目瞪口呆地坐在角落里,看唐山海晃够了床,把一个小录音机塞到被子里按下了停止键,女人的低沉婉转呻吟声才戛然而止。

她已经听得面红耳赤,想躲而不得,却不能阻止。

唐山海把录音机藏起来,示意徐碧城上床休息,又从抽屉中拿出手枪放在徐碧城枕边冲她微微一笑,自己拽了一床被褥,在距离大床尽可能远的地方打了个地铺躺下来,紧贴着墙壁睡去了。

至于陈深还能不能睡着,唐山海根本就不管他。

 

陈深到底还是睡过去了,默念了一千多遍大悲咒平心静气,也不知道是哪一遍把自己哄睡着了,梦里又回到童年的寺院。他幼年疾苦,曾有一年多在寺庙中求施舍度日,把和尚们日常的功课听得了然于胸,不过这受着菩萨香火熏大的孩子如今长成上海滩浪荡公子哥儿,倒是出乎师父们的意料。

寺院的生活贫瘠,枯燥,劳作辛苦,可毕竟每天都能吃饱饭。年幼的陈深无数次想过要像鸟儿一样飞翔,飞到遥远的地方,他听父亲说过,遥远的地方有一座城市叫上海,上海有高楼汽车,有洋人和会放影像的匣子,一打开来,就是你从未见过的风景与人物,有歌舞,有演戏,大千世界收纳于眼前,不晓得多么好看。

陈深知道上海在家乡的北边,每逢风起,乡间常见的麻雀向北飞翔,他便羡慕地看着那灰褐色的小鸟,翅膀不大,然而能飞行,羽色虽寒酸,然而自由自在。

他想变成一只鸟,去看看那五光十色的远方,哪怕只是变成一只最不起眼的麻雀也行。

只要能够向更美好的地方飞翔——

飞翔——

飞——

啪!

陈深从地上坐起来使劲儿揉眼,一脸茫然地打量着这间陌生的屋子,有那么几秒钟他手足无措,完全不记得自己在什么地方,他对自己如此迟钝的反应产生了恐惧感,直到他看见唐山海。

唐山海穿着一件金褐色条纹的睡袍坐在阳台一侧抽雪茄,手边还有一杯红酒,留声机里放着悦耳的钢琴曲,陈深不知道名字。唐山海悠悠地吸两口雪茄品一口红酒,眼角眉梢都是轻松喜悦,不知道他几点起的,明显是已经拾掇完毕,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皮肤在初生的朝阳下泛着淡而柔和的光彩。陈深发现这人的侧脸凹凸有致,辨识度极高,属于让人过目难忘型的,放松的嘴角噙着一点微笑,像是陶醉在音乐中,无欲无求的纯白容颜朗朗如少年。

看见唐山海的刹那,陈深想起自己是在哪里,昨晚发生了什么,仿佛一下子回到人间,竟然对唐山海产生了瞬间的亲切感。不过再看看唐山海的表情,这人肯定是听见陈深从沙发上跌落下来的声音了,然而他就全当窗外的野猫跌到地上,自管逍遥自己的,连眼皮都不眨一下,这又让陈深有点儿泄气,昨天折腾得唐山海多半宿,在他眼中自己仍如无物。

到底是不把陈深这个人放在眼里,还是不把直属大队的分队长放在眼里。不管是哪一样,唐山海作为投诚过来的军统,这于他而言都不是一件明智的行为。可看唐山海的架子,陈深又不得不承认这人似乎原本就应该睥睨天下藐视众生,天生傲骨势不可当。

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架子这么足……他在心里嘟囔着,扭头一看,大卧室的门敞开着,徐碧城不知道去了哪里,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跟唐山海这么对着看也不是事儿,何况还要去队里报道,陈深便站起来道:“这曲子真好听,但是劳驾打扰一下,唐队长,咱们有早饭吗?”

