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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山夕照深秋雨(《麻雀》同人)7
【时间:2017/2/15 】 【来源:作者赐稿 】 【作者: 北京 白芳菲】 【已经浏览1767 次】

  

 

第七章

 

“幺鸡,你们谁吃?”毕太太刘兰芝打出一张牌,从陈深手里接过一块糖炒栗子,栗子已经被贴心地剥掉皮,不但剥掉皮,陈深还掰了一小块尝了,确定够面够甜才递给毕太太。

“碰,四万。”徐碧城笑嘻嘻地碰了牌,随手打出去一张笑道:“我今天这牌啊,是怎么着也凑不上了,只怕这一圈又是嫂子通吃。”几圈牌打下来,她也改口管毕太太叫了嫂子。

同桌的是另外两名行动队头目的家属和姨妹,容颜俏丽,口齿乖甜,闲来无事便陪着毕太太打牌消遣,正是官太太最喜欢的牌搭子。太太们打牌,陈深便围着伺候,剥栗子皮,敲核桃仁儿,冲咖啡茶水橘子汁,出去买烟买桂花糖,回来给毕太太揉肩捶背按头,伺候得无微不至。

便有牙尖嘴利的太太故意调笑陈深:“啧啧啧,陈队长,不知道的真以为你是毕处长家的大孝子,伺候嫂子再没有那么周到的。”

陈深挺坦然:“长嫂比母,嫂子待我就像亲妈一样好,我给嫂子当孝子是理所应当。”

引来席间一片赞叹,倒是发自肺腑。都觉得毕处长夫妇虽然膝下无子,却凭空掉下来这么一个乖甜懂事的儿子,保不齐还比自己生养得更强。

推了八圈又八圈,到中午陈深出去叫了菜,开了一瓶香槟酒,热热闹闹地摆了一桌子,正伺候太太们开动,家里的大门突然开了,毕忠良在前,身后跟着李士群,李士群身侧是两名日本校佐,身后还跟着一队荷枪实弹的日本宪兵。

毕忠良阴沉着脸,下垂着眼,嘴角一抽一抽地,像是憋着火,又像是窝着委屈,伸手一指室内,亮给李士群,更是亮给身后一队日本宪兵看:“诸位请看,这就是你们要找的通缉犯。”门口人群的目光纷纷落在陈深身上。

他此言一出,屋内几位太太不约而同一声惊呼,除了毕太太尚有定力,其他几名年轻女子纷纷尖叫着向后躲去,藏在陈深身后的也有,藏在毕太太身后的也有,徐碧城悄悄挪步在窗帘一侧,手拽着窗帘后面一件金属船摆件,心底暗暗估量这东西重量几何,能否拖延一秒钟时间让陈深顺利逃离。

陈深一脸懵懂,左手拎着香槟酒瓶子,右手刚把那瓶塞拔出,这会儿香槟正顺着瓶口向外咕嘟咕嘟直冒,洒得满地都是。

李士群脸色也不大好,指点着陈深向毕忠良道:“上班时间,你手下队长一整天混在太太中吃喝打牌,你这个处长是怎么当的!”

毕忠良连忙立正:“是属下教导不严!家有病妻,原本是打发陈深上门送药,谁知他怎么就耽搁在这里了!”又声色俱厉地向毕太太道:“说了陈队长只是顺路送药,怎么不赶他走!”

毕太太冰雪聪明,立刻上前来先对李士群行礼致意,再娓娓地道:“我这儿请几位妹妹陪着说说话吃个饭,怪我一直惦记陈兄弟没有讨过家主婆,今天牌局上有位妹妹我看着怪招人疼,强拉着陈队长多坐了坐,给年轻人一点机会。怪我,都怪我。李主任,您可千万不要责罚陈队长,要责罚,就责罚我们夫妻俩耽误了陈队长办事。”

李士群冷冷地扫了一眼毕太太:“多坐了坐?毕太太说多坐了坐,是坐了多久?我看麻将牌也推了八圈不止吧。”

毕太太只好赔笑道:“早饭时过来送药就留在这里了,确实是耽搁得久了些,到现在没让他出门。我这就打发他走。”

毕忠良抢着道:“说清楚,几点来的?中间都在做什么?一五一十说来,不许欺瞒!”

毕太太蹙着细眉看着室内的大钟道:“这个么,早饭约摸不到八点钟的,陈队长来的时候,锅上的粥还没熬好,陈队长说粳米要加芝麻核桃细熬,又现下厨给我敲的核桃,伺候我吃完饭妹妹们过来的,妹妹们说要玩牌,陈队长就给我们铺牌洗牌,中间他去买了几趟零食汽水,买栗子一次,买糖一次,买烟一次。我们占着手,糖炒栗子全靠陈队长剥,把他指甲都剥断了。哦,还有,他买那烟是薄荷味的,一个妹妹说不如蜜桃的好抽,他又去换,所以买烟是去了两次。都是楼下那家小店。”一边说,一边款款地过去打开窗户指着楼下一家卖香烟水果的小店给众人看。

毕忠良不耐烦地道:“也没教你说这么细致,薄荷蜜桃的,你不嫌丢人,陈队长还嫌丢人。”

陈深一直没吭声,这会儿倒点头哈腰接了一句:“不丢人,伺候嫂子应该的。”

李士群瞪了他一眼,扭头向毕忠良道:“看你带出来的都是些什么歪瓜裂枣,扣你一月薪水,以儆效尤!”又吼陈深:“你!扣三个月薪水,回去全队面前做检查!”

