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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山夕照深秋雨(《麻雀》同人)10
【时间:2017/2/15 】 【来源:作者赐稿 】 【作者: 北京 白芳菲】 【已经浏览1549 次】

   

 

第十章

 

苏三省租用的民居果然十分隐蔽,唐山海翻墙上房抄近路,七拐八拐靠近那处二层红砖房。房子里并未开灯,人手都被调出参与今晚的行动了,黑黢黢的在左邻右舍窗户中透出的昏黄一片里十分好辨认。

唐山海趴在树后丢了一粒石头出去,石头打在窗棂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等了一分钟,绕到房后又丢了一块石头,依然没有任何动静。他迅速闪身绕出来,掏出那枚锋锐的钥匙插入锁孔轻轻转动,略有凝滞,加一点力便打开了。

唐山海屏息凝气地听了片刻,确认房内无人,立即打开窗户跳出去,到外面将门反锁了,又从窗户里跳进门内,用手电飞快地晃了一遍室内的家具摆设,最后确认了一处藏身之所,立即闪身进去,将手电熄了,便如一粒烟尘隐入了黑夜,无声无息,无影无踪。

不知过了多久,两道车灯远远地照了过来,在接近民居附近关了灯,停在大约五六十米外的地方,再过片刻,马达熄灭,有人的脚步慢慢走过来,有些拖沓,有些不稳,似是喝了酒,随后是掏钥匙的声音,钥匙互相碰撞,叮铃铃掉在了地上,有人用某种方言模糊地骂着,慢慢弯腰去捡。黑夜之中,连衣服料子互相摩擦的声音都十分清晰。唐山海听得清楚,那正是那天在狗窝避险时苏三省在外面使用的那种方言,骂人的腔调一点不错。

在一阵胡乱转动中,门被打开了,有人在墙上胡乱摸索着,摸了好一阵子,似乎是摸不到开关,踢踢踏踏地进来,把帽子和大衣胡乱丢在桌上,到壁炉旁捅了几下,隐藏的炭火烧起来,借着炭火的那一点幽光,到架子上取了酒,咕咚咕咚倒了半杯,举起来一饮而尽。

那人抬头喝酒时,从咽喉到胸腹全部袒露,毫无戒心,门户大开。

再没有那么好的机会,再没有那么完美。

唐山海从藏身之处伸臂瞄准,顷刻间打出三枪,第一枪便击中那人胸口,另两枪因那人痛呼仰倒,打在了腹部。枪声在黑暗中清脆无比,那人惨烈的呼声被割成断断续续的几截,倒在地上只剩呻吟。

唐山海从藏身之处慢慢走出来,他听见苏三省的呻吟越来越弱,几乎只剩下唇边血泡偶尔炸裂的轻轻声响。他一点点走过去,蹲下来按在苏三省的脉搏上,轻轻叫了他一声:“苏所长?”

“唐先生。”

唐山海蓦然回头,他听见楼上与窗外一阵拉枪栓的声音密集如鼓点,随即有人点亮了电灯,楼上楼下灯火通明,苏三省站在楼梯上方两名护卫身后,隔着宽阔肩膀组成的屏障露出半边脸来,冲着唐山海笑了笑,那笑容依然艰难,只是不再谄媚,又说了一遍:“唐先生,放下你的枪,你走不脱的。”

唐山海面如土色,不敢置信地低头去看脚边那人,那人死得透了,却并不是苏三省。苏三省站在楼梯上得意洋洋地划着火柴点了根烟,从护卫的肩膀缝隙中喷出烟雾:“没想到吧,唐先生。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固然惦记着苏某,但苏某人惦记你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把枪放下,来者都是客,拿着枪多么不好。”

一支勃朗宁从唐山海手中“当啷”一声跌在地上,唐山海一步一步向后退去,盯着苏三省,嘴唇翕动,满眼惨然,禁不住摇头道:“不可能——不可能!”两名特工走过来迅速将他按在墙上搜了一遍,确定身上并无武器,这才将他推到一旁,拣起那勃朗宁送去给苏三省。

苏三省的笑容变得轻松了一些,唐山海绝望的眼神对他来说几乎是一道鲜美可口的甜品,这一次终于轮到他站着高处俯瞰这个高贵的男人,看他的虚弱无助,看他的走投无路。

“没有什么不可能,唐先生。你很聪明,你太太也很聪明,只不过苏某能走到今天这一步,靠的也是这里。”苏三省指着自己的额角,一步一步从楼梯上迈下来,用怜悯的目光打量唐山海:“伉俪情深的戏码结束了,唐先生。你给徐碧城打电话的手段真是高明,戴什么珠宝,买什么蛋糕,统统都是障眼法。你只告诉了她一件事,大方旅社有危险,快逃。”

唐山海喉结上下一动,紧张地盯着一步步走过来的苏三省,慢慢向后退去。

“你讲了那么一大堆废话,其实手指是搭在听筒上的,只有你说到需要让徐碧城听见的字眼,才会把手指抬起来,对不对?”

