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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山夕照深秋雨(《麻雀》同人)4
【时间:2017/2/15 】 【来源:作者赐稿 】 【作者: 北京 白芳菲】 【已经浏览1725 次】

  

 

第四章

 

夜上海拉开帷幕,整座城市进入最为流光溢彩的时间。南京路上灯红酒绿,黄浦江头歌舞意浓。陈深带着唐山海直奔北四川路,那里密密麻麻聚集着跳舞场、影戏院、粤菜馆、日本菜馆、浴室、妓院、按摩房……三教九流不一而足。

大名鼎鼎的宏济善堂就开在此处。名为慈善,实为日本人所掌握的东亚最大毒品贩卖机构,源源不断向所有日占区输送大量鸦片、烟土、可卡因、吗啡甚至高纯度海洛因,上海街头的遍地烟馆,皆属其下线,连毕忠良的神仙堂也是其中之一。

陈深带着唐山海走在弯弯曲曲的弄堂间,抄近路往宏济善堂去。唐山海一言不发紧跟着陈深,跟得太近,有两次差点踩掉陈深的鞋跟。陈深一边弯腰提鞋一边发牢骚:“唐队长,你干脆把我一脚踹平,从我身上踏过去算了。”唐山海道:“烟瘾犯了,着急。”说着打了个呵欠,站在那里搓搓脸,似乎是真的有些病态的倦意。

陈深停下来扭头望着唐山海,在微弱的路灯下,唐山海玉色的面庞看过去青白得透明,鼻尖上那滴小痣像是沉在水底的一粒黑色石子,透过水一般清澈的肌肤,直见潭底。唐山海站在那里揉着打呵欠流出的一点泪,无聊地问陈深:“还有多远?”

“快了,拐弯就是。雪茄不能应个急吗?”

“你饿了喝凉水管用吗?”

陈深点点头:“明白明白,唐队长跟我来。”他往旁边让了让,让唐山海先走,免得又被踩到。唐山海的步伐明显没有初见面时矫健,时不时走出几个花步,站下来楞一会儿神,陈深不得不屡次站下来等他,等得不耐烦,直接将唐山海的手一拖,匆匆赶路。

唐山海的手很瘦,骨肉亭匀,筋络分明,握在陈深手中,宛如一只收拢了翅膀垂头休息的鸽子,温顺而优美。很难想象这样的一双手,夹过哈瓦那雪茄,握过贵妇人的腰肢,戴过奢华的钻表,也经过戴笠成系统的调教,握过枪,制过毒,装过炸弹,杀过人。

弄堂深而狭长,像一条通往海底般的隧道,头顶有微微月光,弄堂外传来隐隐乐声,周围仿佛起了一点雾,清淡缥缈,陈深拖着唐山海走在这条弄堂里,像是要走到非人间的地方去。

比起外面的一边炮声震天一边笙歌达旦的所谓人间,宏济善堂倒真是静谧得不像人间,一处门面不大的洋房,在整条热闹的商业街中委实算不上出众,陈深没走正门,带着唐山海自后面一个侧门钻了进去,很有几分轻车熟路地跟看门人打了招呼,看门的起身引着两人走到后面的院落里。那房子三进三出,格局复杂,门面虽小,里面别有洞天。最后面一处二层小楼青砖铺地,碧草勾缝,淡黄色的外墙在月光下变成浅米灰色,笔直向上,一直通往华丽的双坡屋顶,屋顶上的拱形凸窗反射着冷光,照在周边天使浮雕上,那些天使的眉目间也涌动着冷冷的光芒。

看门人将两人带入正厅,向陈深鞠了一躬,退了出去。正厅地面铺设意大利大理石,顶部以大理石砌出穹窿,正中央以柚木拼成六芒星花纹,红褐色胡桃木的扶手勾勒着同色楼梯,直蜿蜒向二楼。

唐山海笑了一下:“这地方好得很,你看那窗户把手都是紫铜开模,款式花色与其它任何地方都不同的。”

陈深道:“弄那么重,开关窗户都不方便。”

唐山海斜睨他一眼:“品位!品位从来都不考虑你用起来是否方便,关键看起来要具有艺术的美感。”陈深道:“唐队长是吃品位长大的么,难怪从头到脚都这么有美感,只差在额头刻上‘品位’这两个字。”唐山海道:“总比你喝格瓦斯长大的好一点,那瓶子粗制滥造,难怪喝得你也胸凹眼凸。”

正在交头接耳,楼上匆匆下来一人,却没穿西装,穿了一条长衫,鼻子上夹着金丝眼镜,手里提着个水烟袋,刚走到楼梯口便抱拳连连向下拱手:“李先生,久违了!”