毕忠良慌忙立正点头:“主任教训得是!属下以后对此人一定严加管教!”陈深也赶紧答应着,两臂下垂贴在身边,屏息凝气,乖觉不已。

李士群向那日本校佐点点头,说了一串日语,日本校佐脸色不善,将陈深上下打量,见陈深穿得时髦,模样俊秀,油头粉面地混在几位花团锦簇的太太中间,室内一片歌舞升平,茶几上还有撤下去尚未收拾齐整的麻将牌、零食汽水香烟盒子,摆明了是个靠官太太混饷银的小白脸,这类人在中国官僚机构内屡见不鲜,但若说这等人在买零食的间隙中能做下那等大案,也是太高看了他,想必是被人冒用了名头,作案者另有其人,当即与李士群交谈几句,带人转身离去。

李士群带着毕忠良也是匆匆走了,毕忠良临走冲陈深一瞪眼,意思是你小子今天算逃得大难,陈深点头哈腰,嬉皮笑脸,竟似浑没把此事放在心上。

然而当他知道唐山海并非只是切了日本人的毒品和钱,竟然一并炸了宏济善堂之后,也禁不住惊得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喘了半天,终于明白毕忠良临去时那一眼意味深长,是当真逃得一条小命。

缓过神来只想去找唐山海。

算!

帐!

 

唐山海正在办公室里坐着抽雪茄,幽蓝色的烟雾从他口中缓缓吐出,一个大烟圈套着一个小烟圈,他的脸藏在烟雾中,一双深黑色的眼睛眯起来,像是放空片刻安静享受,又像是在思考着比他瞳仁更深黑复杂的问题。

陈深叼一根香烟蹑手蹑脚地进来了,顺手反锁上门,冲着微微抬头的唐山海一笑:“唐队长。”

唐山海侧头看看他,露出一个询问的笑意:“陈队长?”

陈深走过来把自己嘴上的烟掐灭在唐山海桌上的烟灰缸里,又伸手从唐山海嘴上拿下雪茄放在烟灰缸上,侧身坐在桌子上着看唐山海,口角噙笑,目光慈祥,像打量清晨开放的第一朵白海棠。

唐山海依然翘着二郎腿看他,耸肩摊手,纯白如少年的脸上露出一个无辜又无害的笑容:“陈队长找我有事?”

“我他妈掐死你这个王八蛋——”

陈深动作比闪电还快,手伸出去才翻脸,唐山海纵身向后便倒,连人带椅子翻在地上,虽然有所准备,却防错了方向,陈深顺着他动作一直扑下来,没掐他脖子,却往他肋下猛抓,唐山海一拳打出去,还没等打到陈深,已经痒得狂笑不止,拳头自然伸不出去,拼命夹紧双臂在地上乱滚,双腿蹬踹,企图把陈深甩下去。陈深岂能饶他,不分双肋腋窝还是下颏腰眼一顿胡抓,唐山海笑得连连喘咳,双手抱着自己蜷成一团,左支右绌,那沙发椅被他蹬得直撞到了书架上去,在办公室又不敢闹出太大的动静,在拼命喘息的间隙小声求饶:“我错了我错了哈哈哈饶了我吧哈哈哈哎哟别……”

陈深并不解恨,扯开唐山海马甲纽扣,只隔着薄薄的衬衫沿着他清瘦的腰身一道挠下去,只觉得那肋骨一条一条十分纤细,裹着灵动温热的肌肉,在自己掌中笑得不断打颤,手掌张开,恰恰能将虎口卡在腰身上。

陈深刹那间愣神,这一分神,唐山海翻过身趴在地上,将前身都护住了,双肘支撑着身体向前爬去,企图逃开陈深的控制,陈深向后一个侧倒,抬脚将唐山海肩部压住,顺手扯脱了他一只三接头皮鞋,隔着袜子挠他足底。

唐山海顿时笑到几乎惨叫,在地上连连打滚,陈深死死攥着他足踝不松,唐山海痒得在地上反复弹动,一时蜷起身子,一时又伸展开来,精致发型蹭得纷乱,另一条腿奋力挣动,只想踢陈深,陈深低低地喝道:“还敢跟我打?”他学剃头手艺,剃头师傅另一手技能本来就是与人按摩,普通经络穴位认得精准,手法拿捏得当,现在陈深用在唐山海身上,手指灵活有力地点戳着他小腿与膝窝,唐山海顿时笑得瘫软,满脸都是眼泪,躺在那里不敢挣动,胸口一抽一抽的,只剩下求饶的份儿。

陈深道:“现在知道认错了?”

唐山海道:“我错了我错了全是我错了……诶哟……”腾出一只手捂着肚子,不知道是伤口疼还是笑得腹肌疼。

陈深道:“你他妈坑得我不浅,光一个认错就完了?”

唐山海仰面朝天呼呼直喘气,光是笑,不说话。陈深吊着嗓子道:“我只当你要钱,没想到你还要命!”一边说一边朝唐山海腋下又捅了两下,捅得唐山海缩着身子直躲,一边伸手到衣兜里掏手帕擦拭笑出来的眼泪一边告饶:“哪儿就要了你的命,你倒是差点要了我的命。”

陈深没好气地道:“祸害活千年,你且死不了呢。”唐山海笑道:“彼此彼此,陈队长准能活得比我长。”

陈深知道他绕着弯子骂自己,也不搭理他,仍是扣着他膝窝道:“你给我一五一十地招,不说实话,也用不着送刑房,我在这里就办了你。”

唐山海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嘴角仍然止不住挂着一抹笑,像是笑得累了一时间合不拢嘴:“陈队长要我招什么,唐某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你先让我爬起来行不行?”

陈深恨恨地道:“不行!你这人鬼主意最多,离手就逃,有什么话你趴着说就好,比站着靠谱。”说着又将手指紧了紧,唐山海连忙做出一个阻止的手势:“陈队长这样太不体面,要趴着还不如躺着说好看些。”

陈深训他:“躺着说成何体统,你们国军传统是招供的都得躺着?”