苏三省望着唐山海,了然于胸,并不在意唐山海承认或否定,嘴角勾出一个讥讽的笑,良久不散。

唐山海叹了口气,躲避着苏三省的目光惨然道:“苏所长能抓住这一点破绽,虽然是过后才分析出来,唐某也是十分佩服。”声音已有些发颤。

苏三省道:“我在车上坐着,摸到手里钥匙有些发涩,嗅了嗅,还有些古怪的气味。当年都在戴老板手下受过训,听过课,有种翻版钥匙的胶泥,我也是识得的。既然这钥匙神不知鬼不觉地沾过了那东西,苏某就知道今晚家中要来贵客。果不其然,果不其然呐!”

他放声大笑:“唐先生上门作客,怎地不知会一声,苏某定当设宴款待,与唐先生把酒言欢共醉一场。闹到现在这样子,啧啧,啧啧。这是不是传说中的敬酒不吃吃罚酒呢,哈哈哈哈!”

唐山海咬着唇向后退去,满脸又气又恨,眼神中竟不自觉流露出几分乞怜,结巴着道:“苏、苏所长……看在昔日同事份上……”

苏三省笑道:“看在昔日同事份上,你打了我那替身三枪而不是六枪,你说我该怎么感谢你?”

壁炉的火此时已旺,火苗跳动着,火光照在苏三省脸上,令他的眉目淹没在浓重的黑影中,而颧骨在火光下闪着油亮的光,一片兴奋的红。唐山海的脸在火光照耀下依然苍白,嘴唇毫无血色,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汗珠,苏三省怜悯地注视着他:“唐先生,你很热么?瞧瞧,你在出汗。”

唐山海已经退到壁炉附近,在黑洞洞的枪口包围中哽咽了一下,颤声道:“让、让我……擦一擦。”

苏三省撇着嘴笑一笑,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掷过去,像是打赏某个乞讨者:“擦吧,这帕子也不便宜呢。”

唐山海伸左手接住了那块手帕,右手蓦然向上衣口袋中掏出一支钢笔,苏三省心叫一声不好,他来不及喊人开枪,迅速向一旁的桌子扑去,心中暗暗恼恨怎么忘了这件事。唐山海既然是重庆派来卧底的特工,身上有些高端装备是必然的,他在重庆位卑言轻,传说中的钢笔手枪听说过没见过,平时根本注意不到,谁想到今天竟然忘了。

钢笔手枪射程不远,他若是一直站在楼梯上,唐山海肯定也打不到他,然而一时间得意忘形走下楼梯,这个距离不过三五米远,以唐山海的身手要想击中自己,那是毋庸置疑。

便是这刹那间,苏三省脑海里掠过无数成败得失,却已来不及补救,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拼命跃起,躲远,躲得更远。

一声枪响,苏三省没有听见惨叫,身上也并无疼痛,他暗喜了千分之一秒的时间,揣测大概是唐山海失手了。然而下一秒钟,大厅内传来一声轰响,炭火四溅,整座民居都震颤了几秒钟,头顶那水晶吊灯在剧烈的摇晃中轰然坠地,炸了满地的玻璃。

唐山海没有用那枪射向苏三省,而是用最后的机会将唯一一枚子弹射入了壁炉,子弹受热炸毁了壁炉,炸塌了一堵墙,炸翻了几件家具,震碎了吊灯。

没有人受到致命伤,除了几名特工被飞溅的炭火烫到,除了爆炸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午夜传出去很远很远,整片居民区都听得到这爆炸声。爆炸声阻止了向这片红砖房潜入的脚步,那脚步静止片刻,迅速向后撤去,消失在茫茫黑暗中。

唐山海从地上站起来,伸手掸掸身上的浮土和炭灰,整理了领带,坦然一笑:“抱歉,苏所长,你的帕子用不上了,还给你吧。”

他所有惊惧的神情一扫而空,温文尔雅的笑容重新回到脸上,像凛冬枝头第一朵梅花,像春日阳光下雀鸟的第一声鸣唱,自然而然,明媚愉悦,那是苏三省记忆最深的笑,让他全身都十分不适的笑。

唐山海甚至还微微躬身做了个谢幕动作,用苏三省没有听过的语言和旋律哼唱着一支欢快的曲子为自己伴奏,仿佛百老汇最受欢迎的演员在向他的观众致意。

然后他伸手,张开五指,让那条手帕飘然坠地,落在一块尚未熄灭的炭火上,顿时烧了个大窟窿。

 

陈深一路狂奔,与死神赛跑。红砖房那声震动令他头皮发麻,心脏狂跳,分不清是跑的还是内心深处的恐惧。

唐山海必然是到了那里。

那声轰响到底和他有没有干系,似乎已经不用多说。

他还活着吗?他还活着吗活着吗活着吗!!