陈深笑嘻嘻地向楼上那人拱手还礼:“万经理。”

万经理匆匆奔下楼来,与陈深对拜一般连连打了两个躬,陈深便介绍唐山海道:“这一位张先生是我朋友,过来看看货。”

唐山海便伸手与万经理互握,微微一笑道:“鄙人张钧,万经理,您好。”万经理握过了手,仍旧是做了个揖:“鄙人万里遥,久仰张先生大名,请张先生多多关照。”说着就叫人倒茶。

唐山海道:“喝茶不忙,看看万经理的好东西要紧。”说着又打了个呵欠,倦意满脸,一双深黑的眼睛眯起来,在玉色的面庞上变成了两道墨痕。万经理笑道:“好好,请张先生到这边来。”

他引着两人进入一间屋子,从柜子里端出几个小盒打开来,陈深认得那是一盒红土,一盒西土,一盒杂土,并一盒皖土。万经理笑道:“张先生,想看点儿什么?小铺的货,样板便是如此,给到您手上的货,只会比这层次更好。”

唐山海站在那里,伸出一根指头在烟砖上擦了一下,放在鼻子下嗅了嗅,又用指头捻了捻,无名指上一只定制戒指在水晶灯下烁烁放光,晃得万经理避开了目光。

“这东西没多大意思。”唐山海微微一笑,将那盒子推还过去,“万经理,李先生带我过来,可不是要看这个的。”

万经理连连躬身:“张先生是要看吗啡?可卡因?”

唐山海道:“海洛因,万经理该晓得直接找你的人要看什么。”

万经理又是连连鞠躬:“张先生恕罪,那东西力道太大,我们却是不卖的。做生意也是有底线的呀。”

唐山海无声地笑着,用手按着后颈,将头左右拗来拗去,自西服领中露出纤长的一截脖颈,上面一道颈纹也无,声音三分困倦七分不耐烦:“万经理,明人不说暗话,您是怕张某没有钱么?”说着便将腕上钻表,指间钻戒都取下来,随手丢在搁置红土的架子上:“万经理若不识货,不妨找人来鉴定一下。”

万里遥一看那钻表便知道是件珍品,标准的白金表壳,黄金表面,满盘钻石璀璨有光,那款式也不像是现代的,本想矜持着些,却不由自主将那表拎起来,只见上面刻着一排字母“Vacheron Constantin”,顿时吃了一惊,一边看着那表,一边扭头细细打量唐山海,猜不出这人是什么来头,不过必然是大手笔的金主无疑,遂一叠声喊着后面的伙计拿“压箱底的货” 来。

陈深看看唐山海,唐山海看起来困得快要跌到地上去了,只得扶着他找个沙发坐下来,唐山海便用手肘拄着头,一下一下打晃,又用手背不住揉着眼睛,擦拭眼泪。陈深怼了他一下道:“大少爷,您醒醒盹儿,赶紧验货抽一口好走。”

唐山海模模糊糊哼了一声,剑眉蹙在一起,渐渐蜷缩起来,低声问:“还……还没来?”

陈深随口安慰:“马上就来,快得很。你怎么样?”唐山海双臂抱住自己,连腿也往胸前蜷缩起来:“我……冷……”

彼时上海街头烟馆几近千家,陈深见惯瘾君子发作时的惨状,面色苍白,哭泣流涕,涎水拖至胸前淋淋漓漓,乃至时而发冷,时而喊热,时而恍惚,时而亢奋焦躁,进而出现幻视幻听,若不及时供给鸦片,哭喊撞墙者有之,打滚抽搐者有之,唐山海看起来动用全部理智竭力克制,却挡不住生理变化,目光渐渐有些涣散了,只是咬着牙喊冷。

陈深不得不起身脱了外套给他裹在肩头,站在地上向二楼眺望,心想这伙计再不来,就得问万经理讨一床被子给唐山海盖着。唐山海裹着陈深的外套缩在沙发角落中,咬得牙齿咯咯乱响。

一名打扮整洁的蓝衣伙计推门进来,手上端一个托盘,万经理随后跟着,一叠声叫道:“张先生,张先生,快!”

唐山海来了精神,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劈手夺过那伙计的托盘,将手指蘸进那青瓷骨碟中,将将触及里面的粉末时却怔了怔:“怎么不够白?”

陈深冷眼看那海洛因,确实更偏灰白一些,他来往进货都是些不甚纯的红土烟砖,唐山海所要的显然是高阶玩物,不过看他此时已经顾不得那许多,将那粉末向鼻子边送了一点轻吸,万里遥连忙道:“张先生,这只是提纯手法不同,东西是一等一的好啊!”

话未说完,唐山海已经翻脸,将那托盘一推喝道:“我诚心诚意托人上门买货,万经理就拿这种杂碎打发我?!”