唐山海笑道:“躺一躺又怎么了,陈队长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于躺一躺之道那是再精通不过。”

他说着,眼睛向陈深一眨,陈深会意,俯身趴在唐山海身后,紧紧挨着他顺着视线看过去,在靠窗小矮几后面极为隐蔽的地方,果然贴着一个窃听器,嘴里随口道:“那也得看跟谁躺着——不管跟谁躺着,反正你现在不许起来。我问你,你是怎么惹上青帮的人,又怎么留了我的名字混过去的!要不是老子认识杜维平,好险要被青帮剁了手指头!人家若是剁我指头,我非把你下面的头切了报仇不可。”

唐山海知道戏已开锣,便顺嘴胡说,两人现演一场对手戏,借高利贷的有前因有后果,用陈深的名义也是顺势而为迫不得已,说到动情处唐山海几欲哽咽,陈深边骂边叹气,两人一边做戏一边飞快地打着手势,计划已定,唐山海突然怒吼一声,陈深飞起一脚将那小几踢得撞在墙上,“噗哧”一声挤碎了那枚窃听器。

正在屏息倾听陈深讲青帮秘史的毕忠良“哎唷”一下,慌忙将耳机从耳朵上摘下来,被震得眼冒金星,拼命揉太阳穴,脑子里回音乱窜,嗡嗡作响。

陈深和唐山海出什么事了?利息摆不匀打起来了?唐山海那一声吼是怎么回事!来不及多想,毕忠良匆匆带人往唐山海的办公室跑,那门竟然反锁着,反锁着也不要紧,处长大人有所有行动队头目办公室的钥匙,三下五除二开了锁举枪冲进去,只见陈唐二位队长正在地上翻翻滚滚,桌倒椅翻,一听见身后有人,俩人一起惊讶地回头,陈深手上竟然还举着一只制作精良的三接头皮鞋,唐山海脚上只穿了双黑白菱格花纹袜,正跟陈深往沙发后面乱扑。

看见门口进来这一帮如狼似虎的队员和处长,俩人都有几分发傻。

众目睽睽之下,毕忠良忍不住吼了一句:“你们俩在做什么呢!”

陈深咽了口唾沫道:“报告处长,唐队长办公室有老鼠。”

唐山海把陈深手上的皮鞋抢下来穿上,赶紧站起身整理衣服发型,紧紧领带,挺直了身体款款走过来,玉树临风般向毕忠良一笑道:“不妨事,一只老鼠,陈队长帮我捉一捉,动静闹得大了,影响处长办公,是我不对,明晚我在沙逊大厦设席,给处长赔罪。”

说着向毕忠良温文一笑,毕忠良对着这笑容发不出脾气,强把火气压住看了看陈深:“捉住了没有?”

陈深笑道:“缺只趁手的皮鞋,处长的鞋子借我使使!”说着便作势扑过来,毕忠良那双鞋是意大利进口来的,日常最为爱惜,看陈深往自己腿上扑,赶紧后退,一边骂陈深,一边随手抓过一名队员挡在身前,自己退出室外答应了一声唐山海明晚赴宴,匆匆转身溜了。犹能听见身后陈深在喊唐山海:“唐队长!你鞋子质量好,最趁手,快脱给我一只打老鼠!”然后是唐山海慌张拒绝的声音,随后唐山海也匆匆从办公室里逃掉了,陈深便去抓行动队队员扒皮鞋,那队员不敢拒绝,只好脱一只给他,陈深又嫌那队员脚臭,出来接着追唐山海。

毕忠良赶紧躲回办公室锁了门才安心。扒他皮鞋打老鼠什么的,这流氓是真干得出来啊!看看唐山海才来几天光景,都被他欺负得成什么样子了。

毕忠良在心里给唐山海点了三炷香,坐回办公桌前喝黄酒去了。

 

陈深追着唐山海一前一后离开行动大队,跑出院门,跑过两条街,钻进一条小巷,唐山海跑得气喘吁吁,站下来手撑着膝盖喘气,陈深从他身后扑过去,整个人挂在唐山海身上晃荡,唐山海被他带得跌跌撞撞,两人一起滚翻在地,陈深还勒着唐山海肩头哈哈大笑,唐山海仰躺在陈深胸前,终于露出笑意,乃至放声大笑。两人想起毕忠良进门时被惊呆的面孔,被击碎的窃听器,越想越是好笑,畅快淋漓地笑了一场,这才互相搀扶着站起身来,陈深一条臂膀搂在唐山海肩头,很有些自家兄弟的亲热劲,摇摇晃晃地道:“走,我带你去喝酒!”

“陈队长不是不喝酒?”

“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唐山海被陈深带着走,他不是很适应这种亲热的方式,但也努力笑着,盯着陈深近在咫尺的眼睛,又扭头看了看陈深的手。

陈深笑了:“你看什么,提心吊胆的样子。”

“我怕你又拿剪刀架我脖子。”陈深的手距离太近,唐山海向下斜睨,撇着嘴笑,鼻尖上那滴痣像是眼睛里飞溅出来的墨点,勾得陈深心里痒痒,总想伸手替他擦一下。

陈深道:“我知道唐队长发了财,当然要请客。”唐山海道:“喂,你欠我两条人命,怎么变成我请客?”陈深道:“刚才有窃听器我没好意思说——你小子坑得我差点被日本人带走了!我要是进了宪兵队,有九条命也没了,你现在反过来还要欠我七条,当然你请客。”

唐山海笑道:“我一整天坐在办公室看公文,怎么坑你了。便是骗了一辆车又怎样,变不了现,难道拆两个轮子给陈队长一起发财不成?”

陈深把搂着唐山海的那条臂膀紧了紧道:“宏济善堂。别逼着我揭你老底啊,张小贝勒爷,你那忽悠总统的戒指,蒙骗女皇的手表,也不知哪个地摊上拐来的福晋十八子,是弄回来了还是跟着一起炸了?一万支的货说不要就不要,真是好气魄。别的我不管,我就想知道冒充我那小子是谁,你要说不出来,那就是你无疑。”

唐山海道:“天地良心,这一天我没出行动队大门,现在出来还是被你绑出来的,我怎知谁去冒充了你。”

陈深道:“你这人站着说话果然不如躺着说话老实,要不我把再你放平了咱们聊?”说着,手指已经虚虚按在唐山海咽喉上:“我若猜得不错,不要说那支假行动队,就连之前的巡捕、拆白党也都是你的人吧。你虽然不出面,却是幕后总指挥,调兵遣将于千里之外,战略战术好得很吶,不愧是戴老板一手调教出来的。”

唐山海知道陈深不是要扼他喉咙,却是随时可能将那冰凉的指尖塞到他领子里呵痒,扭头一看,那张含一点冷笑的脸清清楚楚近在眼前,情知此事瞒不过陈深去,微一迟疑便点头笑道:“是。”

“飓风队?”