陈深奔跑在上海的街头,奔跑在1941年的冬夜里,夜风阴冷刺骨,刺着他几乎睁不开的眼睛,一点点渗出疼痛的泪来。

他竭力将那惶恐无助压下去,他不能就此放弃,他知道此时应该去哪里。从路边盗了一辆车,扯开电线打火,一路狂飙回他在苏州河的家。远远停下车走回去,脚步轻浮,每一步却又似踩了烂泥般滑泞粘连,几乎抬不起腿,心底比带兵追入弄堂深处那一次更要担忧一万倍。

家门口隐约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身材纤细,弯腰抱膝蹲坐在台阶上,身边放着一个小皮箱。听见陈深的脚步,那人敏锐地抬起头来叫了一声:“陈教官。”借着微弱的灯光,陈深看见徐碧城穿着一身极为朴素的衣衫,首饰全无,一如当年那个怯怯的女学生般站在他面前,等着教官的批示。

陈深长出了一口气,与他猜想中一模一样,唐山海在55号电话示警,徐碧城通知了军统站之后无路可去,必然是要投靠到他这里来。他拎起皮箱拍拍徐碧城的肩,掏出钥匙打开房门,带她进屋。

陈深尚未开灯,徐碧城已经焦急地问道:“唐山海呢?他怎么没回来?”

陈深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慢慢放下皮箱,隐忍着全部情绪缓缓地道:“他大概需要支援。你能联系上飓风队的人吗?”徐碧城点点头,陈深道:“我知道飓风队的英雄们诛杀汉奸从不眨眼,但不知道肯不肯为了营救伙伴身赴险境。”

徐碧城惊呼了一声,用手掩住了嘴巴,马上呜咽出来,陈深温热的手按在她肩上:“别哭,快一点,我们还有机会。”

他到床下翻出两支手枪,拍给徐碧城一支:“拿着,如果用得上,不要吝惜子弹。”

徐碧城点点头,拿出另一支枪道:“这支是唐山海给我的。”

“那你就都用上,快走,快!”

 

“不用我说你也了解,这是一场政治斗争。军统局在上海的所作所为,对汪先生‘和平运动’破坏力太大了。既然你已经被捕,希望你能与我们坦诚合作,我对你也只有两点要求而已。”

苏三省端着咖啡坐在唐山海对面与他聊天,身体前倾,双肘架在双膝上,推心置腹,语重心长。唐山海坐在沙发上,手里也端着一杯咖啡,一双深黑色眸子望着苏三省的眼睛频频点头,表示正在专心聆听,只是双手双脚分别上了镣铐,又被另一副镣铐死死锁在沙发脚上,若要行动,除非拖着这几百斤的沙发一起走。

唐山海点头道:“苏所长说的话,唐某愿闻其详。”

苏三省道:“要求很简单。第一是要坦白,即刻将你所知道的有关重建的上海军统站的人事、编组、姓名、地址以及其他工作关系人全部讲出来,这一点至关重要,也是第二点要求的基础。”

唐山海笑道:“第二点是什么,说来听听。”

苏三省往前挪了挪,认真地道:“第二就是要合作。第一次投诚,你是假的。这一次投诚,希望你是真的能全心全意投到和平阵营里来。之前大家是同事,往后更应该是同志。”

唐山海点点头:“能和苏所长同事一场,荣幸之至。”

苏三省道:“唐先生未到重庆之前,苏某便已对你仰慕已久,见了真人,更是对唐先生的品貌风骨钦佩有加。希望唐先生不要辜负我——尤其是汪先生、李主任的期望。”

唐山海吟诵道:“‘慷慨歌燕市,从容作楚囚。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留得心魂在,残躯付劫灰。青磷光不灭,夜夜照燕台。’汪先生当年狱中这首诗气度豪迈,视死如归,唐某一直牢记在心,以之为毕生信仰所托。何况唐某现在处境,与汪先生当年别无二致,心情尤为契合。”