他身材既高,气势又强,这会儿剑眉倒竖,一双丹凤三角眼几乎瞪圆了,满口白牙锉得咯咯乱响,向前跨了一步,几乎挤在万里遥身上,手在腰里胡乱摸着,压着嗓子道:“你把至纯的东西拿出来,不然——”

他较万里遥高了一头不止,眼睛径直向下盯着万里遥,目光肃杀阴邪,把万经理吓得一个激灵,看这人似是毒瘾已发不能理喻,慌忙后退一步道:“张张张公子,您坐坐,我叫人给你再去找……”

惊惶之下,连称呼都改了,心想这人气势非凡,年纪不大,气焰冲天,家里只怕是王公旧贵族,或是有名的大军阀,虽然这堂口是日本人开的,自己肉体凡胎可招架不了半粒子弹,百忙之中偷看一眼陈深,陈深急道:“万经理,都这会儿了你还藏什么,没见张公子已经难受得狠了么!”

万里遥只得赶紧转身从后门出去吆喝伙计:“快快,去‘珊瑚’房,拿A柜里的货来!”唐山海跟着他撞出门去,目光涣散,嘴唇发抖,胡乱推搡着万里遥吼道:“快一点!我——我亲自去!”

遥遥可见那边一名黑衣伙计一边慌忙答应着,一边一头扎进院落最深处的一扇深红漆门,门外有两名荷枪实弹的日本兵正在巡逻,见这边有人喧哗,齐齐举枪以日语喝止询问,万里遥慌得赶紧摆手,用日语和那边解释着,又转身护住唐山海往回推他:“张公子,这里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您再前进,日本人就要开枪,小的可拦不住啊!”

唐山海挣扎着道:“哪里有日本人?哪里有日本人?”一双深黑的瞳仁一阵子望天,一阵子望地,一阵子左右乱看,竟不知看向何方,喘息连连,人不过是站着,倒像是跑了几万米一样辛苦。万里遥只得高叫陈深:“李先生!张公子不舒服,你快来帮我一把!”

那两名日本兵之一已经尽职尽责地奔了过来,见唐山海衣着打扮气度非凡,倒没有轻易无礼,只是厉声向万里遥质问,陈深些微能听懂几句,大约是斥骂万里遥私放外人入禁地什么的,万里遥连连解释,和陈深一起推着唐山海往回走,那边黑衣伙计慌忙端着一个托盘跑出来,跑得慌忙,连门都忘了关。唐山海扭身推开万里遥与陈深,不顾那日本兵喝止,向那伙计直直地迎过去。

那名日本兵立即举起手中大枪对准了唐山海,陈深与万里遥慌得一边一个扑过去,一边求情一边拦下枪口,只见唐山海从那伙计手中抢过托盘,砸碎其中一支针剂往舌尖上稍微舐了一点,瞬间眼睛便亮了,眉开眼笑地道:“好,好!”

万里遥早已经被这公子哥儿闹得满身冷汗湿透了长衫,忙不迭和陈深一起搀扶着唐山海回屋子里去,留下两名日本兵一丝不苟地在原地坚守。那伙计被唐山海推得摔在地上,这会儿咕哝着从地上爬起来,揉着屁股走了。

唐山海被陈深和万里遥推回屋内,抓起托盘上又细又长的注射器,将另一支注射液打开,熟练地将注射器插入一吸而尽,随后脱下西装外套,将左臂衬衫袖子挽起到上臂,露出来一段手臂肌肉紧致结实,肤光皎洁,手臂内侧的血管隐隐透出淡蓝色。

他两根修长手指在自己肘窝内侧寻找动脉,一边喘,一边抖,一边在自己肘窝上不断地按,又呼喝万里遥去开窗户:“太热了!你们这里烧暖炉都不要钱的吗?比三伏天还热!”

陈深道:“你刚才还喊冷,这会儿又闹腾热,这么难伺候,你是慈禧啊?”一边说,一边叫万里遥:“万经理受累给开开窗户。”

唐山海一扭脸吼陈深道:“你去把二楼的窗户也打开!”

陈深气得失笑,万里遥赶紧打圆场:“我去我去,李先生您坐着,张公子这会儿不舒服,用了药就好。”陈深向万里遥笑道:“万经理见笑了,他历来不是这样的,您去歇会儿,放着我来。”万里遥道:“那就好,那就好。”

唐山海那边已找准位置将针头刺入皮下,缓缓推入药水,随着溶液的注入打了个寒颤,渐渐安静下来,陈深紧盯着他的面色由青转白,一双眼睛从紧闭到睁开,目光清澄,在陈深脸上兜了一转,略有些窘意地一笑:“我刚才怎么了?”

陈深摇头道:“没什么,慈禧太后上身了而已,这会儿老佛爷已经归位了吧,唐队长?”

唐山海所有的目光都被浓密黑长的睫毛过滤成一道隐隐柔光,一本满足地道:“人生在世,唯有此时滋味最妙。”一边说一边向旁边伸了个懒腰,腰身纤长,慵懒至极。

陈深盯了他两秒钟才没好气地道:“吃饱了就拿货,你快把万经理吓死了。”

万里遥在楼上听见底下瘾君子已经恢复了正常,连忙跑下来道:“张公子有何吩咐?”

