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 标题: 关键字: 作者: 全文: 【我要留言】
专题
频道
  您现在的位置是:首 页 > 大语教材 > 教材介绍

襄樊学院《大学语文》自编教材
【时间:2009/5/14 】 【来源:襄樊学院精品课程申报网站 】 【作者: 不详】 【已经浏览13007 次】

采  薇

《诗经》

【提示】
  《诗经》是我国最早的一部诗歌总集,共收录从西周初年到春秋中叶,约五百多年间的诗歌305篇。原称“诗”或“诗三百”,从汉代起,儒家学者把《诗》当作经典,尊称为《诗经》,列入“五经”之首。现存的《诗经》是汉朝毛亨所传下来的,所以又叫“毛诗”。
  《诗经》的诗歌根据来源和乐调可分成风、雅、颂三类。风是土风、风谣,也就是各地方的民歌民谣;“雅”是正声雅乐,是正统的宫廷乐歌;“颂”是祭祀乐歌,用于宫廷宗庙祭祀祖先,祈祷赞颂神明。
  《诗经》大量运用了赋、比、兴的表现手法。“赋”是直陈其事,描述一件事情的经过。“比”是打比方,用一个事物比喻另一个事物。“兴”是从一个事物联想到另外一件事物。《诗经》形式上以四言为主,章节复沓,反复咏叹。
   《诗经》对我国诗歌的发展史有着巨大的贡献。其是周代的诗歌集大成,成为中国古典诗词的源头。
  
  采薇采薇[1],薇亦作止[2]。曰归曰归[3],岁亦莫止[4]。靡室靡家[5],狁之故。不遑启居,  狁之故[6]。
  采薇采薇,薇亦柔止[7]。曰归曰归,心亦忧止。忧心烈烈[8],载饥载渴[9]。我戍未定[10],靡使归聘[11]。
  采薇采薇,薇亦刚止[12]。曰归曰归,岁亦阳止[13]。王事靡盬[14],不遑启处[15]。忧心孔疚[16],我行不来[17]。
  彼尔维何[18]?维常之华[19]。彼路斯何[20]?君子之车[21]。戎车既驾[22],四牡业业[23]。岂敢定居[24]?一月三捷[25]。
  
【注释】
  [1]薇:野豌豆苗,冬发春长,初生时可食。
  [2]作:出生。止:语气词。
  [3] 曰:言,说。一说语助词,无实义。
  [4]莫:古“暮”字。
  [5]靡:无。室:家,指妻子。诗人终年远戍在外,和妻子久离,无室家生活。
  [6]   狁:亦作猃狁,种族名。西周时称  狁,春秋时称北秋,秦汉时称匈奴。散居在今甘肃、陕西北部及内蒙西部。不遑:没有闲暇。启:跪,危生:坐,安坐。古人席地而坐,故有危坐、安坐的分别。跪则两膝着地,腰部伸直;坐则臀部和脚跟相触。
  [7]柔:柔嫩。“柔”比“作”更进一步生长。
  [8]烈烈:状忧愁之深。忧心烈烈犹今言忧心如焚。
  [9]载:又。
  [10]戍:守,这里指防守的地方。定:停止。一说固定。
  [11]聘:问候,探问。此句说,我防守的地方一直没有固定,无法使人捎回家信去。
  [12]刚:坚硬,指薇菜茎叶将老,变得粗硬了。
  [13]阳:夏历十月为阳,今尚称十月为“小阳春”。
  [14]盬:止息。
  [15]启处:与上文启居同义。
  [16] 孔:甚,很。疚,病痛。
  [17]来:返,归。《郑笺》:“来,犹返也。”
  [18] 尔:《三家诗》作“ ”,花盛开的样子。维:语助词。
  [19]常:棠棣,木名。华:古花字。
  [20]路:同“辂”,大车。此处指将帅之车。斯:语助词。斯何与维和同义。
  [21]君子:指将帅。
  [22]戎车:兵车。
  [23]牡:雄马。业业:强壮高大的样子。
  [24]定居:安居。
  [25]三:泛指次数频繁。捷:接之假借字,指接战,交战。
  
【解析】
  《采薇》属小雅。雅诗所以分大小,历来没有完满可信的解释。据余冠英说:“可能原来只有一种雅乐,无所谓大小,后来有新的雅乐产生,使叫旧的为大雅,新的为小雅。大雅全部产生于西周,小雅里兼有东周的诗。”(《诗经选·前言》
  这首诗按《诗序》说,是周文王时“遗戎役”的叮嘱之辞;而《汉书·匈奴传》则说是周懿王时诗人(戎役者的代言人)在遭受“戎狄交侵”时“疾而歌之”的诗篇。从全诗描绘的边患危急和征役之苦的逼真情景来看,《采薇》的时代和作者以后说为妥。
  这首诗写一个服役士兵艰苦的戎边生活,以及思家恋土与保家卫国的错综心理,反映了被压迫者的思想情绪。全诗共六章,前五章都是在回乡途中痛定思痛的反思。首章叙士兵离家远戎的原因。二、三章写士兵长期与家人音讯不通。在战争中奔波劳苦的情况。四、五章写战时紧张劳苦和士兵们对敌人的高度警惕。末章写归途中的情景。全诗交织着士兵的爱国热情和诉说战争生活劳苦悲伤的复杂错综感情。   狁入侵的和阶级对立这一复杂的社会矛盾,在诗中得到了历史的、真实的反映。
  本诗在艺术上的特色。一是运用了很多的叠字和叠句。运用的叠字,或抒忧愤的感情,或摹事物的状态,或绘自然景色的特征,都非常准确优美,富于形象性和表现力,并使声调和谐,增强了语言的艺术魅力。叠句有复叠也有错综。复叠的句子,感慨往复,深化了思乡的殷切心情;错综的句子,更换了几个字,巧妙地从薇莱的生长过程暗传出季节的变化推移,表达了戎期漫长久役不归的忧愤。二是即景抒情。末章“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四句,是千古传诵的佳句,写得明畅绮丽,情景相生,形象性很强,恰到好处地把士兵久役将归时悲喜交集的“今”“昔”之感,生动真切地合盘托出,达到了情景交融的境界。王夫之在《  斋诗话》中赞扬这四句“以乐景写哀,以哀景写乐,一倍增其哀乐”。他的体味是很中肯的。

黍  离

《诗经》

  彼黍离离[1],彼稷之苗[2]。行迈靡靡[3],中心摇摇[4]。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5],此何人哉[6]?
  彼黍离离,彼稷之穗[7]。行迈靡靡,中心如醉[8]。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彼黍离离,彼稷之实。行迈靡靡,中心如噎[9]。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注释】
  [1]黍:小米。离离:结实累累。
  [2]稷:高梁。
  [3]行迈:远行。靡靡:迟迟。
  [4]中心:心中。摇摇:同“愮愮”。《尔雅》:“愮愮,忧无告也。”即言忧苦不安。
  [5]悠悠:遥远的意思。
  [6]此人何哉:造成这种局面的到底是哪个人。
  [7]穗:穗子。
  [8]醉:心忧如醉酒一样。
  [9]
  
【解析】
  《黍离》属王风。王是“王畿”的简称,即东周王朝直接统治的地区,今土包括今洛阳、偃师、巩县、孟津等地,地域虽褊小,但名义上仍是中央所辖之地,所以在该地采集的诗便称王风。
  《黍离》是一首描写西周故都的荒凉景象,抒发诗人强烈的故国之思的诗。西周末年,周幽王残暴无道,人心丧尽,被犬戎攻破镐京,幽王被杀,西周遂亡。《诗序》说:“《黍离》,闵宗周也。周大夫行役,至于宗周,过故宗庙宫室,尽为禾黍,闵周室之颠覆,彷循徨不忍去,而作是诗也。”《毛传》、《孔疏》、《诗集传》等论其诗主旨都与《诗序》同。这种传统的看法,遂使“黍离之悲”成为后诗文表达亡国哀思的一句成语。
  全诗三章,章各十句。三章诗采用重章叠句形式,其内容基本相同,“三章只换六字,而一往情深,低回无限。”(方玉润《诗经原始》)各章头两句以“彼黍离离”的景物描写起兴,以黍稷的蓬勃茂盛反衬西周宗庙宫室已成废墟。三,四两句写诗人面对满目凄凉景象,不禁悲从中来,步履沉重,心智迷乱。接着以“知我者”和“不知我者”反复对比,直抒心中的忧伤。结句就西周之覆灭发出悲叹,呼喊悠悠苍天,悲怆之情达到高潮。
  这首诗突出了人物的行动和心理描写。“行迈靡靡”的迟缓彷徨步态,已显露出萎顿郁塞的精神状态;中心“摇摇”、“如醉”、“如噎”的心理感受的直接抒写,更淋淳尽致地传达出诗人的忧思哀伤。诗人因家国沦亡而踽踽独行、悲痛呼号的形象已传神入微地刻画出来。

汉  广

《诗经》

  南有乔木,不可休息①。汉有游女,不可求思②。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③。
  翘翘错薪,言刈其楚④。之子于归⑤,言秣其马。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翘翘错薪,言刈其蒌⑥。之子于归,言秣其驹。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注释】
  ①姚际恒曰:“乔,高也。借言乔木本可休而不可休,以况游女本可求而不可求。”
  ②毛传:“思,辞也。”朱熹曰:“江汉之俗,其女好游,汉魏以后犹然·”
  ③毛传:“潜行为泳。永,长。方,泔也。”按泔也作桴,即竹木筏。
  ④朱熹曰:“翘翘,秀起之貌。错,杂也·”楚,马鞭草科,落叶灌木或小乔木,南北皆有,又名荆,俗名荆梢。多隆阿曰:“荆为薪木,关左有二种,俱长条,高者七八尺,其一叶微圆,花紫色,枝条柔细,皮色赤黄,可编盛物器具者,俗名紫条;其一皮黑,叶碧,叶有岐杈,花紫,实黑者,俗名铁荆条。紫条为楛类,铁荆条即楚类。”
  ⑤《周南·桃夭》“之子于归”,朱熹曰:“妇人谓嫁曰归。”
  ⑥蒌,菊科,多年生草本。陆玑曰:“蒌,蒌蒿也。其叶似艾,白色,长数寸,高丈余,好生水边及泽中,正月根芽生旁茎,正白,生食之,香而脆美,其叶又可蒸为茹。”桂馥曰:“陆疏云‘其叶似艾,白色’,余目验其叶青色,背乃白色,疏当云‘背白色’,疑转写脱谬。”
  
  【简析】
  《诗》中的女子,有一类是可以明白见出身分的,如“平王之孙,齐侯之子”(《召南·何彼铱矣》),如“东宫之妹,邢侯之姨”(《卫风·硕人》),乃至“宗室牖下”习礼的“有齐季女”(《召南·采蘋》)。如果“两姓之好”要求于女子的有所谓“公众的标准”,或曰“俗情之艳羡”(范家相说《硕人》),那么这是很重要的一条吧。所以她们在《诗》里都有一个在旁人看来一定是十分圆满的归宿,如《何彼襛矣》,如《桃夭》《硕人》所咏。但另有一类女子,则不然。若“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郑风·野有蔓草》),“有美一人,硕大且卷”(《陈风·泽陂》),既不及身分地位,也不论是否“宜其家室”(《桃夭》)、“宜尔子孙”(《周南·螽斯》),而纯是一片私心的慕恋。至于《汉广》,更干脆不把他私许的标准说出来,只道“汉有游女,不可求思”。《诗》中的这一类女子,我们是不知道伊之归宿的,我们只看到慕恋者在绵密的情思中建筑起一个实实在在的希望。
  不过,即便作“空中语”,《诗》中也没有神奇幻丽之思。《汉广》中的“汉上游女”算是略存飘忽,三家说诗于是衍生出郑交甫遇神女的故事:郑交甫遵彼汉皋,台下遇二女,与言曰:愿请子之佩。二女与交甫,交甫受而怀之,超然而去。十步循探之,即亡矣。回顾二女,亦即亡矣。只是这样一来,便成了完全的神话,虽然此中的幻丽也很美,但离《汉广》则已经很远。
  游女虽然不是神女,却是神女一样的可望而不可即。“不可求思”,不是怨恨也不是遗憾,万时华曰“‘不可求’,语意平平,着不得一毫意见,如言欲求之不得,则非诗人言;昔可求而今不然,则非游女”,是也。然而无怨无憾的“不可求思”,却正是诗情起处。戴君恩曰:“此篇正意只‘不可求思’自了,却生出‘汉之广矣’四句来,比拟咏叹,便觉精神百倍,情致无穷。”贺贻孙曰:“楚,薪中之翘翘者,郑笺云‘翘翘者刈之,以喻众女高洁,吾欲取其尤高洁者也’,此解得之。盖汉女惟不可求,此乃我所欲求也,故即以‘之子于归’接之,此时求且不可,安得便言于归,凭空结想,妙甚妙甚。至于愿秣其马,则其悦慕至矣,却不更添一语,但再以汉广、江永反复咏叹,以见其求之之诚且难而已。盖‘汉广’四句乃深情流连之语,非绝望之语也。”“凭空结想”、“深情流连”,所见透彻。江永、汉广,全是为“不可求思”设景,则刈楚、刈蒌,秣马、秣驹,自然也都是为思而设事。“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古诗十九首》之句由《汉广》脱胎,但《汉广》却没有如此之感伤。《诗》有悲愤,有怨怒,有哀愁,却没有感伤。这一微妙的区别,或许正是由时代不同而有的精神气象之异。而《汉广》也不是“今朝两相视,脉脉万重心”的无奈。实在说,这里并没有一个“两相视”,《汉广》没有,《关雎》《东门之池》《泽陂》《月出》,这样的一类诗中,都没有。这里似乎用得着“乐而不淫”、“哀而不伤”的意思,但它却与道德伦理无关,而只是一份热烈、持久、温暖着人生的精神质素。《诗》写男女,最好是这些依依的心怀,它不是一个故事一个结局的光明,而是生命中始终怀藏着的永远的光明。它由男女之思生发出来,却又超越男女之思,虽然不含隐喻,无所谓“美刺”,更非以微言大义为为政者说法,却以其本来具有的深厚,而笼罩了整个儿的人生。

国  殇[1]

屈原

【提示】
  “楚辞”又称“楚词”,是战国时代的伟大诗人屈原创造的一种诗体。作品运用楚地(今两湖一带)的文学样式、方言声韵,叙写楚地的山川人物、历史风情,具有浓厚的地方特色。汉代时,刘向把屈原的作品及宋玉等人“承袭屈赋”的作品编辑成集,名为《楚辞》。并成为继《诗经》以后,对我国文学具有深远影响的一部诗歌总集。 
  屈原(约前340年~约前278年),芈姓屈氏,名平,字原;又自云名正则,字灵均。战国末期楚国丹阳人,即今湖北秭归,一生经历了楚威王、怀王、顷襄王三个时期,而主要活动于楚怀王时期,主张联齐抗秦,提倡“美政”。 屈原早年受楚怀王信任,任左徒、三闾大夫,但由于自身性格耿直加之他人谗言与排挤,屈原逐渐被楚怀王疏远。前278年,秦国大将白起挥兵南下,攻破了郢都,屈原在绝望和悲愤之下怀抱大石投汨罗江而死。1953年是屈原逝世2230周年,世界和平理事会通过决议确定屈原为当年纪念的世界四位文化名人之一。屈原是中国最伟大的浪漫主义诗人之一,也是我国已知最早的著名诗人和伟大的政治家。他创立了“楚辞”这种文体,也开创了“香草美人”的传统。《离骚》是我国最长的抒情诗。后世所见屈原作品,皆出自西汉刘向辑集的《楚辞》。
  
  ?操吾戈兮披犀甲[2],车错毂兮短兵接[3]。旌蔽日兮敌若云[4],矢交坠兮土争先[4]。凌余阵兮躐余行[5],左骖殪兮右刃伤[6]。霾两轮兮絷四马[7],援玉枹兮击鸣鼓[8]。天时懟兮威灵怒[9],严杀尽兮弃原野[10]。出不入兮往不反[11],平原忽兮路超远[12]。带长剑兮挟秦弓[13],首身离兮心不惩[14]。诚既勇兮又以武[15],终刚强兮不可凌[16]。身既死兮神以灵[17],子魂魄兮为鬼雄[18]。
  
【注释】
  [1]本篇选自《楚辞·九歌》。此篇为祭奠为国战死者的乐歌。国殇:谓死于国事者(洪兴祖说)。殇:未成年而夭亡的人。
  [2]操:持,拿。吴戈:吴地所产的戈。被犀甲:披带犀牛皮制成的铠甲。被,通“披”。
  [3]车:战车。错:交错。毂:车轮中心插车轴的部分。接:交战。
  [3]旌:战车上的旗帜。蔽日:形容战场上旌旗密布,仿佛遮天蔽日。若云:形容胜多拟云,连成一片。
  [4]矢交坠:敌我对射,箭在双方战阵上交相坠落。矢:箭。士:楚军将士。争先:奋勇争先杀敌。
  [5]凌:侵犯。余:我方,以主将、将帅口吻。阵:战阵,军阵。躐:践踏。行:行列,与“阵”相同。
  [6]左骖:车驾左侧的马。殪:被杀死。右骖:车驾右侧的马。刃伤:被兵刃所伤。
  [7]霾:同“埋”,没入,陷入。絷:束缚,绊住。
  [8]援:执,拿起。枹:鼓槌。击鸣:敲响。
  [9]天时坠:即太阳已落,即日暮。威灵:神灵。
  [10严:严酷,残酷。尽:指我方死伤殆尽。弃:遗弃。原野:此指沙场战地。
  [11]出:出征。反,同“返”。
  [12]忽:远貌,形容荒野的辽阔渺茫。超:楚方言,远。扬雄《方言》“钊、超、远也。燕之北郊曰钊,东齐曰超。”
  [13]带:持。琴弓:秦地产的弓。此句言将士们“身虽死,犹带剑持弓,示不舍武也。”
  [14]首身离:身首分离。惩:戒惧,悔恨。
  [15诚:诚然,确实。勇,勇敢:指精神而言。以:有。武:富有武力。
  [16]终:始终。凌:侵犯,此指志不可夺。
  [17]神以零:精魂变得灵异显赫。
  [18]子:你,尊称主将。鬼雄:鬼中的雄杰。
  
【解析】
  《国殇》是《九歌》第十篇,是屈原直接创作以祭祀为国牺牲的将士的乐歌,取材于秦楚丹阳,蓝田之战,写的是楚军打败仗的情景。屈原在诗中再现了战争实况,描写了楚军将士勇敢战斗、慷慨赴死的场面,以激励人们洗雪国耻,寄托诗人的爱国情思。
  《国殇》共十八句,分三段。第一段四句,直接描写楚军和秦军进行激烈的战斗,表现战士们奋不顾身争先杀敌的气概。第二段六句,写“埋轮絷马”和鼓声震天的苦战高潮和楚军将士“严杀尽兮弃原野”的悲壮结局。第三段八句,写对战死者的深切悼念,赞颂了他们勇武刚强、虽死犹生的爱国精神。全诗以爱国精神为灵魂,读来深沉悲壮,动人心魄,具有强烈的感召和鼓舞力量。
  这首诗,虽然“通篇直赋其事”(清戴震《屈原赋注》),但由于诗人把他的爱国热忱和洗雪国耻的希望灌注在诗句的具体描写中,艺术感染力很强。诗人既有战斗生前操戈披甲死后带剑挟弓的外貌描绘,又有义无反顾志不可夺的内心世界的刻画;既有短兵相接争相杀敌的正面描写,又有车马损伤战鼓擂击的侧面烘托;既有尸弃原野身首分离的逼真的现实主义写实,又有敌军若云天坠神怒的浪漫主义夸张;同时叙事抒情虽然前后各有侧重,但却互为补充,爱国主义的浓烈感情始终充溢于字里行间。因此,诗中战士的群像塑造得鲜明生动,真实饱满,再现了一场酷烈的战斗,使人如睹在目,在亲临其境之感。此外,这首诗选材精当,中心突出。它重点选取出战争发展过程中初战、高潮、结局三个典型的战斗场面,集中表现出战士们不屈不挠、誓死卫国的英雄气概,突出了先赞颂死难烈士的主题。
  

九  辩[1](节选)

宋玉

【提示】
  宋玉,屈原之后楚国辞赋家, 世人以“屈宋”并称,鄢人,主要生活在顷襄王时代。他是屈原的学生,始事屈原,后经景差介绍,任顷襄王的文学侍从。因作《大言赋》、《小言赋》、《风赋》,深得楚王赏识,赐田云梦泽。不久,宋玉因国君昏庸、小人当道以及自己孤高不群而失职,被放逐到赐地居住。晚年,他创作了楚辞名篇《九辨》。
  
  悲哉秋之为气也[2]!萧瑟兮[3],草木摇落而变衰[4]。憭栗兮[5],若在远行[6];登山临水兮送将归[7]。泬寥兮天高而气清[8];寂  兮收潦而水清[9]。憯凄增欷兮薄寒之中人[10]。怆怳  悢兮去故而就新[11];坎廪兮贫士失职而志不平[12]。廓落兮羁旅而无友生[13];惆怅兮而私自怜[14]。燕翩翩其辞归兮[15],蝉寂漠而无声[16];雁  雍而南游兮[17],鵾鸡啁   而悲鸣[18]。申旦而不寐兮[19],哀蟋蟀之宵征[20]。时亹亹而过中兮[21],蹇淹留而无成[22]。
  
【注释】
  [1]本篇选自《楚辞》作者为宋玉,为长篇抒情诗,通过乐府旧题写悲秋、感遇、思君等。辩:即遍,阕。
  [2]悲哉:悲伤啊!秋之为气:秋天所显现出来的气象。为,形成,显现。气,气象,在秋天为肃杀之气,故诗人感叹其悲凉。
  [3]萧瑟:深秋清寒、寂寞、萧条的感觉。
  [4]摇落:摇动凋落。衰:草木枯萎。
  [5]憭溧:凄凉悲伤的样子。
  [6]在远行:正在远行途中,即正在异乡漂泊。
  [7]登山临水:登上高山,俯视流水。送:送别。将归:即将归乡的人。
  [8]泬廖:空旷而晴朗的样子。
  [9]寂  :形容秋水清澄平静的样子。义同“秋谬”。收潦:积蓄的水已经退尽。潦:雨水。
  [10]憯凄:悲痛。增欷:反复悲叹。增,通“层”。中人:伤人。
  [11怆怳:失意的样子。懭悢:不得志。去:离开。故:故地,久居之地。
  [12]坎廪:坎坷不平。失职:失去官职。志:意。
  [13]1 廓落:空寂,空虚孤独。羁旅:寓居异乡。友生:朋友。
  [14]惆怅:因失意而迷惘、悲伤。自怜:独自哀伤。怜:哀。
  [15]翩翩:轻快飞舞的样子。其:而。辞归:秋凉之后,燕子辞别北方而飞归南方。
  [16]寂漠:同“寂寞”,清净无声。
  [17]   :形容鸣声和谐。
  [18]  鸡:鸟名,似鹤,黄白色。啁晰:声音繁杂细碎。
  [19]申旦:达旦,到天亮。不寐:睡不着。
  [20]宵征:夜间跳幼,此指蟋蟀夜鸣。
  [21]时:时光。亹亹:行进不停的样子。过中:过了壮年时代。
  [22]蹇:同“謇”,楚方言,发语词。淹留:久留。
  
【解析】
  《九辩》原为夏启时的乐曲名。九是虚指多数。王夫之《楚辞通释》说:“辩犹遍也,一阕谓之一遍。”宋玉取《九辩》为名,可能是着眼于音乐上的意义。本篇是宋玉模仿《离骚》而略有创新一一首长篇抒情诗。诗人因秋感兴,叙述了自己潦倒穷愁的不幸遭遇,抒发了遇合之难与时光易逝的感慨,在有感于国运阽危的愁思中痛斥了馋人蔽君与财坏国家,最后提出自己的政治主张和对现实的态度。本篇节录的第一段,曾被王夫之誉之为“千古绝唱”,成为“宋玉悲秋”的典型来原。这一段,充分表现了诗人匠心独运的创新才能。诗人首先描写出一片草木摇落、天高气爽、收潦水清的深秋景象。在这萧瑟寂寥的气氛中,来抒发离家远行的凄怆、贫士失职的怅恨和客子异乡的寂寞,南归的大雁、息声的寒蝉、悲鸣的  鸡,哀呤的蟋蟀,都是以凄切和悲凉为特征的秋天的景物,这与诗人凄切和悲凉的心里感受是一致的,因而大雁、寒蝉、  鸡、蟋蟀就具有了某种象征意义。自然界的景物虽然是客观的、但它已与诗人的感情和谐一体,诗人的感情虽是主观的,但它在这些景物中表现得非常具体。于是情景的相感相生,相互映衬,把诗人的悲剧命运和哀怨心情,表现得淋漓尽致。这种寓情于景、情景交融的艺术境界的创造,增强了诗歌的艺术表现力,提高了诗歌表情达意的作用,这是宋玉对比兴表现手法和柔情诗抒情艺术的一个新的发展。此外,《九辩》对楚辞体也有新的创造。它以散文句式入诗,句子比《离骚》加长,语气词“兮”或在句中或在句末一再变换,使诗歌的语言和节奏显得灵活多变,更长于抒情。它采用铺和描写和细致刻画的方法,体物入微,展开多角度的描写,多景物的烘托,状物抒情更为优美。它大量运用如“  寥”、“寂   ”、“廓落”等近义词,描写细腻,文彩绚烂,词澡华美。这些对汉赋的发展都有直接影响。

长沮桀溺耦而耕章[1]

《论语》

【提示】
  《论语》是记载孔子及其学生言行的一部书。孔子(前551年——前479年),名丘,字仲尼,春秋时鲁国陬邑(今山东曲阜)人。儒家学派创始人,中国古代最著名的思想家、政治家、教育家,对中国思想文化的发展有极其深远的影响。《论语》成书于春秋战国之际,是孔子的学生及其再传学生所记录整理。《论语》是记载孔子及其学生言行的一部书。《论语》涉及哲学、政治、经济,教育、文艺等诸多方面,内容非常丰富,是儒学最主要的经典。在表达上,《论语》语言精炼而形象生动,是语录体散文的典范。
  
  长沮、桀溺耦而耕。孔子过之,使子路问津焉[2]。
  长沮曰:“夫执舆者为谁[3]?”子路曰:“为孔丘。”曰:“是鲁孔丘与?”曰:“是也。”曰:“是知津矣[4]!”
  问於桀溺。桀溺曰:“子为谁?”曰:“为仲由。”曰:“是鲁孔丘之徒与?”对曰:“然。”曰:“滔滔者[5],天下皆是也,而谁以易之[6]?且而与其从辟人之士,岂若从辟世之士哉[7]。”耰而不辍[8]。
  子路行以告,夫子怃然[9],曰:“鸟兽不可与同群[10],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11]!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12]。”
  
【注释】
  [1]《长沮桀溺耦而耕章》:选自《论语·微子》。长沮、桀溺:都是虚拟的人名。耦而耕:两人并耕。
  [2]津:渡口。
  [3]执舆:即执辔。辔:马缰绳。子路前去问津,孔子代为执辔。
  [4]是知津矣:讥讽孔子周游列国,他自己早该知道渡口在哪里。
  [5]滔滔:形容水势浩大,四处流衍的样子,比喻天下纷乱。
  [6]而:同“尔”,你,你们。以:与。谁与:“与谁”的倒装。
  [7]辟世之士:隐者,长沮、桀溺自谓。易:改变。这句说,你们跟谁去改革这种局面呢?
  [8]耰:播种后,平整土粒,掩盖种子。
  [9] 怃然:失望的样子。
  [10]鸟兽不可与同群:即“不可与鸟兽同群”,意思是不能生活在山林里,与鸟兽结邻,做一位隐者。
  [11]斯人:指世人。斯,这,这些。这句说,我不跟世人生活在一起,还跟谁生活在一起呢?
  [12]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如果天下太平,我就不会参与改变这种局面的工作了。
  
  【解析】
  本文选自《论语·微子》。它记载了孔子率领门徒周游列国时派子路问津的一段小故事,写出了当时社会中处世态度不同的两种人物形象。长沮、 溺是一对以“避世之士”自居的人,他们对当时社会斗争表示冷淡,躲到深山僻野,自食其力。而孔子及其门徒,则是奔走游说企图改革社会的人,他们倡导以仁礼学说来维护奴隶制社会秩序,这是保守落后,不合时代潮流的。长沮、 溺这类隐士对孔子栖栖遑遑奔走不暇不以为然,孔子迷途使子路问津,长沮态度冷淡,不予直接回答,却判定孔子“是知津矣”,幽默地加以奚落。 溺认为孔子是“避人之士”,应该懂得人生的道路,不要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劝说孔子及门徒边途知返,仍不直接回答子路“问津”的具体问题,最后以“ 而不辍”的动作,表示出“不同道者无以言”的傲慢态度,使子路狼狈不堪。对此“夫子怃然”,心情迷惘矛盾。但尽管孔子到处奔波却不能行其道,然而终究不愿故隐士,与鸟兽同群,针对当时天下无道的形势,表示了要“以天下为已任”的社会责任感。
  这则小故事以记言为主,记述了子路问津的一个片断,情节简单,但却通过人物对话并穿插必要的叙述交代及动作、神态点染,就把两种不同的处世态度和心情勾勒得很鲜明,颇具文学色彩。此外,人物语言富于哲理意味,含蓄深长,正如方存之《论文章本原》所评:“记二人(指长沮、 溺)傲倪、孤高如画。记孔子一叹,深情至切。”
  

和  氏

《韩非子》

【提示】
  韩非子(约前280-前233),战国晚期韩国(今河南省新郑)人,中国古代著名的哲学家、思想家和散文家,法家思想的集大成者,世称“韩非子”。韩非原为韩国贵族,与李斯同师苟卿。韩非口吃,但他善于写作,且继承和发展了荀子的法术思想,同时又吸取了他以前的法家学说,比较各国变法得失,提出“以法为主”,法、术、势结合的理论,集法家思想大成,为中国第一个统一专制的中央集权制国家的诞生提供了理论依据。韩非在秦遭李斯、姚贾诬害,死狱中。今存《韩非子》五十五篇。
  
  楚人和氏得玉璞楚山中,奉而献之厉王。厉王使玉人相之。玉人曰:“石也。“王以和为诳而刖其左足。及厉王薨,武王即位,和又奉其璞而献之武王。武王使玉人相之,又曰:“石也。”王又以和为诳而刖其右足。武王薨,文王即位。和乃抱其璞而哭於楚山之下,三日三夜,泣尽而继之以血。王闻之,使人问其故,曰:“天下之刖者多矣,子奚哭之悲也?”和曰:“吾非悲刖也,悲夫宝玉而题之以石,贞士而名之以诳,此吾所以悲也。”王乃使玉人理其璞而得宝焉,遂命曰:“和氏之璧。”
  夫珠玉,人主之所急也。和虽献璞而未美,未为主之害也,然犹两足斩而宝乃论,论宝若此其难也。今人主之於法术也,未必“和璧”之急也,而禁群臣士民之私邪;然则有道者之不也,特帝王之璞未献耳。主用术,则大臣不得擅断,近习不敢卖重;官行法,则浮萌趋于耕农,而游士危於战陈。则法术者乃群臣士民之所祸也。人主非能倍大臣之议,越民萌之诽,独周乎道言也,则法术之,士虽至死亡,道必不论矣。
  昔者吴起教楚悼王以楚国之俗,曰:“大臣太重,封君太众。若此,则上逼主而下虐民,此贫国弱兵之道也。不如使封君之子孙三世而收爵禄,绝减百吏之禄秩,损不急之枝官,以奉选练之士。“悼王行之期年而薨矣,吴起枝解於楚。商君教秦孝公以连什伍,设告坐之过,燔诗书而明法令,塞私门之请而遂公家之劳,禁游宦之民而显耕战之士。孝公行之,主以尊安,国以富强,八年而薨,商君车裂於秦。楚不用吴起而削乱,秦行商君法而富强。二子之言也已当矣,然而枝解吴起而车裂商君者,何也?大臣苦法而细民恶治也。当今之世,大臣贪重,细民安乱,甚于秦、楚之俗,而人主无悼王、孝公之听,则法术之士,安能蒙二子之危也而明己之法术哉!此世所以乱无霸王也。
  