苏三省眼珠转了转,汪精卫当年刺杀摄政王载沣,事后被捕,判处终生监禁,决心以死报国,做的《慷慨篇》一诗自狱中流出,被民间当作大豪杰大勇士广为传颂。唐山海听自己提起汪精卫便引用汪精卫本人的诗来明志,着实是块不好啃的硬骨头。当下笑道:“唐先生记忆惊人,但时势造英雄,汪先生本人也是在时事中不断追求,不断进步。既然唐先生以汪先生的诗作为人生指引,自然更应该与汪先生一起为和平运动奋斗,建立大东亚共存共荣新秩序,保障国计民生是根本。”

唐山海笑道:“据一位半仙为汪先生算命,他当卒于宣统二年寅月,但汪先生至今仍体态康健,丰采照人,看来在时事中不断追求不断进步的成效卓然,竟然能违抗天命,佩服佩服。”

苏三省闷头喝了口咖啡,心底很有几分憋气。汪精卫在狱中为肃亲王善耆,即大名鼎鼎的川岛芳子生父所感化,虽然不服,但那股只求速死的刚硬却被磨得衰竭了许多,拖到武昌起义后出狱转投袁世凯,对肃亲王善耆钦佩感念有加,再到后来双双将清廷与革命党的对峙抛弃了投入日本人怀抱。他因做革命党刺杀王公贵族而名于天下,却因投靠日本人而活,唐山海笑得温文并不耽误牙尖嘴利,明摆着骂汪精卫该死而不死,偏偏自家老大被人打脸的把柄世人皆知,真是叫底下人的工作难以开展。

他只好绕过这话题道:“汪先生苦心孤诣,识时务者为俊杰,唐先生是聪明人,贵党带领全部兵力与皇军作战,屡战屡败,死伤无数,皇军的兵力与实力,唐先生在越南边境上是见识过的。与其被人杀光了再投降,不如趁现在还有三分和谈实力,及时终止这种人间惨剧。五千年来华夏与蛮夷之战,纳贡议和本是寻常事,何必要等人家打到全国焦土,伏尸百万才举手告饶,岂不是更加难看。”

唐山海道:“主战或主和是上面政治家的事情,谋国之道不同,唐某不做评价。然而蒋委员长领导抗战,是我全国军民的共识和决心。戴先生自抗战之始便谈过此事,‘哀兵必胜,猪吃饱了等人家过年,是等不来独立平等的’,汪先生便是真心想为国民而主和,然而终归是方向错了。苏所长以华夏蛮夷之纳贡保持暂时的和平为例,却忘了我国历史上多的是分裂与战乱,侵略与攻击。进献美女或是财帛,至多能保障几年高层的夜夜笙歌,小民命如草荠,任人宰割,那是丝毫也无还手之力的。”冲着苏三省笑一笑:“苏所长,我听你口音,原籍应在淮河以南,你若是生在八百年前,就算出门磕头求降,又会被征服者当做是第几等人呢?”

八百年前正当元代,元代民族政策是划分四等人,第一等蒙古人,第二等色目人,第三等是汉人,第四等是南人。南人便是蒙古最后才征服的原南宋境内各族人民,疆域便在淮河以南。苏三省若是早投胎八百年,自然是要被划归到这一部分中去了。元代大一统之后,无论等级如何,尚可靠纳税苟活,然而破城屠戮之时,降或不降,于战胜国眼中,都只是些只值一刀的两脚羊而已,别无二致。

苏三省偏着头看看唐山海,慢慢咧开嘴,从森森白牙中挤出一个笑:“苏某八百年前是第几等人不清楚。不过唐先生若是不肯合作,那眼下就很难保证你上等人的身份体面了。我这里除了手铐脚镣,能伺候唐先生的家伙太少,76号的生活,唐先生还没吃过。”

唐山海笑道:“合作,我合作。与苏所长见面当日便合作过,如今更应该好好合作。要怎样合作,苏所长请讲。”

苏三省推来一套纸笔:“把你区本部、联络站、电台、你的队本部和你了解的所有人住址都写出来。”

唐山海挑起一条眉毛笑道:“苏所长糊涂了吗,昨日大方旅社的人都跑了,我又被捕,接头的人见不到我,自然这些东西早都换了去,难道等我告诉了你,他们乖乖在家等着苏所长上门?”

苏三省道:“跑掉的不算,现在76号关押的人有许多没有定案,你写出来,我自然好安排。”

唐山海叹气道:“十分遗憾,我与他们并不认识,唯一的联络人是陶大春,这个你清楚,当天这人就不在,苏所长屡次打草惊蛇,只怕是再也捉不住他了。别说是你,就连我亲自出面,也未见得能获取他真心信任。”

苏三省眯起眼睛:“你来上海的目的是什么?”