唐山海道:“万经理,你这人不尽不实,催了几次才把好东西拿出来,叫人怎么敢和你做生意。”

万里遥慌忙赔笑道:“张公子,实不相瞒,顶尖的货确实是有,不过那都是照顾老客的,您第一次上门——”

唐山海立刻觑着陈深一声冷笑:“瞧瞧,李先生,我当你是万经理铁打的金主,想不到万经理可当你是流水的客商,你在宏济善堂这里的面子有没有万经理算账的草纸厚呢?”

万里遥没想到这贵公子恢复神智了反而更刻薄,一头冷汗都下来了,看陈深面色铁青,赶紧打躬作揖:“是我糊涂了,这规矩原是人定的,今天今天,这个,今天是……这个今天小人一见张公子,仪表堂堂,惊为天人,只想着这是哪位王府里的小王爷出巡,哪儿还记得那许多规矩该不该的呢!”

此时是民国30年,溥仪仍在满洲国称帝,中华大地军阀割据,旧贵族携款自京城逃出来的王爷、公主、妃子、贝勒、郡主……真真假假的简直不计其数,万里遥这么解释倒也不错。唐山海面色稍霁,陈深忍不住暗自好笑,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唐山海再倨傲,伸手不打笑脸人,夸他仪表出众还是肯吃的。

唐山海若无其事拣起钻表钻戒戴上,大度地摆摆手道:“算了。万经理,张某过两日再来,刚才这样的货色先来一万支,不——先别做,等我到了亲眼看着你溶。”万经理不住点头,又赔笑道:“张公子要得多,这个,本行就得出去给您订货,张公子无论银元还是黄金,多少下一点订金可好?”

唐山海道:“这货色从哪里来的?”

万里遥点头哈腰地道:“蒙疆也有,皖北也有,但张公子要的货大部分却是伊朗来的。现在欧洲那边开战,伊朗的货已经很不好搞,不过既然张公子有需求,那本堂伙计再难也是要竭力办到的,只不过可能要略等几天。”

唐山海微微一笑道:“是么,蒙疆的皇军和奇俊峰打,皖南的共产党和国民党打,伊朗的德国人和苏联人打,这都能弄出货物,你们本事当真不错。”

万里遥赔笑道:“皇军要造船造飞机,养着这么多人,可不是得用些心思。张公子哪怕先下一千元现洋的订金也好,小的才敢跟上头回禀了订货呐。”

唐山海将戴回去的手表与戒指又摘了下来,拎在手里轻轻一笑道:“这东西押给你可够了?”

万里遥赶紧双手去接:“够了够了,保证够了。”

唐山海却将手臂一提,万里遥扑了个空,尴尬笑道:“张公子莫要消遣小人了。”唐山海笑道:“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手表是曾祖奉旨赴英拜会时,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兼印度女皇维多利亚女王亲手所赐。这戒指渊源更深,乃是百年前美国自法国大帝拿破仑手中购下路易斯安那时,拿破仑大帝赠予当时美国总统约翰亚当斯纪念的。你要订金容易,这两件传世珍宝便押在你们这里,不过我要亲眼看你将其入柜落锁才能安心。”

万里遥听得目瞪口呆,咋舌道:“这这这……这么贵重的首饰,本店怕是接不起……”

唐山海傲然道:“我知道你们也接不起,不过是张某聊表诚意,免得万经理担心张某约定跑单。就区区一万支海洛因,也值得本贝……诶,本少爷跑单么!”

他这一口误,万里遥更加认定此人必是王公旧贵族,清王朝覆灭虽已三十年,然而皇亲国戚天潢贵胄的威仪却常驻民间传说经久不息,何况这一位的气派非同凡响,两件稀世奇珍就这样随随便便戴着做装饰,祖上不是世袭的王爷也至少是个一等公爵,说张钧定然是化名。当下毕恭毕敬地道:“不敢不敢,实不相瞒,本店一天十二个时辰有四班皇军守卫站岗,一岗六人,都是荷枪实弹。张公子信得过小人,小人便将这两件奇珍请入后堂,亲自锁进保险柜里,张公子来取货时,小人当面开柜给公子查验可好?”

唐山海笑道:“你保险柜怎样?江洋大盗中倘有吴秃子那种高手,不会连柜子一起给夺了走吧。打你这宏济善堂的防卫,不见得比劫皇杠更难。”

万里遥禁不住向二楼扫了一眼,转头点头哈腰地道:“张公子说笑了,吴秃子虽然是江洋大盗,毕竟是血肉之躯,只要不使洋枪洋炮硬攻,那是绝对无虞的。”低声笑道:“我将张公子这两件奇珍与皇军收入所得存在一处,张公子便是信不过小人,总要信得过皇军不会拿自己的军饷来源开玩笑吧。”

唐山海微微一笑,随手从腕上又撸下来一条手串拍在万里遥掌中:“既如此,这个你拿着,我要看着我东西入柜落锁才安心。”