【注释】
  (1)和氏:一作卞和。玉璞:玉在石中未经加工琢磨的天然玉石。楚山:即荆山,在今湖北省南漳县西。
  (2)奉:用两手捧着。厉王:《史记·楚世家》并无厉王的记载。
  (3)厉王句:厉王让加工玉石的匠人鉴别这块璞玉。
  (4)石:普通石头。
  (5)诳(kuang狂):欺骗,瞒哄。刖(yue月):古代一种剁脚的刑。
  (6)薨(hong轰):古代诸侯王公去世叫薨。
  (7)子奚句:你为什么哭得这样悲伤呢?奚:何,为什么。
  (8)悲夫二句:我悲伤的是那块宝玉被称作石头,忠贞的人被说成骗子。题,名,称作。贞士:忠实的人。
  (9)理:治,这里有雕琢、加工的意思。宝:指玉。
  (10)命:命令。
  (11)人主之所急:君主所急于追求的东西。人主,君王和诸侯。
  (12)未美:尚未雕琢成美好的玉器。美,这里用如动词,使之美。
  (13)然犹二句:一块宝玉还要在斩断两脚之后才受用赏识,鉴定宝玉竟是如此困难。论,评定,鉴定。
  (14)法术:法令和权术。
  (15)而禁句:法术是要禁止群臣士民的自私邪恶行为。
  (16)有道者:指法术之士。僇(lu陆): 同“戮”,杀戮。
  (17)特:只是。帝王之璞:成就帝王之业的法术。璞,喻指建成统一的封建
  专制国家的法术。
  (18)擅断:专权独断。
  (19)近习:君王左右亲近的人。卖重:卖弄权势。  
  (20)官行三句:官吏执行法令,游民就得从事农耕,游士就得编入军队去作战。浮萌,同“氓”,民。游士,游侠之类的±。危于战陈:冒赴战争的危险。陈,同“阵”。
  (21)群臣士民:指大臣、近习、浮氓和游士。祸:祸害。
   (22)倍大臣之议、:违背大臣、近习反对法术的言论。倍,同“背”,违背。
   (23)越:超越,这主有不顾的意思。民萌:即民氓,这里指浮游之民。诽:诽谤,指反对法术的言论。
  (24)独周句:独自按照法家的思想办事。周,合。道言,指主张法术的思想、言论。
  (25)道必不论:法术的思想一定不会被赏识。
  (26)吴起:战国时卫国人,早期法家的代表人物,著名的军事家和苎苎家。楚悼王时任楚国令尹,进行变法,由于楚旧贵族反对,变法失败,吴起害。教:传教,这里有指出的意思。俗:风俗,指楚国的政治现状和旧习俗。
    (27)重:指贵族朝臣权势太重。
    (28)封君句:受封邑的贵族太多。
    (29)若此二句:象这样就会对上威逼君主,对下虐害民众,这是招致国贫民弱的缘由。   同“逼”,逼迫。
    (30)爵禄:爵位和俸禄。    ·
    (31)秩:官职的品级。
  (32)损:减少。枝官:不急要的闲散多余的官吏。
  (33)奉:供养。选练之士:经过选拔与训练的士人。
  (34)期(ji基)年:一周年。
  (35)枝解:古代分析四肢的车裂之刑。据《史记·孙子吴起列传》记载,楚掉王死后。宗室大臣作乱。射杀吴起。
  (36)商君:即商鞅,著名法家代表人物,姓公孙名鞅,卫国人,又称卫鞅。辅佐秦孝公变法。被封于商,故又称商君或商鞅。连什伍:把百姓组织为五年一伍,二伍组成一什,互相监督,实行连坐法。
  (37)设告坐之过:即一家犯法,九家都要告发,如果隐匿不报,十家有带连坐罪之法。告,告发。坐,连坐,牵连入罪。过,责罚,这里指法津。
  (38)燔(fan凡):烧。诗书:指儒家经典《诗经》、《尚书》等。明:晓示。
  (39)塞私句:堵塞贵族私人的请托,奖赏对国家有功劳的人。塞,杜绝,堵塞。私门,指权贵大臣之家。遂,登进,指进爵加禄,即奖赏的意思。
  (40)游宦之民:游手好闲,到处钻营求官的人。显耕战之士:提高努力耕战的人的社会地位。显,尊显。
  (41)八年而薨:据《史记·商君烈传》记载,秦孝公在位共二十四年,孝公三年实行商鞭变法,至死去共二十一年。“八年”之说似有错误。
  (42)车裂:与“肢解”同是一刑。
  (43)削乱:指地削政乱。
  (44)二子句:吴起、商鞅这两个人的变法主张是适当的,正确的。二子,指吴起、商鞅。当(dang档),正确。
  (45)苦法:以实行法治而苦。指楚旧贵族痛恨吴起变法损害了他们的利益。细民恶治:指秦国民众憎恶商鞅制定的连坐法。细民:小民。
  (46)贪重:贪心并追求权重的职位。
  (47)安乱:安于混乱的局面。
  (48)听:听从,听信。
  (49)则法句:现在的法术之士怎么能像吴起、商鞅那样冒着生命的危险来向国君申明自己治国的法术呢?蒙,蒙受,冒着。
  (50)霸王:称霸诸侯的君主,即霸主。
  
【解析】
  本文论述实行法治的重要意义,表达了法术之士不能献道于世的愤慨不平,指责君王不用法术而导致世道纷乱,劝喻君王推崇法术之士和以法治国。文章以和氏献璞所经历的悲惨遭遇,深刻说明法术之士所面临的艰危处境。从而带出“宝玉而题之以石,贞士而名之以诳”的悲懑作为全文议论的引线。作者首先立足于“论宝若此其难”的事实,针对当时的世俗民情,推导出论法术之难。同时指出以法术治国对加强中央集权有重要作用,而偏偏君主不屑于行法术,因而法术之士抱负难展,“虽至死亡,道必不论矣”。接着援引吴起、商鞅变法为例,他们的变法因触及到奴隶主阶级的利益,结果“吴起枝解于楚”、“商君车裂于秦”,其悲惨遭遇证实了当前法术之士的危困难境;另一方面又以“楚不用吴起而削乱,秦行商君法而富强”的鲜明对比,对以法治国的重要意义给予了崇高评价,以此劝讽国君吸取历史经验教训,推行法治。最后分析了当前“大臣贪重,细民安乱”的社会现状,指责“人主无掉王孝公之听”,点明法术之士不被任用,是世道纷乱而无霸主的根本原因,以此作为全文的结论。
  以“和氏献璞”的寓言故事作为论据来发挥自己的政治见解,是本文写作上独具一格之处。这种先从具体故事,具体形象入手,然后即事而议的写作方法,不仅给人以形象具体的事实作实作基础,同时还能使人深浅入深,由感性到理性去认识事物,对所论道理易于领会和接受。此外,逻辑严密也是本文写作上的一个突出特点。全篇论说从寓言故事引起,推论出论法术之难的主旨,再援引吴起商鞅变法及秦楚兴衰的变化的史实作例证,反复论证实施法治的重大意义及法术之士所面临的艰危处境。在论证过程中,作者以对照之法呼应和氏献璞的多层寓意,上下勾连,文思缜密,逻辑性很强。
  
  

重耳出亡始末[1]

《左传》

【提示】
  《左传》是中国古代一部编年体的历史著作,全称《春秋左氏传》,又名《左氏春秋》、《春秋左氏》,与《公羊传》、《谷梁传》合称“春秋三传”。《左传》相传是春秋末期的史官左丘明所著。现在一般认为《左传》非一时一人所作,成书时间大约在战国中期(公元前4世纪中叶),是由战国时的一些学者编撰而成,其中主要部分可能是左丘明所写。
  《左传》代表了先秦史学的最高成就,是研究先秦历史和春秋时期历史的重要文献,对后世的史学产生了很大影响,特别是对确立编年体史书的地位起了很大作用。而且由于它具有强烈的儒家思想倾向,强调等级秩序与宗法伦理,重视长幼尊卑之别,同时也表现出“民本”思想,因此也是研究先秦儒家思想的重要历史资料。
  《左传》不仅是历史著作,也是一部非常优秀的文学著作。它表现在:长于记述战争,善于刻画人物,重视记录辞令。
  
  晋献公娶于贾[2],无子。  于齐姜[3],生秦穆公夫人及太子申生。又娶女于戎:大戎狐姬生重耳[4],小戎子生夷吾[5]。晋伐骊戎[6],骊戎男女以骊姬[7],归,生奚齐,其绨生卓子[8]。骊姬嬖,欲立其子,赂外嬖梁五与东关嬖五[9],使言于公曰:“曲沃[10],君之宗也;蒲与二屈[11],君之疆也[12];不可以无主。宗邑无主,则民不威[13];疆埸无主[14],则启戎心[15]。戎之心生,民慢其政,国之患也。若使大子主曲沃[16],而重耳、夷吾主蒲与屈,则可以威民而惧戎,且旌君伐[17]。”使俱曰:“狄之广莫[18],于晋为都[19]。晋之启土[20],不亦宜乎!”晋侯悦之。
  夏[21],使太子居曲沃,重耳居蒲城,夷吾居屈。群公子皆鄙[22]。唯二姬之子在绛[23]。二五卒与骊姬谮群公子而立奚齐[24],晋人谓之二五耦[25]。
  初,晋献公欲以骊姬为夫人[26],卜之不吉[27],筮之吉[28]。公曰:“从筮。”卜人曰:“筮短龟长[29],不如从长。且其繇曰[30]:‘专之渝[31],攘公之羭[32]。一薰一莸[33],十年尚犹有臭[34]’必不可。”弗听。立之,生奚齐,其娣生卓子。及将立奚齐,既与中大夫成谋[35],姬谓大子曰:“君梦齐姜,必速祭之。”大子祭于曲沃,归胙于公[36]。公田[37],姬置诸宫六日。公至,毒而献之[38]。公祭之地,地坟[39];与犬,犬毙;与小臣,小臣亦毙。姬泣曰:“贼由大子[40]。”大子奔新城[41]。公杀其傅杜原款[42]。或谓大子:“子辞[43],君必辩焉[44]。”大子曰:“君非姬氏[45],居不安,食不饱。我辞,姬必有罪。君老矣,吾又不乐[46]。”曰:“子其行乎!”大子曰:“君实不察其罪,被此名  以出[47],人谁纳我?”十二月戊申[48],缢于新城。姬遂谮二公子,曰:“皆知之。”重耳奔蒲,夷吾奔屈。
  及难,公使寺人披伐蒲[49]。重耳曰:“君父之命不校[50]。”乃徇曰:“校者,吾雠也。踰垣而走,披斩其  [51],遂出奔翟[52]。
  九月[53],晋惠公卒[54]。怀公立[55],命无从亡人[56],期[57],期而不至,无赦。狐突之子毛及偃从重耳在秦,弗召。冬,怀公执狐突,曰:“子来则免。”对曰:“子之能仕,父教之忠,古之制也。策名、委质[58],贰乃辟也[59]。今臣之子,名在重耳,有年数矣。若又召之,教之贰也。父教子贰,何以事君?刑之不滥,君之明也,臣之愿也。淫刑以逞[60],谁则无罪?臣闻命矣。”乃杀之。
  卜偃称疾不出[61],曰:“《周书》有之:‘乃大明服[62]。’己则不明,而杀人以逞,不亦难乎?民不见德,而唯戮是闻,其何后之有?”
  晋公子重耳之及于难也,晋人伐诸蒲城。蒲城人欲战,重耳不可,曰:“保君父之命而享其生禄[63],于是乎得人。有人而校,罪莫大焉。吾其奔也。”遂奔狄。从者狐偃、赵衰、颠颉、魏武子、司空季子[64]。狄人伐廧咎如[65],获其二女叔隗、季隗,纳诸公子[66]。公子取季隗,生伯儵、叔刘[67];以叔隗妻赵衰,生盾。将适齐,谓季隗曰:“待我二十五年,不来而后嫁。”对曰:“我二十五年,又如是而嫁,则就木焉[68]。请待子。”处狄十二年而行。
  过卫,卫文公不礼焉[69]。出于五鹿[70],乞食于野人[71],野人与人块[72]。公子怒,欲鞭之。子犯曰:“天赐也[73]。”稽首[74],受而载之。
  及齐,齐桓公妻之[75],有马二十乘[76],公子安之。从者以为不可。将行,谋于桑下。蚕妾在其上[77],以告姜氏。姜氏杀之,而谓公子曰:“子有四方之志[78],其闻之者,吾杀之矣。”公子曰:“无之。”姜曰:“行也!怀与安实败名。”公子不可。姜与子犯谋,醉而遣之。醒,以戈逐子犯。
  及曹,曹共公闻其骈胁[79],欲观其裸。浴,薄而观之[80]。僖负羁之妻曰:“吾观晋公子之从者,皆足以相国。若以相,夫子必反其国。反其国,必得志于诸侯。得志于诸侯,而诛无礼,曹其首也。子盍蚤自贰焉[81]!“乃馈盘  [82],   璧焉[83]。公子受  反璧。
  及宋,宋襄公赠之以马二十乘。
  及郑,郑文公亦不礼焉。叔詹谏曰:“臣闻天之所启[84],人弗及也。晋公子有三焉,天其或者将建诸[85],君其礼焉!男女同姓,其生不蕃[86]。晋公子,姬出也[87],而至于今[88],一也。离外之患[89],而天不靖晋国[90],殆将启之[91],二也;有三士[92],足以上人[93],而从之,三也。晋、郑同侪[94],其过子弟,固将礼焉,况天之所启乎?”弗听。
    及楚,楚子飨之[95],曰:“公子若返晋国,则何以报不榖[96]?”对曰:“子女玉帛[97],则君有之;羽毛齿革[98],则君地生焉;其波及晋国者,君之余也。其何以报君?”曰:“虽然,何以报我?”对曰:“若以君之灵[99],得返晋国,晋、楚治兵,遇于中原,其辟君三舍[100];若不获命[101],其左执鞭弭[102],右属櫜鞬[103],以与君周旋。”子玉请杀之[104]。楚子曰:“晋公子广而俭[105],文而有礼;其从者肃而宽[106],忠而能力[107]。晋侯无亲[108],外内恶之。吾闻姬姓,唐叔之后,其后衰者也。其将由晋公子乎!天将兴之,谁能废之?违天,必有大咎。”乃送诸秦。
  秦伯纳女五人,怀嬴与焉[109]。奉匜沃盥[110],既而挥之[112]。怒曰:“秦、晋匹也,何以卑我?”公子惧,降服而囚[113]。他日,公享之[114]。子犯曰:“吾不如衰之文也,请使衰从。”公子赋《河水》[115],公赋《六月》[116]。赵衰曰:“重耳拜赐!”公子降[117],拜[118],稽首。公子降一级而辞焉[119]。衰曰:“君称所以佐天子者命重耳,重耳敢不拜?”
  二十四年春[120],王正月[121],秦伯纳之[122]。不书,不告人也[123]。及河,子犯以璧授公子,曰:“臣负羁绁[124],从君巡于天下,臣之罪甚多矣。臣犹知之,而况君乎?请由此亡[125]。”公子曰:“所不与舅氏同心者,有如白水[126]!”投其璧于河。济河,围令狐,入桑泉,取臼衰[127]。
  二月甲午[128],晋师军于庐柳[129],秦伯使公子絷如晋师[130]。师退,军于郇[131]。辛丑[132],狐偃及秦、晋之大夫盟于郇。壬寅,公子入于晋师。丙午,入于曲沃。丁未,朝于武宫[133]。戊申,使杀怀公于高梁[134]。不书,亦不告也。
  吕、郤畏偪[135],将焚公宫而杀晋侯[136]。寺人披请见,公使让之[137],且辞焉,曰:“蒲城之役,君命一宿,女即至[138]。其后余从狄君以田渭滨,女为惠公来求杀余,命女三宿,女中宿至[139]。虽有君命,何其速也。夫  犹在,女其行乎。”对曰:“臣谓君之入也,其知之矣[140]。若犹未也,又将及难。君命无二[141],古之制也。除君之恶,唯力是视。蒲人、狄人,余何有焉[142]?。今君即位,其无蒲、狄乎[145]?齐桓公置射钩而使管仲相[146],君若易之,何辱命焉[147]?行者甚众,岂唯刑臣![148]”公见之,以难告。三月,晋侯潜会秦伯于王城[149]。己丑,晦[150],公宫火,瑕甥、郤芮不获公[151],乃如河上,秦伯诱而杀之。
  晋侯逆夫人赢氏以归[152]。秦伯送卫于晋三千人[153],实纪纲之仆[154]。
  初,晋侯之竖头须,守藏者也[155]。其出也,窃藏以逃,尽用以求纳之。及入,求见,公辞焉以沐。谓仆人曰:“沐则心覆,心覆则图反[156],宜吾不得见也。居者为社稷之守,行者为羁绁之仆,其亦可也,何必罪居者?国君而  匹夫,惧者甚众矣。”仆人以告,公遽见之。
  狄人归季隗于晋而请其二子[157]。文公妻赵衰,生原同、屏括、楼婴。赵姬请逆盾与其母[158],子余辞。姬曰:“得宠而忘旧,何以使人?必逆之。”固请,许之。来[158],以盾为才[159],固请于公,以为嫡子,而使其三子下之;以叔隗为内子[160],而己下之。  
   晋侯赏从亡者[161],介之推不言禄,禄亦弗及。推曰:“献公之子九人,唯君在矣[162]!。惠、怀无亲,外内弃之。天未绝晋,必将有主。主晋祀者,非君而谁?天实置之[163],而二三子以为己力[164[,不亦诬乎[165]?窃人之财,犹谓之盗,况贪天之功以为己力乎?下义其罪[166],上赏其奸,上下相蒙,难与处矣!”其母曰:“盍亦求之,以死谁怼[167]?”对曰:“尤而效之,罪又甚焉[168]!且出怨言,不食其食。”其母曰:“亦使知之,若何?”对曰:“言,身之文也[169]。身将隐,焉用文之?是求显也[170]。”其母曰:“能如是乎?与女偕隐。”遂隐而死。晋侯求之不获,以緜上为之田[171],曰:“以志吾过[172],且旌善人[173]。
  
【注释】
  1 《重耳出亡始末》:选自《左传》鲁庄公二十八年,僖公四年、五年、二十三年、二十四年。重耳:晋献公之子,即后来的春秋五霸之一的晋文公,在位九年(前636—前628)。
  1 晋献公:晋武公之子,名“诡诸”,在位26年(前676年—前651年)。贾:姬姓国。
  1 丞:指与母辈通奸。齐姜:武公妾。
  1 大戎狐姬:又叫狐季姬,是王子狐之后,有一支居于 ,故称。
  1 小戎子:大戎狐姬的妹妹。
  1 骊戎:旧注以为在今陕西省临潼县东南的骊戎城。顾颉刚以为在今山西省析城、王屋两山之间。
  1 骊戎男:人名。女以骊姬:将女儿骊姬嫁给晋献公。
  1 绨:妹妹。古代女子出嫁给贵族,常是以姐妹或姑侄同时出嫁,称陪嫁者为“媵”。前文所述的二戎也是这种情况。卓子:《史记》作“悼子”。
  1 外嬖:指男宠。梁五:人名。东关嬖五;人名,即东关五。
  1 曲沃:今山西省闻喜县,晋君宗庙所在地。
  1 蒲:晋邑,在今山西省隰县西北。二屈:北屈和南屈。北屈在今吉县,南屈在其南。
  1 疆:边境。蒲与秦相邻,二屈与狄相邻。
  1 不威:不畏。
  1 埸:边境,疆界。
  1 启:开。戎:这里泛指蒲屈境外的异国。
  1 大:同“太”。
  1 旌:表彰。伐:功劳。
  1 广莫:广大无边。
  1 于晋为都:懵国归于晋国都可立为郡邑。
  1 启土:开疆拓土。
  1 夏:指鲁庄公二十八年(前666)的夏季。
  1 鄙:边鄙,边境。这里作动词用,居于鄙。
  1 绛:晋的国都,故城在今山西省翼城县东。二姬之子是指骊姬之奚齐和骊姬妹妹的儿子卓子。
  1二五:指梁五和东关嬖五。立奚齐:此事应在鲁僖公四年(前656年)太子申生自缢之后。
  1 耦:古代两人一起做事都可叫耦。
  1 为夫人:作晋侯的嫡夫人。
  1 卜:用龟甲占卜吉凶。
  1 筮:用蓍草占卜吉凶。
  1 筮短龟长:卜用象,筮用数。当时人以为先有象而后有数,所以说筮短龟长。
  1 繇:解释卦的繇辞。
  1 专:指专宠。之:适,往,导致。渝:变。专之渝:意谓专宠骊姬必然发生变乱。
  1 攘:除,夺。羭:牡羊,喻指太子申生。
  1 薰:香草。莸:水边草,味臭。
  1 臭:恶味。以上两句是说,香草和臭草混杂在一起,香味被臭味所掩。以此比喻善易消,恶难除。
  1 中大夫:官名。成谋:定计。
  1 胙:祭祀用的酒肉。按礼,臣子祭祀完后把祭肉给君王,叫“归胙”。
  1 田:出猎。
  1 毒而献之:据《国语·晋语二》的记载,骊姬置鸩于酒,置堇于肉。公至,召中生献给晋献公。其他载籍叙及此事略有不同。
  1 坟:是说土突起如坟。
  1 贼:害,指这个杀父的阴谋。
  1 新城:即曲沃。
  1 杜原款:太子申生的师傅。
  1 辞:声辩。
  1 辩:同“辨“,辨明,辨别。
  1 非:非难。
  1 吾又不乐:我又将不乐之事加于君。此指如果骊姬获罪而死,则君必不乐,君之不乐,实由我而起。
  1 此名:指杀父之名。
  1 十二月戊申:这里用的是晋历(采用夏正),相当于周历次年的二月二十七日。
  1 寺人坡:名叫“披”的阉官。
  1 校:抵抗。
  1  :袖管。
  1 翟:同“狄”。
  1 九月:岁在鲁僖公二十三年。
  1 晋惠公:即献公之子夷吾,鲁僖公十年立,在位14年。
  1 怀公:即晋惠公子之子圉。立:此字原脱,今补上。
  1 亡人:指重耳。
  1 期:指约定跟从重耳的人的归期。
  1 策名:古代出仕的人,把自己的名字写在竹简上,交给他所要事奉的主人,表示隶属关系。委质:古代臣下向君主献礼,表示献身。质:同“贽“。
  1 贰:不忠。辟:罪。
  1 淫刑:滥用刑罚。
  1 卜偃:晋掌卜大夫。
  1 乃大明服:是说君能大明,臣民乃服。见于《尚书·康诰》。
  1 保:依仗,依靠。
  1 狐偃:晋大夫,字子犯,重耳的舅父。赵衰:字子余,重耳回国后,赵任晋国正卿。颠颉:晋大夫。魏武子:晋大夫,名  。司人季子:晋大夫,名胥臣,字季子。
  1 廧咎如:亦狄的支属,隗姓,其地约在今河南省安阳市西南。
  1 纳:送给,指许配给公子。
  1 伯儵:文公的儿子。
  1 就木:进入棺材。
  1 不礼:不予礼待。
  1 五鹿:卫地,在今河南省濮阳县南15公里。
  1 野人:农夫。
  1 块:土块。
  1 天赐:土块象征土地,是建立国家的预兆,所以称为天赐。
  1 稽首:古代拜礼大致有三:拜手(空首、拜)、稽首和顿首(稽颡)。稽首是吉拜中最敬之礼,要求跪行拜手礼,然后拱手下至于地,头亦至于地,手仍不分散,首低,腰高,尻更高。
  1 妻之:齐桓公把宗女(姜氏)嫁给重耳为妻。
  1 有马二十乘:有马八十匹。马四匹为一乘。
  1 蚕妾:采桑养蚕的女奴隶。
  1 四方之志:远大的志向。
  1 骈胁:腑下肋骨连成一片。
  1 薄:迫近。
  1 盍:何不。蚤:同“早“。这句说,你何不早些表示你和曹国别的人有所不同呢?
  1    :晚餐。
  1    :同“置”。
  1 启:助。
  1 诸:“之乎“的合音。
  1 男女同姓:古人有同姓不婚的说法,认为夫妻同姓,子孙不能蕃盛。蕃:生息,繁殖。
  1 姬出:晋公子是同为姬姓父母所生。
  1 而至于今:可是晋公子却活到了现在。
  1 离:同“罹”,遭遇。
  1 靖:安,使之安。
  1 殆:庶几。启:助。之,指重耳。
  1 三士:据《国语》,三士指狐偃、赵衰和贾佗。
  1 上人:超过一般人。
  1 同侪:同辈。晋、郑都是姬姓国。
  1 楚子:指成王。
  1 不榖:不善,诸侯的谦称。
  1 子女:指男女奴隶。
  1 羽毛齿革:指鸟羽、兽毛、象牙、犀革等珍贵之物。
  1 以君之灵:托您的福。
  1 其:将。辟,同“避”。三舍:45公里。一舍相当于15公里。
  1 若不获命:若果还没有得到你停止进军的命令。
  1 鞭弭:偏义复词,只取“弭”义。弭:不用象骨装饰两头的弓。
  1 属:著,附着。櫜:箭袋。鞬:弓袋。
  1 子玉:楚国令尹成得臣的字。
  1 广而俭:志向远大而行为有所约束。俭,检束。
  1 肃而宽:严肃而又待人宽厚。
  1 忠而能力:忠诚而能勤奋。
  1 晋侯无亲:内外关系不亲和。
  1 怀嬴:秦穆公之女,曾嫁给在秦做质子的晋惠公的太子子圉为妻;子圉私自逃回晋国,立为怀公,因此称为怀嬴。
  1 奉:同“捧”。匜:盛水器。沃,浇水。盥:洗手。
  1 挥之:重耳挥手使怀嬴离开。
  1 降服:去掉上服。囚:重耳自己拘囚。
  1 享:宴享。
  1 赋:赋《诗》,朗诵《诗经》里的篇章来表达自己的意思。《河水》当指《沔水》。篇首有“沔彼河水,朝宗于海”。重耳借以表达归向秦国的意思。
  1 《六月》:《诗经》篇名,叙尹吉甫辅佐宣王征伐。秦穆公赋此隐喻重耳必能回国,辅佐周天子,建立功业。
  1 降:下降至堂下。
  1 拜:即拜手,既跪而拱手,头俯至手,与心平。
  1 公降一级而辞焉:秦穆公下阶一级,对重耳的降拜表示不敢接受。
  1 二十四年:鲁僖公二十四年。
  1 王正月:周王的正月。
  1 秦伯纳之:秦穆公送重耳回国。
  1 不书,不告人也:说《春秋》没有记载秦伯纳重耳于晋,是因为秦、晋没有来告。这是《左传》解释《春秋》体例的文字。
  1 羁:马络头。绁:马缰绳。
  1 亡:跑开。
  1 有如白水:指河水发誓。有如,誓词用语。
  1 令狐、桑泉、臼衰:地名,均在今山西临猗运城境内。
  1 甲午:四日。
  1 庐柳:在今山西临猗县境内,晋怀公在此阻止重耳入境。
  1 公子絷:秦公子,名絷。
  1 郇:地名,在今山西解县有郇城。
  1 辛丑:十一日。其余类推,此略。
  1 武宫:重耳祖父晋武公之庙,在绛。
  1 高粱:地名。今山西省临汾县东南有高粱都。
  1 吕、郤:吕甥、郤芮,都是晋惠公的旧臣。畏:害怕。偪:同逼。晋侯:即重耳。
  1 晋侯:即重耳。
  1 让,责备。
  1 君命一宿,女即至:献公命你一夜后赶到,你当天就到了。
  1 中宿:次宿。
  1 臣谓君之入也,其知之矣:我以为您经历患难终于返国了,该知道为君之道了。
  1 君命无二:执行君主的命令,没有二心。
  1 蒲人、狄人,余何有焉:意谓您已作为在蒲在狄的人,我还爱您干什么呢?有:同“友”。
  1 其无蒲、狄乎:难道没有在蒲在狄所遇到同样的危险吗?
  1 置射钩:放下射钩的仇恨。管仲曾为公子纠射中了公子小白(齐桓公)衣上的带钩,但后来齐桓公不念旧恶,使管仲为相。
  1 君若易之,何辱命焉:你若是与齐桓公不同,我当然走开,用不着您下命令。
  1 刑臣:刑余之臣,阉官,寺人披自指。
  1 王城:秦地名,在今陕西省大荔县东。
  1 晦:月终之日。
  1 瑕甥:即吕甥,其封邑在瑕,因此又称瑕甥。
  1 逆:迎接。嬴氏:秦穆公之女文嬴。
  1 送卫于晋:派遣用于保卫的军队去晋国。
  1 纪:治丝。纲:张网。纪纲之仆:犹言得力之仆。
  1 竖:未成年的小吏。头须:人名。守藏:犹言保管财物。重耳出亡时,头须曾跟从至曹,趁守藏之便,窃出财务,用以求纳重耳于晋,事未成,留在晋,因此下文头须自称“居者”。而重耳不详其情,及返国即位,便拒绝见他。
  1 沐则心覆,心覆则图反:古人以为思维的功能在心,低头向水,心脏倒置,思想也便颠倒了。
  1 请其二子:请求将伯鯈、叔刘留在狄。
  1 赵姬:晋文公之女,赵衰之妻。其母:赵盾的母亲叔隗。
  1 来:主语是叔隗和赵盾。
  1 以盾为才:主语是赵姬。
  1 内子:正妻。
  1 从亡者:跟从重耳出亡的人。
  1 君:指晋文公。
  1 置:立。
  1 二三子:指从亡者。
  1 诬:不实。
  1 义:认为符合正义。
  1 盍亦求之,以死谁怼:何不也去求赏呢?不去求赏,老而至死,又怨谁呢?
  1 尤而效之,罪又甚焉:既然认作过失,又去仿效它,罪过更大了。
  1 文:文饰。
  1 求显:求为人所知。
  1 緜上:地名,在今山西省介休县南的介山下。介山也称緜山。田:指祭田。
  1 志:同“  ”记。
  1 旌:表彰

苏秦始将连横[1]

《战国策》

【提示】
  《战国策》是一部国别体史书,杂记东西周及秦、齐、楚、赵、魏、韩、燕、宋、卫、中山诸国之事,又称《国事》《国策》《事语》《短长》《长书》《修书》等名称。原著者名字不可考。西汉末刘向编定为三十三篇,定名为《战国策》。
  《战国策》主要记述了战国时的纵横家的政治主张和策略,展示了战国时代的历史特点和社会风貌,是研究战国历史的重要典籍。
  《战国策》的文章长于说事,无论个人陈述或双方辩论,都喜欢渲染夸大,充分发挥,畅所欲言,具有很强的说服力,此外,描写人物形象极为生动,而且善于运用巧妙生动的比喻,通过有趣的寓言故事,增强文章的感染力。
  
  苏秦始将连横说秦惠王曰[2]:“大王之国,西有巴、蜀、汉中之利[3],北有胡貉、代马之用[4],南有巫山。黔中之限[5],东有肴、函之固[6]。田肥美,民殷富,战车万乘,奋击百万[7],沃野千里,蓄积饶多,地势形便[8],此所谓天府[9],天下之雄国也。以大王之贤,士民之众,车骑之用,兵法之教,可以并诸侯,吞天下,称帝而治。原大王少留意,臣请奏其效[10]。”
  秦王曰:“寡人闻之,毛羽不丰满者不可以高飞,文章不成者不可以诛罚[11],道德不厚者不可以使民,政教不顺者不可以烦大臣[12]。今先生俨然不远千里而庭教之[13],愿以异日[14]。”
  苏秦曰:“臣固疑大王之不能用也。昔者神农伐补遂[15],黄帝伐涿鹿而禽蚩尤[16],尧伐驩兜[17],舜伐三苗[18],禹王伐共工[19],汤伐有夏[20],文王伐崇[21],武王伐纣,齐桓任战而伯天下[22]。由此观之,恶有不战者乎[23]?古者使车毂击驰[24],言语相结,天下为一,约从连横[25],兵革不藏[26]。文士并  [27],诸侯乱惑,万端俱起,不可胜理。科条既备[28],民多伪态,书策稠浊[29],百姓不足。上下相愁,民无所聊[30],明言章理[31],兵甲愈起。辩言伟服[32],战攻不息,繁称文辞,天下不治。舌弊耳聋,不见成功,行义约信,天下不亲。于是乃废文任武,厚养死士,缀甲厉兵[33],效胜于战场。夫徒处而致利[34],安坐而广地,虽古五帝三王五伯,明主贤君,常欲坐而致之,其势不能。故以战续之,宽则两军相攻,迫则杖戟相橦[35],然而可建大功。是故兵胜于外,义强于内,威力于上,民服于下。今欲并天下,凌万乘,诎敌国[36],制海内,子元元[37],臣诸侯[38],非兵不可。今之嗣主[39],忽于至道,皆惛于教[40],乱于治,迷于言,惑于语,沈于辩,溺于辞。以此论之,王固不能行也。”
  ?说秦王书十上而说不行,黑貂之裘弊,黄金百斤尽,资用乏绝,去秦而归,羸縢履蹻[41],负书担橐,形容枯槁,面目犂黑[42],状有归色[43]。归至家,妻不下纴[44],嫂不为炊,父母不与言。苏秦喟叹曰:“妻不以我为夫,嫂不以我为叔,父母不以我为子,是皆秦之罪也。”乃夜发书,陈箧数十[45],得太公阴符之谋[46],伏而诵之,简练以为揣摩[47]。读书欲睡,引锥自刺其股,血流至足[48]。曰:“安有说人主,不能出其金玉锦绣,取卿相之尊者乎?”期年[49],揣摩成,曰:“此真可以说当世之君矣!”
  于是乃摩燕乌集阙[50],见说赵王于华屋之下[51],抵掌而谈[52],赵王大悦,封为武安君。受相印[53],革车百乘,锦绣千纯、白璧百双,黄金万溢以随其后[54],约从散横,以抑强秦。
  故苏秦相赵而关不通[55]。当此之时,天下之大,万民之众,王侯之威,谋臣之权,皆欲决苏秦之策[56]。不费斗粮,未烦一兵,未战一士,未绝一弦,未折一矢;诸侯相亲,贤于兄弟[57]。夫贤人在而天下服,一人用而天下从,故曰:式于政[58],不式于勇,式于廊庙之内[59],不式于四境之外。当秦之隆[60],黄金万溢为用,转毂连骑[61],炫熿于道[62],山东之国,从风而服,使赵大重。且夫苏秦特穷巷掘门,桑户  枢之士耳[63],伏轼撙衔[64],横历天下,廷说诸侯之王[65],杜左右之口,天下莫之能伉[66]。
  将说楚王,路过洛阳,父母闻之,清宫除道[67],张乐设饮[68],郊迎三十里。妻侧目而视,倾耳而听。嫂虵行匍伏[69],四拜自跪而谢。苏秦曰:“嫂何前倨而后卑也?[70]”嫂曰:“以季子之位尊而多金[71]。”苏秦曰:“嗟乎,贫穷则父母不子[72],富贵则亲戚畏惧[73]。人生世上,势位富贵,盖可忽乎哉[74]?”
  