“是。”

陈深倒盯着唐山海看了半晌才道:“你为什么要承认。”

“陈队长是不是想等我躺着说一遍才肯信?”

“唐山海,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唐山海坦承的刹那,陈深倒惊悚起来,像是情理之中,却又像意料之外。

他竟然就这样轻轻淡淡地坦白了最致命的一切,一双深黑色瞳仁望着自己,蕴着一点点笑意,宛若最深最深的墨潭。

为什么就这样承认了?为什么就要对我承认了?唐山海你这个卧底不打算做了么?陈深咽了口唾沫,突然就想逃。他脚步已经向后退却,唐山海却反手捉住他的腕子拉回来,几乎是脸贴脸对着陈深傲然一笑道:“毒品是我安排人烧的,黄金是我安排人抢的,宏济善堂是我安排人炸的,唐某与陈队长一样是堂堂正正的中华男儿,几时肯为日本人卖命来?陈队长,你承认也好,不承认也罢,唐某先认为敬。当初问你抢日本人的钱你来不来,现在我问你,杀日本的兵,你来不来?”

陈深长长地呻吟了一声道:“唐山海你不要欺人太甚啊……”只觉得唐山海肯这样对他坦承一切,自己在他眼中已成队友,而按自己的现在的身份,却是最不应该被他当成同一阵营的。这份信任来得太沉重,他只觉得潜伏任务之外凭空飞来一座大山,压得有几分透不过气。

唐山海道:“陈队长便不跟我在一条线上,也绝不是日本人那条线上的人,你若是汉奸,飓风队的炸弹早都崩烂了你的脑袋,我便是把徐碧城的眉笔口红粉扑子都给你用上也画不成人形。”

陈深叹口气道:“我早该知道那炸弹是你放的。”

“我到上海之前你就是飓风队黑名单二号人物,放炸弹这事后来我才知道。我若知道,岂能让他们这么傻干,差点一起炸死了我。”唐山海眼睛不自然地垂着,向一旁瞥去:“不过你竟然叫我先走,还算你有几分仗义。”

心里想的,却是陈深当日死亡在即泰然自若的笑容,第一句话只是叫唐山海快走。一个卖国的软骨头,怎有那样沉稳的气度,又怎能想到不要牵涉一个只认识12小时的人。总不能说是一起跳舞便跳出了生死之交的感情来。

陈深笑道:“早说了炸我的和你有什么关系,别说不是你放的,就是你亲手放来炸我的,我也舍不得让你一起炸死了。”

陈深随口调笑唐山海次数已多,两人都已不以为意,谁知这句话一出口,突感气氛尴尬,唐山海扭开脸去,陈深原地将手扣在嘴上干咳,又觉得俩人几乎面贴面的距离委实近得嚣张,各自向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相距足有一米远,一个脸颊绯红,一个挠头不已,半晌陈深才道:“那个……要不要去喝一杯,站了半天,你不累么?”

唐山海几乎是在嗓子眼里咕噜了一声“好”,陈深咳嗽一声,掉头先走,唐山海距离三五米跟着,俩人都是手插在兜里,一个一边走一边踢石子,一个目光游移,不是看头顶电线便是看墙根青苔,便如两个十几岁少年般手脚没置放处,别别扭扭地挪着步子离开了小巷。

虽是如此,两人亦是心下雪亮一片,相互猜度的阶段已告结束,在这步步危机处处炸雷的直属大队中,两人的处境相同,外相不管是风度翩翩还是吊儿郎当,都是吊着一条性命一颗心在刀尖上旋舞的独行者,随时准备将自己化身为一把尖刀,深深刺回侵略者的心脏。

只是这份深沉的豪情之中,又埋了一丝对对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意,恰如二月新草初发,顶着酥软的大地,顽强地萌生出来,竟然是挡也挡不住了。

 

“戴老板当年便说过,与日本一战必然要打。哪怕武器、经济差得再远,也要打。哀兵必胜,猪吃饱了等人家过年,是等不来独立平等的。沈先生也多次提过,唯有在前线为国效力,才是人生喜乐之事。凡能得确认目标,铲除汉奸,皆令全局上下欢庆。”

“你跟过沈醉?”

“时间不长。沈先生与我年龄相仿而资格极深,官居高位,礼贤下士,武艺高强,为人儒雅和气,无人不服,我亦深表敬佩。”

“你说去过延安是怎么回事。”

“校长要了解中共的情况,戴老板自然要派人前往。我受命秘密潜伏在延安数月,每日歌声不断,各种主义比比皆是。一点零钱在手里,买了烟草便是享乐主义,说个笑话便是犬儒主义,找个女孩子散步便是浪漫主义,看本打发时间的小说叫逃避主义,若是不肯将个人私事与集体分享,又成了个人主义,几乎要成众矢之的。”唐山海说着,全身打了个冷颤,勉强笑道:“实不相瞒,我曾奉命在十四师驻守过云南边界,紧邻已被日本占领的越南。那时军备物资极为匮乏,赤足穿草鞋,就着冷水吞没有去皮的玉蜀黍,阴雨连绵,身上只有一套制服,而且永远没有干过,白天作战,夜里各自在各自的稻草垫上捉虱子。我便宁愿承受这种苦不堪言,也不想做一件事就被套一个主义在头上。上级命我从延安回重庆,远比调我离开云越边境时更令我开心得多。”

陈深不禁莞尔:“这么不喜欢延安?”