唐山海道:“戴老板吩咐我接近汪精卫,刺杀汪精卫。”

苏三省“噗嗤”笑出声来:“唐先生真会开玩笑,76号基层人员与汪先生官邸的来往都不多,你是打算取李主任而代之那一天再刺杀汪先生么?”

唐山海笑道:“离得远怕什么,反正我比他年轻,等得起。”

苏三省道:“除此之外呢,你还做了什么。”

唐山海道:“赌牌,跳舞,逛上海滩,买衣服,打首饰,陪处长聊天说话,没来之前不知道76号工作这么忙,要不是唐某有些吃喝玩乐的底子,几乎应付不来。”

苏三省吸了口气道:“我是说——你还为军统做了什么?”

唐山海道:“昨天通知大方旅社等死的那些人逃了,但这事儿苏所长你已经掌握,我就没必要重复了吧。”

苏三省道:“难道你来上海这些时日,就只靠打牌跳舞逛大街等着刺杀汪精卫么。”他把咖啡杯放到桌上,咖啡溅出来一些:“唐山海,我劝你最好老实一些,我耐心并不是无尽的。”

唐山海笑道:“你自己耐心太差,又不是我没培养好,我已经和盘托出,你不信能怎样。戴老板的电话我倒是知道的,不如你亲自打一个去问问?免得我又手指按听筒发送密码。”

苏三省站起身来盯着唐山海看,唐山海向后靠去,懒洋洋抬脸与他对视,苏三省道:“唐先生,我知道你是刚强不屈,只是不知道能不能熬得过76号的刑具。真要走到那一步,苏某很不安心。”

唐山海笑道:“熬刑必然是熬不过的,苏所长不用敲打我了。戴老板将我从十四师调入重庆,一手提拔使用,除他之外再无其他上级,除陶大春之外再无其他下属。陶大春是个粗人,想必苏所长也没有兴趣。不如我讲讲戴老板的风流韵事,丰富曲折,还是很值得一听的。”

苏三省磨了磨牙道:“想不到你不见棺材不掉泪,很好。”

唐山海笑道:“唐某演技不行,苏所长要我平白无故地看着你这张脸就哭,还真是有些难为人了,再说让人见你就哭,不觉得丧气么。”

苏三省一巴掌打翻咖啡杯,甩袖便走,远远地喝命随从:“把他带回本部去!”他走出去了还听见唐山海在身后点评:“冲咖啡的水太热了,油脂的口感都被冲坏,这可不是茶叶,尽顾着拿沸水冲。苏所长以后喝咖啡叫底下人留神着些,水温高了苦,低了酸,微微接近沸点的才最好……诶,没找到脚镣钥匙?你们把沙发抬起来一些,我帮你们把脚镣拽出来……”

苏三省搓了一把脸,无比心烦,直到他盯着唐山海被带上小车押往55号,才感觉到一丝心宽。

在他们离去两小时后,陈深与率领着十几名飓风队队员匆匆赶来的陶大春徐碧城在红砖房外碰头,他们轻悄悄地潜到砖房窗下,并向里面投了一颗来之不易的烟雾弹,随即砸碎窗户,踢开房门,从四面八方闯进去。

屋内人去楼空,大厅壁炉坍塌,一只沙发翻在地上。飓风队搜查了整间房子,没有发现任何唐山海的踪迹。而陈深蹲下来,在徐碧城难以抑制的抽泣声中长久地查看着那只翻倒的沙发前脚,那木头上有着深而新鲜的镣铐痕迹。

 

陈深听见自己手下的流氓在哼歌,哼一首隐约听过又想不起来是在哪里听过的歌。也许是陪舞女去看电影时那些欧洲爱情片的插曲,也许是某个洋场上留声机放过的唱片,他拽了一个问,那人说:“唐队长,呃不,是唐山海唱的。”识时务是行动队队员的生存之道,改口改得奇快无比。

陈深噎住了:“唐、唐、唐山海……唱的?”

他想起来了,那一夜在苏州河的家中两人同床共枕之后,唐山海次日清晨确实唱过这个调子,只是一句也听不懂,便记不清。

陈深吸了口气道:“他在哪里?”