【注释】
  [1]《苏秦始将连横》:选自《战国策·秦策一》。苏秦:战国时洛阳人,起初主张连横,后又主张合纵。
  [2]说:劝说。秦始皇惠王,公元前336至前311在位。
  [3]巴:今四川东部。蜀:今四川西部。汉中:今陕西省秦岭以南地。当时三地都不属秦,但出入秦,交通频繁。
  [4]胡:指匈奴族,其地产貉。貉,形似狐,毛皮可制裘。代:在今河北、山西二省的北部,其地产马。
  [5]巫山:山名,在今四川省巫山县东。黔中:地名,在今湖南省沅陵县西。
  [6]肴:同“崤”,山名,在今河南省洛宁县。函:函谷关,在今河南省灵宝县。
  [7]奋击:奋力作战的勇士。
  [8] 地势形便:旧注谓“地势与形便于攻守”。
  [9]天府:大自然的府库,喻指肥沃、险要、物产丰饶的地区。
  [10] 奏:进。效:验。奏其效:申说何以如此的原因。
  [11]文章:法令。
  [12] 烦:劳。
  [13] 俨然:矜庄的样子。庭:于庭,作状语。
  [14] 异日:他日。这句说希望以后能听到您的教诲。
  [15] 神农:传说中的远古帝皇。补遂:不详。
  [16] 涿鹿:在今河北省涿鹿县。禽:同“擒”。 尤:传说中九黎族首领。
  [17] 驩兜:尧臣名。
  [18] 三苗:古族名,也称苗、有苗,在今湖北省武昌、湖南岳阳、江西九江一带。
  [19] 共工:古代部族名。
  [20] 有夏:夏。有,语助词,无义。
  [21] 崇:古国名,在今陕西省户县。
  [22] 伯:同“霸”。
  [23] 恶:何,哪里。
  [24] 觳:车轮中心用来容纳车轴的圆木。
  [25] 从:同“纵”。
  [26] 兵:武器。革:皮制甲衣。兵革:指战争。
  [27]    :同“饰”,指修饰文辞。文士:辩士。
  [28] 科条:规章制度。
  [29] 稠浊:繁多杂乱。
  [30] 聊:依赖。
  [31] 章:同“彰”,明显。
  [32] 伟服:奇伟的服饰。
  [33] 缀甲:将金属片连缀起来成甲衣。厉兵:磨砺兵器。
  [34] 徒处:无所事事地居处。
  [35] 杖:执,拿。橦:同“冲”,冲刺。
  [36] 诎:同“屈”,使屈服。
  [37] 子:以为子。元元:百姓。
  [38] 臣诸侯:以诸侯为臣。
  [39] 嗣主:犹言时君。
  [40] 惛:不明。
  [41] 嬴:同“缧”,缠绕。滕:绑腿布。蹻:同“屐”,草鞋。履  :穿着草鞋。橐:袋子。
  [42] 犁:同“黧”黑色。
  [43] 归:当为“愧”字之误。
  [44]  :纺织。不下紝:是说妻子不下织机,纺织如故。
  [45] 箧:指书箱。
  [46] 太公:吕尚。阴符:兵法著作。
  [47] 简:选择。练:熟习。
  [48] 足:当作“踵”,脚跟。
  [49] 期年:周年,一年后。
  [50] 摩:切近。燕乌集:阙楼名。
  [51]华屋:华丽之屋。
  [52] 抵:应作“扺”掌:击掌。应作“抵”,侧手击。
  [53] 受:授。
  [54] 革车:兵车。纯:匹。溢:通作“镒”,24两。
  [55] 关:指函谷关,六国通秦的要道。因六国联合抗秦,所以与秦不再来往。
  [56]决:决定。后面省略“于”字。
  [57] 贤于兄弟:胜于兄弟。
  [58] 式:用。式于政:运用政治。
  [59] 廊:殿四周的廊。庙:太庙。都是古代君臣用以议论政事的地方,后因称朝廷为廊庙。
  [60] 秦:苏秦。
  [61] 转毂连骑:谓随从车骑络绎不绝。
  [62] 炫  :同“炫煌”,光耀。
  [63] 掘:同“窟”。掘门:窑门。桑户:桑木做的门板。棬枢:弯木枝,故的门枢。
  [64] 轼:车前横木。撙:抑制,勒紧。衔:马嚼子。
  [65] 廷说:在朝廷上劝说。
  [66] 伉:同“抗”,匹敌。
  [67] 清宫除道:收拾房屋,打扫街道。
  [68] 张乐设饮:演奏音乐,备办酒席。
  [69] 虵:即蛇。匍伏:爬行。
  [70] 倨:傲慢。
  [71] 季子:小叔子。一说,季子,苏秦的字。
  [72] 父母不子:父母不以为子。
  [73] 亲戚:亲人,指家庭中的亲属。
  [74] 盖:同“盍”,何。
  
【解析】
  战国末期,秦国和六国展开了剧烈的连横和合纵斗争。一些具有进取之心和机智之术的纵横家,利用当时错综复杂的政治形势,掌握各诸侯国间利害关系的变化,提出了或横或纵的策略。他们揣摩对方心理,饰言巧辩、夸张渲染,极尽游说之能事,以追求功名利禄。苏秦就是纵横家的典型代表。本文生动记述了苏秦在秦赵间游说,以谋取“金玉锦绣”和“卿相之尊”的活动经过,反映了诸候国间的矛盾斗争,暴露了某些纵横家朝秦暮楚的政治品质,同时对势利人情和炎凉世态也进行了辛辣的讽刺。
  苏秦的游说活动,最初是以连横说秦,他使出了揣摩、迎合、雄辩的手段,放言高论,耸人听闻地煽动秦惠王“非兵不可”,用武力征服六国。但因当时秦王实力不足,不为“连横”之策所动,苏秦游说失败。他潦倒归家,妻不以为夫,嫂不以为叔,父母不以为子。炎凉的世态刺激了他,他决心以“引锥刺股”的坚韧求学精神,去追求富贵显达。经过一段时间的“简练以为揣摩”,利用六国和秦的矛盾,一变连横的政治态度又以合纵反秦之策游说燕、赵等国,抵掌而谈,逞其辞辩,终于身佩六国相印,衣锦还乡,以自己“位尊多金”而受到家人的顶礼膜拜。苏秦从家人对自己前倨后卑的两种态度的鲜明对比中,发出一番愤世嫉俗的感叹,虽然暴露了他内心世界的丑恶,但对封建伦常关系的虚伪本质的揭露却是深刻而真实的。
  本文重在人情世态的描绘,作者以对比夹叙夹议的手法,从家人对苏秦潦倒落魄到发迹显贵的“前倨后卑”态度的鲜明变化上,写尽了当时人情世态的冷暖,昭示了苏秦的精神面貌,从中流露出作品的内在意义:金钱富贵对人的灵魂的腐蚀。苏秦这一纵横家的形象,亦从当时炎凉的世态和人与人之间矛盾对立的关系中,从场面的紧凑描写中,主动地刻画出来。本文在语言上有出色的成就,特别是苏秦的说辞,排句多而不呆板,长短句交错使用,句式在整饬中有参差之美,声调铿锵,感情激越,显得铺张扬厉,恢奇谲狂,词锋雄辩,造成一种夺人的气势,具有很强的鼓动性,代表了《战国策》的语言风格。
  

项羽本纪

司马迁

【提示】
  《史记》是中国历史上第一部纪传体通史,作者是西汉时期的司马迁,开始称《太史公书》,或《太史公记》、《太史记》。此书记事始于传说中的黄帝,下限到汉武帝时期,前后跨越三千多年历史。全书共一百三十篇,有十二本纪、十表、八书、三十世家、七十列传,五十二万六千五百字。“本纪”是全书提纲,按年月记述帝王的言行政绩。“表”用表格来简列世系、人物和史事。“书”则记述制度发展,涉及礼乐制度、天文兵律、社会经济、河渠地理等诸方面内容。“世家”记述子孙世袭的王侯封国史迹。“列传”是重要人物传记。
  司马迁(前145或前135~?),字子长,左冯翊夏阳(今陕西韩城西南)人,西汉著名的史学家、文学家、思想家。官至太史令,因替投降匈奴的李陵辩护,获罪下狱,受腐刑。代表著作《史记》,鲁迅评价其为“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
  
  项籍者,下相人也,字羽。初起时,年二十四。其季父项梁,梁父即楚将项燕,为秦将王翦所戮者也。项氏世世为楚将,封於项,故姓项氏。
  项籍少时,学书不成,去学剑,又不成。项梁怒之。籍曰:“书足以记名姓而已。剑一人敌,不足学,学万人敌。”於是项梁乃教籍兵法,籍大喜,略知其意,又不肯竟学。项梁尝有栎阳逮,乃请蕲狱掾曹咎书抵栎阳狱掾司马欣,以故事得已。项梁杀人,与籍避仇於吴中。吴中贤士大夫皆出项梁下。每吴中有大繇役及丧,项梁常为主办,阴以兵法部勒宾客及子弟,以是知其能。秦始皇帝游会稽,渡浙江,梁与籍俱观。籍曰:“彼可取而代也。”梁掩其口,曰:“毋妄言,族矣!”梁以此奇籍。籍长八尺馀,力能扛鼎,才气过人,虽吴中子弟皆已惮籍矣。
  尽鹚秦二世元年七月,陈涉等起大泽中。其九月,会稽守通谓梁曰: “江西皆反,此亦天亡秦之时也。吾闻先即制人,後则为人所制。吾欲发兵,使公及桓楚将。”是时桓楚亡在泽中。梁曰:“桓楚亡,人莫知其处,独籍知之耳。”梁乃出,诫籍持剑居外待。梁复入,与守坐,曰:“请召籍,使受命召桓楚。”守曰:“诺。”梁召籍入。须臾,梁眴籍曰:“可行矣!”於是籍遂拔剑斩守头。项梁持守头,佩其印绶。门下大惊,扰乱,籍所击杀数十百人。一府中皆慴伏,莫敢起。梁乃召故所知豪吏,谕以所为起大事,遂举吴中兵。使人收下县,得精兵八千人。梁部署吴中豪杰为校尉、候、司马。有一人不得用,自言於梁。梁曰:“前时某丧使公主某事,不能办,以此不任用公。”众乃皆伏。於是梁为会稽守,籍为裨将,徇下县。薹广陵人召平於是为陈王徇广陵,未能下。闻陈王败走,秦兵又且至,乃渡江矫陈王命,拜梁为楚王上柱国。曰:“江东已定,急引兵西击秦。”项梁乃以八千人渡江而西。闻陈婴已下东阳,使使欲与连和俱西。陈婴者,故东阳令史,居县中,素信谨,称为长者。东阳少年杀其令,相聚数千人,欲置长,无適用,乃请陈婴。婴谢不能,遂彊立婴为长,县中从者得二万人。少年欲立婴便为王,异军苍头特起。陈婴母谓婴曰:“自我为汝家妇,未尝闻汝先古之有贵者。今暴得大名,不祥。不如有所属,事成犹得封侯,事败易以亡,非世所指名也。”婴乃不敢为王。谓其军吏曰:“项氏世世将家,有名於楚。今欲举大事,将非其人,不可。我倚名族,亡秦必矣。”於是众从其言,以兵属项梁。项梁渡淮,黥布、蒲将军亦以兵属焉。凡六七万人,军不邳。
  当是时,秦嘉已立景驹为楚王,军彭城东,欲距项梁。项梁谓军吏曰:“陈王先首事,战不利,未闻所在。今秦嘉倍陈王而立景驹,逆无道。”乃进兵击秦嘉。秦嘉军败走,追之至胡陵。嘉还战一日,嘉死,军降。景驹走死梁地。项梁已并秦嘉军,军胡陵,将引军而西。章邯军至栗,项梁使别将硃鸡石、馀樊君与战。馀樊君死。硃鸡石军败,亡走胡陵。项梁乃引兵入薛,诛鸡石。项梁前使项羽别攻襄城,襄城坚守不下。已拔,皆阬之。还报项梁。项梁闻陈王定死,召诸别将会薛计事。此时沛公亦起沛,往焉。
  剿绝居鄛人范增,年七十,素居家,好奇计,往说项梁曰:“陈胜败固当。夫秦灭六国,楚最无罪。自怀王入秦不反,楚人怜之至今,故楚南公曰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也。今陈胜首事,不立楚後而自立,其势不长。今君起江东,楚蜂午之将皆争附君者,以君世世楚将,为能复立楚之後也。”於是项梁然其言,乃求楚怀王孙心民间,为人牧羊,立以为楚怀王,从民所望也。陈婴为楚上柱国,封五县,与怀王都盱台。项梁自号为武信君。
  @ǖ居数月,引兵攻亢父,与齐田荣、司马龙且军救东阿,大破秦军於东阿。田荣即引兵归,逐其王假。假亡走楚。假相田角亡走赵。角弟田间故齐将,居赵不敢归。田荣立田儋子市为齐王。项梁已破东阿下军,遂追秦军。数使使趣齐兵,欲与俱西。田荣曰:“楚杀田假,赵杀田角、田间,乃发兵。”项梁曰:“田假为与国之王,穷来从我,不忍杀之。”赵亦不杀田角、田间以市於齐。齐遂不肯发兵助楚。项梁使沛公及项羽别攻城阳,屠之。西破秦军濮阳东,秦兵收入濮阳。沛公、项羽乃攻定陶。定陶未下,去,西略地至雝丘,大破秦军,斩李由。还攻外黄,外黄未下。
项梁起东阿,西,至定陶,再破秦军,项羽等又斩李由,益轻秦,有骄色。宋义乃谏项梁曰:“战胜而将骄卒惰者败。今卒少惰矣,秦兵日益,臣为君畏之。”项梁弗听。乃使宋义使於齐。道遇齐使者高陵君显,曰:“公将见武信君乎?”曰:“然。”曰:“臣论武信君军必败。公徐行即免死,疾行则及祸。”秦果悉起兵益章邯,击楚军,大破之定陶,项梁死。沛公、项羽去外黄攻陈留,陈留坚守不能下。沛公、项羽相与谋曰:“今项梁军破,士卒恐。”乃与吕臣军俱引兵而东。吕臣军彭城东,项羽军彭城西,沛公军砀。为王章邯已破项梁军,则以为楚地兵不足忧,乃渡河击赵,大破之。当此时,赵歇为王,陈馀为将,张耳为相,皆走入钜鹿城。章邯令王离、涉间围钜鹿,章邯军其南,筑甬道而输之粟。陈馀为将,将卒数万人而军钜鹿之北,此所谓河北之军也。
  已破楚兵已破於定陶,怀王恐,从盱台之彭城,并项羽、吕臣军自将之。以吕臣为司徒,以其父吕青为令尹。以沛公为砀郡长,封为武安侯,将砀郡兵。
  迓畚初,宋义所遇齐使者高陵君显在楚军,见楚王曰:“宋义论武信君之军必败,居数日,军果败。兵未战而先见败徵,此可谓知兵矣。”王召宋义与计事而大说之,因置以为上将军,项羽为鲁公,为次将,范增为末将,救赵。诸别将皆属宋义,号为卿子冠军。行至安阳,留四十六日不进。项羽曰:“吾闻秦军围赵王钜鹿,疾引兵渡河,楚击其外,赵应其内,破秦军必矣。”宋义曰:“不然。夫搏牛之虻不可以破虮虱。今秦攻赵,战胜则兵罢,我承其敝;不胜,则我引兵鼓行而西,必举秦矣。故不如先斗秦赵。夫被坚执锐,义不如公;坐而运策,公不如义。”因下令军中曰:“猛如虎,很如羊,贪如狼,彊不可使者,皆斩之。”乃遣其子宋襄相齐,身送之至无盐,饮酒高会。天寒大雨,士卒冻饥。项羽曰:“将戮力而攻秦,久留不行。今岁饥民贫,士卒食芋菽,军无见粮,乃饮酒高会,不引兵渡河因赵食,与赵并力攻秦,乃曰‘承其敝’。夫以秦之彊,攻新造之赵,其势必举赵。赵举而秦彊,何敝之承!且国兵新破,王坐不安席,埽境内而专属於将军,国家安危,在此一举。今不恤士卒而徇其私,非社稷之臣。”项羽晨朝上将军宋义,即其帐中斩宋义头,出令军中曰:“宋义与齐谋反楚,楚王阴令羽诛之。”当是时,诸将皆慴服,莫敢枝梧。皆曰:“首立楚者,将军家也。今将军诛乱。”乃相与共立羽为假上将军。使人追宋义子,及之齐,杀之。使桓楚报命於怀王。怀王因使项羽为上将军,当阳君、蒲将军皆属项羽。
  卒二项羽已杀卿子冠军,威震楚国,名闻诸侯。乃遣当阳君、蒲将军将卒二万渡河,救钜鹿。战少利,陈馀复请兵。项羽乃悉引兵渡河,皆沈船,破釜甑,烧庐舍,持三日粮,以示士卒必死,无一还心。於是至则围王离,与秦军遇,九战,绝其甬道,大破之,杀苏角,虏王离。涉间不降楚,自烧杀。当是时,楚兵冠诸侯。诸侯军救钜鹿下者十馀壁,莫敢纵兵。及楚击秦,诸将皆从壁上观。楚战士无不一以当十,楚兵呼声动天,诸侯军无不人人惴恐。於是已破秦军,项羽召见诸侯将,入辕门,无不膝行而前,莫敢仰视。项羽由是始为诸侯上将军,诸侯皆属焉。
  淘唬章邯军棘原,项羽军漳南,相持未战。秦军数卻,二世使人让章邯。章邯恐,使长史欣请事。至咸阳,留司马门三日,赵高不见,有不信之心。长史欣恐,还走其军,不敢出故道,赵高果使人追之,不及。欣至军,报曰:“赵高用事於中,下无可为者。今战能胜,高必疾妒吾功;战不能胜,不免於死。原将军孰计之。”陈馀亦遗章邯书曰:“白起为秦将,南征鄢郢,北阬马服,攻城略地,不可胜计,而竟赐死。蒙恬为秦将,北逐戎人,开榆中地数千里,竟斩阳周。何者?功多,秦不能尽封,因以法诛之。今将军为秦将三岁矣,所亡失以十万数,而诸侯并起滋益多。彼赵高素谀日久,今事急,亦恐二世诛之,故欲以法诛将军以塞责,使人更代将军以脱其祸。夫将军居外久,多内卻,有功亦诛,无功亦诛。且天之亡秦,无愚智皆知之。今将军内不能直谏,外为亡国将,孤特独立而欲常存,岂不哀哉!将军何不还兵与诸侯为从,约共攻秦,分王其地,南面称孤;此孰与身伏鈇质,妻子为僇乎?”章邯狐疑,阴使候始成使项羽,欲约。约未成,项羽使蒲将军日夜引兵度三户,军漳南,与秦战,再破之。项羽悉引兵击秦军汙水上,大破之。
  傲干章邯使人见项羽,欲约。项羽召军吏谋曰:“粮少,欲听其约。”军吏皆曰:“善。”项羽乃与期洹水南殷虚上。已盟,章邯见项羽而流涕,为言赵高。项羽乃立章邯为雍王,置楚军中。使长史欣为上将军,将秦军为前行。到新安。诸侯吏卒异时故繇使屯戍过秦中,秦中吏卒遇之多无状,及秦军降诸侯,诸侯吏卒乘胜多奴虏使之,轻折辱秦吏卒。秦吏卒多窃言曰:“章将军等诈吾属降诸侯,今能入关破秦,大善;即不能,诸侯虏吾属而东,秦必尽诛吾父母妻子。”诸侯微闻其计,以告项羽。项羽乃召黥布、蒲将军计曰:“秦吏卒尚众,其心不服,至关中不听,事必危,不如击杀之,而独与章邯、长史欣、都尉翳入秦。”於是楚军夜击阬秦卒二十馀万人新安城南。搅耄行略定秦地。函谷关有兵守关,不得入。又闻沛公已破咸阳,项羽大怒,使当阳君等击关。项羽遂入,至于戏西。沛公军霸上,未得与项羽相见。沛公左司马曹无伤使人言於项羽曰:“沛公欲王关中,使子婴为相,珍宝尽有之。”项羽大怒,曰:“旦日飨士卒,为击破沛公军!”当是时,项羽兵四十万,在新丰鸿门,沛公兵十万,在霸上。范增说项羽曰:“沛公居山东时,贪於财货,好美姬。今入关,财物无所取,妇女无所幸,此其志不在小。吾令人望其气,皆为龙虎,成五采,此天子气也。急击勿失。”
  张良楚左尹项伯者,项羽季父也,素善留侯张良。张良是时从沛公,项伯乃夜驰之沛公军,私见张良,具告以事,欲呼张良与俱去。曰:“毋从俱死也。”张良曰:“臣为韩王送沛公,沛公今事有急,亡去不义,不可不语。”良乃入,具告沛公。沛公大惊,曰:“为之柰何?”张良曰:“谁为大王为此计者?”曰:“鲰生说我曰‘距关,毋内诸侯,秦地可尽王也’。故听之。”良曰:“料大王士卒足以当项王乎?”沛公默然,曰:“固不如也,且为之柰何?”张良曰:“请往谓项伯,言沛公不敢背项王也。”沛公曰:“君安与项伯有故?”张良曰:“秦时与臣游,项伯杀人,臣活之。今事有急,故幸来告良。”沛公曰“孰与君少长?”良曰:“长於臣。”沛公曰“君为我呼入,吾得兄事之。”张良出,要项伯。项伯即入见沛公。沛公奉卮酒为寿,约为婚姻,曰:“吾入关,秋豪不敢有所近,籍吏民,封府库,而待将军。所以遣将守关者,备他盗之出入与非常也。日夜望将军至,岂敢反乎!原伯具言臣之不敢倍德也。”项伯许诺。谓沛公曰:“旦日不可不蚤自来谢项王。”沛公曰:“诺。”於是项伯复夜去,至军中,具以沛公言报项王。因言曰:“沛公不先破关中,公岂敢入乎?今人有大功而击之,不义也,不如因善遇之。”项王许诺。
  至沛公旦日从百馀骑来见项王,至鸿门,谢曰:“臣与将军戮力而攻秦,将军战河北,臣战河南,然不自意能先入关破秦,得复见将军於此。今者有小人之言,令将军与臣有卻。”项王曰:“此沛公左司马曹无伤言之;不然,籍何以至此。”项王即日因留沛公与饮。项王、项伯东乡坐。亚父南乡坐。亚父者,范增也。沛公北乡坐,张良西乡侍。范增数目项王,举所佩玉玦以示之者三,项王默然不应。范增起,出召项庄,谓曰:“君王为人不忍,若入前为寿,寿毕,请以剑舞,因击沛公於坐,杀之。不者,若属皆且为所虏。”庄则入为寿,寿毕,曰:“君王与沛公饮,军中无以为乐,请以剑舞。”项王曰:“诺。”项庄拔剑起舞,项伯亦拔剑起舞,常以身翼蔽沛公,庄不得击。於是张良至军门,见樊哙。樊哙曰:“今日之事何如?”良曰:“甚急。今者项庄拔剑舞,其意常在沛公也。”哙曰:“此迫矣,臣请入,与之同命。”哙即带剑拥盾入军门。交戟之卫士欲止不内,樊哙侧其盾以撞,卫士仆地,哙遂入,披帷西乡立,瞋目视项王,头发上指,目眦尽裂。项王按剑而跽曰:“客何为者?”张良曰:“沛公之参乘樊哙者也。”项王曰:“壮士,赐之卮酒。”则与斗卮酒。哙拜谢,起,立而饮之。项王曰:“赐之彘肩。”则与一生彘肩。樊哙覆其盾於地,加彘肩上,拔剑切而啗之。项王曰:“壮士,能复饮乎?”樊哙曰:“臣死且不避,卮酒安足辞!夫秦王有虎狼之心,杀人如不能举,刑人如恐不胜,天下皆叛之。怀王与诸将约曰‘先破秦入咸阳者王之’。今沛公先破秦入咸阳,豪毛不敢有所近,封闭宫室,还军霸上,以待大王来。故遣将守关者,备他盗出入与非常也。劳苦而功高如此,未有封侯之赏,而听细说,欲诛有功之人。此亡秦之续耳,窃为大王不取也。”项王未有以应,曰:“坐。”樊哙从良坐。坐须臾,沛公起如厕,因招樊哙出。
  槐疚沛公已出,项王使都尉陈平召沛公。沛公曰:“今者出,未辞也,为之柰何?”樊哙曰:“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如今人方为刀俎,我为鱼肉,何辞为。”於是遂去。乃令张良留谢。良问曰:“大王来何操?”曰:“我持白璧一双,欲献项王,玉斗一双,欲与亚父,会其怒,不敢献。公为我献之”张良曰:“谨诺。”当是时,项王军在鸿门下,沛公军在霸上,相去四十里。沛公则置车骑,脱身独骑,与樊哙、夏侯婴、靳彊、纪信等四人持剑盾步走,从郦山下,道芷阳间行。沛公谓张良曰:“从此道至吾军,不过二十里耳。度我至军中,公乃入。”沛公已去,间至军中,张良入谢,曰:“沛公不胜桮杓,不能辞。谨使臣良奉白璧一双,再拜献大王足下;玉斗一双,再拜奉大将军足下。”项王曰:“沛公安在?”良曰┱“闻大王有意督过之,脱身独去,已至军矣。”项王则受璧,置之坐上。亚父受玉斗,置之地,拔剑撞而破之,曰:“唉!竖子不足与谋。夺项王天下者,必沛公也,吾属今为之虏矣。”沛公至军,立诛杀曹无伤。
  居数日,项羽引兵西屠咸阳,杀秦降王子婴,烧秦宫室,火三月不灭;收其货宝妇女而东。人或说项王曰:“关中阻山河四塞,地肥饶,可都以霸。”项王见秦宫皆以烧残破,又心怀思欲东归,曰:“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谁知之者!”说者曰:“人言楚人沐猴而冠耳,果然。”项王闻之,烹说者。怀王项王使人致命怀王。怀王曰:“如约。”乃尊怀王为义帝。项王欲自王,先王诸将相。谓曰:“天下初发难时,假立诸侯後以伐秦。然身被坚执锐首事,暴露於野三年,灭秦定天下者,皆将相诸君与籍之力也。义帝虽无功,故当分其地而王之。”诸将皆曰:“善。”乃分天下,立诸将为侯王。项王、范增疑沛公之有天下,业已讲解,又恶负约,恐诸侯叛之,乃阴谋曰:“巴、蜀道险,秦之迁人皆居蜀。”乃曰:“巴、蜀亦关中地也。”故立沛公为汉王,王巴、蜀、汉中,都南郑。而三分关中,王秦降将以距塞汉王。项王乃立章邯为雍王,王咸阳以西,都废丘。长史欣者,故为栎阳狱掾,尝有德於项梁;都尉董翳者,本劝章邯降楚。故立司马欣为塞王,王咸阳以东至河,都栎阳;立董翳为翟王,王上郡,都高奴。徙魏王豹为西魏王,王河东,都平阳。瑕丘申阳者,张耳嬖臣也,先下河南,迎楚河上,故立申阳为河南王,都雒阳。韩王成因故都,都阳翟。赵将司马卬定河内,数有功,故立卬为殷王,王河内,都朝歌。徙赵王歇为代王。赵相张耳素贤,又从入关,故立耳为常山王,王赵地,都襄国。当阳君黥布为楚将,常冠军,故立布为九江王,都六。鄱君吴芮率百越佐诸侯,又从入关,故立芮为衡山王,都邾。义帝柱国共敖将兵击南郡,功多,因立敖为临江王,都江陵。徙燕王韩广为辽东王。燕将臧荼从楚救赵,因从入关,故立荼为燕王,都蓟。徙齐王田市为胶东王。齐将田都从共救赵,因从入关,故立都为齐王,都临菑。故秦所灭齐王建孙田安,项羽方渡河救赵,田安下济北数城,引其兵降项羽,故立安为济北王,都博阳。田荣者,数负项梁,又不肯将兵从楚击秦,以故不封。成安君陈馀弃将印去,不从入关,然素闻其贤,有功於赵,闻其在南皮,故因环封三县。番君将梅鋗功多,故封十万户侯。项王自立为西楚霸王,王九郡,都彭城。
  水名汉之元年四月,诸侯罢戏下,各就国。项王出之国,使人徙义帝,曰:“古之帝者地方千里,必居上游。”乃使使徙义帝长沙郴县。趣义帝行,其群臣稍稍背叛之,乃阴令衡山、临江王击杀之江中。韩王成无军功,项王不使之国,与俱至彭城,废以为侯,已又杀之。臧荼之国,因逐韩广之辽东,广弗听,荼击杀广无终,并王其地。
  王之田荣闻项羽徙齐王市胶东,而立齐将田都为齐王,乃大怒,不肯遣齐王之胶东,因以齐反,迎击田都。田都走楚。齐王市畏项王,乃亡之胶东就国。田荣怒,追击杀之即墨。荣因自立为齐王,而西杀击济北王田安,并王三齐。荣与彭越将军印,令反梁地。陈馀阴使张同、夏说说齐王田荣曰:“项羽为天下宰,不平。今尽王故王於丑地,而王其群臣诸将善地,逐其故主赵王,乃北居代,馀以为不可。闻大王起兵,且不听不义,原大王资馀兵,请以击常山,以复赵王,请以国为扞蔽。”齐王许之,因遣兵之赵。陈馀悉发三县兵,与齐并力击常山,大破之。张耳走归汉。陈馀迎故赵王歇於代,反之赵。赵王因立陈馀为代王。知
  是时是时,汉还定三秦。项羽闻汉王皆已并关中,且东,齐、赵叛之:大怒。乃以故吴令郑昌为韩王,以距汉。令萧公角等击彭越。彭越败萧公角等。汉使张良徇韩,乃遗项王书曰:“汉王失职,欲得关中,如约即止,不敢东。”又以齐、梁反书遗项王曰:“齐欲与赵并灭楚。”楚以此故无西意,而北击齐。徵兵九江王布。布称疾不往,使将将数千人行。项王由此怨布也。汉之二年冬,项羽遂北至城阳,田荣亦将兵会战。田荣不胜,走至平原,平原民杀之。遂北烧夷齐城郭室屋,皆阬田荣降卒,系虏其老弱妇女。徇齐至北海,多所残灭。齐人相聚而叛之。於是田荣弟田横收齐亡卒得数万人,反城阳。项王因留,连战未能下。
  春,汉王部五诸侯兵,凡五十六万人,东伐楚。项王闻之,即令诸将击齐,而自以精兵三万人南从鲁出胡陵。四月,汉皆已入彭城,收其货宝美人,日置酒高会。项王乃西从萧,晨击汉军而东,至彭城,日中,大破汉军。汉军皆走,相随入穀、泗水,杀汉卒十馀万人。汉卒皆南走山,楚又追击至灵壁东睢水上。汉军卻,为楚所挤,多杀,汉卒十馀万人皆入睢水,睢水为之不流。围汉王三匝。於是大风从西北而起,折木发屋,扬沙石,窈冥昼晦,逢迎楚军。楚军大乱,坏散,而汉王乃得与数十骑遁去,欲过沛,收家室而西;楚亦使人追之沛,取汉王家:家皆亡,不与汉王相见。汉王道逢得孝惠、鲁元,乃载行。楚骑追汉王,汉王急,推堕孝惠、鲁元车下,滕公常下收载之。如是者三。曰:“虽急不可以驱,柰何弃之?”於是遂得脱。求太公、吕后不相遇。审食其从太公、吕后间行,求汉王,反遇楚军。楚军遂与归,报项王,项王常置军中。
  姓名是时吕后兄周吕侯为汉将兵居下邑,汉王间往从之,稍稍收其士卒。至荥阳,诸败军皆会,萧何亦发关中老弱未傅悉诣荥阳,复大振。楚起於彭城,常乘胜逐北,与汉战荥阳南京、索间,汉败楚,楚以故不能过荥阳而西。
  败彭项王之救彭城,追汉王至荥阳,田横亦得收齐,立田荣子广为齐王。汉王之败彭城,诸侯皆复与楚而背汉。汉军荥阳,筑甬道属之河,以取敖仓粟。汉之三年,项王数侵夺汉甬道,汉王食乏,恐,请和,割荥阳以西为汉。
  项王欲听之。历阳侯范增曰: “汉易与耳,今释弗取,後必悔之。”项王乃与范增急围荥阳。汉王患之,乃用陈平计间项王。项王使者来,为太牢具,举欲进之。见使者,详惊愕曰:“吾以为亚父使者,乃反项王使者。”更持去,以恶食食项王使者。使者归报项王,项王乃疑范增与汉有私,稍夺之权。范增大怒,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为之。原赐骸骨归卒伍。”项王许之。行未至彭城,疽发背而死。唬骸汉将纪信说汉王曰:“事已急矣,请为王诳楚为王,王可以间出。”於是汉王夜出女子荥阳东门被甲二千人,楚兵四面击之。纪信乘黄屋车,傅左纛,曰:“城中食尽,汉王降。”楚军皆呼万岁。汉王亦与数十骑从城西门出,走成皋。项王见纪信,问:“汉王安在?”曰:“汉王已出矣。”项王烧杀纪信。
  汉王使御史大夫周苛、枞公、魏豹守荥阳。周苛、枞公谋曰:“反国之王,难与守城。”乃共杀魏豹。楚下荥阳城,生得周苛。项王谓周苛曰:“为我将,我以公为上将军,封三万户。”周苛骂曰:“若不趣降汉,汉今虏若,若非汉敌也。”项王怒,烹周苛,井杀枞公。
  得汉王之出荥阳,南走宛、叶,得九江王布,行收兵,复入保成皋。汉之四年,项王进兵围成皋。汉王逃,独与滕公出成皋北门,渡河走脩武,从张耳、韩信军。诸将稍稍得出成皋,从汉王。楚遂拔成皋,欲西。汉使兵距之巩,令其不得西。
  是时,彭越渡河击楚东阿,杀楚将军薛公。项王乃自东击彭越。汉王得淮阴侯兵,欲渡河南。郑忠说汉王,乃止壁河内。使刘贾将兵佐彭越,烧楚积聚。项王东击破之,走彭越。汉王则引兵渡河,复取成皋,军广武,就敖仓食。项王已定东海来,西,与汉俱临广武而军,相守数月。
  哔当此时,彭越数反梁地,绝楚粮食,项王患之。为高俎,置太公其上,告汉王曰:“今不急下,吾烹太公。”汉王曰:“吾与项羽俱北面受命怀王,曰‘约为兄弟’,吾翁即若翁,必欲烹而翁,则幸分我一桮羹。”项王怒,欲杀之。项伯曰:“天下事未可知,且为天下者不顾家,虽杀之无益,祇益祸耳。”项王从之。
  “楚汉久相持未决,丁壮苦军旅,老弱罢转漕。项王谓汉王曰:“天下匈匈数岁者,徒以吾两人耳,原与汉王挑战决雌雄,毋徒苦天下之民父子为也。”汉王笑谢曰:“吾宁斗智,不能斗力。”项王令壮士出挑战。汉有善骑射者楼烦,楚挑战三合,楼烦辄射杀之。项王大怒,乃自被甲持戟挑战。楼烦欲射之,项王瞋目叱之,楼烦目不敢视,手不敢发,遂走还入壁,不敢复出。汉王使人间问之,乃项王也。汉王大惊。於是项王乃即汉王相与临广武间而语。汉王数之,项王怒,欲一战。汉王不听,项王伏弩射中汉王。汉王伤,走入成皋。
  昭曰项王闻淮阴侯已举河北,破齐、赵,且欲击楚,乃使龙且往击之。淮阴侯与战,骑将灌婴击之,大破楚军,杀龙且。韩信因自立为齐王。项王闻龙且军破,则恐,使盱台人武濊涉往说淮阴侯。淮阴侯弗听。是时,彭越复反,下梁地,绝楚粮。项王乃谓海春侯大司马曹咎等曰:“谨守成皋,则汉欲挑战,慎勿与战,毋令得东而已。我十五日必诛彭越,定梁地,复从将军。”乃东,行击陈留、外黄。
  屏钌外黄不下。数日,已降,项王怒,悉令男子年十五已上诣城东,欲阬之。外黄令舍人兒年十三,往说项王曰:“彭越彊劫外黄,外黄恐,故且降,待大王。大王至,又皆阬之,百姓岂有归心?从此以东,梁地十馀城皆恐,莫肯下矣。”项王然其言,乃赦外黄当阬者。东至睢阳,闻之皆争下项王。
  汉果数挑楚军战,楚军不出。使人辱之,五六日,大司马怒,渡兵汜水。士卒半渡,汉击之,大破楚军,尽得楚国货赂。大司马咎、长史翳、塞王欣皆自刭汜水上。大司马咎者,故蕲狱掾,长史欣亦故栎阳狱吏,两人尝有德於项梁,是以项王信任之。当是时,项王在睢阳,闻海春侯军败,则引兵还。汉军方围锺离眛於荥阳东,项王至,汉军畏楚,尽走险阻。
  王兵是时,汉兵盛食多,项王兵罢食绝。汉遣陆贾说项王,请太公,项王弗听。汉王复使侯公往说项王,项王乃与汉约,中分天下,割鸿沟以西者为汉,鸿沟而东者为楚。项王许之,即归汉王父母妻子。军皆呼万岁。汉王乃封侯公为平国君。匿弗肯复见。曰:“此天下辩士,所居倾国,故号为平国君。”项王已约,乃引兵解而东归。
  言汉欲西归,张良、陈平说曰:“汉有天下太半,而诸侯皆附之。楚兵罢食尽,此天亡楚之时也,不如因其机而遂取之。今释弗击,此所谓‘养虎自遗患’也。”汉王听之。汉五年,汉王乃追项王至阳夏南,止军,与淮阴侯韩信、建成侯彭越期会而击楚军。至固陵,而信、越之兵不会。楚击汉军,大破之。汉王复入壁,深堑而自守。谓张子房曰:“诸侯不从约,为之柰何?”对曰:“楚兵且破,信、越未有分地,其不至固宜。君王能与共分天下,今可立致也。即不能,事未可知也。君王能自陈以东傅海,尽与韩信;睢阳以北至穀城,以与彭越:使各自为战,则楚易败也。”汉王曰:“善。”於是乃发使者告韩信、彭越曰:“并力击楚。楚破,自陈以东傅海与齐王,睢阳以北至穀城与彭相国。”使者至,韩信、彭越皆报曰:“请今进兵。”韩信乃从齐往,刘贾军从寿春并行,屠城父,至垓下。大司马周殷叛楚,以舒屠六,举九江兵,随刘贾、彭越皆会垓下,诣项王。
  项王军壁垓下,兵少食尽,汉军及诸侯兵围之数重。夜闻汉军四面皆楚歌,项王乃大惊曰:“汉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项王则夜起,饮帐中。有美人名虞,常幸从;骏马名骓,常骑之。於是项王乃悲歌慷慨,自为诗曰:“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柰何,虞兮虞兮柰若何!”歌数阕,美人和之。项王泣数行下,左右皆泣,莫能仰视。主
  尽於是项王乃上马骑,麾下壮士骑从者八百馀人,直夜溃围南出,驰走。平明,汉军乃觉之,令骑将灌婴以五千骑追之。项王渡淮,骑能属者百馀人耳。项王至阴陵,迷失道,问一田父,田父绐曰“左”。左,乃陷大泽中。以故汉追及之。项王乃复引兵而东,至东城,乃有二十八骑。汉骑追者数千人。项王自度不得脱。谓其骑曰:“吾起兵至今八岁矣,身七十馀战,所当者破,所击者服,未尝败北,遂霸有天下。然今卒困於此,此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也。今日固决死,原为诸君快战,必三胜之,为诸君溃围,斩将,刈旗,令诸君知天亡我,非战之罪也。”乃分其骑以为四队,四乡。汉军围之数重。项王谓其骑曰:“吾为公取彼一将。”令四面骑驰下,期山东为三处。於是项王大呼驰下,汉军皆披靡,遂斩汉一将。是时,赤泉侯为骑将,追项王,项王瞋目而叱之,赤泉侯人马俱惊,辟易数里与其骑会为三处。汉军不知项王所在,乃分军为三,复围之。项王乃驰,复斩汉一都尉,杀数十百人,复聚其骑,亡其两骑耳。乃谓其骑曰:“何如?”骑皆伏曰:“如大王言。”
  薄鹚於是项王乃欲东渡乌江。乌江亭长义船待,谓项王曰:“江东虽小,地方千里,众数十万人,亦足王也。原大王急渡。今独臣有船,汉军至,无以渡。”项王笑曰:“天之亡我,我何渡为!且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无一人还,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纵彼不言,籍独不愧於心乎?”乃谓亭长曰:“吾知公长者。吾骑此马五岁,所当无敌,尝一日行千里,不忍杀之,以赐公。”乃令骑皆下马步行,持短兵接战。独籍所杀汉军数百人。项王身亦被十馀创。顾见汉骑司马吕马童,曰:“若非吾故人乎?”马童面之,指王翳曰: “此项王也。”项王乃曰:“吾闻汉购我头千金,邑万户,吾为若德。”乃自刎而死。王翳取其头,馀骑相蹂践争项王,相杀者数十人。最其後,郎中骑杨喜,骑司马吕马童,郎中吕胜、杨武各得其一体。五人共会其体,皆是。故分其地为五:封吕马童为中水侯,封王翳为杜衍侯,封杨喜为赤泉侯,封杨武为吴防侯,封吕胜为涅阳侯。
  皇十项王已死,楚地皆降汉,独鲁不下。汉乃引天下兵欲屠之,为其守礼义,为主死节,乃持项王头视鲁,鲁父兄乃降。始,楚怀王初封项籍为鲁公,及其死,鲁最後下,故以鲁公礼葬项王穀城。汉王为发哀,泣之而去。
  诸项氏枝属,汉王皆不诛。乃封项伯为射阳侯。桃侯、平皋侯、玄武侯皆项氏,赐姓刘。
  公曰太史公曰:吾闻之周生曰 “舜目盖重瞳子”,又闻项羽亦重瞳子。羽岂其苗裔邪?何兴之暴也!夫秦失其政,陈涉首难,豪杰起,相与并争,不可胜数。然羽非有尺寸乘埶,起陇亩之中,三年,遂将五诸侯灭秦,分裂天下,而封王侯,政由羽出,号为“霸王”,位虽不终,近古以来未尝有也。及羽背关怀楚,放逐义帝而自立,怨王侯叛己,难矣。自矜功伐,奋其私智而不师古,谓霸王之业,欲以力征经营天下,五年卒亡其国,身死东城,尚不觉寤而不自责,过矣。乃引“天亡我,非用兵之罪也”,岂不谬哉!
  述赞亡秦鹿走,伪楚狐鸣。云郁沛谷,剑挺吴城。勋开鲁甸,势合砀兵。卿子无罪,亚父推诚。始救赵歇,终诛子婴。违约王汉,背关怀楚。常迁上游,臣迫故主。灵壁大振,成皋久拒。战非无功,天实不与。嗟彼盖代,卒为凶竖。
  