万里遥低头一看,那十八子手串通体洁白,是一水儿的羊脂净玉,对穿牛血红珊瑚,背云坠脚皆是极透极绿的翡翠,配着花纹精致的微雕金珠,这等宝物不是皇家用品又是什么。他在宏济善堂把持经营,铜元银币纸钞金条见了无数,但这等精美奢华的珠宝玉器却也是第一次开眼,惊叹道:“张公子,这……”

唐山海斜睨他一眼:“这是庆亲王福晋赠予家母的小物件,你当差当得好,这个便赏你。赶紧带我去锁了东西,我与李先生还要赶去沙逊大厦吃夜宵,再晚些那起司布丁可就不够嚼头了。”

他瞬间自大清朝穿梭回现代都市,听得万里遥懵懵懂懂,不过有一样却是明白的,替这位贵公子当差片刻,这件宝物瞬间到手,那可是值得当传家宝传个千秋万代的。

陈深站在一旁看着,只觉得唐山海这一刻的富贵骄人,比起当日席间初见的雍容高雅别有不同,眼角眉梢漾着不加掩饰的傲气冲天,身量本来就高,此时更是扬着头用鼻孔看人,连鼻尖上那滴小痣都跟着骄纵了三分,还透着几分军统人员特有的剑走偏锋寒邪气。

凭他做了多年特务工作的直觉,当唐山海一张钞票不掏,反而将各种纵横古今中外的传奇珠宝拿来当购毒资金时,陈深就感到万经理快要倒霉了。

管他呢……陈深心想,反正自己今夜只是个被唐山海捎带手勒索上的配角。

万里遥握着那串十八子,满手心里攥出了汗,若说不害怕那是假的,日本人的保险柜在什么地方是绝密,就这样带着这位小贝勒爷上门,他心里发虚。若说不动心那也是假的,小贝勒爷出手阔绰,这一件宝物说不定抵得过他在这里做事十年八年,若是伺候得他开心,随手再抹下来两件宝物赏了,于他不过是拔根汗毛,于自己那就是命运翻天覆地。

那不是三天两天,是十年八年啊!上海此刻如孤岛一般,表面繁华无限,内里已近分崩离析,军统、中统、汪精卫政府、共产党、日本人……每一家都是祖宗,都得舍出性命伺候着,才能侥幸留下这条命,今天还夜夜笙歌的朝中大员,明日就被飓风队剁了脑袋也未可知。早日赚够棺材本儿溜回老家去躲个后半生逍遥平安是正经。万经理是生意人,生意不分对错,只有利益,只要钱到位,给谁卖命不是卖命。

当下握着那手串殷勤一笑:“张公子,这带您亲自去么,您也知道,日本人的保险柜在什么地方,事体太大,小人怕担待不起,这事儿得从长计议……”

唐山海微微一笑道:“万经理,临街抬价水涨船高是不是?”也不听万里遥解释,径直将那枚“拿破仑送给约翰亚当斯”的戒指拿起来抛了抛:“这东西今天押在这里,货物交割那天便是你的。”

“哎!”万里遥鞠躬都来不及,径直向前单膝一跪,仔仔细细打了个千儿:“小的这就给张公子引路!”扭头又看一眼陈深:“李先生,劳烦您多等会儿。”

唐山海笑道:“李先生与我那是过命的交情,你带我去,叫他等着算怎么回事儿。”

万里遥道:“这个,主要是怕人多眼杂,这会儿楼上的皇军换岗吃饭,有那么几分钟解手休息的时间,如果被他们看见,那是即便有我带着,也是不许的。张公子,李先生,赶紧跟我来。”

他引着唐山海和陈深轻悄悄上了楼,二楼走廊幽深曲折,并无一般洋楼走廊上明亮的飘窗,只有临近房顶的地方有两个凸窗,光线阴暗,脚下厚厚的地毯吸收了声音,在这夜里格外肃杀。

万里遥在前面走得很快,走到走廊尽头一处铁门所在,掏出钥匙打开,里外两道门,上下四道锁,他带着两人跨进门去,赶紧回手关门。

陈深刚一进那屋子,只觉得眼前光线骤然一暗,房中并无大灯,只有四个光线十分微弱的小灯照着靠墙四周的保险柜。万里遥飞快地走到其中一个柜子前打开,那柜子里下面有一排金条,不过几十枚,上面是空着的。中间有两个小抽屉,也是带着锁,万里遥打开其中一只抽屉,毕恭毕敬地对唐山海道:“张公子的宝物锁在这里,可保无虞。只要不是大炮轰进来,那是一百个吴秃子一起动手也休想弄走。”

唐山海走过去将那柜子打量打量,又用两根修长的手指夹着柜门晃了晃,微微点头,在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满意,万里遥便将那两件首饰用红丝绒布盒子盛着,放入抽屉中,层层落锁,道道关门,在守卫尚未归来之前,陪着陈深唐山海下楼去了。