那队员指了指刑讯室的方向:“后边,进去几个小时了,断断续续的一直唱,跟过的弟兄们都听会了。”

陈深觉得自己心脏跳得也断断续续的,一阵子跳,一阵子停,他想过去,却迈不开步子,喉咙上像塞了一块湿而沉重的棉花,上不来气,几乎窒息。

他抓着那队员道:“唐山海招什么了吗?”心里隐隐地盼着唐山海能招,不管招什么都好,只要招出点东西来,苏三省便能暂时放过他。

“招了,没少招。”那队员的表情有些古怪:“捱不过就招一句,再捱不过了又招一句,这边苏所长叫人核实,那边他一口气缓过来就唱歌,没一句有用的,戴笠的风流韵事倒是招了不少,连几任情妇的家庭住址门牌号都招出来了……诶哟陈队长你你你轻点儿,小人的手腕禁不起这么捏啊!”

陈深一惊,慌忙放手笑道:“没留神,对不住。苏三……苏所长怎么说?”

“苏所长对唐山海说,之前有个女共匪把资料吞到肚子里去了,审讯的时候也是很不老实,苏所长叫人往她嘴里塞了一条干毛巾,等胃酸把毛巾融化了粘在一起,整个儿连胃都从嘴里拽了出来,资料是化没了,那女的也死了,胃囊血淋淋的拖了一地,跟刑的弟兄吐了两天没吃下去东西。”那队员说着说着打了个寒颤:“唐山海一听苏所长说这个故事,就说他全招,苏所长问他招什么,他说苏所长想听什么就招什么。说到这会儿换了班,我就出来了。”

陈深一颗心几乎被密不可见的丝线绞碎成渣,他努力凝住心神转身,想了一想,往毕忠良办公室走去。

刚走到毕忠良办公室门口,毕忠良正好刚放了电话推门往外走,几乎和陈深撞个满怀,他往后退一步让陈深进屋,陈深进屋关了门道:“处长。”毕忠良脸色阴沉,眉头紧蹙,盯着陈深道:“你有事?”

陈深道:“听说唐队长是军统特务?”

毕忠良道:“你现在才听说,委实晚了一点。”

陈深道:“这人藏得好深,又是苏三省发现的?”

毕忠良阴沉沉地扫了陈深一眼:“不错,苏三省又立功了。不过算他小子运气好,他再晚一点,这个头功就抢不到。飓风队被捕的人熬不过刑,已然招供见过唐山海和陶大春接头,前后推算起来,炸宏济善堂的主谋应该就是他。”

陈深睁大了眼睛道:“居然是他干的,这……能吗?”

毕忠良盯着房檐上一株枯黄的草:“确实是他,我们都太小看这公子哥儿了。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那人参与行动时曾扮作行动队队员,听见唐山海与陶大春密谋此事。那天日本人去我家捉你,就是因为陶大春当天打着你的旗号去宏济善堂闹事。你想不到是唐山海的首尾吧。”

陈深笑了起来:“这么说倒是陪着嫂子打牌救了我——我还欠着唐山海不少赌资,这么说也不用还了?”

毕忠良冷冷地道:“你那点赌资,唐少爷怎能放在眼里。日本人指望宏济善堂积敛军费,被他们这一闹一炸,损失烟土超过六百万两,一两售八十一元中储券,成本也要在七十元上下,海洛因和吗啡损失更高,我那天听梅机关的人讲漏了嘴,这一次至少要损失掉一艘翔鹤级航母——这是什么金额,你跟他打牌能比?”

陈深道:“不能比,这些烟土运到神仙堂,够老大哥卖上二十年不用进货。”

毕忠良冷笑了一声:“二十年还是三十年不论,唐山海这件事闹出来,日本人放不过他了。莫说是假投诚,就是真投诚,也无人能保。”

陈深太阳穴上一阵轰鸣,嗡嗡乱响,不知是过了一秒钟还是过了一万年,他努力堆出一个笑,从口袋里掏出烟来点上:“唐山海既然是戴笠门生,手上说不定有独门情报,日本人的烟土炸都炸光了,要是能从他嘴里榨出些真东西,也不枉这些烟土死得冤。”

毕忠良微微喟叹:“真东西,呵,真东西。戴笠教他教得好,唐山海把戴笠生辰八字都交代出来了,书记员写下来的笔录够印一套戴笠传记。除此之外别无他话,一问三不知。”

陈深一颗心向下直沉,他知道唐山海必然是要受罪了,勉强笑道:“好一副硬骨头。”

毕忠良眯着眼,思索着摇了摇头:“按说到这个地步,一般人早都招供了,唐山海并不见得比别人更能熬刑,多一半确实是戴笠放出来的单线,对其他情报一无所知。一旦被捕,立刻成为废棋,就算戴笠十八代祖宗的事情都被他交代出来,重庆距上海天遥地远,又有何用。”

听了这句话,陈深心脏停跳数秒,痛入骨髓,几乎是颤抖着道:“既然这样,不如早点毙了,何必……何必在这么一颗废棋身上费时费事。”

毕忠良道:“定他死期是日本人的事,我说了不算。”

陈深道:“那苏三省还在刑讯室磨洋工做甚,是戴笠的风流韵事还没听够么?”