唐山海微微侧头一笑:“不是,那是……说不上的滋味。他们都很温和,一派乐天,但是不能表示任何和他们不符的想法,不然就会追着你辩论,辩论到你同意他们的论调为止。加上各种精彩纷呈的主义派别,让我觉得有种没穿衣服般的尴尬。”看一眼陈深笑道:“去你家跟你单独在一起,不知怎地,就有那种尴尬感。不过还是比在延安好一些。”

陈深喝了口汽水笑嘻嘻地道:“真的不穿衣服,你也不见得那么尴尬,咱们不是早都赤裸相见了么。”

唐山海知道陈深说的是在自己公寓里帮着裹伤那件事,一并连徐碧城半路回家的情景都历历在目,不禁笑道:“你还好意思说,你提上裤子溜之大吉,丢下我对碧城好一顿解释,又不知该怎么解释,越解释,越像是真的怎么样了。”

两人相视而笑,唐山海举杯与陈深的汽水瓶子碰了一下,各自饮了一口,唐山海道:“总之是回了重庆,就在沈先生那里工作,最近这半年时局动荡,我过来发展也是为稳定着想。”

“炸了宏济善堂也是为稳定?”陈深一挑眉毛,唐山海道:“宏济善堂把持着日本在华全面毒化的大局,若要从根上铲除十分困难,然而予以当头痛击还可以一试。毁其仓库,夺其毒资,慑其心志,不要叫日本人以为我堂堂中华竟要全盘拜伏在他们的罂粟之下。”说着,眼睑周围肌肉微微跳动,言辞铿锵,显然是动了真情。

陈深明白唐山海的意思,他隔着小酒馆的窗户向外望去,上海街头的烟馆一家挨着一家,较之前几年更为兴旺,而小老百姓便将辛苦劳作的银钱送到烟馆中去化作缕缕青烟吸进肚中,待到成瘾之后吸食愈发凶悍,毒资不足便卖房卖地,卖妻卖子,直至将一具具曾经健康的肉身变成半骷髅状倒毙于街头,此情此景屡见不鲜,便是他自己,也间接成为销毒贩毒的帮凶,却是无可奈何。

日军侵入之后,高压毒化政策遍地开花,远非当年林则徐虎门销烟时的毒害可比。华中地区大片良田被迫改为罂粟地,不遗余力推销烟毒,烟民登记两月为限,逾期不登记者一律拘押。伪称吸食鸦片可治病,可长寿,无钱购买可赊账,以鸦片充当雇员工资,凡宴会必备鸦片以馈赠酬应,甚至按户配比烟膏,定期收取吸食后的灰烬以检查吸食情况。若有人敢公开抗拒毒化,则被称为反日思想犯,言行惩处。凡占领区之中国人,无一不在这毒网笼罩之下。陈深亲眼目睹,却只能默默掉转目光,依然奉毕忠良之命一次次到宏济善堂去进货,以供神仙堂分销。而神仙堂,也不过是被占领区千百家烟馆之一而已。

他有任务在身,无一时不紧张,无一刻不惊悚,卧底整整两年,组织上从不过问,做戏做久了,他甚至常常有种人在戏中不知戏的错觉,心头的那股焦灼与空虚,就靠着成百上千瓶格瓦斯浇灌,硬压下去。

卧底卧到连梦也不敢做,梦话都不敢说。

能像唐山海这样带着弟兄们与日军殊死一搏,是多么畅快淋漓的事!国军在与日军正面对抗的战场上并不顺利,淞沪会战、上高会战、南京保卫战、长沙会战、徐州会战……一场场惨烈的大战中死伤无数。现代战争打的就是装备,打的就是钱,国军毫无优势,抗战初期,参与者甚至多是军阀私人武装,凭人海战术死抗,一寸山河一寸血,血染河山不可偿,华夏大地战乱多年,人几如蝼蚁般挣扎求生,却依然肯为国为民堂堂正正去死。佟麟阁、赵登禹、郝梦龄、王铭章、张自忠……牺牲于抗日一线的将领名单拉出来,一张宣纸写不下,那些以血肉之躯迎战枪林弹雨的战士们更加不计其数。

抗日线上官兵们义无反顾,慷慨赴死,后方的特工深入敌占区,冒着枪械器材、交通工具、电讯设备、科学知识各种陈旧缺乏的危险对敌占区的重要目标进行暗杀刺杀,即使迭遭败绩,仍然前赴后继,徘徊于生死线,奔走于鬼门关。便是如沈醉般为戴笠着重培养的四大金刚,亦慷慨用于前线,军统为抗战投入之大可略见一斑。

国破山河在,总有人不畏难,不畏死,不畏世上一切险阻与孤苦,艰难行走在刀尖之上,步步行来,以生命祭奠自己最真诚的信仰。

但自己仍要继续潜伏,他是一颗藏在万年冰川下的炸弹,有一天他将引燃某一个火山口,让灼热的岩浆与燃烧的火石迸射奔涌,烧干净这被铁蹄践踏的万里河山。

然而这一刻,他依然感到心底被刻意冰封的热血沸腾起来,他以敬佩的目光投向唐山海,看见唐山海望着远方,嘴唇紧抿,脊梁挺直,鼻尖一滴小痣随呼吸轻轻起伏,整个人如钻石般清冷坚硬,宁碎不化,那双深黑的眸子中似有灼亮的火苗在燃烧。

 

晚上唐山海果然与徐碧城在沙逊大厦请行动队的人吃饭,李士群不在,毕忠良便是主宾,唐山海安排徐碧城侍奉毕太太,自己使出全身解数围着毕忠良谈笑风生,竭力逢迎得云淡风轻滴水不漏。陈深坐在唐山海身边,摇头晃脑地听着唐山海给众人普及品尝单一麦芽威士忌的顺序,一边尽情往嘴里灌着格瓦斯,任凭唐山海一个接一个翻他白眼,几如唾弃土包子。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阴雨凄凄,冷风习习,寒意侵人入骨,然而酒席间觥筹交错,宾主把酒言欢如坐春风,毕忠良是真高兴了,甚至还放下酒碗给大家唱了两句绍兴戏,着实赢得好一阵热烈采声。