  【注释】
  (1)下相:地名,在今江苏省宿迁县西。
  (2)初起时:开始起兵的时候,即秦二世元年(前209)。
  (3)季父:小叔父。王翦:秦始皇名将。戮:杀死。据《史记·白起王翦列传》记载,王翦曾将兵六十万,大破楚军。“至蕲南,杀其将军项燕,荆兵遂败走”。
  (4)项:本周代国名,在今河南省项城县东北。春秋时为鲁所灭。后来楚灭鲁,就把项封给项燕的先人。古代姓、氏有别,姓是原始部落之号,氏是由原始部落分为氏族部落之号,有以国为氏,以官为氏等种种。项氏是以国(封地)为氏。
  (5)书:文学,学书,学习认字、写字。去:离开,抛开。学剑:学习击剑技术。
  (6)一人敌:抵挡一人。
  (7)竟学:学完毕,学成。
  (8)栎阳:秦县名,在今陕西省临潼县东北。逮:及,因事牵连。蕲:秦县名,在今安徽省宿县南。狱掾:掌管刑狱诉讼的官吏。书:信,用如动词,写信。抵:送到。已:止,了结。
  (9)吴中:今江苏省苏州市。秦代在这里置吴县,是会稽郡的郡治。这里是春秋时吴国国都所在,所以有吴中之称。
  (10)皆出项梁下:都在项梁之下,即都不如项梁。
  (11)繇役:同“徭役”。大繇役:指征集的人数多、范围广,服役的路途远、时间长的一些劳役,如当时的修筑长城、修造皇帝陵墓等等。丧:丧事,如对死者举行追悼仪式及殡殓埋葬等事。古人对丧事很重视,常常动用很多人力、财力去办理。阴:暗中。部勤:组织,调度。宾客:依附于项梁的客籍人士。子弟:指吴中的青壮年男子。
  (12)游会稽:据《史记·秦始皇本纪》载,秦始皇三十七年(前210),秦始皇南巡,临浙江,上会稽,祭大禹,南望于海,而立石刻颂秦德。会稽,会稽山,在今浙江省绍兴市东南。浙江:即今浙江省杭州以下的钱塘江。
  (13)彼可取而代也:那个皇帝可以拿过来我做。
  (14)族:灭族。古代杀尽罪人的所有亲族的一种酷刑。
  (15)以此奇籍:因此认为项籍不凡。
  (16)扛鼎:举起鼎。惮:畏惧。这里是畏服的意思。
  (17)秦二世:秦朝第二代皇帝,名胡亥,秦始皇的小儿子,公元前209年至公元前207年在位。二世元年:公元前209年。陈涉:陈胜,字涉,阳城(今河南省方城县东)人。起大泽中:在大泽乡一带起事。
  (18)会稽守:会稽郡守。秦朝划分全国为三十六郡,郡设正副长官各一,正称守,副称尉。当时殷通为会稽假守(代理郡守)。
  (19)江西:长江自安徽省境至江苏镇江市一段,略偏南北流,古称这段长江两岸为江东、江西。江东,今称江南;江西,今称江北。
  (20)即:则。制:制伏。桓楚:吴中奇士。
  (21)亡在泽中:逃亡在芒野草泽之中。
  (22)诫:郑重地嘱咐。待:等待。
  (23)眴:以目示意,使眼色。行:语义双关,指动身与动手。
  (24)绶:系印纽的丝带。
  (25)门下:指郡守衙门里的人。数十百人:大约几十人至百来人。
  (26)折伏:畏惧伏地,表示服从。
  (27)谕:宣告,讲明。举吴中兵,:发动吴中武装力量起义。举:发动。
  (28)收下县:指占取会稽郡所属各县。
  (29)部署:安排,分派。校尉:比将军低一级的军官。侯:军侯,军中管理事务的官吏。司马:执行军法的官吏。
  (30)伏:通“服”。
  (31)裨将:副将。徇:略取。
  (32)章邯:秦大将,任少府。已破项梁军:前不久,章邯在定陶大破楚军,项梁死。渡河:渡过黄河。
  (33)赵歇:赵国的后代,被陈会、张耳拥立为赵王。陈余:魏大梁人,曾为赵王武臣的校尉。武臣的战将李良反叛,武臣在内乱中被杀。陈余立赵歇为王。陈余后来被韩信所杀。张耳:魏大梁人,与陈余佐武臣为校尉,并拥立赵歇。后从项羽,最后归汉封为赵王。走入:逃入。巨鹿:县名,在今河北平乡县。此时陈余并未在巨鹿城内。
  (34)王离、涉间:均秦将。军:驻扎。甬道:两边筑墙,以防劫夺的交通壕。输之粟:给王离、涉间军输送粮食。
  (35)定陶:地名,故址在今山东省定陶县西北。怀王:指项梁所立战国时楚怀王之孙熊心,使袭祖号,仍称怀王,以便号召。盱台:地名,故址在今江苏省盱眙县东北。项梁立楚怀王熊心时建都盱台。彭城:今江苏省徐州市。吕臣:初为陈胜宫中涓人,陈胜死,他建立苍头军,为陈胜复仇,不久归项梁。
  (36)司徒:主管土地户口的官职。令尹:楚国执掌军政大权的最高官职。
  (37)沛公:指刘邦,沛(今江苏省沛县)人,起兵于沛,故称沛公。砀郡长:砀郡长的长官,即砀郡的郡守。砀郡,治所在砀县(今河南永城县东北)。
  (38)宋义:原楚国令尹,为项梁谋士。高陵君显:封于高陵的贵臣,名显。武信君:项梁起义,立熊心为楚怀王,自号为武信君。败征:失败的征兆。知兵:懂得军事。
  (39)计事:商讨军国大事。说:同“悦”。上将军:上将,主帅。
  (40)次将:副将。范增:居剿(今安徽省巢县东北)人,曾劝项梁立楚王后代为王,被项梁采纳。末将:位在次将之下。
  (41)别将:分领一支军队的将领,地位在末将之下。卿子:是一种尊称。冠军:上将。卿子冠军,是一种极为尊崇的称号。
  (42)安阳:在今山东省曹县东南。留:指宋义停留。
  (43)疾:迅速。
  (44)搏牛之虻不可以破虮虱:搏击牛身上的牛蝇,应当杀牛蝇,不可以同时又去击杀牛虱。比喻旨在灭秦,不应当分散力量去救赵。
  (45)罢:通“疲”。承其敝:真着秦军疲困的机会进攻它。鼓行:指进军。古代行军,击鼓则进,鸣金则退。举秦:攻下秦地。
  (46)被坚执锐:身披坚甲,手执锐利武器。指亲身在战场上冲杀。运策:运用计谋。
  (47)很:不顺从,违拗。强:倔强。强不可使者,倔强不服从指挥的人。这几句都暗指项羽。
  (48)相齐:辅助齐王田荣。身送:亲自送。无盐:地名,在今山东省东平县东。高会:盛会。
  (49)将:奉,指奉命。戮力:协力。岁饥:年成荒欠。芋菽:芋类和豆类。见粮:现存的粮食。见:同“现”。因赵食:依靠赵的粮食作为军粮。
  (50)新造之赵:新近建立的赵国。指武臣死后,陈余、张耳拥立赵歇为王的赵国。何敝之承:(秦国)有什么疲困可以利用。
  (51)国兵新破:指项梁不久前兵败于定陶。国兵:楚人自称其军队。扫境内而专属于将军:指楚怀王把境内全部武装力量都托付给宋义。扫:尽其所有。属:托付。
  (52)恤:休恤。徇其私:谋营私利。非社稷之臣:不是忠于国家、关心国家安危的大臣。
  (53)朝:谒见。队令:秘密命令。
  (54)枝梧:抵触,抗拒。
  (55)假上将军:代理上将军。因还未得到楚王的正式任命,故称“假”。
  (56)及之齐:在齐国境内赶上了宋襄。
  (57)报命于怀王:向怀王报告诛杀宋义和共立项羽为假上将军的事情。当阳君:英布的封号,六县(今安徽六安县北)人,曾因罪受黥刑,所以又叫黥布。蒲将军:其名不详。
  (58)渡河:指渡过漳河。漳河源于山西,流经河南省南部,楚军至巨鹿所渡之河应是漳河。
  (59)釜:饭锅。甑:蒸米的瓦器。示士卒:向士卒表示。必死:决死之心。
  (60)九战:经过多次战斗。绝:截断。苏角:秦将。虏:俘获,活捉。
  (61)烧杀:烧死。
  (62)冠诸侯:声势之大,为诸侯军之冠。
  (63)救巨鹿下者:救巨鹿而住在巨鹿一带的。壁:营垒。莫敢纵兵:都不肯让军队出营垒,指都不肯与秦军接战。
  (64)皆从壁上观:都凭靠自己的营垒观望。
  (65)惴恐:惊惧、惶恐。
  (66)辕门:营门。古代行军以战车为陈列,把车辕竖起来,对立为门,称“辕门”。膝行而前:跪着前进。
  (67)诸侯皆属焉:诸侯的兵都归项羽统率了。
  (68)三户:三户,漳河的一个渡口,在河南省磁县西南古漳水。漳南,在今河北省临漳县附近。
  (69)汙水:原出河北省太行山,东南流入漳河,今已涸绝。
  (70)欲约:要求定约投降。
  (71)洹水:即河南省安阳市北的安阳河。殷墟:即殷墟,殷朝的故都,在今安阳市北的小屯村。
  (72)赵高:本秦宦官,二世时为丞相,专权。章邯长史司马欣对章邯说:“赵高用事中,下无可为者。今战能胜,高必疾妒吾功:战不能胜,不免于死。”章邯以此降。这句意思说,章邯向项羽诉说赵高诬陷自己。
  (73)雍:今陕西省凤翔县一带地。长史:诸史之长。欣,司马欣,时任章邯长史。
  (74)新安:今河南省渑池县东。繇使:服徭役。屯戍:指派往边疆驻守。秦中:即关中秦地,约今陕西省地。遇:对待。无状:不像样子,意即虐待。轻:随意。
  (75)吾属:吾等。即:假如。
  (76)微闻:暗中听到。
  (77)关中:函谷关内,即秦国境内。不听,不服从命令。
  (78)长史欣、都尉翳:即长史司马欣、都尉董翳,均秦降将,原是章邯部下。
  (79) :埋。
  (80)行:行将,将要。略:夺取,占领。秦地:秦王朝建立以前秦国的本土。
  (81)函谷关:见贾谊《过秦论》(上)注(1)。
  (82)戏西:戏水西面。戏水源出骊山,流入渭水,在今陕西省临漳县东。
  (83)霸上:地名,即灞水以西的白鹿原,在今陕西省长安县东。
  (84)左司马:官名,执行军法。子婴:秦二世胡亥的侄子。二世三年八月,赵高杀死二世,立子婴为秦王。一个多月,刘邦军到达霸上,子婴出降。
  (85)旦日:明早。飨:犒赏酒食。为:将,准备。
  (86)新丰:地名,秦时称骊邑,在今陕西省临潼县东。鸿门:门坡名,在新丰东十七里,今名项王营。
  (87)山东:泛指战国时六国之地。因其在崤(在今河南省洛宁县西北)之东,故称山东。幸:亲近,宠爱。
  (88)望其气:望刘邦头上的云气。古代迷信,以为观望人头上的云气,可以推断吉凶祸福。
  (89)左尹:辅佐令尹的官。项伯:名缠,项羽的族叔。后被高祖封为射阳侯。素:平素。善:交好。张良:字子房,本为韩国人,祖、父都为韩相。秦灭韩,张良蓄意为韩报仇。陈涉起义后,张良亦聚众响应,不久归属刘邦,是刘邦的主张谋士,后封留侯。留,秦县名,在今江苏省沛县东南。
  (90)驰之:骑马奔往。具告以事:把项羽打算攻击刘邦的事详细告诉了张良。
  (91)臣:古人对自己的谦称。为韩王送沛公:张良曾劝说项梁立韩公子成为韩王,自己做申徒。后来刘邦使韩王成留守阳翟(今河南禹县),张良与刘邦一起西入武关,所以张良托辞:“臣为韩王送沛公”。
  (92)为之奈何:对这件事怎么办?
  (93)谁为大王为此计者:谁替大王制定这种计策?
  (94)鲰生:人名,姓角。据《史记·高祖本纪》索隐引《楚汉春秋》说:当时劝沛公遣将守函谷关,无纳项王的,是解先生。距:通“拒”,守。内宾:同“纳”。
  (95)故:旧谊。有故,有交情。
  (96)游:交游,往来。幸:幸好,幸亏。
  (97)孰与君少长:项伯同你相比,年纪谁小谁大。
  (98)得:应该。兄事之:把他当兄长一样对待。
  (99)要:通“邀”,邀请。
  (100)卮酒:一杯酒。卮,盛酒的器具。为寿:敬酒祝颂健康长寿。约为婚姻:约定结为姻亲。
  (101)秋毫:鸟兽在秋天长出的细毛,比喻细小之物。籍:登记。籍:登记。籍吏民:登记官吏和人民。将军:指项羽。
  (102)非常:指意外的变故。
  (103)倍:同“背”。倍德,忘恩负义。
  (104)蚤:通“早”。谢:谢罪,道歉。
  (105)因善遇之:就此好好对待他。
  (106)从百余骑:带领一百多骑兵。骑,一人骑一马称一骑。
  (107)不自意:自己没料想到。卻:通“隙”,嫌隙。
  (108)何以至此:何至于如此。
  (109)东向坐:面向东坐。古人室内以面向东坐为上位。亚父:仅次于父。这是项羽对范增的尊称。
  (110)数:屡次。玦:玉器名,环形而有缺,表示决断。范增以玉玦示项王,是暗示项羽下决心杀掉刘邦。
  (111)项庄:项羽的堂弟。
  (112)不忍:心不狠,心软。若:你。不者:否则。若属:你们。
  (113)翼蔽:像鸟张开翅膀那样遮蔽。
  (114)樊哙:沛人,原以屠狗为业,随刘邦起义,屡建战功,汉朝建立后曾任左丞相,封舞阳侯。
  (115)与之同命:与刘邦同生死。一说,跟项羽拼命。
  (116)拥:持,抱。交戟之士:持戟交叉守卫军门的卫士。欲止不内:想阻止他,不让进去。仆地:跌倒在地。披帷:掀开帷帐。瞋目:睁大眼睛。眦:眼眶。
  (117)按剑:用手握住剑柄。跽:长跪。挺起上身,双膝着地。按剑而跽:是一种准备应变的姿势。
  (118)参乘:即骖乘,坐在车右负责护卫的人,又叫陪乘。
  (119)彘肩:猪前腿。
  (120)复其盾于地:把盾牌反过来放在地上。加彘肩上:把猪腿放在盾牌上。啖:吃。
  (121)举、胜:都是尽的意思。这两句是说,杀人唯恐杀不尽,用刑唯恐不够残酷。
  (122)细说:小人之言。
  (123)亡秦之续:亡秦的继续。
  (124)从良坐:在张良身边坐下。
  (125)如厕:上厕所。如:往。
  (126)都尉:武官名,比将军略低。陈平:阳武户牖(今河南兰考县境内)人,当时在项羽手下做都尉,第二年归附刘邦,为刘邦谋士,后来是汉朝的丞相。
  (127)大行不顾细谨:是说大的行为不必顾及细小方面的谨慎。大礼不辞小让:是说讲究大礼不必回避在小的谦让方面出现的毛病。辞:避。刀俎:刀和砧板。
  (128)操:拿,这里是携带的意思。
  (129)玉斗:玉制的盛酒器皿。
  (130)会:恰逢,刚巧碰上。
  (131)置车骑:丢下车马。夏侯婴:沛人,从刘邦起义,汉建国后封汝阴侯。靳强:刘邦部属,后封汾阳侯。纪信:刘邦的部将,后被项羽烧死。步走:徒步跟在刘邦马后疾行。郦山:在鸿门西,今陕西省临潼县东南。道:取道,经由。芷阳:秦县名,汉改名霸陵,在今西安市东。间行:抄小路走。间,空隙。
  (132)度:估计,揣测。
  (133)间至军中:抄小路回到军中。这是张良的揣度。
  (134)不胜杯杓:意思是酒量有限,已经喝醉。不胜:禁不起。杓:取酒器。
  (135)督过之:责备、怪罪他。
  (136)竖子:本指僮仆。这里是对人的一种蔑称,犹言“小子”。这里是明骂项庄。暗指项羽。
  (137)人或说项王:有人向项羽进言。《汉书·项籍传》载此人为韩生。阻山河:以山河为险阻。四塞:指四面可以扼守的关隘。关中东有函谷关,南有武关,西有散关,北有萧关,称为“四塞”。都以霸:建都而成就霸业。
  (138)以:通“已”。衣绣夜行:穿着锦绣衣服在夜间行走,比喻不能让人看到自己的荣显。
  (139)沐猴而冠:猕猴戴帽,比喻虚有仪表。沐猴,猕猴。
  (140)烹:把人投在锅里煮死。古代的一种酷刑。
  (141)陆贾:楚人,刘邦部下的辩士。太公:刘邦父,此时与刘邦妻吕雉、子刘盈、女鲁元均被项羽扣留在军中。
  (142)侯公:侯姓,其名不详。
  (143)鸿沟:古运河,自今河南省  阳县北引黄河水,曲折东流,至淮阳县南入颍水。东汉以后,逐渐淤塞。
  (144)军,谓汉军。
  (145)解:同“懈”,松懈,放弃戒备。
  (146)阳夏,今河南省太康县。
  (147)淮阴侯:韩信后来的封号。这时他率军已破齐、赵,自立为齐王。建成侯:这时彭越为魏相国,《史记》中《汉兴以来诸侯年表》及《魏豹彭越传》均未载彭越有此封号,大约是所赐名号。
  (148)固陵,在今河南省太康县西。
  (149)深:作动词用,深掘。堑:壕沟。
  (150)分地:分封的土地。
  (151)立致:立即招致他们来到。
  (152)即不能:如不能这样办。
  (153)陈:今河南省淮阳县。傅,到。
  (154)睢阳:在今河南省商邱市南。彀城,在今山东省东阿县境内。
  (155)刘贾军三句:刘贾,刘邦从兄,曾率军与彭越共击楚军。这里和彭越一起进发,故称并行。寿春:今安徽省寿县。城父:今安徽省毫县东南。垓下:在今安徽省灵壁县东南。当时项羽向垓下撤退。
  (156)大司马两句:大司马,官名,主管军事。周殷是项羽毛的大司马,时叛楚,用舒地的部队屠杀六地的人,再进军到垓下。舒,今安徽省舒城县。六,今安徽省六安县。
  (157)举九江兵:发动黥布出兵。项羽封黥布为九江王。九江为秦故郡,在今江西省及安徽省淮水以南的地区。这里,黥布已背叛项羽毛。
  (158)诣:向。
  (159)诸侯兵:指当时占有齐国故地的韩信和占有魏国故地的彭越等几支军队。
  (160)楚歌:楚国地方乐歌。周围汉军都唱楚歌,说明楚人降汉的已很多。
  (161)名虞:《汉书·项籍传》以“虞”为美人的姓。常幸从:受到项羽宠爱而经常跟在身边。骓:毛色青白相间的马。
  (162)慷慨:这里是悲壮激昂的意思。
  (163)逝:向前胞。不逝,指被围困,不能向前奔驰。
  (164)奈若何:把你(虞美人)怎么办呢?
  (165)数阙:数遍。曲终叫阙。和:应和。据《楚汉春秋》载,虞姬和歌为“汉兵已略地,四方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赋妾何聊生。”或许是伪托。
  (166)麾下:部下。麾,帅旗。骑从者:骑马跟从的。直夜溃围:当夜突破重围。直,值。驰走:骑马奔逃。
  (167)平明:天亮时。骑将:统帅骑兵的将领。灌婴:刘邦部下,后封颖阴侯。
  (168)骑能属者:能跟随项羽的骑兵。
  (169)阴陵:地名,在今安徽省定远县西。给:哄骗。大泽:低湿之地。
  (170)东城:在今安徽省定远县东南。乃有:才有,仅有。
  (171)当:遇上。败北:战败。
  (172)卒:终于。
  (173)决死:必死。快战:痛快地打一仗。刈旗:砍倒敌将大旗。
  (174)四向:指四队各自防守一面。
  (175)期山东为三处:约定在山的东面分三处相聚。
  (176)披靡:草木散乱倒伏的样子,形容汉军的败退。
  (177)赤泉侯:杨喜。他当时尚未封侯,这是史家的追称。辟易:倒退。
  (178)乌江:今安徽省和县东北长江岸的乌江浦。
  (179)亭长:乡官。秦时十里一亭,设亭长一人。 船:拢船靠岸。
  (180)纵:即使。王我:拥戴我为王。
  (181)短兵:指刀、剑等短武器。
  (182)被十余创:受十多处创伤。顾见:回头看见。骑司马:骑将的衔名。吕马童:原系项王故人,归汉,后被封为中水侯。面之:面对项王。指翳:指项王给王翳看。指,指示。王翳:汉将,后封杜衍侯。
  (183)购:悬赏购求。吾为若德:我给你这点好处吧。
  (184)太史公:司马迁自称。以下是论赞,对项羽一生行事进行总结、评价。
  (185)周生:周先生。其人不详。重瞳子:双目各有两个眸子。
  (186)苗裔:后代子孙。暴:骤然。
  (187)首难:首先发难,首先起事。蜂起,纷纷而起。
  (188)非有尺寸:指没有尺寸封地。陇亩:指乡野。五诸侯:指齐、赵、韩、魏、燕五国故地的反秦武装力量。分裂天下而封王侯:指项羽在灭秦后先后分封十多个诸侯王。政由羽出:政令由项羽颁发。位虽不终:霸王的地位虽没有保全到底。
  (189)背关怀楚:指放弃关中形胜之地而怀念故乡、定都彭城的事。放逐义帝:项羽因楚怀王熊心坚持“先入关定秦者王之”的原约,而怀恨楚怀王,虽表面上尊怀王为“义帝”,但却把他放逐到长沙郡的郴县,并暗中派人在长江上把他截杀了。
  (190)自矜:自夸。功伐:功劳。奋:逞。私智:个人的智慧。师古:以古代建功立业的帝王为榜样。以为征经营天下:凭借武力征讨来夺取、统治天下。过矣:那就错了。
  (191)引:借口。
  