毕忠良端起茶碗来喝了口茶道:“谁知道,也许是不死心,还想掏出真东西。也许——”他伸手将茶碗里的茶叶抠出来放到嘴里细细咀嚼:“就只是想上刑而已。”

“唐山海并未得罪过他——”

“我看他刑讯的哪一个人也没得罪过他。”毕忠良阖上眼睛:“万一哪天你我落在他手里,待遇都是一样的。”

陈深用力把烟雾吸到肺里,一口又一口,随即他把烟蒂丢在地上,狠狠地用脚踩熄,转身就走。毕忠良喝道:“你做什么去?”

陈深慢慢站下来回头道:“虽然现在泾渭分明,毕竟大家兄弟一场,一起喝过酒一起嫖过娼,我去看他一眼,不算违纪。”

毕忠良站起身盯着陈深道:“你难道是想去阻止苏三省用刑?”

陈深没说话,毕忠良慢慢从桌子后面绕出来,走到陈深面前,一双深灰色的眸子死死盯着陈深看,陈深不言不语,朝着毕忠良对视回去,毕忠良突然从身后拔出枪来,一枪管便抵住了陈深的咽喉,抵得他倒退几步贴在墙上:“册那,侬是我战场里厢带出来的兵,啥辰光特一个军统走得迭能近!不讲老实闲话,我帮侬骷髅头敲特!”

陈深望着毕忠良那双深灰色的瞳仁,那眼神像一堵水泥墙般滴水不漏,没有任何情感。枪管抵着他下颏,冰冷坚硬,毫不容情,他挣扎着道:“就是……曾经拿他当个兄弟……老大哥你想多了呃……”

毕忠良把枪管用力抵了抵,低声喝道:“讲!讲实话!”

陈深被毕忠良抵得上不来气,半边脸紧紧贴在墙上,慌乱而狼狈,不住求饶:“老大哥,老大哥放过我吧!老大哥!”

“侬倷娘勿讲是伐,我现在就拿侬一道弄到刑讯室去,帮唐山海上啥套路就帮侬上啥套路,勿要怪我老阿哥不讲情面!”

陈深的身体一点点软滑下去,眼神里的绝望渐渐蔓延出来,他看了毕忠良一眼,毕忠良的眼睛鹰隼一样盯着他,但那眼神深处有一点疼,一点怕,一点虚弱的软。

陈深知道面前这城府深沉的男人在怕什么,他不是不怀疑自己,是怕怀疑自己。他们一起打过仗,流过血,他救过他的命,替他做着所有见不得人的买卖,是他的割头兄弟,他若是不能受到信任,即使是对毕忠良这样的老江湖来说,打击也是沉重的。

陈深看懂了毕忠良想掩饰却不知不觉流露出的那处软肋,这也是他一直赖以生存的软肋,他闭上眼深吸了口气道:“我可以说实话,不怕老大哥你毙了我。”

毕忠良的枪握得手指发疼,他低声喝道:“侬看着我!”

陈深颤了一下睁开眼睛,眼圈发红,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望着毕忠良:“我是怕说了实话让嫂子伤心。嫂子对我好,她为我找个好女人张罗了那么久我都不肯娶一个,我怕告诉了她实话,我就要失去这么好的嫂子了。”

毕忠良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看着陈深眼圈涌上来的那抹红,表情瞬间呆滞之后变得无比复杂,他不可置信地盯着陈深:“侬——侬讲啥来?!”

“我没用,我对不起嫂子,可我没办法……”

毕忠良的嗓子都哑了:“侬、侬和唐山海两介头!侬!”

陈深把额头抵在墙上,声音几近哽咽:“老大哥不拿枪指着我,我就是宁可承认我是共产党也不能承认这件事。嫂子为了替我娶妻操心无数,我……我对不起她呀!”声音凄惶伤心,眼泪滚滚而下,倒是毫无作伪。

毕忠良看上去已经有些虚脱了,他抓不住手枪,哆哆嗦嗦地想骂,张不开口,想问,又不知问些什么,在地上转了几圈道:“——倷,倷是啥辰光的……事体?”

陈深道:“我脖子上那块印记,老大哥见过的。”

毕忠良的脸色看起来像是快要晕厥过去了,昏乱之中竟然道:“唐山海有家主婆的呀!”