便在一片其乐融融中,一个人影推开包间的门走了进来,那人走路轻悄无声,便如地狱里闪出的一道幽灵,你听不见看不见的时候,已经能感受到一股来自深深地底的奇寒彻骨。

那是死亡的气息,宛若死神亲临,顷刻之间便可摧心断肠。

而那人此刻十分狼狈,全身上下都在滴水,他把雨伞放在门外,很显然那雨伞对肆虐的风雨夜毫无抵抗能力,只是聊胜于无。他从进门的瞬间,原本僵直的身体便躬了下去,像是被风雨打弯的一株植物,湿淋淋地垂着上半身,小心翼翼地走到毕忠良身边,喊了一声“处长”。

席上的男男女女都怔住了,唐山海点燃一根雪茄叼在口中,微笑着望着这位不速之客,他吸了一口,又吸了一口,这两口燃下去半支雪茄,然后他喝了口红酒,将那雪茄的烟雾压进肺里。陈深用余光瞥了唐山海一眼,他清楚记得唐山海教他雪茄的烟不要咽下去,要在口腔中细品。

陈深目光如炬,在那不速之客脸上打了个转,随即笑起来,举着格瓦斯瓶子喝了一口,哼着“妹妹我爱你”,晃着二郎腿,对毕忠良道:“新来的兄弟?老大哥,给介绍介绍呗。”他垂下的手靠在唐山海的腿上,翻掌按住,唐山海纤长结实的大腿正在微微发颤,这让陈深心里打了个结,那个结在心底迅速变成一个冰疙瘩,脸上笑得更加开心。

毕忠良拿起餐布擦了擦嘴角,清清嗓子,略带一点正式的口吻对众人介绍了一句:“这位,上海军统站站长曾树的贴身随从苏三省,已经被咱们55号策反了,以后,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人。”

那被称为苏三省的人就笑了,他的笑像是从深泥潭中涌起的气泡,艰难地透过泥浆浮出水面,凝固在脸庞上,在毕忠良向众人介绍他的时候,他一直弯着腰四下鞠躬,当毕忠良说完时,他正对着唐山海的方向。

苏三省看着唐山海,努力将笑容堆得更殷切一些,轻声说:“唐先生,在你未到重庆之前,苏某就已对你仰慕已久。”

唐山海把指间的雪茄放到唇边又深深地吸了一口,微微笑着,精致的面庞在灯下流淌着青春的光泽,一双深黑色的瞳仁打量着苏三省,把口中那口烟慢慢喷出来,幽蓝色的烟雾迷蒙了他的眼神,像是隐没在欧洲中世纪古堡中的公爵,还活着的时候便已成为传说。

他手上的钻戒折射出醉人的光芒,映花了旁人的眼睛。

陈深瞬间在脑海中掠过唐山海讲述的军旅生涯,难道那时候苏三省就已经在军统工作了么,这么说他还比唐山海从业时间更长,经验更多,人脉可能更广。他回头低声打趣道:“想不到唐队长过去是个名人。”

唐山海得体地微笑,浓黑的睫毛将眼中的光滤成一片温文尔雅,分别向陈深与苏三省点头致意。陈深悄无声息地扶住他的腿,听见苏三省说“仰慕已久”时,唐山海一直微微发抖的腿甚至有瞬间僵硬,陈深隔着他的裤子与肌肉都仿佛感到了骨髓深处流动的寒气。

苏三省向着陈深笑起来,言辞十分恭敬:“我知道您,陈队长,您是飓风队猎杀名单中的第二号人物。苏某十分钦佩陈队长功名赫赫。”

陈深“哈”的一声,把手里的格瓦斯瓶子胡乱丢开,翻了毕忠良一个白眼:“毕忠良!毕忠良!你听见了吗!我成刺杀榜第二号人物了!跟着你我算是倒了八辈子的霉!”吼完看看一旁毕夫人有些惊慌的脸色,又赶紧陪着笑哄:“嫂子,嫂子别生气,我跟老大哥开玩笑呢。就算跟着老大哥倒霉,我跟着嫂子肯定不会错的!”

一边说一边站起来拽着凳子,硬是挤在毕夫人和徐碧城中间,恬着脸冲毕夫人笑,笑得毕夫人无奈,只得推给他一个碟子叫他吃菜。

苏三省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湿哒哒的纸,双手奉给毕忠良,用颤音说:“这是军统各分站的地址,还有人员名单,全部都在这里。”

毕忠良嘿嘿冷笑:“好,很好,这些人一个也逃不脱。”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敲着桌子,斜睨了一眼比那纸还要湿还要皱的苏三省:“如果跑了,那姓苏的,说明你的情报是假的。”

苏三省没吭声,毕忠良转向陈深笑道:“你小子,放心吃,我马上让你知道,跟着你嫂子错不了,跟着你老大哥更加错不了。上海军统站立刻就要瓦解,共产党的交通站也是毁灭在即,谁都动不了你,也动不了我,马上你就可以看到。”

陈深兴高采烈地举起格瓦斯瓶子欢呼了一声:“感谢老大哥!”然后仰头猛灌了一大口,徐碧城被陈深鲁莽的动作挤得歪到一旁,只得含笑向毕夫人道一句“失礼”,取了手包往外走,这是席间太太们补妆的礼节。徐碧城摇着袅娜的腰身出去,陈深也三口两口吞了碟子里的菜,一边嚼着一边往外走,去厕所。他看见徐碧城已经从洗手间出来,嘴唇上的唇膏重新涂过,淡淡的粉色莹润可爱,她站在洗手台盆那里洗手,涂了蔻丹的粉色指甲和唇膏是同一色系。一只纤白的手从台盆下迅速划过,随即她直起腰到一旁取了毛巾擦手,然后袅袅地返回餐厅,与陈深擦肩而过的时候,她向陈深笑了一下,陈深笑嘻嘻地说:“你用的烫发水是个法国牌子。”

徐碧城羞涩地看了陈深一眼,眼角余光扫到远处苏三省也出来上洗手间,她低声笑道:“陈教官对头发真是很专业。”