魏其武安侯列传

司马迁

【提示】
  汉书又称前汉书,我国第一部纪传体断代史,主要记述汉高祖元年(前206年)至王莽地皇四年(23年)共二百三十年的史事,是继《史记》之后我国古代又一部重要史书。《汉书》包括帝纪十二篇,表八篇,志十篇,列传七十篇,共一百篇,后人划分为一百二十卷。
  《汉书》的编著者班固(32—92年),字孟坚,扶风安陵(今陕西咸阳东北)人;“自幼聪敏”,“九岁能属文,诵诗赋”;成年后博览群书,“九流百家之言,无不穷究”。汉明帝任兰台令史,掌管和校定图书。
  
  魏其侯窦婴者,孝文后从兄子也。父世观津人。喜宾客。孝文时,婴为吴相,病免。孝景初即位,为詹事。梁孝王者,孝景弟也,其母窦太后爱之。梁孝王朝,因昆弟燕饮。是时上未立太子,酒酣,从容言曰:“千秋之後传梁王。”太后驩。窦婴引卮酒进上,曰:“天下者,高祖天下,父子相传,此汉之约也,上何以得擅传梁王!”太后由此憎窦婴。窦婴亦薄其官,因病免。太后除窦婴门籍,不得入朝请。:谓孝景三年,吴楚反,上察宗室诸窦毋如窦婴贤,乃召婴。婴入见,固辞谢病不足任。太后亦惭。於是上曰:“天下方有急,王孙宁可以让邪?”乃拜婴为大将军,赐金千斤。婴乃言袁盎、栾布诸名将贤士在家者进之。所赐金,陈之廊庑下,军吏过,辄令财取为用,金无入家者。窦婴守荥阳,监齐赵兵。七国兵已尽破,封婴为魏其侯。诸游士宾客争归魏其侯。孝景时每朝议大事,条侯、魏其侯,诸列侯莫敢与亢礼。主感找孝景四年,立栗太子,使魏其侯为太子傅。孝景七年,栗太子废,魏其数争不能得。魏其谢病,屏居蓝田南山之下数月,诸宾客辩士说之,莫能来。梁人高遂乃说魏其曰:“能富贵将军者,上也;能亲将军者,太后也。今将军傅太子,太子废而不能争;争不能得,又弗能死。自引谢病,拥赵女,屏间处而不朝。相提而论,是自明扬主上之过。有如两宫螫将军,则妻子毋类矣。”魏其侯然之,乃遂起,朝请如故。
  桃侯免相,窦太后数言魏其侯。孝景帝曰:“太后岂以为臣有爱,不相魏其?魏其者,沾沾自喜耳,多易。难以为相,持重。”遂不用,用建陵侯卫绾为丞相。弟也武安侯田蚡者,孝景后同母弟也,生长陵。魏其已为大将军後,方盛,蚡为诸郎,未贵,往来侍酒魏其,跪起如子姓。及孝景晚节,蚡益贵幸,为太中大夫。蚡辩有口,学槃盂诸书,王太后贤之。孝景崩,即日太子立,称制,所镇抚多有田蚡宾客计筴,蚡弟田胜,皆以太后弟,孝景後三年封蚡为武安侯,胜为周阳侯。
  欲武安侯新欲用事为相,卑下宾客,进名士家居者贵之,欲以倾魏其诸将相。建元元年,丞相绾病免,上议置丞相、太尉。籍福说武安侯曰:“魏其贵久矣,天下士素归之。今将军初兴,未如魏其,即上以将军为丞相,必让魏其。魏其为丞相,将军必为太尉。太尉、丞相尊等耳,又有让贤名。”武安侯乃微言太后风上,於是乃以魏其侯为丞相,武安侯为太尉。籍福贺魏其侯,因吊曰:“君侯资性喜善疾恶,方今善人誉君侯,故至丞相;然君侯且疾恶,恶人众,亦且毁君侯。君侯能兼容,则幸久;不能,今以毁去矣。”魏其不听。
  术,魏其、武安俱好儒术,推毂赵绾为御史大夫,王臧为郎中令。迎鲁申公,欲设明堂,令列侯就国,除关,以礼为服制,以兴太平。举適诸窦宗室毋节行者,除其属籍。时诸外家为列侯,列侯多尚公主,皆不欲就国,以故毁日至窦太后。太后好黄老之言,而魏其、武安、赵绾、王臧等务隆推儒术,贬道家言,是以窦太后滋不说魏其等。及建元二年,御史大夫赵绾请无奏事东宫。窦太后大怒,乃罢逐赵绾、王臧等,而免丞相、太尉,以柏至侯许昌为丞相,武彊侯庄青翟为御史大夫。魏其、武安由此以侯家居。
  太后武安侯虽不任职,以王太后故,亲幸,数言事多效,天下吏士趋势利者,皆去魏其归武安,武安日益横。建元六年,窦太后崩,丞相昌、御史大夫青翟坐丧事不办,免。以武安侯蚡为丞相,以大司农韩安国为御史大夫。天下士郡诸侯愈益附武安。。又武安者,貌侵,生贵甚。又以为诸侯王多长,上初即位,富於春秋,蚡以肺腑为京师相,非痛折节以礼诎之,天下不肃。当是时,丞相入奏事,坐语移日,所言皆听。荐人或起家至二千石,权移主上。上乃曰:“君除吏已尽未?吾亦欲除吏。”尝请考工地益宅,上怒曰:“君何不遂取武库!”是後乃退。尝召客饮,坐其兄盖侯南乡,自坐东乡,以为汉相尊,不可以兄故私桡。武安由此滋骄,治宅甲诸第。田园极膏腴,而市买郡县器物相属於道。前堂罗锺鼓,立曲旃;後房妇女以百数。诸侯奉金玉狗马玩好,不可胜数。
  唯魏其失窦太后,益疏不用,无势,诸客稍稍自引而怠傲,唯灌将军独不失故。魏其日默默不得志,而独厚遇灌将军。
  之至灌将军夫者,颍阴人也。夫父张孟,尝为颍阴侯婴舍人,得幸,因进之至二千石,故蒙灌氏姓为灌孟。吴楚反时,颍阴侯灌何为将军,属太尉,请灌孟为校尉。夫以千人与父俱。灌孟年老,颍阴侯彊请之,郁郁不得意,故战常陷坚,遂死吴军中。军法,父子俱从军,有死事,得与丧归。灌夫不肯随丧归,奋曰: “原取吴王若将军头,以报父之仇。”於是灌夫被甲持戟,募军中壮士所善原从者数十人。及出壁门,莫敢前。独二人及从奴十数骑驰入吴军,至吴将麾下,所杀伤数十人。不得前,复驰还,走入汉壁,皆亡其奴,独与一骑归。夫身中大创十馀,適有万金良药,故得无死。夫创少瘳,又复请将军曰:“吾益知吴壁中曲折,请复往。”将军壮义之,恐亡夫,乃言太尉,太尉乃固止之。吴已破,灌夫以此名闻天下。
  莫弗颍阴侯言之上,上以夫为中郎将。数月,坐法去。後家居长安,长安中诸公莫弗称之。孝景时,至代相。孝景崩,今上初即位,以为淮阳天下交,劲兵处,故徙夫为淮阳太守。建元元年,入为太仆。二年,夫与长乐卫尉窦甫饮,轻重不得,夫醉,搏甫。甫,窦太后昆弟也。上恐太后诛夫,徙为燕相。数岁,坐法去官,家居长安。
  士在灌夫为人刚直使酒,不好面谀。贵戚诸有势在己之右,不欲加礼,必陵之;诸士在己之左,愈贫贱,尤益敬,与钧。稠人广众,荐宠下辈。士亦以此多之。
  幌参夫不喜文学,好任侠,已然诺。诸所与交通,无非豪桀大猾。家累数千万,食客日数十百人。陂池田园,宗族宾客为权利,横於颍川。颍川兒乃歌之曰:“颍水清,灌氏宁;颍水浊,灌氏族。”
  ,然灌夫家居虽富,然失势,卿相侍中宾客益衰。及魏其侯失势,亦欲倚灌夫引绳批根生平慕之後弃之者。灌夫亦倚魏其而通列侯宗室为名高。两人相为引重,其游如父子然。相得驩甚,无厌,恨相知晚也。
  曰:灌夫有服,过丞相。丞相从容曰:“吾欲与仲孺过魏其侯,会仲孺有服。”灌夫曰:“将军乃肯幸临况魏其侯,夫安敢以服为解!请语魏其侯帐具,将军旦日蚤临。”武安许诺。灌夫具语魏其侯如所谓武安侯。魏其与其夫人益市牛酒,夜洒埽,早帐具至旦。平明,令门下候伺。至日中,丞相不来。魏其谓灌夫曰:“丞相岂忘之哉?”灌夫不怿,曰:“夫以服请,宜往。”乃驾,自往迎丞相。丞相特前戏许灌夫,殊无意往。及夫至门,丞相尚卧。於是夫入见,曰:“将军昨日幸许过魏其,魏其夫妻治具,自旦至今,未敢尝食。”武安鄂◇谢曰:“吾昨日醉,忽忘与仲孺言。”乃驾往,又徐行,灌夫愈益怒。及饮酒酣,夫起舞属丞相,丞相不起,夫从坐上语侵之。魏其乃扶灌夫去,谢丞相。丞相卒饮至夜,极驩而去。
  笸丞相尝使籍福请魏其城南田。魏其大望曰:“老仆虽弃,将军虽贵,宁可以势夺乎!”不许。灌夫闻,怒,骂籍福。籍福恶两人有郄,乃谩自好谢丞相曰:“魏其老且死,易忍,且待之。”已而武安闻魏其、灌夫实怒不予田,亦怒曰:“魏其子尝杀人,蚡活之。蚡事魏其无所不可,何爱数顷田?且灌夫何与也?吾不敢复求田。”武安由此大怨灌夫、魏其。知
  当是元光四年春,丞相言灌夫家在颍川,横甚,民苦之。请案。上曰:“此丞相事,何请。”灌夫亦持丞相阴事,为奸利,受淮南王金与语言。宾客居间,遂止,俱解。
  病夏,丞相取燕王女为夫人,有太后诏,召列侯宗室皆往贺。魏其侯过灌夫,欲与俱。夫谢曰:“夫数以酒失得过丞相,丞相今者又与夫有郄。”魏其曰:“事已解。”彊与俱。饮酒酣,武安起为寿,坐皆避席伏。已魏其侯为寿,独故人避席耳,馀半膝席。灌夫不悦。起行酒,至武安,武安膝席曰:“不能满觞。”夫怒,因嘻笑曰:“将军贵人也,属之!”时武安不肯。行酒次至临汝侯,临汝侯方与程不识耳语,又不避席。夫无所发怒,乃骂临汝侯曰:“生平毁程不识不直一钱,今日长者为寿,乃效女兒呫嗫耳语!”武安谓灌夫曰:“程李俱东西宫卫尉,今众辱程将军,仲孺独不为李将军地乎?”灌夫曰:“今日斩头陷匈,何知程李乎!”坐乃起更衣,稍稍去。魏其侯去,麾灌夫出。武安遂怒曰:“此吾骄灌夫罪。”乃令骑留灌夫。灌夫欲出不得。籍福起为谢,案灌夫项令谢。夫愈怒,不肯谢。武安乃麾骑缚夫置传舍,召长史曰:“今日召宗室,有诏。”劾灌夫骂坐不敬,系居室。遂按其前事,遣吏分曹逐捕诸灌氏支属,皆得弃市罪。魏其侯大媿,为资使宾客请,莫能解。武安吏皆为耳目,诸灌氏皆亡匿,夫系,遂不得告言武安阴事。
  可救魏其锐身为救灌夫。夫人谏魏其曰:“灌将军得罪丞相,与太后家忤,宁可救邪?”魏其侯曰:“侯自我得之,自我捐之,无所恨。且终不令灌仲孺独死,婴独生。”乃匿其家,窃出上书。立召入,具言灌夫醉饱事,不足诛。上然之,赐魏其食,曰:“东朝廷辩之。”
  之善魏其之东朝,盛推灌夫之善,言其醉饱得过,乃丞相以他事诬罪之。武安又盛毁灌夫所为横恣,罪逆不道。魏其度不可柰何,因言丞相短。武安曰:“天下幸而安乐无事,蚡得为肺腑,所好音乐狗马田宅。蚡所爱倡优巧匠之属,不如魏其、灌夫日夜招聚天下豪桀壮士与论议,腹诽而心谤,不仰视天而俯画地,辟倪两宫间,幸天下有变,而欲有大功。臣乃不知魏其等所为。”於是上问朝臣:“两人孰是?”御史大夫韩安国曰:“魏其言灌夫父死事,身荷戟驰入不测之吴军,身被数十创,名冠三军,此天下壮士,非有大恶,争杯酒,不足引他过以诛也。魏其言是也。丞相亦言灌夫通奸猾,侵细民,家累巨万,横恣颍川,凌轹宗室,侵犯骨肉,此所谓‘枝大於本,胫大於股,不折必披’,丞相言亦是。唯明主裁之。”主爵都尉汲黯是魏其。内史郑当时是魏其,後不敢坚对。馀皆莫敢对。上怒内史曰:“公平生数言魏其、武安长短,今日廷论,局趣效辕下驹,吾并斩若属矣。”即罢起入,上食太后。太后亦已使人候伺,具以告太后。太后怒,不食,曰:“今我在也,而人皆藉吾弟,令我百岁後,皆鱼肉之矣。且帝宁能为石人邪!此特帝在,即录录,设百岁後,是属宁有可信者乎?”上谢曰:“俱宗室外家,故廷辩之。不然,此一狱吏所决耳。”是时郎中令石建为上别言两人事。
  反蠓武安已罢朝,出止车门,召韩御史大夫载,怒曰:“与长孺共一老秃翁,何为首鼠两端?”韩御史良久谓丞相曰:“君何不自喜?夫魏其毁君,君当免冠解印绶归,曰‘臣以肺腑幸得待罪,固非其任,魏其言皆是’。如此,上必多君有让,不废君。魏其必内愧,杜门齰舌自杀。今人毁君,君亦毁人,譬如贾竖女子争言,何其无大体也!”武安谢罪曰:“争时急,不知出此。”
  乓魩於是上使御史簿责魏其所言灌夫,颇不雠,欺谩。劾系都司空。孝景时,魏其常受遗诏,曰“事有不便,以便宜论上”。及系,灌夫罪至族,事日急,诸公莫敢复明言於上。魏其乃使昆弟子上书言之,幸得复召见。书奏上,而案尚书大行无遗诏。诏书独藏魏其家,家丞封。乃劾魏其矫先帝诏,罪当弃市。五年十月,悉论灌夫及家属。魏其良久乃闻,闻即恚,病痱,不食欲死。或闻上无意杀魏其,魏其复食,治病,议定不死矣。乃有蜚语为恶言闻上,故以十二月晦论弃市渭城。
  巿。其春,武安侯病,专呼服谢罪。使巫视鬼者视之,见魏其、灌夫共守,欲杀之。竟死。子恬嗣。元朔三年,武安侯坐衣襜褕入宫,不敬。淮南王安谋反觉,治。王前朝,武安侯为太尉,时迎王至霸上,谓王曰:“上未有太子,大王最贤,高祖孙,即宫车晏驾,非大王立当谁哉!”淮南王大喜,厚遗金财物。上自魏其时不直武安,特为太后故耳。及闻淮南王金事,上曰:“使武安侯在者,族矣。”
  史公太史公曰:魏其、武安皆以外戚重,灌夫用一时决筴而名显。魏其之举以吴楚,武安之贵在日月之际。然魏其诚不知时变,灌夫无术而不逊,两人相翼,乃成祸乱。武安负贵而好权,杯酒责望,陷彼两贤。呜呼哀哉!迁怒及人,命亦不延。众庶不载,竟被恶言。呜呼哀哉!祸所从来矣!
  索隐窦婴、田蚡,势利相雄。咸倚外戚,或恃军功。灌夫自喜,引重其中。意气杯酒,辟睨两宫。事竟不直,冤哉二公!
  
  注释:
  (1)孝文后从兄子:孝文帝窦皇后的堂侄。从兄,堂兄。
  (2)父世观津人:父亲以上辈辈是观津人。世,累世。在今河北省武邑县东南二十五里。
  (3)吴相:吴王(刘濞)的国相。
  (4)病免:因病免官。
  (5)詹事:秦汉官名。主管皇后、太子的家事。
  (6)梁孝王:刘武,文帝次子,与景帝同母,都是窦太后所生。“孝”,是谥号。
  (7)昆弟燕饮:家庭兄弟间的宴会。
  (8)千秋之后:死后。
  (9)卮酒:见《项羽本纪》注(100)。
  (10)薄其官:嫌他的官小。
  (11)除窦婴门籍:从名册上注销了窦婴的名字。门籍,许可出入宫门的官员的名册。
  (12)朝请:诸侯定期朝见皇帝,奏叫朝,秋天叫请。
  (13)孝景三年:公元前154年。
  (14)吴楚反:指当时汉宗室吴王刘濞、楚王刘世戊等七国联兵谋反事。
  (15)毋:同“无”。
  (16)王孙:窦婴的字。
  (17)婴乃言句:袁盎,字丝,楚人,曾作吴相。栾布,梁人,汉初名将。在家,指无官在家闲居。进之,推荐他们。
  (18)廊庑:廊,走廊。庑:堂下周围的走廊、廊屋。
  (19)财取:酌取。财,通“裁”,裁度,斟酌。
  (20)守荥阳句:这时汉景帝命太尉周亚夫击吴楚,栾布击齐,郦寄击赵。齐赵方面由大将军窦婴节制,窦婴驻拴荥阳(今河南省荥阳县)监护着讨伐齐赵的两路兵马。
  (21) 侯:周亚夫,当时为太尉,是讨伐吴楚叛军的统帅。(事见《史记·绛侯世家》) ,今河北省景县。
  (22)亢礼:即抗礼,相互之间礼数平等。
  (23)栗太子:景帝太子,名荣,后被废。他是栗姬所生,所以当时称他为栗太子。
  (24)屏居蓝田南山:山排除人事交往,隐居在蓝田县南的山中。屏,斥退,排除。蓝田,今陕西省蓝田县。
  (25)上:指皇帝。
  (26)傅太子:作太子的师傅。傅,用作动词。
  (27)相提而论:对比而言。相提,相抵,相对照。一说,即“相提并论”,指上文所说不能死与负饣屏居二事。
  (28)有如两宫句:有如,假如。两宫,指皇帝和太后。螫,用虫类赭人比喻因怒而加害。
  (29)毋类:无遗类,指灭族。毋:同“无”。
  (30)桃侯免相:桃侯,指丞相刘舍,刘舍被封于桃。桃,桃县,在今河北省冀县西北。刘舍免相在景帝后元年(前143)。
  (31)臣有爱:臣,孝景帝对太后的自称。爱,吝惜,这里指吝惜相位。
  (32)多易:对事情多采取轻率态度。
  (33)持重,担负重任。
  (34)建陵侯卫馆:建陵,县名,今江苏省沭阳县西北。卫绾,代郡大陵县(今山西省文水县东北)人。因军功封建陵侯。
  (35)孝景后同母弟:孝景后,姓王,名 。其母臧儿,先嫁王仲,生王皇后与王信。后王仲死,臧儿又改嫁田氏,生田 、田胜。所以称田 是孝景后的同母弟。
  (36)生长陵:出生在长陵。长陵,县名,在今陕西省咸阳县东北。
  (37)诸郎:郎中令的属官,如议郎、中郎、侍郎、郎中之类。
  (38)子姓: 同族的晚辈。一作“子侄”。
  (39)晚节:晚年。
  (40)太中春夫:郎中令的属官,掌议论。
  (41)辩有品:善辩论,有口才。
  (42)槃孟诸书:古器物上的文字。槃,同“盘”。一说,指相传黄帝时孔甲给盘盂器物所作的铭文。
  (43)太子立:指刘彻(即武帝)立为皇帝,时年十六岁。
  (44)称制:指代行皇帝的职权。制:皇帝的诏令。
  (45)镇抚:镇压和安抚。
  (46)孝景后三年:公元前141年,即景帝死、武帝即位的这一年。
  (47)周阳:县名,在今甘肃省正宁县。
  (48)卑下:指谦恭地接待。
  (49)建元元年:公元前140年。
  (50)微言太后风上:微言,委婉进言。风,同“讽”,暗示。
  (51)因吊:顺便指出可忧之事加以劝诫。
  (52)今以毁去:将因被毁谤而失去官位。今,即,将要。
  (53)推毂赵绾:毂,车轮的中心部分,代指车轮;推毂:推车轮前进。引伸为“推荐”的意思。赵绾,代郡(今山西省东北部及河北省的一部分)人,申公的弟子。
  (54)王臧:兰陵(县名,今山东枣庄市东南)人,也是申公的弟子。
  (55)申公:名培,鲁人,当时的名儒,传《诗经》,号称“鲁诗”。
  (56)明堂:古代帝王朝会诸侯的礼堂,也用以祭祀祖宗。
  (57)令列侯就国:列侯,诸侯。就国,离开京师,到自己的封国去。
  (58)除关:废除诸侯出入的关禁,表示天下一家。
  (59)以礼为服制:按照古礼,定出吉服和凶服(喜庆时的丧时的服饰)的制度。
  (60)举适诸窦宗室毋节行者:纠察检举外戚与宗室中的行为不好的人。适,通“擿”,检举揭发。
  (61)除其属籍:从宗谱上除去他们的名字。属籍,宗谱。
  (62)尚公主:娶公主为妻。尚,同“上”,上配。公主,皇帝的女儿。
  (63)毁日至窦太后:毁谤窦婴等的话,天天传到窦太后耳边。
  (64)滋不说:滋,更加。说,同“悦”。
  (65)建元二年:公元前139年。
  (66)无奏事东宫:不要向太后奏事。东宫,窦太后的住处。窦太后住长东宫,在宫廷的东部。
  (67)乃罢逐句:窦太后逼令武帝逮捕赵绾、王臧等下狱,赵、王以后均自杀。
  (68)柏至侯许昌:许昌,高祖功臣许温之孙,袭祖封为柏至侯。柏至,地名,今属何地不详。
  (69)武强侯庄青翟:庄青翟,高祖功臣庄不识之孙,袭祖封为武强侯。武强,县名,在今河北省武强县东北。
  (70)建元六年:公元前135年。
  (71)坐丧事不办免:因为没把窦太后的丧事办好而得罪免官。坐,因某事得罪。
  (72)大司农韩安国:大司农,九卿之一,管财政。韩安国,字长孺,梁国成安县(今河南临汝县东南)人,曾任大农令(大司农)、御史大夫、卫尉、材官将军。
  (73)天下士郡国诸侯:士,指一般官吏。郡国诸侯,指王侯和高级的地方官吏。
  (74)貌侵:相貌丑陋。侵,通“  ”。丑陋。
  (75)生贵甚:生,指出身。贵甚,高贵得很。
  (76)诸侯王多长:诸侯王的年龄多半都很大了。
  (77)富于春秋:岁月正多,指年轻。
  (78) 以肺腑句:肺腑,指他自己与皇帝有心腹密切的关系。京师相,指在中央政府做宰相。《汉书》元“京师”二字。
  (79)非痛折节二句:折节,屈节。诎,同“屈”,使……屈服。之,指诸侯王。肃,肃静,这里指服从。这两句是说,对待天下诸侯王如不狠狠地用礼法加以压制,他们便不会服从。
  (80)移日:日影移动,指经过多时。
  (81)起家至二千石:起家,由家中被起用。汉代太子太傅、京兆尹、郡国守相等级的官俸,都是每月一百二十斛(二千石)米,所以当时常用“二千石”代称这类官职。
  (82)权移主上:转移皇帝的权柄归于自己。
  (83)除吏:任命官吏。
  (84)尝请句:请,要求。考工,当时中央政府主管器械、工程的机关;考工地,指考工衙门所在的地方。益宅,扩建自己的住宅。
  (85)武库:储存兵器的地方。
  (86)坐其兄四句:其兄,指王信,太后的哥哥,田  的同母兄。盖,县名,在今山东省沂水县西北。乡,同“向”,古人以东向坐(面向东坐)为尊,田  妄自尊大,叫王信南向坐,而自己东向坐。桡,屈尊。这四句是说,不以兄弟关系,私自屈了丞相的身份。
  (87)甲诸第:胜过其他贵族的第宅。甲,居头等。
  (88)相属:接连不断。
  (89)曲旃:整幅帛制的曲柄长  。这原是君王招贤纳士用的,田  用来作仪仗,在当时是僭越礼数的。
  (90)自引而怠傲:自动引退,对窦婴怠慢倨傲。
  (91)不失故:不改旧日的样子。指与魏其不改旧日的交情。
  (92)厚遇:优势。
  (93)颍阴:县名,今河南省许昌县。
  (94)颍阴侯婴:灌婴,睢阳(今河南商丘县南)人,汉高祖时,封颍阴侯。曾与周勃、陈平诛诸吕,立文帝,后为丞相。
  (95)蒙:指冒姓。
  (96)灌何:灌婴之子,袭父封为侯。
  (97)属太尉:隶属太尉部下。这时太尉是周亚夫。
  (98)校尉:将军手下分掌兵马的军官。
  (99)颍阴侯缰请之:缰,同“强”,有勉强、强迫的意思。这时周亚夫本不想用灌孟,而灌何极力推荐。
  (100)战常陷坚:陷坚,攻陷敌军坚强的阵地。这里是灌孟为了表示自己不老。或指陷入敌军坚强的阵地之中。
  (101)若:或者。
  (102)募军中句:所善,所友善。句意谓召集壮士中和他友好并愿跟从他的人。
  (103)壁门:营垒的门。
  (104)从奴:随从在他部下的罪奴。
  (105)麾下:麾,大将的指挥旗。麾下,这里代指吴军主将的军营。
  (106)壮义之:认为他壮勇,有义气。壮、义,都用作动词。
  (107)中郎将:官名,掌管宫廷侍卫,职位次于将军。
  (108)坐法去:因违法免官。
  (109)代相:代王(刘基)的国相。
  (110)今上:指汉武帝。
  (111)劲兵处:重兵聚集的地方。
  (112)太仆:九卿之一,为帝王掌管车马。
  (113)长乐卫尉:长乐宫宫门卫兵的长官。
  (114)轻重不得:轻重,礼数的轻重。不得,不得其平,这是说互争礼数,彼此不服。
  (115)燕相:燕国的相。此时燕王是刘定国。
  (116)使酒:纵酒发脾气。
  (117)右:古人尚右。在已之右,等于说在已之上。
  (118)钧:同“均”,平等相处。
  (119)稠人广众,在人多的场合。
  (120)多之:推重他。赞许他。
  (121)已然诺:已,必。然诺,许下的话。这句说他重视信用,说了的话,一定做到。
  (122)交通:来往,交游。
  (123)大猾:恶霸之类。
  (124)陂池句:陂,蓄水池;陂池,即田间水塘。权,权势。横,专横。这三句是说,广有陂池田园,聚集宗族宾客,垄断财利,行使威权,称霸于颍川一带。
  (125)颍水清四句:族,族灭。这四句童谣是诅咒灌氏,说他们总有被族灭的时候。
  (126)卿相侍中宾客:像卿相侍中那样做大官的宾客。
  (127)亦欲二句:倚灌夫,依靠灌夫为他执行以下所说的意图。引绳,指纠举。批根,排除。生平慕之弃之者,是指那些从前趋附他而后来背育他的人。
  (128)为名高:为了抬高自己的名声。
  (129)相为引重:互相援引、借重。
  (130)有服:有丧服,这里指灌夫姊丧(据《文选》应璩《与满公琰书》李善注)。
  (131)仲孺:灌夫字。过:过访,造访。
  (132)会:适逢。
  (133)临况:下顾,来访。一说,况,同“贶”;临贶,光临。
  (134)为解:作为拒绝的借口。
  (135)帐具:准备酒筵。帐,同“张”陈设。具,这里指食器。
  (136)旦日:明天。蚤,通“早”。
  (137)如所谓武安侯:谓,告诉。这句说,这如他所告诉武安侯的话一样。
  (138)令门下侯伺:门下,指手下的人。候伺:即伺候。
  (139)怿:悦。
  (140)夫以服请二句:古代在丧服中本不能与宾客交际,灌夫曾破例与田  约过,所以这次还是自己应该去催请。
  (141)鄂谢:鄂,同“愕”。谢,道歉。这是田  忘记这件事的表示。
  (142)起舞属丞相:自己舞毕,又邀田  起舞。这是当时宴会中的礼节。属,属意,邀请。
  (143)请魏其城南田:要求窦婴把在京城南占有的田地让给他。
  (144)大望:大为怨望。
  (145)有郄:有嫌隙,不和。郄,同“隙”。
  (146)谩自好谢丞相:谩,说假话。自己编一套好话,代窦婴向田  婉谢。
  (147)易忍二句:这两句是说,窦婴年老将死,稍忍些时,等待他死,是不难的。
  (148)实怒不予田:实在是生气不肯给他城南之田。
  (149)何与:有何相干。与,干预。
  (150)元光四年:公元前131年。梁玉绳《史记志疑》认为应作元光二年(前133)。
  (151)请案:请查办。
  (152)此丞相事二句:这两句说,这种例行公事,可由丞相照办,何必特为请求。
  (153)阴事:不可告人的事。
  (154)为奸利:做不合法的谋利活动。
  (155)受淮南王句:事见篇末。
  (156)居间:在中间调解。
  (157)燕王女:燕康王(刘嘉)的女儿。
  (158)得过:得罪。
  (159)为寿:敬酒祝福。
  (160)避席伏:离开席位,伏在地上,表示不敢当。
  (161)馀半膝席:馀半,其馀半数的人。膝席:从坐席上直腰跪起,但未离席。比上文所说离席俯伏的礼数简慢。
  (162)行酒:持酒巡席劝饮。
  (163)属之:指把酒送到面前请他喝。
  (164)临汝侯:指灌贤,灌婴的孙子。临汝,县名,在今河南省临汝县西北。
  (165)程不识:西汉时名将,这时为长乐宫(太后所居)卫尉。
  (166)咕嗫:形容低声耳语。
  (167)李:指李广。当时为未央宫(皇帝所居)卫尉。未央宫即本文所说的西宫。
  (168)众辱:当众侮辱。
  (169)不为李将军地:不为李将军留点面子。地,地步。
  (170)更衣:上厕所的代语。
  (171)麾:同“挥”。这里是说魏其挥手,叫灌夫也离去。
  (172)骄:纵容。
  (173)骑:手下的骑士(卫兵)。
  (174)案灌夫项:按着灌夫的脖子。
  (175)传舍:往来人住舍馆。这里指田  家中的客房。
  (176)长史:丞相府中主管秘书事务的长官。
  (177)有诏:指上文“有太后诏,召列侯诸宗室皆往贺”。
  (178)居室:汉代官署名,太初元年。改称保官,是当时贵族犯罪后拘留待讯的地方。
  (179)遣吏句:曹,班;分曹逐捕,分批地追捕。支属,一姓的各支族人。
  (180)弃市罪:死罪。在市上处决,以示为众人所共弃。
  (181)为资:出钱,指为灌夫的事出钱。一说,为灌夫出谋设法。(王先谦《汉书补注》)。
  (182)锐身:挺身而出。
  (183)匿其家:瞒着他家里的人。
  (184)东朝廷辩:东朝,即东宫,指王太后所住的长乐宫。廷辩,当廷辩论。
  (185)之:往。
  (186)腹诽:心中抱怨。
  (187)不仰视天句:不是仰看星象,偈是就地谋划,指准备造反。而,在这里相当于“则”。
  (188)辟倪两宫间:窥视皇帝和太后两宫的动静。辟倪,同“睥睨”,斜看,窥探。
  (189)幸:希望。
  (190)细民:小民,老百姓。
  (191)凌轹:欺压。轹,车轮碾压。
  (192)披:分散,破裂。
  (193)主爵都尉汲黯:主爵都尉,掌管列侯封爵的官。汲黯,字长孺,濮阳(今河北濮阳县)人,以敢于直谏著称。
  (194)内史句:内只,掌管京师行政的官。郑当时,字庄,陈(今河南省淮阳县)人,好任侠,当时很有声望。是,这里是同意的意思。
  (195)坚对:坚持自己的意见来向皇帝对答。
  (196)局避效辕下驹:局趣,同“局促”。辕下驹,在辕下驾车的马,进退不由已,比喻一个人不敢自作主张。
  (197)若属:你们。
  (198)藉:踩,践踏。
  (199)录录:随声附和的样子。录,通“  ”,随从。
  (200)是属:这些人。
  (201)外家,即外戚,指帝王的母党、妻党。窦婴是武帝的从舅,田  是王太后的同母弟,所以这样说。
  (202)郎中令石建:郎中令,九卿之一,诸大夫和郎官之长。石建,赵人。以谨慎著称。
  (203)止车门:宫禁外门,百官上朝时,到这里下车,步行入宫。
  (204)召韩御史大夫载:召,招唤。韩御史大夫,即韩安国。载,坐车。
  (205)与长孺句:长孺,韩安国的字。老秃翁,指窦婴。共,有“共同对付”的意思。
  (206)首鼠两端:指心持两端、左右观望。鼠,“施”的声借字;施,即尾的意思。首鼠,即首尾。
  (207)不自喜:不自重、不自爱。
  (208)齚舌:咬舌,形容极端悔恨。
  (209)贾竖:贾,商贾。竖,竖子,小人。
  (210)不雠:不符。
  (211)都司空:宗正属官,主办诏旨交审的案件。
  (212)常:通“尝”,曾经。
  (213)以便宜论上:可以相机直接上奏皇帝。
  (214)案尚书句:案,查。尚书,指当时保管的中央政府档案。大行,古代称皇帝之死,这里指已死的皇帝,即景帝。
  (215)家丞:指窦婴的家臣。
  (216)五年十月:据梁玉绳《史记志疑》考证,当为三年(前132)十月。
  (217)论:论罪处决。
  (218)恚:怨愤。
  (219)病痱:病,动词,得……病。痱,风症。
  (220)蜚语:流言。
  (221)十二月晦:十二月的最后一天。当时制度到春天就可能遇赦,这是说田  故意提前处决窦婴,免得遇赦。
  (222)谓城:指咸阳。
  (223)专呼服谢罪:专一地呼喊着服罪。专,专一。
  (224)无朔三年:公元前126年。
  (225)武安侯:这里指田恬。谵语:蔽膝的短衣。
  (226)王前朝:淮南王刘安前时来朝。
  (227)霸上:好灞上,在今陕西省长安县东。
  (228)即宫车晏驾:即,这里是如果的意思。晏驾,迟出,晚出。宫车晏驾。
  (229)武安之贵句:日,指皇帝。月,指太后。日月之际,月未落而日方出,即指太后临朝和武帝未掌实权的时期。田  在这期间富贵起来。又,日,古音通“内”;月,古音同“外”。日月之际,或指皇帝太后外戚之间。
  (230)杯酒责望:因杯酒小事发生的责望。责望,责备,怨望。
  (231)众庶不载:众人不拥戴。载,通“戴”。
  (232)被恶言:指蒙受坏名声而死。
  (233)祸所从来矣:祸即从这里来。
  