陈深将那包金条给了万里遥,告知了数量种类,嘱咐他往何处送货,万里遥一一答应了。往日只觉得这位李先生大手笔进货,是个优质的交易对象,今天被这从天而降的小贝勒爷晃瞎了眼,只觉得那一提兜金条的光辉差了许多。

唐山海与万经理约定一周交割,遂与陈深一同离去。万经理当夜握着那串十八子浮想联翩,思绪一时间在紫禁城,一时间去了凌霄殿,一夜无眠,不消多叙。

 

陈深与唐山海依旧从侧门离去,此时夜色已深,为省电起见,路灯每晚十一时后便熄了,只余天边一弯冷月幽幽照着地上这杳杳滩涂,寂寂孤城,一并照着在深深弄堂中并肩而行的两人。

一出门唐山海便给两人各点了一支雪茄,一路走一路吸,两人默默无言,只有皮鞋踩在青石板路上有节奏的响声,四下寂静无人,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的声音。

吸完雪茄,弄堂走了一半,前不见街,后不见店,唐山海道:“再来一支?”陈深没说话,突然转身照着唐山海脸上就是一拳,唐山海吃了一惊,向后急退,陈深这一下子却是虚晃一招,紧跟着向前滑步,左手向下撩腹,右手将手中未熄灭的雪茄烟蒂直直向唐山海眼上戳去,唐山海大惊,连忙伸臂格挡,将陈深那烟蒂挥打得飞到天外,脊背已经抵在弄堂的石墙上。

陈深右臂被唐山海这奋力一击打得疼痛不已,然而左手却是实实在在地按在了唐山海小腹上,他向前又挤了一步,屈起右臂拄在墙面上支撑身体,与唐山海面对面不过咫尺之间,向着唐山海森然道:“拿出来。”

唐山海惊怒交加,喝道:“你搞什么鬼!”伸手用力推陈深,小腹上却随之传来一股大力压制,陈深嘿嘿一笑:“你再挣扎,我可就抓进去了,你猜你那条伤口会不会绽开。”

唐山海怒喝道:“混账,你要做什么!”声色俱厉之下,倒是真不敢再轻举妄动,整个人被控制得贴在墙上,从后背到小腿都贴着凉飕飕的石壁,心里不大舒服,压着嗓子抗议:“陈深你这叫趁人之危,别说你忘了我这伤是怎么来的。”

陈深笑道:“交出来,不然我搜身了。”他将唐山海制住之后表情缓和许多,似笑非笑地望着唐山海,眼睛里满是促狭。

唐山海只觉得陈深眼神中并无恶意,紧张的情绪一晃即收,勉强笑了一下:“你是看我给万经理首饰珠宝,当我身上还有,来打劫么?”

陈深拖长声音道:“不是首饰珠宝,是什么你心里清楚,自己乖乖交出来,不要让我搜。”

唐山海干咳了一声转开脸:“陈队长,大半夜的,我着急回去陪太太,你别闹了。”陈深一张脸痞里痞气地挤在他面前,窘状几如初见面时那曲探戈,虽然无人得见,但被陈深一手擦在颊畔,一手按着小腹挤在墙上的姿势也是颇为尴尬。

陈深一条眉毛扬起,故做嗔怒盯着唐山海:“真不老实?可别怪我警告了你好几次。”说着仍是一手按着他小腹,另一手顺着唐山海大衣和西装的领口插入,直接向他肋下摸去,边摸边笑道:“被我搜出来,你可得好好交代打了什么主意。”

唐山海“诶哟”一声,整个身子都弹动了一下,却被陈深按得无处可躲,竭力挣扎着叫道:“喂!你往哪里摸呢……呃啊……”这叫声十分古怪,曲里拐弯的,轻飘飘又带着气音。陈深不肯轻易放过,只管继续搜进去。外面夜寒如水,他手插在唐山海衣襟中,只觉得触手生温,凛冽的香气顺着大衣领口氤氲而出,格外清晰,隔着一件衬衫犹能感到唐山海柔韧清瘦的腰身如落网之鱼一般努力挣扎,只是被绞缠得紧,挣也挣不脱。他认定唐山海刚才在店里搞了古怪,知道这家伙绝不肯认账,闷头定要搜个清楚。唐山海左支右绌,纤长的身体快要蜷缩起来,只是被陈深压制着,又怕牵扯伤口疼痛,动作不敢太大,不住央求:“陈队长!陈队长!陈兄弟、陈、哎唷……啊……陈大哥,哥!别动……啊呃……”

唐山海两道长眉蹙起来,一排整洁的上齿用力咬着下唇,缩着身体躲避陈深的摸索,肩头不住抽动,像是要哭,实际是在笑,却又不好意思笑,只是死命忍着。陈深起初还有几分懵,猛然想到这人十分怕疼,莫非也十分怕痒?他不再专心搜身,反而直接伸手在唐山海肋下使劲儿挠了两把,唐山海“啊哟”一声,连着笑了几声,拼死咬住嘴唇憋了回去,整个人顺着石壁向下滑,快要蹲在了地上。