陈深的眼睛眯起来:“你要是深了解一下,就会发现我专业的不仅仅是头发,对女人也很在行。”

徐碧城没有接话,撅着嘴离开陈深,径直回到宴会厅。陈深抽出一颗烟来拦住刚好走到这里的苏三省:“喂,老兄,抽一支,呐。”

他估计苏三省应该听到他对徐碧城说的最后那句话,然而苏三省面不改色,连连道谢接过香烟,陈深掏出打火机替他点烟,这个明显拉近男人之间友谊的动作很让苏三省受宠若惊,在他们身后,一名女服务员的手掠过徐碧城刚才划过的台盆,随后迅速向外面走去。

陈深望着外面的玻璃窗,盯着服务员的背影离去,他站的位置十分精准,恰好挡住苏三省投向台盆的目光,他笑嘻嘻地一扬手:“今晚好大的雨,苏老哥就打了一把伞,不觉得挡不住雨么?”

苏三省殷勤地笑着:“来得匆忙,顾不上。”

陈深笑道:“赴宴不着急,思想有问题。苏老哥这么积极赴宴,看来大家以后都是好兄弟。”

苏三省连忙点头哈腰地奉承着:“陈深兄,以后我到了行动队,还要靠你多多关照。”

陈深美滋滋地把最后一口烟吸进肺里,在一片茫茫烟雾中轻快地回答:“我可以帮你剃头诶!”

说完,他把烟头一弹,还未熄灭的烟头准确地落在半米外的废纸筒中,走过去顺手将窗台上花瓶里的花拔出来,然后把半瓶水浇进废纸筒,再把花瓶放回窗台,在花束中挑了一支玫瑰横架在上唇轻轻吸着,其他的花随手塞回花瓶,一路摇着身子,晃着肩膀,甩着臀部,像是跳一支无声的舞,用响指打着节拍,意气风发地回宴会厅去了。

苏三省在陈深身后盯着他走路的样子,觉得这人简直是一只走在春天里随时可以发情的公狗,连上厕所这么一点时间都要抓紧调戏同事的太太,这小子在飓风队黑名单时日已久,只以为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王,谁晓得竟然是这么个瘦溜溜的流氓,油头粉面,脸乖嘴甜。看唐太太从陈深身边含羞带臊地去了,只怕唐山海头上那顶制式帽子多少要有些绿油油。

想及此,突然有几分舒心悦意,连贴在身上的裤子都没那么难受了。

 

毕忠良正在用桂花茶漱口,漱了口,将茶水吐进一只茶盅,微笑着道:“山海说的什么香槟、柠檬、威士忌,我老朽了,真是一点不懂,还是本土的桂花香。”一边招呼服务员给众人倒茶一边举手道:“都尝尝,都尝尝,这桂花可不是银桂,是金桂,往年来得容易,今年年景奇差,费尽了力气才得了这么二两,今天我都带来了。”

众人都举杯喝茶,学着毕忠良一看二嗅三品,一片赞美之声。毕忠良喝了几口茶,很珍惜地把杯子盖盖好,对陈深和唐山海说:“你们俩现在就去执行抓捕,让苏三省给你们带路。”

陈深微微一怔,把唇上的玫瑰花拿下来了:“我抓哪家?”

唐山海没吭声,只是喉结上下一动,吞了口唾沫,然后他铿锵有力地道:“听处长吩咐。”那声音坚硬而清冷,似乎有些太过郑重,震得陈深偷偷瞥了他一眼,只见唐山海两道剑眉蹙着,双眼紧盯毕忠良,确实是一副随时等待命令出击的战士模样。

毕忠良对唐山海的反应十分赞赏:“现在下楼,行动队待命已久,有车子等着你们。”他拍拍唐山海的肩膀:“山海啊,看你的了!”

唐山海迅速起立向毕忠良行了个礼,迈着笔挺的步伐离开宴会厅,陈深跟在他身侧,他看见唐山海先走到窗边去看楼下的情况,有那么一刹那,唐山海光洁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随即从兜里掏出一把精致的玳瑁梳子将发型重新梳理了一遍,借机将汗水揩净了。然后他整理了领带和西装,昂首阔步走出去,纤长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时,仿佛踏入了深深海底。

陈深点着了烟才跟出去,唐山海不知从哪里取了一把华丽的黑雨伞撑着,用了足足二十四根湘妃竹的伞骨,照陈深看来,在这样的滂沱大雨中,那雨伞彰显品位的作用远远大于遮风挡雨本身。

唐山海孤零零地站在伞下,手有些歪,伞面向一侧倾斜,陈深看不见他的脸,只好抽烟,烟头在雨中一明一灭,像是想要点燃这大雨去烧天。

车子开过来,陈深扔了烟头钻进第三辆车,唐山海上了中间那一辆,苏三省在第一辆车带路。陈深在车子上闭着眼睛,他脑海里只剩下刚才唐山海上车时被雨水溅湿的裤管那一个画面。唐山海在楼上见苏三省时,他的腿就有些哆嗦,现在又溅了冷雨,他会不会抖得更厉害。

陈深走神了,他知道这短短时间内,唐山海让徐碧城传出的情报基本无效,没有谁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撤退,一个没有希望的未来不值得去思考,他脑子里反反复复的就只有刚才唐山海微微发颤的腿,清冷如钻石般的眼,额头上瞬间渗出的细密汗水,和他被冷雨溅湿的裤管。

陈深用袖子擦了擦车窗户上的呵气,忧郁地盯着前面那辆车想,一会儿下了车,唐山海的衣服还会被淋得更透。他完全没注意自己也是全身滴水,湿得不比苏三省好到哪里去。

这真是今年冬天最冷的一天。

临到下车前的一秒钟,陈深才有时间想了想自己,然后在心底骂了毕忠良一句老狐狸。他和唐山海都等于是直接被押上车的,毕忠良不放心的不光是唐山海这个投诚的军统,他还不放心自己。这一晚上被特工监控的不只是唐山海,还有他。他磨着牙,慢慢从车上爬下来,看着行动队的人掏出长枪短铳围住了一个亭子间,短暂交火之后,军统站站长曾树被人从房间里捉出来,和陈深一起淋在雨里。