  指示
  《魏其武安侯列传》是窦婴、田  以及灌夫三人的合传。这三个人物都是统治阶级上层人物,主要活动在景帝和武帝时代,也即西汉帝国政治比较清明,经济逐步走向繁荣的时代。然而就是这样的时代,也有它阴暗面。在这篇传记中,作者通过对窦婴、田  、灌夫生平事迹以及窦太后、王太后、汉武帝某些言行的记载,暴露了统治阶级上层人物之间争权夺利、互相倾轧的行径,表现了作者对明君贤臣的美好政治的向往。窦婴和田  都是外戚,分别以窦太后、王太后为靠山。不过,在作者看来,这两人的道德风貌上有很大的不同。窦婴属于“贤”者范畴。他为人比较正直,他在国家政权受到严重威胁时被重用,以军功而封侯,后来官至丞相,因为好儒术引起好黄老之言的窦太后的不满而被免相。窦太后死后,他更被疏远,失势。田  没有任何军功和政绩,他的得势只因为他是王太后之弟。他品质恶劣,心怀贪鄙,行为骄横,好弄权术,手段残忍。灌夫不是外戚,因军功而建立了声誉。他性情刚直,敢于凌辱贵戚,最后成了窦婴、田  冲突的牺牲品。外戚窦太后、王太后都干预控制朝政。窦太后的喜怒存亡决定着窦婴的浮沉死生。由于王太后认为田  贤能,田  就青云直上,并且有恃无恐,骄横无比。田  与窦婴有矛盾,尽管武帝不认为田  对,无奈王太后偏袒田  ,也只好任田  “陷彼两贤”。
  这篇文章善于通过对真实史料的适当取舍和安排,突出人物思想性格的主导方面。全文篇幅不长,所写人物较多,而主要人物的思想性格、精神风貌清晰,这与作者选材、用笔集中而不分散有很大关系。其次,这篇传记叙事简洁,但对于能充分表现人物为特点的事件则作了详细叙述,形成生动的情节和场面,如灌夫骂座、东朝廷辩等。第三,善于使用率个性化的语言,表现人物性格。如灌夫的话、田  的话、籍福的话、韩安国的话都无不肖其性情声口。第四,结构巧妙。这篇传记的传主主要是窦婴,次写田  ,在写到窦婴失势、田  日益骄横之时,插入对灌夫的介绍。由于窦婴和灌夫两人此时都失势,需要“相引为重”,这就更加剧了他们同田  之间的矛盾,于是作者将三人合在一起写。当窦婴、灌夫与田  的矛盾冲突达到尖锐程度时,连武帝、王太后都卷了进去,从而在更广的范围内反映了宫廷生活情景和宫廷黑暗内幕。全篇涉及的人物事件较多,头绪也较纷繁,但作者恰当使用了顺叙、分叙、插叙、追叙、合叙、被叙等叙事手法,使叙事的眉目清楚,脉络分明。三人合传,人物言行互相映衬,又使各自的个性显得更为鲜明。
  

蒿里行[1]

曹操

【提示】
  曹操(155-220)即魏武帝,字孟德,小名阿瞒、吉利,沛国谯县(今安徽亳州)人。东汉末年人,官爵至魏王、丞相、冀州牧。魏国的缔造者和奠基者。政治家、军事家、文学家、诗人,汉族。在政治军事方面,曹操消灭了北方的众多割据势力,统一了中国北方大部分区域,并实行一系列政策恢复经济生产和社会秩序,奠定了曹魏立国的基础。文学方面,在曹操父子的推动下形成了以三曹(曹操、曹丕、曹植)为代表的建安文学,史称建安风骨,在文学史上留下了光辉的一笔。曹丕代汉后,曹操被尊称为“大魏武皇帝”,庙号“魏太祖”。
  善诗歌,《蒿里行》、《观沧海》等诗篇,抒发自己的政治抱负,并反映汉末人民的苦难生活,气魄雄伟,慷慨悲凉。散文亦清峻整洁。著作有《魏武帝集》。
  
  关东有义士[2],兴兵讨群凶[3]。初期会盟津[4],乃心在咸阳[5]。军合力不齐,踌躇而雁行[6]。势利使人争,嗣还自相戕[7]。淮南弟称号[8],刻玺于北方[9]。铠甲生虮虱[10],万姓以死亡。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11],念之断人肠。
  
【注释】
  1 《蒿里行》本是古代送葬时用的挽歌,古辞存《乐府诗集·相和歌·相和曲》。曹操的《蒿里行》是用乐府旧体写时事,反映东汉末年军阀混战及战乱中人民遭受的种种灾难。
  1 关东:函谷关以东。义士:指起兵讨伐董卓的各路将领。
  1 群凶:指董卓为首的军阀。汉献帝初平元年(190),关东各州郡推举袁绍为盟主,起兵讨伐董卓,董卓于是焚掠洛阳,挟持汉献帝迁都长安。
  1期:希望。盟津:即孟津(在今河南孟县南),相传周武王伐纣时,与八百诸侯在此会盟。作者用此典故是说本来希望群雄能够同心协力,诛灭董卓。
  1 乃心:其心,指义士们的心
  1 咸阳:本为秦都城,这里代指汉献帝所在的长安。
  1 踌躇:徘徊观望的样子。雁行:飞雁的行列,形容驻军列阵以待,犹豫不前。
  1 嗣还:其后不久。自相戕:自相残杀。
  1 弟:指袁绍弟袁术。董卓被杀后,袁绍与异母弟袁术分裂,袁术于汉献帝建安二年(197)在淮南寿春(今安徽寿县)称帝。
  1 玺:皇帝的印。献帝初平二年,袁绍曾谋废献帝,并私自刻印玺,拟立刘虞为帝,袁绍屯兵河内(今河南沁阳县),与“淮南”相比是“北方”。
  1铠甲:战士所穿的护身衣甲。这句话说,连年征战,将士们长期不能解甲,铠甲上都生满了虮虱。 百遣一:百人之中只剩下一人。
  
【解析】

  这首诗作于建安二年以后。东汉献帝初平元年(190)春,关东东郡起兵讨董卓,推举渤海太守袁绍为盟主。曹操在陈留人卫兹的帮助下,也招募了五千人加入讨董联军。“雅爱诗章”的曹操,亲眼见到军阀们争权夺利、互相攻杀所造成的巨大灾难和悲惨情景,便用乐府古题的形式写时事,真实地反映了汉末动乱的社会现实,抒发个人的宏大抱负,表达了对广大人民的关怀。同时,对袁绍等人的卑劣行径,则予以无情的揭露与抨击。为情造文,慷慨悲凉,乃当时之实录。
  全诗可分四段:头四句,写关东义士起兵的目的,是要团结奋战,直捣洛阳,消灭独断专横的董卓;次四句,写各路兵马不听指挥,各怀私利,观望不前,甚至互相残杀;再四句,写野心家袁术在寿春称帝,袁绍谋立刘虞,刻作金印,军阀混战,使社会遭到极大的破坏;末四句,暴露军阀混战的罪恶,发出悲天悯人的感慨。
  诗的结构完整,章法井然:四句一段,起、承、转、合、层次分明。使用白描手法,“铠甲”四句,寥寥几笔就勾画出一幅动荡不安,悲惨凄凉的广阔社会画面,使人触目惊心;面对满目疮痍、哀鸿遍野的惨景,诗人不禁,发出了“念之断人肠”的深沉概叹。诗运用现实主义的表现手法,不仅真实而深刻地反映出当时“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的历史真实,而且有力地反衬出袁绍等人从拥兵观望到连年混战,造成人民苦难的历史罪行。诗以挽歌形式进行批判,利用旧形式来反映新内容,这在当时实为创举。形象鲜明,语言质朴,风格苍凉沉郁,也是这首诗的特色。

龟虽寿

曹操

  神龟虽寿[1],犹有竟时[2]。腾蛇乘雾[3],终为土灰。老骥伏枥[4],志在千里。烈士暮年[5],壮心不已[6]。 盈缩之期[7],不但在天[8]。养怡之福[9],可得永年[10]。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注释】
  [1]神龟:古人认为龟是长寿的动物,能通灵,故称神龟。
  [2] 竟:终了,此指死。
  [3] 腾蛇:传说中一种能乘云驾雾而飞的蛇。
  [4] 骥:千里马。枥:马棚。
  [5] 烈士:胸怀壮志的人。
  [6] 不已:不止。
  [7] 盈缩:本指进退、升降、成熟、祸福等,此指人寿命的长短。
  [8] 不但:不只,不仅。
  [9] 养怡:修身养性。
  [10] 永年:长寿。
  
【解析】
  这首诗写于作者五十三岁征股乌桓胜利归来之时。前四句,通过“神龟”、“腾蛇”的神话传说作比喻,说明万物的兴亡都要受客观自然规律的制约,但人如果发挥了主观能动性,也能有所作为。中四句以“老骥”、“烈士”自喻,表示自己虽到晚年,仍然不满足于现状而一定要锐意进取。后四句进一步阐明,生与死并非老天爷安排决定的,人在大自然面前也不是无能为力,只要努力修养锻炼,也会延年益寿的。诗篇充分表现作者不甘衰老寂寞、而要自强不息、不唯天命的积极进取精神,富有朴素的唯物观点和辩证意识。
  通篇融深刻哲理于生动的形象之中,即所谓寓理于物,融情入景,从而达到心与物会、情同理合的境地。如先言“神龟”起兴,次以“老骥”作比,再以深含哲理的名言结穴,就使哲理与诗情在具体的艺术形象中溶而为一。诗的语言质朴精炼,句式在整齐中又有变化,感情真挚浓烈,气势雄浑豪迈,具有强烈的艺术感染力。“老骥”四句,鼓舞人心,早已成为脍灸人口的名句,对后世有很大的影响。“曹公诗气雄力坚,足以笼罩一切,建安诸子,未有其匹也”(刘熙载《艺概·诗概》),这种评价是很中肯的。

七哀诗[1](其一)

王粲

【提示】
  王粲,字仲宣,山阳高平人,三国时曹魏名臣,也是著名文学家。其祖为汉朝三公。献帝西迁时,王粲徙至长安,左中郎将蔡邕见而奇之。后到荆州依附刘表。刘表以王粲其人貌不副其名而且躯体羸弱,不甚见重。刘表死后。王粲劝刘表次子刘琮,令归降于曹操。曹操辟王粲为丞相掾,赐爵关内侯。魏国始建宗庙,王粲与和洽、卫觊、杜袭同拜侍中。其时旧制礼仪废弛,朝内正要兴造制度,故使王粲与卫觊等典其事。王粲强记默识,善算术行文;着诗、赋、论、议垂六十篇,有《王侍中集》。与鲁国孔融、北海徐干、广陵陈琳、陈留阮瑀、汝南应玚、东平刘桢,合称「建安七子」。王粲为"七子之冠冕",文学成就最高。他以诗赋见长,《初征》、《登楼赋》、《槐赋》、《七哀诗》等是其作品的精华,也是建安时代抒情小赋和诗的代表作。明代人辑录其作品,编就《王侍中文集》流传后世。著名的文学典籍《昭明文选》中也有王粲的作品。建安二十二年卒,享年四十一岁。
  
  西京乱无象[2],豺虎方遘患[3]。复弃中国去[4],委身适荆蛮[5]。亲戚对我悲,朋友相追攀[6]。出门无所见,白骨蔽平原。路有饥妇人,抱子弃草间。顾闻号泣声[7],挥涕独不还[8]。未知身死处,何能两相完[9]?驱马弃之去,不忍听此言。南登霸陵岸[10],回首望长安。悟彼《下泉》人[11],喟然伤心肝[12]。
  
【注释】
  [1]七哀:言哀思之多。曹植、阮瑀等人也有“七哀”之作。王粲的《七哀诗》今存三首,非一时之作。第一首作于汉献帝初平三年(192)诗人离长安往荆州避难时,描写离乱中的悲惨景象。第二首作于久居荆州时,抒发怀乡思归之情。
  1 西京:指长安。无象:无道,指社会秩序混乱。
  1 豺虎:指董卓部将李傕、郭汜等人。遘:同“构”,制造。患:祸乱。
  1 中国:指中原地区。
  1 委身:托身。荆蛮:周人称南方民族为蛮,荆州在南方,所以称荆蛮。
  1 追攀:相互簇拥着攀着车辕依依不舍。顾闻:回头听见
  1 顾闻:回头听见
  1 挥涕:挥泪,洒泪。
  1 完:保全。
  1 霸陵:汉文帝(刘恒)的陵墓,在长安东。岸:高地。
  1 悟:领悟,懂得。下泉:指《诗经·曹风·下泉》。《毛诗序》说“《下泉》,思治也。曹人疾共公侵刻下民,不得其所,忧而思明王贤伯也。
  1 喟然:叹息的样子。
  
【解析】
  这首诗作于汉献帝初平三年(192)。当时,董卓部将李傕、郭汜围攻长安,纵兵杀掠,吏民死者以万计。作者在兵乱中离开长安,逃往荆州。目睹沉途离乱惨况,便以愤激的心情,痛斥军阀民祸世的罪行。它从揭露军阀战争的罪恶写起,按照事态发生的经过和自己的深切感受进行布局,绘成一幅乱离中的流亡图。反映了汉末社会动乱给人民带来的巨大灾难。
  全诗可分三段。开头写军阀混战的罪恶及其所造成的生离死别的惨状。“西京”二句,虚提实写,以实补虚,用叙事做线索,抒情才是主旨。第三句是一个“复”字,既引出对初平元年作者从洛阳西迁长安往事的回顾,又写明今天再次远离故园,因而更增加了悲凉的气氛。“亲戚”二句,写出了和亲友决别的惨痛场面与难忘情景。“出门”二句,语简意繁,高度概括。“白骨蔽平原”的惨状,写出了时代特征,富于典型意义。接着,在社会动乱中的广阔图景中,突出描绘饥妇人忍痛弃子的典型事件,从而深刻有力地表达了主题思想,把诗的情节和中心推向高潮。篇末以诗人慕贤思治的感叹作结,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人民群众的共同愿望与要求。
  本篇运用写景与抒情相结合的手法,写景远及近,意境苍凉;抒情真挚,感慨深沉;以少胜多,文约意广。一个年仅十七岁的青年,竟然能写出如此动人的佳作,足见其人才华出众。

其二

  荆蛮非我乡,何为久滞淫[1]。方舟溯大江[2],日暮愁我心。山冈有余映[3],岩阿有重阴[4]。狐狸驰赴穴,飞鸟翔故林。流波激清响,猴猿临岸吟。迅风拂裳袂[5],白露沾衣襟。独夜不能寐,摄衣起抚琴。丝桐感人情,为我发悲音[6]。羁旅无终极[7],忧思壮难任[8]。

【注释】
  1 滞淫:滞留、久留。
  1 方舟:两船相并。此泛指舟船。溯:逆流而上。
  1 余映:太阳的余晖。
  1 岩阿:山岩的曲隐处。
  1 袂:衣袖。
  1 丝桐:指琴。古代多用桐木制琴,以练丝为弦,故名。
  1 羁旅:寄居作客。终极:尽头。
  1 壮:盛、多。难任:难以承受。

登楼赋[1]

王粲

  登兹楼以四望兮[2],聊暇日以销忧[3]。揽斯宇之所处兮[4],实显敞而寡仇[5]。挟清漳之通浦兮[6],倚曲沮之长洲[7]。背坟衍之广陆兮[8],临皋隰之沃流[9]。北弥陶牧[10],西接昭丘[11]。华实蔽野[12],黍稷盈畴。虽信美而非吾土兮[13],曾何足以少留[14]!
  遭纷浊而迁逝兮[15],漫逾纪以迄今[16]。情眷眷而怀归兮[17],孰忧思之可任[18]?凭轩槛以遥望兮[19],向北风而开襟[20]。平原远而极目兮[21],蔽荆山之高岑[22]。路逶迤以修迥兮[23],川既漾而济深[24]。悲旧乡之壅隔兮[25],涕横坠而弗禁[26]。昔尼父之在陈兮,有“归欤”之叹音[27]。钟仪幽而楚奏兮[28],庄舄显而越吟[29]。人情同于怀土兮[30],岂穷达而异心[31]?
  惟日月之逾迈兮[32],俟河清其未极[33]。冀王道之一平兮[34],假高衢而骋力[35]。惧匏瓜之徒悬兮[36],畏井渫之莫食[37]。步栖迟以徙倚兮[38],白日忽其将匿。风雷瑟而并兴兮[39],天惨惨而无色[40]。兽狂顾以求群兮[41],鸟相鸣而举翼[42]。原野  其无人兮[43],征夫行而未息。心凄怆以感发兮[44],意忉怛而憯恻[45]。循阶除而下降兮[46],气交愤于胸臆[47]。夜参半而不寐兮[48],怅盘桓以反侧[49]。
  
【注释】
  1 本篇是王粲在荆州依附刘表时所作,抒发了作者久客异乡而又怀才不遇的忧郁、愤懑情绪。
  1 兹楼:此楼,指湖北当阳县城楼。
  1 聊:姑且。暇日:假借此日。暇,通“假”,借。
  1 斯宇:此楼。所处的地理位置。
  1 显敞:明亮宽敞。寡仇:少有匹敌。
  1 挟:带。漳:水名,在当阳境内,漳水清澈,故称清漳。浦:大河的支流与别的河流相通的地方。
  1 沮:水名,在当阳县境内,与漳水会合流入长江。
  1 背:背靠着。坟:地势高起。衍:地势平旷。广陆:广阔平原。
  1 皋:水边高地。隰:低湿之地。沃流:可以灌溉的河流。
  1 弥:尽头。陶牧:陶朱和范蠡坟墓所在的郊野。牧,效野。
  1 昭丘:楚昭王坟所在地。
  1 华实:花和果实。
  1 信美:确实美好。土:指故乡。
  1 曾:语气助词。少留:暂且居住。
  1 纷浊:纷乱污浊,指长安战乱。迁逝:迁徙流亡;指避乱荆州。
  1 纪:十二年为一纪。
  1 眷眷:怀恋的样子。
  1 孰:谁。任:担当,承受。
  1 轩槛:指楼上的窗和栏杆。
  1 向:面对着。开襟:敞开衣襟,这是为了迎接北方家乡吹来的风。
  1 极目:纵目远望。
  1 荆山:在今湖北省南漳县。岑:小而高的山。
  1 逶迤:绵远曲折的样子。修:长。迥:远。
  1 漾:水长的样子。济:渡口。
  1 旧乡:故乡。壅隔:阻塞隔绝。
  1 涕:眼泪。弗禁:不止。
  1 “昔尼父”二句:《论语·公冶长》记载,孔子周游列国在陈国被困,粮食断绝,叹息道:“归  !归  !”尼父即孔子,孔子死后,鲁哀公谥他为尼父。
  1 “钟仪”句是说,楚人钟仪在晋国被囚禁,弹奏的仍是楚国的乐曲(事见《左传·成公九年》)。钟仪,春秋时楚国的乐官。
  1 “庄舄”句是说,越人庄舄在楚国做官,虽然地位显赫,但病中唱的仍是越国歌曲(事见《史记·张仪列传》)。
  1 怀土:怀念故乡。
  1 逾迈:时光流逝。
  1 穷:困窘失意。达:指仕途显达。
  1 河清:黄河水清,比喻天下太平。相传黄河水混浊,一千年才能清一次,是不可等待的事。
  1 王道:朝廷的政治。一平:统一稳定。
  1 高衢:大道。此指清明政治。骋力:发挥能力。
  1 匏瓜:葫芦。徒:白白地。
  1 “井渫”句:意思是说,担心淘干净了井,却没有人来饮水。《周易·井卦》:“井渫不食,为我心恻。”渫,除去污秽的水。这句比喻自己虽修洁其身却不为世所用。
  1 栖迟:游息。徒倚:徘徊的样子。
  1 并兴:指风从四面一齐刮起。
  1 惨惨:暗淡无光。
  1 狂顾:慌忙地四处张望。
  1 相鸣:一起鸣叫,相互唱和。翼:翅膀。
  1  :寂静。
  1 凄怆:悲伤。感发:感触。
  1 忉怛:哀伤。憯恻:凄惨。
  1 阶除:阶梯。
  1 交:郁结。胸臆:胸怀。
  1 夜参半:直到半夜。参,到。
  1 盘桓:本提徘徊,这里指思前想后。反侧:身体翻来覆去,不能入睡。
  
【解析】
  这篇抒情小赋约作于建安九于十年间,作者流寓荆州依刘表,一直抑郁不得志。当他登上当阳城楼,触景生情,遂作比赋,以抒发去国思乡之情和怀才不遇之恨,并表达了希冀天下清平和建功立业的愿望。全文分为三段:一、描写登楼四楼所见,荆州风物美好,但终非故土,从而引起乡关之思和苦闷心情。运用欲抑先扬的反衬,对比手法,以境界开阔与景色壮丽,反衬自己心情悲凉。二、写思乡怀旧,无限忧愁。他结合个人的遭遇,联系历史人物爱国恋乡的感人事例,运用了白描和形象渲染的手法写景抒情。通过写景、以象征和暗示的手法说明个人前途渺茫、国家灾难严重,表达了为国担忧的心情。三,写自己的才能不得施展,内心更加苦闷。他感慨无法施展抱负并以景物的萧瑟凄凉引发自己的无限悲愤。赋中表现的不满战乱,渴望和平以及在开明的政权下做一番事业的强烈愿望,具有代表性积极性的时代意义。
  本篇的艺术特色是:一、写景和抒情相结合,做到了情与景水乳交融。如第三段,以自己的感受为着眼点,写出了暮色降临时那种充满阴惨和凄凉气氛的景物,用以烘托报国无门的悲愤。二、抒发感情,前后照应,条理清晰。开头为排除扰愁登楼,结尾去登楼反而引起无限的感慨和愁思,首尾呼应,强化了愁思。三、善于运用历史典型。作者的现实感觉能同历史人物的遭遇有机结合,如用尼父在陈、钟仪楚奏等典型事例,使思想感情的表达具有一定有广度和深度。四、语言自然流畅、凝炼、质朴。总之,这篇赋可说是“气格遒上,意绪绵邈,骚人情深”(刘熙载《艺概·赋概》)。此赋是建安时期抒情小赋的代表佳作。
  

诫子书

诸葛亮

【提示】
  诸葛亮(181—234年),字孔明,号卧龙,琅邪阳都(今山东省沂南县南)人。蜀国汉朝丞相。中国三国时期杰出的政治家、军事家和战略家。少年时父母双亡,随叔父避乱荆州,隐居于隆中,常自比管仲、乐毅,爱唱《梁父吟》,结交庞德公、庞统、司马徽、黄承彦、石广元、崔州平、徐庶等名士。后受刘备三顾之礼,提出著名的《隆中对》,策动孙权、刘备联盟,于赤壁之战中大破曹操,奠定三国鼎立的基础。蜀汉建立,拜为丞相。刘备伐吴失败,受遗诏托孤,安居平五路,七纵平蛮,六出祁山,最后一次北伐时采取分兵屯田之策,与司马懿大军相持百余日,但不幸因积劳成疾而逝世,享年五十四岁,谥曰忠武侯。其“鞠躬尽力,死而后已”的高尚品格,千百年来一直为人们所敬仰和怀念,也被誉为“千古良相”的典范。
  
  夫君子之行,静以修身,俭以养德。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夫学须静也,才须学也。非学无以广才,非志无以成学。淫慢则不能励精,险躁则不能冶性。年与时驰,意与日去,遂成枯落,多不接世,悲守穷庐,将复何及!
   