唐山海叼着雪茄缓缓回头,从牙缝里回答他:“一会儿有人送过来。”

陈深想问唐太太去向何方,又觉得不太合适,徐碧城不在,他也乖觉许多,把那张揉皱的被子捡起来叠了几下放在沙发扶手上,跑进洗手间匆匆洗漱了,出来一看,唐山海还在那里悠哉品酒吸烟,陈深没话找话,把唐山海的酒杯端起来看看:“唐队长,想不到您这酒瘾挺到位,连早饭都不放过。”

唐山海靠着扶手椅淡淡一笑:“人生苦短,得舒适一分钟,且舒适一分钟。唐某平生只爱个感官享受,陈队长,你要不要来一杯?”

陈深道:“我下楼买瓶格瓦斯去吧。”

唐山海啧啧摇头:“陈队长真是空来人世一遭,美酒放在面前,却要去喝灌了二氧化碳的糖水,耽误享受便是暴殄天物,可惜,可惜。”

他两根修长的手指夹着一支雪茄笑道:“陈队长这么爱玩乐,怎么对这些享乐却一无所知的样子。”

陈深还未说话,唐山海凌空从架子上抽出一本杂志拍在陈深面前:“看看法国人,这个世界上最懂得享受的民族,是怎样不亏待自己的每一分钟。”

陈深看那杂志封面上印满了洋文,一字不识,画面倒是清晰得很,一男一女,男的西装革履,女的时髦短裙,女的短裙掀在腰部,趴在桌上翻阅最新时尚杂志,男人解开裤链站在她身后出入,左手雪茄右手红酒,各自取乐,当真是从肉体到精神,每一处感官都沉浸在高度愉悦中。

陈深便是整日泡在舞厅里,也没见过这等西洋景儿,一时间瞪大了眼睛,盯着那杂志挪不开眼睛,唐山海笑道:“这有什么,陈队长也如此这般操练起来便是,容易得很,享受得很。”说着站起身将陈深的肩膀一搂,颇像是交情深厚一般将嘴凑到陈深耳畔道:“兄弟试过多次,洋人诚不我欺。”

说着,一双如墨般深黑的双眼含笑望向大卧室的方向,那笑容像是憧憬,又像是回味,容光焕发,与昨晚被陈深当头浇了满身脏水的惨状当真不可同日而语。

陈深此时不但想浇他脏水,简直想浇他开水。

 

有人敲门,唐山海走过去开门,两名杂役提进来四套朱漆食盒放在茶几上。租的房子格局太小,唐山海把原本放餐桌的地方置办了钢琴,便不得不在茶几上用餐了。

陈深姑且把浇唐山海开水的念头搁置一旁,凑过来帮着唐山海摆食盒,拿出来才发现这食盒内容之丰富远超想象,汤包、锅贴、生煎、葱油饼、烧麦、油条、馄饨、汤圆、小米粥……另有烤麸拌双笋、皮蛋豆腐、肉皮冻、豆腐干拌马兰头等七八件小菜佐餐,别说陈深与唐山海两人,几乎够76号一个分队的人食用了。

唐山海取了两套餐具用沸水烫过,递给陈深一副,陈深昨晚饭局上就没吃饱,折腾一夜早都饿狠了,夹起一只汤包就往嘴里塞,“噗嗤”一声,汤汁溅破在口中,肉馅细软糯滑,甜香满口,喝一勺熬得粘稠的小米粥,就一筷子鲜脆可口的小菜,吃得不亦乐乎。

唐山海斜了他一眼,递过来一条餐巾道:“腿。”

陈深没明白:“我腿上穿着裤子呢。”

唐山海道:“叫你垫在腿上的。”一指陈深手上第二枚生煎,正顺着筷子向下流油,陈深一边踞案大嚼一边伸手接过餐巾,先顺手抹了一把嘴,这才往腿上垫,唐山海手疾眼快抢过来,赶紧给他又垫了一条。

陈深嘻嘻一笑,继续奋力狂吃,唐山海吃得精致,拣了一枚豆沙包,夹了几筷子小菜,喝了半碗粥就放下了,不过那餐点叫得太多,陈深风卷残云般吃到脖子根处也不过歼灭四分之一,他放下筷子满意地打个饱嗝,看唐山海一脸鄙夷,便用餐巾把嘴捂上才打完剩下的饱嗝。

唐山海道:“吃完了,换衣服走吧。”

陈深看了一眼茶几上剩余的饭菜:“这些呢?”