陈深动手给曾树点烟,两人默默无语,相对抽烟,抽完了陈深说:“你知道要去哪儿的。”

曾树的脸是青灰色的,有点儿像没洗干净的鸭蛋壳,惨然道:“天意。”

陈深抬头看看天,嘟囔了一句:“是啊,天意。”然后他想,唐山海在这雨中如果想抽一颗雪茄,划火柴大概是不行了。

当他回到行动队时,才发现自己回来反而是最晚的一个,唐山海苏三省乃至76号总部的人马分别围捕了几十名军统成员,院子里挤挤挨挨的站满了军统的残兵败将,有男有女,都从头到脚淋得精湿,站在黑暗的泥泞之中,每一个都比几小时前站在沙逊大厦顶层的苏三省更狼狈。陈深想起就在十几个小时前,其中的一些人还扮成吸毒的夫妇、贪赃的巡捕和行动队去炸了宏济善堂,现在他们都在这里,生死未卜。

他隔着人群看见站在另一侧的唐山海,唐山海的脊背依然是笔挺笔挺的,手里还握着那把伞,像是一个突兀而鲜明的符号,在人群中分外清晰。他的眼睛沉浸在深浓的阴影里,陈深看不清他的眼神,也看不清他的表情,那一瞬间唐山海像一株死死扎在院子里的枯树般孤寂凄冷,失去了绿色的生命,只剩下躯干,成为留在这个世上的凄苦痕迹。

陈深掉过头来对刚好走到他身边的毕忠良笑了一下,毕忠良显然十分满意这一晚的行动,拍拍陈深的肩膀:“不错,不错,都是好样儿的。”

陈深笑嘻嘻地说:“处长肯打赏么。”

毕忠良眉毛一挑:“要打赏,应该的!这一百多号人头,随便拎出一个来,都该好好对你们打赏。你,山海,苏三省,都是今晚的大功臣。”

他招招手喊:“山海!”

唐山海走过来了,大概是因为冷,捏着伞柄的玉色手指有几分青白,抿着嘴站在毕忠良对面,认认真真地道:“处长。”

毕忠良拍拍唐山海肩膀:“干得漂亮,不愧是我最得力的助手!”

唐山海微笑了一下,一双深黑色的眸子像黑洞般收敛了所有的光芒,一丝情感也逸不出:“这是学生份内的事情,处长过奖了。”

苏三省恰到好处地站到一旁,向毕忠良一鞠躬,又分别对陈深和唐山海致意:“报告处长,一百四十名上海军统站成员全部逮捕完毕,无一漏网。”

陈深的心里咯噔一下,他笑着,偷偷瞥一眼唐山海,唐山海面无表情站在那里,宝石蓝的西装裤已经湿透,紧紧裹着他两条纤长劲瘦的腿。陈深看在眼里,只觉得他会很冷,很冷。

他对毕忠良道:“抓都抓了,赶紧叫看守所那帮人出来登记关人吧,咱别在外面淋着了,我我我——阿嚏!”话没说完,打了个漫长的喷嚏,毕忠良往后闪了闪,陈深揉着鼻子道:“我要冻感冒了,老大哥快放我两天假歇一歇,这一晚上跑得腿酸。”

看守所的警卫出来依次将被铐住的军统人员带离,陈深若无其事绕过苏三省,过去大大方方搂着唐山海肩膀道:“唐队长别光自己打着伞漂亮,给兄弟也遮遮雨啊!”一边说一边硬往唐山海伞下挤,看唐山海并不打算容他一席之地,干脆伸手去抢,硬是倾斜到自己头上,苏三省看了两人一眼,快步跟上毕忠良往办公室方向走去。

陈深一只手搂着唐山海肩头,一只手按着他撑伞的手道:“唐队长这伞一看就造价不菲,哪儿买的,改天送陈某一把可好?我请你去米高梅跳舞,保证不让唐太太知道。”一面大声胡言乱语,一面推着唐山海转身往院子一角的停车场走,唐山海腰身挺得僵直,在陈深的裹挟下一步步走出55号院,陈深按在他肩头的手指一直敲着摩斯电码:“所有人?”

唐山海的手指弯过来,在陈深手背上轻敲:“陶大春不在。”

陈深问:“谁?”

“我指挥炸宏济善堂的唯一联系人。”

陈深的心底猛然松了一口气,这大概是这个雨夜唯一值得庆幸的消息。然而他并没有从唐山海那里感知到任何幸存的快乐,唐山海的手指冰冷如死人,陈深推着他进了车子,刚要上车,苏三省追出来喊道:“处长叫你们先回来开会!”

陈深伸出头来冲着苏三省喊了一嗓子:“这么晚了还要加班?”

苏三省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大声道:“处长夙夜在公不辞劳苦,我等更应该追随处长尽忠尽职,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这话声音大得自然是连屋里的毕忠良也听得见,毕处长啜一口茶翘起二郎腿,十分快意,听见陈深喊道:“那我先去买夜宵!”随后外面传来了汽车发动的声音。又过一分钟,苏三省携唐山海一起回来了,毕忠良笑道:“山海今晚受累,太太没意见吧。”

唐山海微笑起来,惯常温文尔雅的笑容又回到他脸上,从内袋中取出尚未淋湿的雪茄向毕忠良道:“处长,有火柴么?”

院外疾驰的车上,陈深用力咬着自己的指甲,目光紧盯着前方。军统站全面被端,不止是给唐山海的一记痛击,就连自己的工作也是更难开展,前路漫漫,黑夜茫茫,光明到底在何方?

而唐山海空茫的眼神在这个凄惶雨夜里给陈深又增添了一刀钝而沉重的疼,他咬得指甲渗出了血,一脚接一脚踏着油门,冲进没有尽头的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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