陈深答得倒快:“他既然是军统,那一定是扮的假夫妻。”气得毕忠良倒转枪柄在他头上狠砸了一下,砸得陈深当场顺着墙摔倒在地上,一缕鲜血从头顶涔涔而下。陈深躺着,眯着眼睛看毕忠良,毕忠良在地上转着圈子,盲目地挥舞着手枪,气咻咻地,像极了一个刚费尽心机跟豪门望族订了儿女亲家却得知儿子拐了自己九姨太私奔的老太爷,愤怒又无奈,憋气又沉痛。

陈深从地上挣扎起来道:“老大哥要杀我就杀,反正唐山海也活不成了。只求你一件事,我俩是烧是埋随意,千万不要告诉嫂子,我怕她伤心。”

毕忠良一脚踹得陈深刚爬起来那半个身子又躺了下去:“小赤佬!迭个辰光侬横一句阿嫂竖一句阿嫂,帮唐山海搞七拈三的辰光侬哪能想勿起侬阿嫂!交关年数,叫我替侬捱了多少骂!”

陈深道:“老大哥再踢狠一些!你踢越狠,我心里越好过些,使劲踢呀!”

毕忠良举起来的腿就踢不下去了,他倒退几步坐在沙发上呼呼地喘着气,喘了好一阵子才冷静下来。陈深坐起来一点,可怜巴巴地望着毕忠良,毕忠良与他四目相对,他眼睁睁看着红血丝一道道从陈深眼白边缘蔓延出来,那幅景象让他想起当年在野战医院陈深守着吃粥的毕忠良大口小口地啃着干饼子,一夜一夜给他盖被,用冷水擦身降温,眼睛熬得就是那么红,甚至微微发肿。

毕忠良抹了把脸道:“起来。”

陈深道:“老大哥不再踢几下吗?”

毕忠良显然是心累得很,叹口气道:“起来。你曲里拐弯绕半天,无非想替唐山海求情。你不说,我也是要去刑讯室的,有人打电话来,不让动唐山海。”

陈深从地上爬起来了,用手帕捂着脑袋:“什么意思,老大哥,是谁打了电话?”

毕忠良没吭声,直接出门去刑讯室,陈深一路小跑跟着,到了刑讯室门前还没等毕忠良敲门,那门吱呀一声打开,苏三省从里面走出来,随手关了门,靠在门上喘气。满头大汗,雾气腾腾,像是刚从笼屉里拿出来一般,脸有些发皱,眼神也有几分恍惚。

毕忠良道:“苏所长怎么了,唐山海招供了吗?”他也没别的可说,胡乱问一句。苏三省听了这句再普通不过的问话,反而咯咯地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趴在门上胡乱砸了几下,转过身来依然笑:“招了!招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那种听不懂的方言喃喃骂着:“招了个彻底!《LA MER》,是法语歌,你们听说过吗,啊哈哈哈!法语的!大海!有海湾,有羊群,还有他妈的白鸟和老房子!我听了一百遍一千遍,现在想忘都忘不掉了!”

他靠在门上哼出那个曲调来,断断续续的,没有歌词,然而曲调是对的。陈深的心瞬间被拧了一个180度转弯,那正是唐山海唱过的,被行动队队员学过的曲子。

如今连苏三省也听会了!

毕忠良正色道:“唐生明打过电话,说唐山海虽然死罪难逃,但活罪当免。苏所长让一让,我得把他带出去。”

苏三省眯着眼睛盯着毕忠良,毕忠良看看他道:“苏所长,唐生明这个人,55号惹不起的。”同时做了个请君让路的手势。苏三省在脸上抹了一把汗,掉头便走,一路吼着他的司机快去开车送他回研究所。

毕忠良推开铁门,屋子里很暗,在房顶漏下的光线中,屋子深处隐约可见一个被吊挂的纤长身影,陈深跟着要进来,毕忠良猛然回身将他推了出去,陈深听见毕忠良从牙缝里挤出的话:“看了侬阿嫂的面,老阿哥最后关照侬一趟——千万勿要进来!”

铁门被关上了,陈深靠着铁门缓缓蹲下来,点了一颗烟,他不知道那烟的滋味,只是慢慢地将烟雾吸进肺里又吐出去,头上的伤火辣辣地疼,他看着房檐上跳跃的麻雀心想,有翅膀能飞真好,再小的翅膀都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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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唐生明打电话救的是原军统上海区助理书记兼行动第一大队长刘原深,其告知76号群丑:“你们今天抓来的XX(刘原深化名),可以杀他,但不可用刑。”遂使刘原深得逃大难,更进一步在狱中组织军统人员对敌进行地下斗争。

特借用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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