陈深实在是忍俊不禁,无声地笑着,拼命挠唐山海腋下:“唐山海,你到底是交不交?”唐山海笑得喘不过气,整个人滑倒在地上翻滚,只是小腹有伤,不敢十分蜷缩身体,反而给了陈深可趁之机向他两肋大肆攻击,唐山海又笑又骂:“诶哟……陈、陈深……你趁人之危……我我啊哈哈哈……我一枪毙了你!快放开啊啊……哎唷……别、别挠了……”

陈深一条腿跪压在唐山海大腿上,控制着他满地翻滚的动作,唐山海剧烈挣扎,陈深索性跨坐在他大腿上,唐山海夹紧双臂拼命推陈深,陈深转手便去挠他下颏,唐山海颈部纤长,西装大衣都是翻领,咽喉部位没有遮拦,挠起来分外方便,陈深手指冰冷灵活,在他颈间不住掏摸,唐山海拼命把脖颈缩起来躲避攻击,却躲得过东边躲不过西边,双手挡在颏下,又被陈深攻破腰眼,笑得肺部缺氧,拼命喘息着道:“你、你再不放手,我我我要喊了!”

陈深简直被他这话笑得要死:“你喊人做什么,来看你被男人压在地上打滚吗?”

唐山海使劲儿屈膝撞陈深后背:“你再闹我可忍不住了,喊来日本兵后果自负!”

陈深手上加力,唐山海膝盖撞到一半儿就跌了下去,陈深笑道:“我猜你憋死也不会丢这个脸,吓唬谁呢。不交出来,我在这里胳肢你到天亮,不痒死你也憋死了你。早点交代早点回家去陪太太。”

唐山海憋笑已经憋得满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喉咙中发出低沉的咕噜声,静夜中听起来宛如一只大猫,陈深放缓攻势,冷笑道:“好一个小贝勒爷,好一个稀世奇珍,任何不拿现金购物的买卖都是惯骗,起来再说。你且把你身上那支海洛因拿出来,别压烂了。”

唐山海听他这么说,情知在陈深这里露了马脚,见他居高临下盯着自己,一脸的通透明彻,这事儿已经瞒不过去,便伸手在怀里也不知什么地方摸出一支针剂往陈深手里一摔道:“给你!”

陈深看看那针剂,确定是宏济善堂的真货无疑,微微一笑,突然又变了脸色,伸手从后腰抽出手枪抵在唐山海下颏上,迫得他向后仰过头去,冷冷地道:“说吧,你到底是什么人,到上海来领的是什么任务?若不说实话,明年今日就是你的忌辰!”

陈深一边说,一边用枪抵得唐山海下颏向天,整个脆弱的咽喉部位都袒露出来,他将手指在唐山海咽喉上轻轻一划,嘴里发出阴森的声响:“唐队长,你若不老实交代,休怪兄弟无情。”

唐山海被冰冷的枪口抵着,双臂撑在地上抗声道:“陈深你今晚是疯了吗!我从重庆带礼投诚,又在酒店干掉了刺杀李主任的飓风队,你拿枪对着我,我看你才是居心叵测!”

陈深向前挪动,匍匐到唐山海身边,平日里半梦半醒的眼睛此时明如水寒如星,直直盯着唐山海深黑的瞳仁冷笑道:“你表现归表现,心里到底打的什么算盘,只有你自己最清楚。”

唐山海无奈道:“陈队长,开诚布公讲,你要招财进宝,兄弟也要养家糊口,你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兄弟还要照顾太太,你土生土长,兄弟是外来的无依无靠,你生财有道,难道就忍心堵死了兄弟的路不成?”

陈深怔了一下,倒不是唐山海这套话有何不对,只是这人一时翩然欲仙如欧洲贵族,一时气宇轩昂如爵府贝勒,一时间出手捕杀狠辣无情尤胜飓风队刺客,一时又这般诉苦讨饶,一张清秀的瓜子脸在月光下白得透明,双眸深黑清澄,虽然是讨饶,却说得这般言辞诚恳又不失体面,令人横生几分恻隐之心。自己若不是在刀尖上打滚见多识广,几乎要相信了这人的话,当下将那支海洛因针剂在手中抛了两下道:“说说,到宏济善堂演这么一出戏,是要骗些什么?”

心底不知为何隐隐想起那天早晨唐山海故意将法国男女亲热的杂志封面给他看的事情,明摆着是使个促狭给他看,以报头一晚跳女步泼脏水之仇。要说也是堂堂国军上校,戴笠一手练出来的军统特务,模样生得这般好,各种小手段层出不穷,倒像是在使小性子。叫人气不起来,反而因这有趣,隐隐生出几分亲近之意。

他却根本不记得自己怎么作弄唐山海了。

这会儿眯着眼睛打量过去,唐山海被他迫得下颏朝天,鼻尖上那一滴小痣随着急促喘息不断抖动,显然是十分不舒服,想起早晨他拆完炸弹,从车下顶着糊了机油的脸钻出半截身子向陈深微微一笑,心底又有几分软了,把手枪向后撤了几分,唐山海仰起头来,两人四目相对,满眼藏着揣测疑虑,却各自掩饰着强装镇定。唐山海道:“这事儿说来话长,本来是没有欺骗陈队长意思的——你先让我起来行吗?”