唐山海拍拍巴掌,先前送餐的杂役敲门而入,静悄悄收拾了残羹,将茶几拂拭得干干净净,一声不吭地走了,感情两人用餐时杂役一直在门外候着。陈深大为感慨,别说76号那帮人,就是汪主席只怕也做不到走哪儿都这么摆谱。

唐山海去浴室重新漱口梳头,陈深算是相信了徐碧城说唐山海用浴室历来时间比她长,懒懒地靠在浴室门前道:“我当你一人能吃十人份,既然你胃口没个麻雀大,难道是唐太太胃口太好么?”

唐山海道:“总要多备几样,才能知道自己想吃什么。不然送来了不愿吃,岂不是太委屈自己。”

陈深撇着嘴点点头,深感唐山海大概不是吃饭长大的,简直是吃着金条长大的,便随口问道:“唐太太这么早出门,总不是学洋人晨练去了吧。”

唐山海一边对着镜子检视自己两鬓一边道:“兰卡商人后半夜乘飞机赶过来,今天中午就走,南非那边新开的钻石矿,他们有货源。我叫碧城去挑些好的,把手上那些碎的换一换。”说着微微一笑:“我昨天看队里家属的氛围还好,重庆那边太太们打牌,牌桌上伸出来满手的鸽子蛋,碧城没处消遣,又不肯和她们比,我看着可心疼。若连太太的首饰都备不下,娶妻做什么。”

陈深笑道:“唐队长,下回再见了毕夫人,你可一定将这套话给她好好讲讲。陈某这辈子备不下一只钻戒的钱,快别张口闭口叫我讨家主婆了。”

唐山海看看陈深:“总不至于一只钻戒都备不下吧,直属大队的人,有那么清如水明如镜么,呵呵。”

陈深哈哈大笑:“唐队长,明人不说暗话,陈某上了飓风队的榜单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过的是刀头上舐血的日子,自然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哪管明日是与非,钱来钱去钱如流水,来得多去得快,便如唐队长所说,人生苦短,得好过一分钟,且好过一分钟。”

唐山海用毛巾擦了手走出来,径直向卧室中去取衣服,一面淡淡地道:“陈队长是76号的红人,功高盖世,被飓风队盯上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儿。说实在的,唐某若想在76号混到被飓风队盯上的资格,还且有一段距离呢。”

说着先取了一套宝蓝藏蓝间色西装出来挂在柜门上,又翻检片刻,蹙着眉头叫陈深:“陈队长,你自己来挑件花色。”

陈深说:“这还不是随便拿一件就好。”

唐山海从柜门后偏着身子斜了他一眼:“陈队长,我看你双肩下垂,胸部略有松弛,两腿长度也不一致,其实最好是去做定制西服掩饰一下身材缺陷。肤色虽然白,可惜毫无血色,最好是用粉色衬一衬。银灰不能用,你眼神太僵,米色也不能用,你嘴唇太干,白色虽然沉静,和陈队长飞扬跋扈的气质也不符,所以最好还是灰色。灰色分深浅,偏藏蓝这一种最适宜陈队长气质。”一边说一边伸手在衣柜里拿出一套西装,并衬衫和一条蓝紫白斜条纹领带,交给陈深示意他去换上。

他这套说辞连扫盲带挤兑,陈深翻了翻白眼,却无力反驳,只好嘟囔着接了衣服换上,他与唐山海身材相仿,唐山海的衣服均是高档面料,制作精良,穿起来确实效果奇佳,甚至产生高出来一寸的错觉。这边唐山海也换了那套宝蓝藏蓝间色西装走出来,配一条姜黄色领带,当真是贵胄风采明朗照人,陈深嘴上不说,心里不得不赞叹这人简直是个衣服架子,怎么穿都格外出挑。

唐山海笑道:“还合适吗?”

陈深不肯白受他一场挤兑,笑嘻嘻地道:“胸围还是有点儿紧,腰围么又有点儿松。唐队长的衣服不错,身上哪儿没长利索,都能靠衣服遮丑,陈某学习了。”

唐山海哼了一声,伸手去掏钥匙换鞋,叫着陈深:“走吧,你开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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