【注释】:
  夫:发语词,无实在的意义。
    淫慢:过度的享乐与怠惰。
    接世:接触社会,承担事物。
    励精:奋发向上。
    险躁:浮躁。
    冶性:陶冶性情。
    
【解析】:
  古代家训,大都浓缩了作者毕生的生活经历、人生体验和学术思想等方面内容,不仅他的子孙从中获益颇多,就是今人读来也大有可借鉴之处。三国时蜀汉丞相诸葛亮被后人誉为“智慧之化身”,他的《诫子书》也可谓是一篇充满智慧之语的家训,是古代家训中的名篇。文章短小精悍,阐述修身养性、治学做人的深刻道理,读来发人深省。

隆中对

诸葛亮

  亮躬耕陇亩,好为《梁父吟》。身长八尺,每自比于管仲、乐毅,时人莫之许也。惟博陵崔州平、颍川徐庶元直与亮友善,谓为信然。
  时先主屯新野。徐庶见先主,先主器之,谓先主曰:“诸葛孔明者,卧龙也,将军岂愿见之乎?”先主曰:“君与俱来。”庶曰:“此人可就见,不可屈致也。将军宜枉驾顾之。”
  由是先主遂诣亮,凡三往,乃见。因屏人曰:“汉室倾颓,奸臣窃命,主上蒙尘。孤不度德量力,欲信大义于天下;而智术浅短,遂用猖蹶,至于今日。然志犹未已,君谓计将安出?”
  亮答曰:“自董卓已来,豪杰并起,跨州连郡者不可胜数。曹操比于袁绍,则名微而众寡。然操遂能克绍,以弱为强者,非惟天时,抑亦人谋也。今操已拥百万之众,挟天子而令诸侯,此诚不可与争锋。孙权据有江东,已历三世,国险而民附,贤能为之用,此可以为援而不可图也。荆州北据汉、沔,利尽南海,东连吴会,西通巴蜀,此用武之国,而其主不能守,此殆天所以资将军,将军岂有意乎?益州险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土,高祖因之以成帝业。刘璋暗弱,张鲁在北,民殷国富而不知存恤,智能之士思得明君。将军既帝室之胄,信义著于四海,总揽英雄,思贤如渴,若跨有 荆、益,保其岩阻,西和诸戎,南抚夷越,外结好孙权,内修政理;天下有变,则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军以向宛、洛,将军身率益州之众出于秦川,百姓孰敢不箪食壶浆,以迎将军者乎?诚如是,则霸业可成,汉室可兴矣。”
  先主曰:“善!”于是与亮情好日密。
  关羽、张飞等不悦,先主解之曰:“孤之有孔明,犹鱼之有水也。愿诸君勿复言!”羽、飞乃止。

登池上楼[1]

谢灵运

【提示】
  谢灵运(385~433)东晋时代的诗人,中国山水诗的开创者,被称为“山水诗鼻祖”,汉族。是南北朝时代与陆机齐名的诗人。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出生于会稽始宁(今浙江上虞)。因从小寄养在钱塘杜家,故乳名为客儿,世称谢客。又因他是谢玄之孙,晋时袭封康乐公,因为性情狂傲,与朝廷发生矛盾,后被降至为康乐侯,故又称“谢康乐”,墓葬于今江西省万载县。
  
  潜虬媚幽姿[2], 飞鸿响远音[3]。 薄霄愧云浮[4], 栖川怍渊沉[5]。 进德智所拙[6], 退耕力不任[7]。 徇禄反穷海[8], 卧疴对空林[9]。 衾枕昧节候[10], 褰开暂窥临[11]。 倾耳聆波澜, 举目眺岖嵚[12]。 初景革绪风[13], 新阳改故阴[14]。 池塘生春草, 园柳变鸣禽。 祁祁伤豳歌[15], 萋萋感楚吟[16]。 索居易永久[17], 离群难处心[18]。 持操岂独古[19], 无闷征在今[20]。
  
【注释】
  [1]池:指谢公池,在今浙江永嘉西北。
  1 潜虬:潜隐于深渊的虬龙。虬,有角的龙。媚:有自我怜惜的意思。
  1 飞鸿:高飞的鸿鸟。
  1 薄:迫近。
  1 怍:惭愧。
  1 进德:进德修业。智所拙:智力达不到。
  1 力不任:体力不能胜任。
  1 徇禄:为了禄位。反:到。穷海:穷僻的沿海地区。
  1 卧疴:卧病。
  1 昧节候:不明季节变化。
  1 褰:拉开。
  1 岖嵚:山高峻貌。
  1 初景:初春的阳光。革:消除。绪风:余风,指残冬的寒风。
  1 新阳:指春天。故阴;指冬天。
  1 祁祁:众多的样子。伤豳歌:《诗经·豳风·七月》有“春日迟迟,采繁祁祁,女心伤悲,殆及公子同归”的诗句,这里取其“女心伤悲”的语意。
  1 萋萋:草色茂盛的样子。感楚吟:《楚辞·招隐士》:“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
  1 索居:独居。易永久:容易觉得时光长久。
  1 难处心:难以安心。
  1 持操:保持高尚的节操。
  1 无闷:没有烦闷。征:验证。
  
【解析】
  这首诗写作者出任永嘉太守以后的心境和病后登楼远眺,触景伤情所引起的决意隐居的思想感情。诗中所流露的低沉情绪,那种进退维谷的忧郁以及无可奈何的归思。如果放在晋宋易代之际的复杂斗争中结合作者所诗的政治态度来考察,其所以然就不难理解了。
  全诗的特点托物兴感,借景抒怀,用典贴切,造语天然。可分为三部分;前八句,写作者出任永嘉太守的心境。开头以“潜虬”和“飞鸿”引入抒情性的叙述,这与传统的因物起兴略有区别。它们象征着退隐与建功立业。中八句,写病中临窗眺所见所闻的眼前景色,写得最精彩。近景与远景,音响与画面,既错综变化,又有声有色。“池塘”二句,向来脍灸人口。因它不用典,不藻饰,妙在自然,如“芙蓉出水”(《诗品》)。后六句,抒发诗人的内心感受。运用古诗辞成语,从外界美好景物过渡到思归之情,写离群寂寞之感,加重了情人思归之意,并从而引申出遁世无闷的风格与节操。
  “潜虬”几句,托物起兴,感慨真切:“衾枕”数句,借景抒情,情随景生,情真景实,引人共鸣;“祁祁”四句,用典贴切,化用自然。通篇运用对偶句,对仗工稳,已成为一种重要的艺术技巧。诗人长期寄情山水,观察细致,感受很深。因此,遣词造句,清新自然。本诗尽管也是“有句无篇”,末了写得晦涩难懂,似乎言不由衷,然而,总的看来,仍然不失为他的代表佳作。
  

晚登三山还望京邑[1]

谢朓

【提示】
  谢朓(464—499)字玄晖。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县)人。南朝齐诗人。与谢灵运同族,经历有些类似,时与谢灵运对举,亦称小谢。初任豫章王太慰行参军,后在随王萧子隆、意陵王萧良幕下任功曹、文学等职,颇得赏识,为“竟陵八友”之一。公元495年出任宣城太守,故有谢宣城之称。存诗二百多首,其中山水诗的成就很高,观察细微,描写逼真,风格清俊秀丽,一扫玄言余习。
  
  灞涘望长安[2],河阳视京县[3]。白日丽飞甍[4],参差皆可见。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喧鸟覆春洲[5],杂英满芳甸[6]。去矣方滞淫[7],怀哉罢欢宴。佳期怅何许[8],泪下如流霰[9]。有情知望乡,谁能鬒不变[10]。
  
【注释】
  1 三山:山名,在今南京市西南长江南岸。京邑:指金陵。
  1 “灞涘”句:王粲《七哀诗》其一:“南登霸陵岸,回首望长安。”
  1 “河阳”句:潘岳《河阳县诗》:“引领望京室,南路在伐柯。”
  1 甍:屋脊。
  1 喧鸟:喧闹鸣叫的鸟。覆:盖。
  1 芳甸:长满芳草的效野。
  1 滞淫:淹留。
  1 佳期:还乡之期。怅:惆怅。何许:何处。
  1 霰:小雪粒。
  1 鬒:黑发。
  
【解析】
  这是一篇刻划春江日暮旖旎风光,体现清新秀美风格的著名写景抒情诗。写诗人晚登三山、回望京都看到美好山水、触发思乡恋土的思想感情。开头两句,用两个故事比喻自己回望健康。借用旧典、唱出新声。接着,写望中所见的景物;斜阳返照高耸的屋脊,历历在目。“余霞”二句,描绘夕照依山,天上彩霞万道,仿佛编织成无数锦缎;江水清澈如镜,浪静风平,宛若铺上一幅白绸,一望无际。构思新巧,意境优美,造型宏丽,对仗工稳,是传诵千古的名句。“喧句”二句,把长江两岸杂花遍开、众鸟喧叫的景象绘声绘色地画出了出来,深婉含蓄地表现了诗人去国怀乡的主题。才离京城,就想回家,望乡之情,何等强烈!
  全篇由三个有机部分组成:头两句,不直接写登三山、望建业,而化用王粲“回首望长安”和潘岳“引领望京邑”诗句来唱出新声;“白日”六句,重点突出,层次鲜明地展现出诗人望中所见日暮时的自然景物,各具特色,艺术精湛;“去矣”六句,直接抒发望乡的凄切感情,深婉含蓄地表现去国怀乡的主题。首尾照应,中间部分写得明朗,起到反衬作用。语言清丽而自然,内容与形式结合紧密,成为“小谢”山水诗中的著名篇章。何焯《义门读书记》说“玄晖俊句为多,然求其一篇尽善,盖不易得”。这首虽然也属“有句无篇”之列,但通篇呈现出一种清新自然之美,令人喜爱!

归园田居(其二[1])

陶渊明

【提示】
  陶渊明(约365-427),名潜,字元亮,自号五柳先生,死后其好友暗赠谥号靖节先生,浔阳人(一说宜丰人)。东晋著名文学家,田园诗人,辞赋家,散文家。曾任江州祭酒、镇军参军、彭泽县令,因不事权贵,弃官隐居。田园生活是陶诗的重要题材,因此后来人们将他称作“田园诗人”。
  
  野外罕人事[2],穷巷寡轮鞅[3]。白日掩荆扉[4],虚室绝尘想[5]。时复墟曲中[6],拔草共来往[7]。相见无杂言[8],但道桑麻长[9]。桑麻日已长,我土日已广[10]。常恐霜霰至[11],零落同草莽[12]。
  
【注释】
  1 本诗写诗人辞官归隐后的劳动生活和感受。
  1 野外:乡野。罕:少。人事:指世俗的人际交往。
  1 穷巷:僻巷。轮鞅:指车马。鞅,套在马颈上的皮带。
  1 荆扉:柴门。
  1 尘想:世俗的想法。
  1 时复:时常。墟曲:村落。
  1 披草:拨开杂草。
  1 杂言:闲杂的话。
  1 但道:只说。
  1 我土:指自己开垦种植的土地。
  1 霰:小雪粒。
  1 草莽:野草。
  
【解析】
  本篇写诗人辞官归隐田园以后悠闲自得的劳动生活。头两句,写他归田之后,就和上层社会疏远,甚至断绝了交往;三、四两句,写因没有坐车乘马的贵宾来拜访,所以常关柴门,室居自娱;“时复”四句,与前四句对照,写出他同村里农民的关系很好,披草来往,共话桑麻,表现出下层劳动人民接近,有了共同的评议,末四句,现实性自耕种的土地日渐增多,就担心霜雪灾情会使庄稼枯萎零落,这一则以喜,一则以忧的心情,也说明他和农民有共同的思想和感情。
  柴门虚掩,无人干扰;小径相逢,只话桑麻。诗人归隐后谢绝世俗的人事交往,和农民在思想感情上已有一定程度的接近;然后,由于当时浔阳(今江西九江市)一带仍有战乱,所以,在诗的结尾隐隐约约地暗含着对田园生活前景的忧虚。诗的感情真实,风格平淡。由于写的是日常生活,所以使用的语言通俗、朴素;平易近人,洋溢着农村的生活气息。比较接近于当时的生活。清人方东树说:“恐其零落,方见其意在田园”。也有人循着比兴说的传统,将“常恐”二句引申到时局政事上的面去理解。
  

咏荆轲

陶渊明

  燕丹善养士,志在报强嬴。招集百夫良,岁暮得荆卿。君子死知己,提剑出燕京;  素骥鸣广陌,慷慨送我行。雄发指危冠,猛气充长缨。饮饯易水上,四座列群英。渐离击悲筑,宋意唱高声。萧萧哀风逝,淡淡寒波生。商音更流涕,羽奏壮士惊。心知去不归,且有后世名。登车何时顾,飞盖入秦庭。凌厉越万里,逶迤过千城。图穷事自至,豪主正怔营。惜哉剑术疏,奇功遂不成。其人虽已没,千载有余情。
  
  【注释】
  (1)荆轲:战国时齐人,到燕国后人叫荆卿,爱好读书击剑。这首诗写荆轲刺秦王事。
  (2)燕丹:燕王喜的太子,名丹。士,指春秋战国时诸侯的门客。报,报复,强赢:指秦国,因秦王姓赢。
  (3)百夫良:千百人中最雄传杰出的人物,指勇士。
  (4)死知己:为知己而死。燕京:燕国的京都。
  (5)素骥:据《史记》说,荆轲从燕出发时,燕太子丹和宾客们都穿戴白色,衣冠(丧服)相送于易水边上。这里作者推想马也是白的。广陌:大道。
  (6)危冠:高帽。长缨:用来系冠的丝带。
  (7)饮饯句:在易水滨饮酒送别。易水,在今河北省易县西。
  (8)渐离:燕人高渐离,荆轲好友,善于击筑。筑,乐器名,似筝,有十三根弦,颈细而曲。宋意:燕国勇士,燕太子丹的门客。
  (9)萧萧二句:写出别时的悲凉气氛,从“风萧萧兮易水寒”化出。萧萧,风声。淡淡,水动荡貌。
  (10)商音二句:筑声从商调提高到羽调,人们的心情也随着由悲哀而振奋。商音,古代乐调分宫、商、角、徵、羽五声,商声曾为凄凉。羽奏,即羽调,其音激昂。
  (11)心知句:大家心里明白荆轲此去不会回来了。
  (12)何时顾:何曾有时回顾。飞盖,形容车行如飞。
  (13)凌厉:勇往直前的样子。逶迤:曲折行进的样子。
  (14)图穷二句:据《史记·刺客列传》记载:荆轲带着燕国督亢地图进献秦王,先在图轴中藏了一把匕首,以便借机行刺。当地图展开时,匕首露了出来。于是,荆轲取匕首刺秦王,未中,后被秦王左右所杀。豪主:豪强的君主,指秦王赢政。怔营:惶恐不安的样子。
  (15)剑术疏:剑术不精。奇功:指刺死秦王的事功。
  (16)其人:指荆轲。千载有余情:千年以后,他的壮烈事迹仍然激动人心。
  
  【解析】
  荆轲刺秦王故事,最早见于《战国策·燕策》。汉代司马迁作《史记》,采入,《刺客列传》,热情地歌颂荆轲不畏强暴、慷慨牺牲的精神,抒发了作者反抗、愤恨强暴的热烈感情。
  “古人咏史,皆是咏怀”(陶澍语),藉史抒怀,往往要受到史实的限制。但陶潜在忠于史产的前提下,却选取并渲染了史实的一些侧面。从“报强赢”的行动意图开始到“剑术疏”的奇功不成为止,使除暴主题纵贯全篇,成功地塑造出一个仗义除暴的勇士形象。在头四句叙事中,就用“召集百夫良”点染出荆轲杰出的英姿。接着,通过提剑出京、猛气冲缨、饮饯易水、飞盖入秦以及图穷匕见几个场面的速写,主人公慷慨悲歌、怒发冲冠、追杀秦王鲜明的凸现在读者面前,他那嫉暴如仇、气冲霄汉的神态和勇往直前、雷力搏击的气势跃然纸上。诗中秦王强暴、燕丹报仇心切、荆轲勇于除暴,相互衬托,又将除暴激情倾注在荆轲身上。诗末二句,对奇功不成的惋惜,对除暴勇士由衷地怀念,便成为画龙点睛之笔。
  南宋人朱熹说:“陶渊明诗,人皆说是平淡,据某看他自豪放,但豪放得来不觉耳。其露出本相者,是《咏荆轲》一篇。”此是颇有眼力的。鲁迅先生评论陶潜诗也说:“除论客所佩服的‘悠然见南山’之外,也还有‘精卫衔微术,将以填沧海。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之类的‘金刚怒目’式。”这是正确而全面的评价。本篇在形象的塑造,气氛的渲染、叙事和抒情的结合、语言的锤炬炼以及平淡自然的风格等方面,都表现了诗人成熟的艺术技巧。

春江花月夜[1]

张若虚

【提示】
  张若虚(约660-约720),扬州人。曾任兖州兵曹。与贺知章、张旭、包融并称为"吴中四士"。玄宗开元时尚在世。诗作大部散佚,《全唐诗》仅存2首,其一为《春江花月夜》,是一篇脍炙人口的名作,有“以孤篇压倒全唐”之誉,被闻一多先生评为“顶峰上的顶峰”;另一首诗是《代答闺梦还》。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2]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江流宛转绕芳甸[3],月照花林皆似霰[4]。空时流霜[5]不觉飞,汀[6]上白沙看不见。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7]不胜愁。谁家今夜扁舟子[8],何处相思明月楼。可怜楼上月徘徊[9],应照离人妆镜台。玉户帘中卷不去[10],捣衣砧上拂还来。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11]流照君。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12]。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13]不还家。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斜月沈沈[14]藏海雾,碣石潇湘[15]无限路。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17]满江树。
  
【注释】
  [1]选自《全唐诗》(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卷一百十七。张若虚,生卒年不详,扬州(今江苏扬州)人。初、盛唐之交的诗人,与贺知章、张旭、包融并称“吴中四士”。张若虚的诗现在仅存两首,仅一首《春江花月夜》就奠定了他在唐诗史上的大家地位。
  [2]滟滟:明月在水中的闪光。
  [3]芳甸:花草遍生的郊野。
  [4]霰:小雪珠。
  [5]空里流霜:空中好像有霜在流动,指照射下来的月光。
  [6]汀:水边平地,小洲。
  [7]青枫浦:地名,在今湖南浏阳,此地泛指分别的地方。
  [8]扁丹子:乘船在江湖飘荡的人。
  [9]裴回:同“徘徊”,这里指月光在移动。
  [10]玉户帘中卷下去,捣衣砧上拂还来:想把照在门帘上的月光卷走却卷不了,想把照在捣衣石上的月光抹掉却抹不掉。玉户,华美的房屋。捣衣砧,捶捣衣物时下面垫的扁平石头。
  [11]逐月华:跟随月光
  [12]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鸿雁飞不出这月光,游鱼也只能在水底跳跃,都不能给远在外地的丈夫捎信儿。
  [13]春半:春天已逝去一半。
  [14]沈沈:同“沉沉”。
  [15]碣石潇湘:碣石,山石,在渤海西北边上。潇湘,湘江与潇水的汇合,在湖南。这里分别代指北方与南方。
  [16]摇情:拂动着人们的感情。
  
【简析】
  《春江花月夜》本为六朝乐府旧题,所作均为官廷艳曲,张若虚此诗虽沿用乐府旧题,内容也属于传统的游子思妇题材,但在内涵和形制方面都显示出空前的创造性,与梁、陈以来的宫体彻底划清了界限,超脱了宫廷文学拘狭的形制,首次把这一旧题改选为长篇七言歌行,将画境、诗情与对宇宙人生的哲理体察融为一体,创造出情景交融、华美伤感的诗境。人称张若虚《春江花月夜》“孤篇横绝,竟为大家”(见王闿运《王志?论唐诗诸家源流》)。
  全诗从春江月夜的宁静美景入笔,色勒出充实的意象和开阔的境界,写江则海、潮、波、流、汀、沙、浦、潭、碣石、潇湘、写月则天、空、霰、霜、云、楼、妆台、帘、砧、雁、鱼、海雾,众多的意象融织成完整的诗境。诗人在感受这美丽月色的同时,引发出对人生的思索,由时空的无限想到了生命的无限,展示出一种深沉、寥廊的宇宙意识。诗人表现出对美好生命的感受体认,对月圆人聚的强烈向往,对人生短促的惆怅感伤,全诗融入了一层淡淡的忧伤。这种从优美而来的忧伤,随着月光和江水流淌于心上,徐缓迷人,当全诗以“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收束时,仍有一种令人回味无穷的绵邈韵味。
  《春江花月夜》在意境创造上取得的进展,如将真切的生命体验融入美的兴象,诗情与画意相结合,浓烈的情思氛围,空明纯美的诗境,均表明唐诗在意境的创造上进入了炉火纯青的阶段。
  
【思考题】
  1、请简要勾画出《春江花月夜》的诗境。

临洞庭湖赠张丞相[1]
  
孟浩然

【提示】
  孟浩然(689--740)是唐代第一个大量写山水田园诗的人,存诗260多首,多为五言律诗。孟浩然的山水诗多是写他故乡襄阳的名胜,他的田园诗数量不多,但生活气息浓厚,他的一些小诗,如《春晓》也写得含蓄清丽、韵味悠长。孟诗风格以清旷冲淡为主,但冲淡中亦有壮逸之气。孟诗思想内容不甚丰富,但从艺术的完整、精美上来讲,与王维完全可以并驾齐驱。
  
  八月湖水平, 涵虚混太清[2]。气蒸云梦泽[3], 波撼岳阳城[4]。欲济无舟楫[5], 端居耻圣明[6]。坐观垂钓者[7], 徒有羡鱼情[8]。
  
【注释】
  1 张丞相:指张九龄。题一作《临洞庭》。
  1 涵:包含。虚:指天空。混:混合,混同。太清:天的代称。这句说,天空反照如涵泳在水里,水天上下混而为一。
  1 气蒸:水面云气蒸腾。云梦泽:古代著名沼泽地区,说法不一,一般认为在今湖北省东南部及湖南省北部一带。
  1 岳阳城:在洞庭湖东岸。
  1 济:渡过。楫:桨。
  1 端居:平居闲处。圣明:圣明之世。
  1 坐观:干坐边上袖手旁观。垂钓者:比喻任官主事的人。
  1 羡鱼情:比喻自己从政的愿望。古有俗语:“临河羡鱼,不如归而织网。”诗人的意思是自己愿意出仕干番事业,希望对方尽力引荐。
  
【解析】
  孟浩然一生大部分时间虽在隐居和漫游中度过,但他的出仕愿望还是十分强烈的。这首诗就是通过描写洞庭湖景从而表达出仕愿望的作品。
  首联概写秋汛中的洞庭湖景,它涵混一片,水天一色,极为壮阔而有气势。颔联从水气和波涛两个方面具体描写洞庭湖景,它水气蒸腾,苍郁混茫,波涛汹涌,震天撼地。至此,波澜壮阔、气势雄伟的洞庭湖,便有声有色地呈现在读者眼前。这颔联两句,与杜甫所写“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两句一样,成为唐诗中咏洞庭的两联千古名句。在这里,作者赞美洞庭湖,实际上含有对盛唐这一“圣明”之世的歌颂,因而诗篇很自然地过渡到后半首的希望出仕与请求荐引。颈联写自己不甘寂寞、希冀出仕的迫切愿望。诗就洞庭湖景生发,说欲济湖而苦无舟楫,实际上是表明自己欲济世而苦无荐引的衷曲,委婉地说出了干谒之意。尾联又就湖景延伸,说出了自己的羡鱼之情,实际上也是在表达自己艳羡从政的急切愿望。这    样,诗人的干谒之意,在后半首便含蓄委婉而又明白无误地传达给了张丞相。干谒就是乞求仕宦。乞求之事写得如此“超绝”,“不露干乞之痕”,在干谒诗中也确是很难得的。
  这首五律,对偶工整,写景宏阔,绘景与述志抒情巧妙结合,是孟浩然雄浑壮逸风格的一首代表作。

与诸子登岘山

孟浩然

人事有代谢[1],往来成古今。
江山留胜迹[2],我辈复登临。
水落鱼梁浅[3],天寒梦泽深。
羊公碑尚在,读罢泪沾巾。

【注释】:
[1]代谢:交替,轮换。
[2]胜迹:指上述堕泪碑。
[3]鱼梁:鱼梁洲,其地也在襄阳。

【简析】:
诗意在吊古感今,开首二句揭题。第三句的“江山胜迹”照应“人事代谢”;第
四句的“我辈登临”照应“往来古今”极为粘合;五、六两句写登临所见;最后二句
扣实,真有“千里来龙,到此结穴”之妙。
诗的前半具有一定的哲理性,后半描写景物,富有形象,充满激情。语言通俗易
懂,感情真挚动人。

汉江临泛
  
王维

【提示】
  王维(701?—761),字摩诘。祖籍祁州(今山西祁县),后移居蒲州(今山西永济)。盛唐杰出诗人。王维于唐玄宗开元九年(72)进士及第,历任大乐丞、左拾遗、监察御史等职。张九龄执政时,曾积极进取,“安史之乱”中,被叛军俘获,被迫接受伪职。乱平后以罪降为太子中充,由此淡泊世事,在蓝田辋川别墅过着焚香礼佛、亦官亦隐的生活。官到尚书丞,世称王右丞。
  王维多才多艺,诗画成就尤高。早期诗题材较广,边寒、游侠等均有所涉及,后则致力于山水田园诗的创作,与孟浩然同为盛唐山水田园诗的代表作家,并称“王孟”。他的诗对物象体察精细,描绘简洁传神,充溢着诗情画意,以“诗中有画”著称,且时或渗透着佛理禅机。其诗各体兼工,以五言律绝最为出色。有《王右丞集》。
  
  楚塞三湘接②,荆门九派通③。
  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
  郡阳泛前浦④,波澜动远空。
  襄阳好风日,留醉与山翁⑤。

【注释】
  ①此诗题目,或作《汉江临眺》。汉江:即汉水。
  ②楚塞:指古代楚国边界。三湘:湘江合漓水称漓湘,合蒸水称蒸湘,合潇水称潇湘,故称三湘。
  ③荆门:地名,原址在今湖北荆门南。九派:九条支流。郭璞《江赋》:“流九派于浔阳。”长江的九条支流得浔阳(今江西九江)全部汇合。
  ④郡邑:指城镇。浦:水道两旁。
  ⑤与:本义与交游,这里是仿效之意。山翁:指晋人山简。《晋书·山简传》说他曾任征南将军,镇守襄阳。当地习氏的园林风景很好,山简常到习家池上饮酒观赏,尽醉方归。

【简析】
  这首五诗律诗的前六句描绘诗人泛舟汉江时所观览的壮丽景色,后两句直抒自己的盎然游兴,全诗洋溢着寄情山水、怡然自乐的情绪。
  画面开展壮阔是这首山水诗摹写景色的一个突出的特点。无论是写汉江的地理形势,还是写舟行江上所见的景色,作者均放开视野,从“天地外”、“动远空”、通“九派”等处着眼入手,展现汉江水流长远,波涛壮阔的气象,突出它的雄丽与开阔,给人以视通万里、想落天外的审美愉。写景空灵不拘、流动不滞,是这首诗的又一艺术特色。首联写汉江的地理形势,即脱略具体形迹而突出其拱卫“荆门”、“楚塞”,接引“三湘”、“九派”的气势。颈联写舟行江上时的望中景象,则立足于作者在船上的主观感受而显现汉江波澜起伏、撼城邑、动天地的力量与态势。尤其是颔联“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两句,虚实相生,动静相衬,以有限蕴含,引发无限,不仅气韵生动、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而且旨味丰厚,含不尽之意于言外。

【练习题】
  一、苏轼曾说王维的诗是“诗中有画”,以此诗而论,你认为苏轼的说法是否中肯?
  二、为什么说颈联两句写景是“立足于作者的主观感受”?
  三、谈谈你对“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两句诗的理解与感受。

山居秋暝

王维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竹喧归浣女[1],莲动下渔舟[2]。 随意春芳歇[3],王孙自可留[4]。
  
【注释】
  1 竹喧:竹林喧响。浣女:洗衣的妇女。
  1 莲动:莲花摇动。
  1 随意:任随其便。春芳:春天的芳华。歇:消歇,指花草枯萎。
  1 王孙:《楚辞·招隐士》:“王孙兮归来,山中兮不可以久留。”这里反用其意,说春天的芳草虽然已经调谢,但是山中的秋景也很宜人,所以王孙自可留居山中不必归去。

燕歌行[1]

高适

【提示】
  高适(702—765),字达夫,渤海莜(今河北景县南)。盛唐边塞派的代表作家,与岑参齐名,并称“高岑”。高适早年生活困顿,仕途失志,常混迹于市井,甚至“以求丐自给”。唐玄宗开元八年(749),经人举荐,中“有道科”,授封丘县尉,因不能忍受“拜迎官长心欲碎,鞭挞黎庶令人悲”的痛苦,弃官而去。后客游河西,为河西节度使歌舒翰掌书记。“安史之乱”平息后,得到唐肃宗的重用,历任淮南、西川节工使等职,官终散骑常侍,封渤海县侯。
  高适半生潦倒,其诗自叹遭遇的篇章较多,对民生疾苦也有所反映。他的边塞诗数量不多,但却揭露出当时军旅中的多种矛盾,较为深刻地反映了社会现实。高适诗以七言歌行见长,笔墨老成,风格雄放。有《高常侍集》
  
  汉字烟尘在东北[2],汉将辞家破残贼[3]。
  男儿本自重横行[4],天子非常赐颜色[5]。
  枞金伐鼓下榆关[6],旌旆逶迤碣石间[7]。
  校尉羽书飞瀚海[8],单于猎火照狼山[9]。
  山川萧条极边土[10],胡骑凭陵杂风雨[11]。
  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12]。
  大漠穷秋塞草腓[13],孤城落日斗兵稀[14]。
  身当恩遇常轻敌[15],力尽关山未解围[16]
  铁衣远戍辛勤久[17],玉筋应啼别离后[18]。
  少妇城南欲断肠[19],征人蓟北空回首[20]。
  边风飘飘那可度[21],绝域苍茫更何有[22]。
  杀气三时作阵云[23],寒声一夜传刁斗[24]。
  相看白刃血纷纷[25],死节从来岂顾勋[26]。
  君不见沙场征战苦[27],至今犹忆李将军[28]。
  