陈深此时一条腿跪在地上,另一条腿跨坐在唐山海胸前,唐山海刚才下颏朝天还不觉得,这会儿一抬头,鼻尖眼睛正对着陈深裆部,唐山海抽了抽鼻子,把脸转到一旁,脸颊微红。陈深历来大大咧咧,此时却有些发窘,便抬起腿来,仍旧拿手枪对着他道:“起来吧。”

唐山海被他压得胳膊发麻,小腹又疼,第一次竟然没挣扎起来,只得侧身撑着地面慢慢收腿,陈深撇嘴,伸出一只手给他,唐山海抬头看看陈深,陈深左眼瞪着,右眼眯着,没好气地道:“起来吧。”

唐山海伸手握住陈深的手,那手瘦而有力,掌心温热,紧紧将他手掌抓住了用力向上提,扶他站起来之后还够意思地替唐山海拍了拍身上的灰,唐山海便道:“谢谢。”一边说,一边整理被陈深抓乱的衣服,陈深看他腹部有伤动作艰难,只好替他扯起大衣,看他把被自己扯乱的衬衫塞回裤腰中,唐山海腰身劲瘦,那衬衫塞进去时整只手掌都能推入,陈深瞬间想起跳舞时自己手掌卡在唐山海腰间时的触感,突然之间气氛就微妙起来。

唐山海也察觉到了窘迫,赶紧整理了衣服站直身体,两人竟同时干咳一声,陈深道:“你这个说来话长是什么意思?”

唐山海微微一笑道:“陈队长,想不想跟兄弟干一票大的?”言语之间江湖气甚浓,连牙齿也带出三分冷峻光泽。

陈深挑起一边浓眉,投给唐山海一个疑问的眼神,唐山海道:“陈队长替毕处长做事,自然知道这些物事的价格,一转手就是翻倍的落差,速度比抢钱不差。而宏济善堂是日本在华最大的鸦片贩售总部,流水利润更加惊人。”

陈深看他一眼:“所以呢?”

唐山海道:“所以还是干脆抢钱更快一些,陈队长也说过,这钱我们不拿,白白叫日本人得了去。”

陈深看了唐山海一眼:“你从重庆千里迢迢投诚,不会为的就是到上海打家劫舍吧。”

唐山海蔑视了陈深一眼,看看他手里的勃朗宁,又把倨傲的表情收了起来,假惺惺地谦虚道:“顺势而为,陈队长第一次见面便摸了唐某的钱包,这种事情不会不理解吧。”

陈深冷笑道:“你与其抢宏济善堂,还不如直接去抢银行。”

唐山海却十分郑重地道:“陈队长虽然面上生意做得多,私下里的账目却不如唐某了解得清楚。今年汪主席限令2:1以中储券兑换法币,与重庆方面互杀良久,四大行全部停止营业,民间法币、中储券、华兴币、日元、军票混杂流通,莫说去抢银行,就是银行开了门让你搬,一车钞票载回来,转眼也成废纸。宏济善堂烟土利润惊人,便以中储券计算,刨除运费捐税保护费,一两就有十元以上利润,一箱伊朗土可得净利五千美元。宏济善堂又不止他一家买卖,下辖皖、浙、赣、鄂、粤、琼各省各地上千家烟馆,整座宏济善堂一年进货多少,一天流水多少,利润又折合金条多少,这座店内存了几座金山,随便带一座回来够我们几辈子花用,陈队长可算过么?”

唐山海这一连串算盘打得陈深直睁眼,他潜伏在直属大队,日日等待命令,信息来源繁芜庞杂,细节之处数不胜数,却从未有这样高屋建瓴的总结性信息到他手上。

唐山海深入浅出知微见著地给陈深一一推算过去,算得陈深枪口低垂,直跟着唐山海列起了九九账目表。算到末来,唐山海铿锵有力地道:“与其零敲碎打敛财,不如一步到位。与其抢银行,不如劫宏济善堂。人生在世当轰轰烈烈活一场,若不能肆意享受,处处憋屈,要这肉身又有何用!今日权当探路,楔子早已打好,只等开锣唱戏。陈队长,兄弟可是把身家性命攸关的计划都给你和盘托出了,你来是不来?!”

陈深盯着眼前这面如琼瑶心似悍匪的男人看了半天,终于缓缓地道:“都说钱是王八蛋,可是长得真好看!唐队长,想不到你这仪表堂堂的,审美观竟然和陈某在一条线上,真是失敬失敬。”说着向唐山海一抱拳,那枪自然是插回腰间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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