【注释】
  [1]燕歌行:乐府《相和歌·平调曲》旧题。(燕):今河北省一带地区,这里泛指东北边塞。这首诗作于唐玄宗开元二十六年(738)。诗前原有序云:“开元二十六年,客有从御史大夫张公出塞而还者,作《燕歌行》以示,适感征戍之事,因而和焉。”张公,即张守珪。当时,河北节度副大使张守珪部为契丹所败,张隐匿败绩,谎报军功,诗人复悉真情,写了这首诗,寓讽刺之意。
  [2]汉家:汉朝,这里借指唐朝。烟尘:指发生战争。开元十八年(730)以后的数年里,唐与东征契丹、奚的战争连年不绝,所以说“烟尘在东北”。
  [3]汉将:指代唐将。残贼:凶暴的敌人。残,凶残。
  [4]本自:本来就是。重:看重,崇尚。横行:指为国效劳,驰聘疆场,英勇杀敌。
  [5]天子:皇帝。非常:特别。赐颜色:赏脸,器重,厚加礼遇。
  [6] 枞金伐鼓:敲锣击鼓,指行军。输关:山海关,在今河北省秦皇岛市,通往东北的要隘。
  [7] 旌旆:泛指军中各种旗帜。旌,竿头上饰有羽毛的旗。旆:大旗。逶迤:延绵长的样子。
  [8]校尉:武官名,位次于将军。羽书:插有羽毛的信,指军中紧急文书。瀚海:大沙漠。
  [9]单于:本是匈奴部落酋长的称号,这里借指侵扰唐帝国的契丹等部族首领。猎火:打猎时燃起的火光,这里借指战火。古代北方游牧部族在发动战争之前,常常举行大规模的打猎活动作为军事演习。狼山:即狼居胥山,这里泛指接战之地。
  [10]山川名意思说:山河荒凉的景象一直延伸到边疆的尽头。萧条:荒凉。极:到达……尽头。边土:边境。
  [11]胡骑:敌人的马队。胡,古代汉族人对北方少数民族的通称。凭陵:凭借暴力进行侵扰。杂风雨:风雨交加,形容敌人骑兵来势迅猛,有如暴风骤雨。
  [12]战士两句意思说:战士具在阵前殊死奋战,伤亡惨重;将帅们却在营 帐里欣赏
  [13]大漠:指边塞荒凉地区。穷秋:深秋。腓:枯萎,变黄。腓,一本作“衰”。
  [14]斗兵稀:兵器击打的声音稀少,暗示唐军伤亡惨重。
  [15]身当:身受。恩遇:皇帝的恩德和优厚待遇。恒:常常,总是。
  [16]力尽关山:指战士们在战场上用尽了力量。关山,指边境险要的地方。未解围:未能解除敌军对孤城的包围。
  [17]铁衣:金属制的铠甲,借指出征战士。远戍:远离家园,驻守边疆。
  [18]玉箸:玉制的筷子,比喻思妇的眼泪。
  [19]少妇:泛指出征战士的妻室。城南:长安城南。长安宫廷在城北,住宅区在城南。这里指少妇的住处。欲断肠:哀痛思念之极。
  [20]征人:指远戍的战士。蓟北:蓟州之北,泛指北部边塞地区。唐代蓟州,治所在今天津蓟县。
  [21]边庭:边境。飘颻:动荡不安。度:度日。
  [22]绝域:指人烟稀少、环境荒凉的塞外。苍茫:迷茫无际的样子。
  [23]杀气句意思说:战场上从早到晚杀气腾腾,战云密布。三时:指晨、午、晚即一整天。一说指春、夏、秋三季。阵云:战云。
  [24]寒声句意思说:夜晚军营戒备森严,塞风中不时传来刁斗的声音。刁斗:古代军中值宿巡更时敲击的铜器,白天用来煮饭。
  [25]白刃:雪亮的刀。
  [26]死节:指为国牺牲。顾:顾及,关心。勋:功劳。
  [27]沙场:战场。
  [28]李将军:指汉代名将李广。他智勇双全,爱护士卒。《史记·李将军列传》:“……广之将兵,乏绝之处,见水,土卒不尽饮,广不近水;士卒不尽食,广不尝食。宽缓不苛,士以此爱乐为用。”
  
【简析】
  这是一首盛唐时代杰出的边塞诗,是高适边塞诗中的“第一大篇”。诗前小序说明作者是因“感征戍之事”而作。自从开元十八年(730)唐王朝在东北边境与契丹、奚族爆发战争以来,战事一直延续不断,而且往往战败。这给国家带来损失,给士兵带来痛苦。高适深有所感,写下了这首乐府歌行。 全诗按战争进程分四个部分来写。前八句为第一部分,写唐军奉命出征和途中行军,突出君宠将骄,奠定了全诗议政议军的基调,为批判骄兵必败预设了伏线。九一十六句为铭二部分,写双方激战和唐军战败被围,突出军中将领之奢。—骄则必败,奢则无力取胜,这是对战争失败的根本原因所作的充分议论与揭示。这一部分是全诗叙写的重点,议论的重点。十七一二十四句为第三部分,写被围征人的远念和悲苦景况。气氛由激烈紧张转为低回哀怨,诗情上则由悲壮转为悲凉。最后四句为第四部分,是作者的直接议论。
  前两句议阵亡将土的高尚情操,后两句议边关将领的用非其人。以议作结,题旨更为鲜明。这首诗,通过边关一次战争全过程的描写,抨击了边将的骄奢,揭露了军中的不平等,赞扬了士兵奋不顾身杀敌报国的勇敢精神,并对他们久戍边关的痛苦寄予深切的同情。
  这首七言歌行,风格雄浑悲壮,艺术上颇具特色。首先,它扩大了乐府旧题的表现范围,在叙写边塞战争中突出了议军议政,加大了诗歌的内容涵量。其次,它善于运用议论手法表现主题,它或是以叙代议,或是以比代议,或是以刺代议,骄奢必败的道理,将非其人的恶果,揭示得深刻而又鲜明。同时,它还善于用苦乐对比、今昔对比等手法来突出议军主题。
  
【练习】
  一、本篇所描写的征战生活有哪些具体内容?
  二、“至今犹忆李将军”的言外之意是什么?
  三、有人说“大漠穷秋塞草腓,孤城落日斗兵稀”两句意境苍凉悲壮,请谈谈你的体会。
  

走马川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

岑参

【提示】
  岑参(约715~770),唐代诗人。原籍南阳(今属河南),迁居江陵(今属湖北)。曾祖岑文本、伯祖岑长倩、伯父岑羲都以文墨致位宰相。父岑植,仕至晋州刺史。岑参10岁左右,父亲去世,家境日趋困顿。他刻苦学习,遍读经史。曾任嘉州刺史,人称"岑嘉州"。岑参中年两次出塞,其边塞诗多慷慨报国的英雄气概和不畏艰难的乐观精神,气势雄伟,想象丰富,色彩绚烂,风格奇峭。他擅长七言歌行,用歌行体描绘壮丽多姿的边塞风光,为唐诗的繁荣发展作出了贡献。有《岑嘉州诗集》。
  
  君不见走马川,雪海边[1],平沙莽莽黄入天。 轮台九月风夜吼[2],一川碎石大如斗,随风满地石乱走。 匈奴草黄马正肥[3],金山西见烟尘飞[4],汉家大将西出师。 将军金甲夜不脱,半夜军行戈相拨[5],风头如刀面如割。 马毛带雪汗气蒸,五花连钱旋作冰[6],幕中草檄砚水凝[7]。 虏骑闻之应胆慑[8],料知短兵不敢接,军师西门伫献捷[9]。

【注释】
  1 雪海:在天山主峰和伊塞克湖之间,这里泛指西北若寒之地。
  1 轮台:在今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库车县东,属大沙漠边缘,沙漠性气候,昼夜夜寒。唐时属庭州,隶北庭都护府,封常清曾驻兵于此,作者充安西、北庭节度判官时也多居此。
  1 匈奴:古代西北地区的少数民族,这里指播仙入侵者。
  1 金山:即阿尔泰山,这里泛指塞外山脉。烟尘飞:发生战争。
  1 戈:泛指兵器。相拨:相互碰撞。
  1 五花连钱:五花和连钱都指斑驳的毛色。一说五花连钱指名贵的马。唐时开元、天宝年间,非常考究马的装饰,往往将马的鬣毛剪成花瓣形,三瓣的叫三花马,五瓣的叫五花马。连钱是连钱骢的简称,这种马毛色深浅斑驳隐约如连线。旋:立即。
  1 草檄:起草讨敌文书。
  1 虏骑:敌军。古代泛称北方的民族为虏。慑:恐惧。
  1 车师:古代西域国名,汉时属于西域都护。唐时为安西都护府所在地,在今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吐鲁番县。伫:伫立等待。

宣州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1]
  
李白

【提示】
  李白[701—762],字太白,号青莲居士,祖籍陇西成纪(今甘肃秦安一带),隋末其先人迁碎叶城(今巴尔喀什湖南的楚河流域)。五岁时,随父迁居绵州昌隆县(今四川江油)。唐代最伟大的诗人之一。李白二十五岁离川远游,天宝初应号入京,供奉翰林,一年后遭谗离去,从此漫游各地。安史乱起,参加永王李璘幕府。李璘被肃宗诛杀,李白以“附逆”罪名流放,遇赦后寓居当涂(今属安徽),困穷而终。
  李白的诗歌充满浪漫色彩,感情奔放豪迈,想象奇特丰富,词采瑰伟绚丽,风格飘逸自然。其作品中,对光明的向往与对黑暗的抨击,构成强烈对比,表现出李白正直、傲岸的性格。诗作体裁以古体、绝句见长。有《李太白集》。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2]
  蓬莱文章建安骨[3],中间小谢又清发[4]。
  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览明月。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销愁愁更愁。
  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
  
【注释】
  [1]唐玄宗天宝十二年(753),李白从汴州梁园(在今河南开封)到宣州(治所在今安徽宜城),本篇作于逗留宣州期间。谢朓楼:一名北楼,又称谢公楼。南齐谢朓为宣城太守时所建。唐懿宗咸通年间,改名为叠嶂楼。校书:秘书省校书郎的省称。叔云:李白的族叔李云。题名一作《陪侍御叔云登楼歌》。
  [2]此:指上句所写的长风秋雁的景色。
  [3]蓬莱句:赞美李云的文章风格刚健。汉代官家著述和藏书之所称为东观,学者又称之为“老氏藏书室,道家蓬莱山。”唐人则多以蓬山、蓬阁指秘书省、李云是秘书省的校书郎,所以这里用“蓬莱文章”借指李云的文章。建安骨:建安风骨。指刚健遒劲的诗文风格。
  [4]中间句意思说:自己的诗歌也像谢朓(小谢)一样清新秀逸。中间:指从建安到唐之间的南齐时代。小谢:即谢朓。南朝齐梁间著名诗人。世称南朝宋谢灵运为大谢,而称谢朓为小谢。清发:清新秀逸。
  [5]俱怀:两人都怀有。逸兴:高远的兴致。壮思:豪壮的情思。
  [6]览:同“揽”,摘取。
  [7]不称意:不如意。
  [8]散发:古人束发戴冠,而散发就是不束发、不戴冠,有狂放不羁和隐逸不仕的意思。弄扁舟:贺小舟泛游于江湖之上。《史记·贷殖列传》:“范蠡既雪会稽之耻,乃乘扁舟泛于江湖,变名易姓,适齐为鸱夷子皮。”扁舟:小舟。
  
【简析】
  这首诗是李白在天宝末年流寓安徽宣城期间为饯别族叔李云而作。一般说,饯别诗应以抒写主客双方话别之际的离愁别绪、劝慰勉励等内容为主,然而李白这首诗,题目是饯别,内容却主要是抒写自己登楼引发的无穷烦扰。诗篇一开头,就以两个十一字的长句劈空而下,用拟人手法写自己被时间所抛弃所扰乱,把长安三年以及被逐以来郁积于胸中的烦忧,一古脑儿倾倒出来,写出自己忧愤之烈和烦乱之深,为全诗定下了一个抒写激愤怀抱的基调。然后转写登楼饯别。眺望所见是万里清秋,景象阔大;对此还可酣饮,写出了“饯”饮之畅。目送雁阵,景象又略带萧瑟,写出了“别”之悲凉。 这两句是紧扣所见之景写“饯别”,接着两句就紧扣登楼之人来写“饯别”了。“蓬莱文章”赞对方,“中间小谢”说自己,说诗论文,促膝谈心,既写出了饯别时作者的豪情,又关合了诗题上的“谢眺楼”’且表达了诗人一贯主张的清水芙蓉的美学情趣。至此,诗人的豪情尚难遏止,于是又带出两句充满逸兴壮思的诗句。这里,上句的 “飞”,下句的“揽”,形象地写出了主客双方的豪放情态,写足了前面的“酣”字。这一层刚写到饯别本题,无穷愁绪又涌上心头,因而诗情又跌入极不称意的苦闷之中,以新奇的比喻写出了警拔的一联。“抽刀断水”,虽是比喻,但仍可见其愤懑之激烈,“举杯消愁”更见其忧愁之深长。“水”字的重出、“愁”字的三见,都使诗句具有了铿锵的韵律和回环的韵味。最后以散发扁舟作结,表达了诗人与黑暗社会的决裂之情。      
  这首诗,忽而抒忧,忽而绘景,忽而言志,忽而论文,忽而写愁。忽而说隐,感情的波澜起伏,带来了结构上的跳跃转折,腾挪变化,形成了来去无迹,断续无端的章法。但细味诗情,则其布局仍有脉络可寻。如昨日不可留、今日多烦优等,既抒生平之忧,也关合着友情的眷恋;举杯所消之愁,是多时积郁之愁,但也包含着主客的离愁。
  
【练习】
  一、概括本诗的情感内容。
  二、本诗的语言表达有什么特点?
  

羌村三首[1]
  
杜甫

【提示】
  杜甫(712—770),字子美,原籍襄阳(今湖北襄樊),寄居巩县(今属河南)。唐玄宗天宝六年(747),应进士举,未第,即客居长安(曾住杜陵附近之少陵,故世称杜少陵)。“安史之乱”期间,杜甫历经离乱,备尝艰辛。先寄身于秦州、同谷等地,后携妻儿入川,辗转飘泊于梓州、阗州、夔州诸州县近十年。代宗大历年间离川东归,不久即病逝于湘洒舟中。杜甫在蜀时,曾因西川节度使严武的举荐,得检校工部员外郎之街,后世因称杜工部。
  杜甫是唐代、也是我国古代最伟大的诗人之一。他出身于世代“奉儒守官”之家,对国家命运和民生疾苦非常关注。半生流离失所的苦难经历,使他得以深入社会,真切认识现实黑暗和百姓苦痛。他的众多优秀诗篇,深刻地反映了唐王朝由盛转衰过程中的社会风貌和时代苦难,被后人誉为“诗史”。
  杜甫诗是艺术上旧有建树。他各体皆长,五古、七律成就尤高。其五古措辞质朴厚实,格调沉郁顿挫;其七律语句精练,属对工切,且严守声律,一丝不苟。有《杜少陵集》)
  
  其一
  峥嵘赤云西[2], 日脚下平地[3]。
  柴门鸟雀噪, 归客千里至[4]。
  妻孥怪我在, 惊定还拭泪。
  世乱遭飘荡, 生还偶然遂[6]。
  邻人满墙头, 感叹亦歔欷[7]。
  夜阑更秉烛[8], 相对如梦寐。
  其二
  晚岁迫偷生[9], 还家少欢趣。
  娇儿不离膝[10], 畏我复却去[11]。
  忆昔好追凉[12], 故绕池边树[13]。
  萧萧北风劲, 抚事煎百虑[14]。
  赖知禾黍收[15], 已觉糟床注[16]。
  如今足斟酌[17], 且用慰迟暮[18]。
  其三
  群鸡正乱叫, 客至鸡斗争。
  驱鸡上树木, 始闻叩柴荆[19]。
  父老四五人, 问我久远行[20]。
  手中各有携, 倾榼浊复清[21]。
  苦辞“酒味薄[22],黍地无人耕。
  兵革既未息[23], 儿童尽东征”[24]。
  请为父老歌, 艰难愧深情[25]。
  歌罢仰天叹, 四座泪纵横[26]。
     
【注释】
  [1]肃宗至德二年(757)闰八月,杜甫从凤翔回麛州(今陕西富县)探亲,这三首诗写于回麛州之后,羌村:在麛州郊外,杜甫家人寄居在这里。
  [2]峥嵘:本形容山高,这里借以形容云层重叠突起的样子。
  [3]日脚:太阳从云缝中透出的光线。
  [4]归客:杜甫自称。
  [5]妻孥:妻子和儿女。怪我在:惊讶我还活着。
  [6]偶然遂:不过是偶然如愿而己。
  [7]歔欷:哽咽,抽噎。
  [8]夜阑:夜深。更:再,又。
  [9]晚岁:老年。迫偷生:被迫苟且活着。
  [10]娇儿:爱子。
  [11]畏我句:怕我还要去。却:还,再。
  [12]好追凉:喜欢乘凉。
  [13]故:常常。绕池边树:指在池边树旁散步。
  [14]抚事:意为思忖起过去和眼前的事。煎百虑:内心为各种忧虑所煎熬。
  [15]赖知:幸亏知道。
  [16]糟床:造酒用的器具,即榨床。注:指酒流注,表示酒已酿成。
  [17]斟酌:指钦酒。
  [18]迟暮:指晚年。
  [19]柴荆:指简陋的家门。
  [20]问:有问候、慰问的意思。
  [21]倾榼:从酒器中倒出酒。榼:古代木制的盛酒器具。浊复清:有浊酒也有清酒。
  [22]苦辞:反复地说,表示歉意。
  [23]兵革:兵器衣甲,借指战争。
  [24]儿童:指家里未成年的人。
  [25]艰难:指父老们生活困苦,酒来之不易。愧深情:是说父老们的深情使自己感愧。
  [26]四座:所有在座的人。
  
【简析】
  天宝末年爆发的“安史之乱”,不仅使一度空前繁盛的唐王朝元气大伤,更给人们带来难以言喻的深重苦难。杜甫的《羌村三首》,通过作者回家探亲时的一些闻见感受,深刻地反映出在那兵荒马乱的非常岁月,人们饥寒交迫、妻离子散、朝不保夕的生存境况和苦海余生。与他的《北征》、《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三吏三别”等作品一样,具有“诗史”的意味。
  诗歌侧重描述作者回家省亲时的三个生活片断。第一首写刚到家时合家惊喜交集的情景,显现出战乱时期人们的反常心理;第二首写居家时的无聊郁闷,含蕴着作者身处乱世欲有所作为而不甘心苟且偷生的心态;第三首写乡邻的深情慰问和作者的感喟,揭示了时世的艰难和诗人对此的深重忧虑。三首诗匀取材于一时闻见感受,情景真实,感慨真切,生动地展现出当动荡不宁的社会现实和诗人忧国忧民的情怀。
  这是一首组诗,每章既各有侧重,独立成篇,又前后呼应,互相关联。第一章是全诗总起,其中的“妻孥”、“邻人”两句分别开启二、三两章;第二章的“娇儿”句上承首章之“妻孥”,而其“偷生”、“斟酌”又下启第三章之“艰难愧深情”与乡邻慰问;第三章从叙事讲,分承首章之“邻人”与二章之“斟酌”,从抒情看则归结到忧国忧民,感时伤乱。三章诗内在的肌理联系,不仅使其在形式上显得绵连一体,而且还启迪读者进行联想和想象,使诗歌的意蕴超越了其文字本身而显得丰富深厚。
  《羌本三首》语言平易似随口而出,但表现力极强。如以“柴门鸟雀噪”映衬衬落里的人气萧索;以“妻孥怪我在,惊定还拭泪”显现乱世之中的反常心理;以“娇儿不离膝,畏我复却去”描绘幼童小鸟依人的娇憨情状等,均造语浅显明白而旨意深厚周到,足称凝炼。
  
【练习】
  一、为何说《羌村三首》具有“诗史”的意味?
  二、具体分析“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两句的情感内涵。
  三、以此诗中的语句为例,谈谈你对杜甫诗歌语言凝炼的体会与理解。

蜀  相
  
杜甫

  蜀相祠堂何处寻[1],锦官城外柏森森[2]。 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鹂空好音。 三顾频烦天下计[3],两朝开济老臣心[4]。 出师未捷身先死[5],长使英雄泪满巾。

【注释】
  1 蜀相:指三国时蜀国丞相诸葛亮。这首诗是杜甫到成都后寻访诸葛亮庙时所作。成都诸葛亮庙即今武侯祠,建于晋代。
  1 锦官城:成都的别称。
  1 三顾:指刘备三顾茅庐一事。
  1 两朝开济:既辅佐刘备,开创大业,又辅佐刘禅,匡济危时。
  1 “出师”句:《三国志·诸葛亮传》:诸葛亮于建兴十二年春出兵伐魏,与魏军相持日久,八月死于军中。

登  高

杜甫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1]。无边落木萧萧下[2],不尽长江滚滚来。万里悲秋常作客[3],百年多病独登台[4]。艰难苦恨繁霜鬓[5],潦倒新停浊酒杯[6]。
  
【注释】
  1 渚:水中小块陆地。回:回旋。
  1 落木:落叶。
  1 万里:离家万里。作客:漂泊他乡。
  1 百年:犹言一 。
  1 艰难:兼指时势和生活的艰难。苦恨:苦恼。
  1 新停:最近停止,杜甫当时因患肺病而戒酒。
  

长恨歌[1]
  
白居易

【提示】
  白居易(772—846),字乐天,晚号香山居士。原籍太原,后迁居下邽(今陕西渭南)。唐代杰出的诗人。唐德宗贞元十六年(800)进士,由校书郎累官至左拾遗。在此期间,他关心朝政,屡屡上书言事,并写了不少讽谕诗,要求革除弊政,因遭权贵忌恨被贬为江州司马。此后也被迫避祸保身,历任忠州、杭州、苏州刺史等。官终刑部尚书。
  白居易主张“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与元九书》)。他与元稹一起,倡导旨在揭露时弊的“新乐府运动”,写下《秦中吟》十首、《新乐府》五十首等,对当时社会的黑暗现实作了深刻的批判。在艺术上,白居易诗以平易晓畅著称,在当时就流布很广。有《白氏长庆集》,存诗近三千首,数量之多,为唐人之冠。
  
  汉皇[2]重色思倾国[3],御宇多年求不得。杨家有女[5]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6]无颜色。春寒赐浴华清池[7],温泉水滑洗凝脂[8]。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9]时。云鬓花颜金步摇[10],芙蓉帐暖度春宵。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承欢侍宴无闲暇,春从春游夜专夜。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金屋[11]妆成娇侍夜,玉楼宴罢醉和春[12]。姊妹弟兄皆列士[13],可怜[14]光彩生门户。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骊宫高处入青云,仙乐风飘处处闻。缓歌慢舞凝丝竹,尽日君王看不足。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16]》。
  九重城阙烟尘生,千乘万骑西南行[17]。翠华[18]摇摇行复止,西出都门百余里。六军不发[19]无奈何,宛转蛾眉[20]马前死。花钿委地无人收,翠翘金雀玉搔头[21]。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泪相和流。黄埃散漫风萧索,云栈[22]萦纡[23]登剑阁[24];峨嵋山[25]下少人行,旌旗无光日色薄。蜀江水碧蜀山清,圣主朝朝暮暮情。行宫[26]见月伤心色,夜雨闻铃肠断声。
  天旋地转回龙驭[27],到此[28]踌躇不能去;马嵬坡下泥土中,不见玉颜空死处。君臣相顾尽沾衣,东望都门信马[29]归。归来池苑皆依旧,太液[30]芙蓉未央[31]柳。芙蓉如面柳如眉,对此如何不泪垂!春风桃李花开日,秋雨梧桐叶落时。西宫南苑[32]多秋草,落叶满阶红不扫。梨园弟子白发新,椒房[33]阿监[34]青娥[35]老。夕殿萤飞思悄然,孤灯挑尽未成眠。迟迟钟鼓[36]初长夜[37],耿耿[38]星河欲曙天。鸳鸯瓦冷霜华重,翡翠衾寒谁与共?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
  临邛道士鸿都客[39],能以精诚致魂魄。为感君王辗转思,遂教[40]方士[41]殷勤觅。排空驭气奔如电,升天入地求之遍。上穷碧落[42]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楼阁玲珑五云[43]起,其中绰约[44]多仙子。中有一人字太真[45],雪肤花貌参差[46]是。金阙[47]西厢叩玉扃[48],转教小玉报双成[49]。闻道汉家天子使,九华帐[50]里梦魂惊。揽衣推枕起徘徊,珠箔[51]银屏迤逦[52]开。云髻半偏新睡觉[53],花冠不整下堂来。风吹仙袂飘飘举,犹似霓裳羽衣舞。玉容寂寞泪阑干[54],梨花一枝春带雨[55]。含情凝睇[56]谢君王,一别音容两渺茫。昭阳殿[57]里恩爱绝,蓬莱宫[58]中日月长。回头下望人寰处,不见长安见尘雾。唯将旧物表深情,钿合[59]金钗寄将去。钗留一股合一扇,钗擘黄金合分钿[60]。但令心似金钿坚,天上人间会相见。临别殷勤重寄词,词中有誓两心知。七月七日长生殿[61],夜半无人私语时。在天愿作比翼鸟[62],在地愿为连理枝[63]。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注释】
  [1]选自朱金城《白居易集生笺校》(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年版)卷十二。白居易(772—846),字乐天,晚年号香山居士,又号醉吟先生;下邽(今陕西渭南)人。官至翰林学士、左拾遗,后贬为江州司马,迁忠州剌史,后以刑部尚书致仕。中唐著名文学家、诗人,新乐府运动的代表人物,尤以诗名,与元稹并称“元白”。有《白氏长庆集》。
  [2]汉皇:指汉武帝,这里借指唐玄宗。
  [3]倾国:指绝色女子。汉代李延年曾在汉武帝面前歌唱以下辞句以以暗指他的妹妹:“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再难得。”后代用“倾国倾城”来形容女子的美貌。
  [4]御宇:统治天下,指在位为君。
  [5]杨家有女:指扬贵妃,名玉环,蒲州永乐(今山西芮城)人,天宝四年(745)册封为贵妃。
  [6]六宫粉黛:指宫廷里的皇后与妃子。六宫,古代宫廷里皇后和妃子居住的地方。粉,脂粉。黛,画眉用的青黑色颜料。
  [7]华清池:唐玄宗每年冬季和初春到华清宫居住,因在现陕西临潼区骊山,又称骊宫,山上有温泉为华清池。
  [8]凝脂:比喻洁白细腻的皮肤。
  [9]新承恩泽:开始得到皇帝的恩宠。
  [10]金步摇:由黄金制成的一种首饰,上有垂珠,走起路来摇动生姿。
  [11]金屋:指杨贵妃的寝宫。
  [12]醉和春:春为良辰美景,醉乃赏心乐事,两者相和得双美。
  [13]列土:天子把土地分封给王侯,这里指封爵封官。
  [14]可怜:可羡。
   [15]渔阳鞞鼓:指天宝十四年(755)安禄山以范阳以讨伐杨国忠为名,起兵反唐。渔阳,用东汉彭宠据渔阳反汉的典故。鞞鼓:骑兵用的小鼓。
  [16]霓裳羽衣曲:唐开元年间由印度传入的舞曲,又名婆罗门曲,后经唐玄宗润色。
  [17] 九重城阙烟尘生,千乘万骑西南行:安禄山攻破潼关,叛军进逼京城长安。唐玄宗携带杨贵妃等骑兵护卫下仓猝出走。九重,皇宫有九道城门。千乘万骑,这里是夸张的说法。乘,兵车,包括一车四马。骑,骑兵。
  [18]翠华:天子用的旌旗,用翠羽装饰而成。
  [19]六军不发:唐玄宗到马嵬驿时,发生兵变。将士们杀了杨国忠,并迫请玄宗杀贵妃,否则不再起程。
  [20]娥眉:借指杨贵妃。
  [21] 花钿委地无人收,翠翘金雀玉搔头:杨贵妃使用过的花钿、翠翘,形似翡翠鸟尾上的长羽。金雀,金爵钗,又叫凤头钗。玉搔头,即玉簪。
  [22]去栈:高入云霄的栈道。
  [23]萦纡:迂回曲折。
  [24]剑阁:又名剑门关,故址在今四川剑阁县北。
  [25]峨嵋山:峨嵋山在今成都西南,诗人因其为蜀中名山而设想,其实唐玄宗没有过此山。
  [26]行宫:京城以外供帝王出行时居住的宫室。
  [27]天旋日转回龙驭:唐肃宗至德二年(757)九月,郭于仪收复长安,唐玄宗由四川返回长安。天旋日转,比喻局势发生转变。龙驭,皇帝的车驾。
  [28]此:指马嵬驿杨贵妃身亡的地方。
  [29]信马:坐在马上不加控制,听任马自己走去 。
  [30]太液:汉宫池名,这里借指唐宫中的池苑。
  [31]未央:汉宫名,这里借指唐宫。
  [32]西宫南苑:分别指太极宫和兴庆宫。唐玄宗回长安后先住在兴庆宫,后迁居太极宫。
  [33]椒房:皇后所居之处,用椒和泥涂墙,取其温暖芳香。
  [34]阿监:宫中女官。
  [35]青娥:指宫女。
  [36]钟鼓:用以报时辰用的钟鼓声。
  [37]初长夜:指秋夜。秋夜开始长起来,故称。
  [38]耿耿:明亮的样子。
  [39] 临邛道士鸿都客:四川来的道士至长安为客。临邛,地名,在今四川邛崃。鸿都,东汉都城洛阳的宫门名,这里借指长安。
  [40]教:使,致使。
  [41]方士:专门从事炼丹、求仙等事的人,这里指临邛道士。
  [42]碧落:指天空。
  [43]五云:五色云彩。
  [44]绰约:体体柔美的样子。
  [45]太真:杨贵妃在为贵妃之前曾出家做道士,法号太真。
  [46]参差:差不多,几乎。
  [47]金阙:金制门楼,为天帝所居住。
  [48]玉扃:白玉做的门扇。
  [49]小玉报双成:令侍女们通报。小玉、双成,借指杨贵妃在仙境的侍女。
  [50]九华帐:绣饰繁丽图案的帷帐。
  [51]珠箔:用珠子穿成的门帘。
  [52]逦迤:连续的样子。
  [53]觉:醒来。
  [54]泪阑干:眼泪纵横。
  [55]梨花一枝春带雨:春天里挂着水滴的梨花,用以形容带有泪水的面容。
  [56]凝睇:凝视。睇,斜着眼看。
  [57]昭阳殿:汉成帝爱妃赵飞燕居住的地方,这里借指杨贵妃生前居住过的宫殿。
  [58]蓬莱宫:代指杨贵妃成仙后居住的地方。
  [59]合:同“盒”。
  [60] 钗留一股合一扇,钗擘黄金合分钿:把钿盒和金钗都剖成两份,一份自己留着,一份给唐玄宗。
  [61]长生殿:在骊山华清宫中,用以祭祀神灵。
  [62]比冀鸟:古代传说中的鸟,叫鹣鹣,只有一目一翅,雌雄必须并在一起才能飞。
  [63]连理枝:两棵树连在一起的枝干。
  

张中丞传后叙[1]
  
韩愈

【提示】
  韩愈(768~824)唐代文学家、哲学家。字退之,河阳(今河南省焦作孟州市)人,祖籍河北昌黎,世称韩昌黎。晚年任吏部侍郎,又称韩吏部。谥号“文”,又称韩文公。他是唐代古文运动的倡导者,主张学习先秦两汉的散文语言,破骈为散,扩大文言文的表达功能。宋代苏轼称他“文起八代之衰”,明人推他为唐宋八大家之首,与柳宗元并称“韩柳”,有“文章巨公”和“百代文宗”之名。诗力求险怪新奇,雄浑而重气势。在思想上是中国“道统”观念的确立者,是尊儒反佛的里程碑式人物。作品都收在《昌黎先生集》里。
  
  元和二年四月十三日夜[2],愈与吴郡张籍阅家中旧书[3],得李翰所为《张巡传》[4]。翰以文章自名[5],为此传颇详密。然尚恨有阙者:不为许远立传[6],又不载雷万春事首尾[7]。
  远虽材若不及巡者,开门纳巡,位本在巡上。授之柄而处其下[8],无所疑忌,竟与巡俱守死,成功名,城陷而虏,与巡死先后异耳[9]。两家子弟材智下[10],不能通知二父志[11],以为巡死而远就虏,疑畏死而辞服于贼[12]。远诚畏死,何苦守尺寸之地,食其所爱之肉[13],以与贼抗而不降乎?当其围守时,外无蚍蜉蚁子之援[14],所欲忠者,国与主耳,而贼语以国亡主灭[15]。远见救援不至,而贼来益众,必以其言为信;外无待而犹死守[16],人相食且尽,虽愚人亦能数日而知死所矣[17]。远之不畏死亦明矣!乌有城坏其徒俱死,独蒙愧耻求活?虽至愚者不忍为,呜呼!而谓远之贤而为之邪?
  说者又谓远与巡分城而守,城之陷,自远所分始[18]。以此诟远[19],此又与儿童之见无异。人之将死,其藏腑必有先受其病者[20];引绳而绝之[21],其绝必有处。观者见其然,从而尤之,其亦不达于理矣!小人之好议论,不乐成人之美,如是哉!如巡、远之所成就,如此卓卓[22],犹不得免,其他则又何说!
  当二公之初守也,宁能知人之卒不救,弃城而逆遁[23]?苟此不能守,虽避之他处何益?及其无救而且穷也,将其创残饿嬴之余[24],虽欲去,必不达。二公之贤,其讲之精矣[25]!守一城,捍天下[26],以千百就尽之卒,战百万日滋之师,蔽遮江淮,沮遏其势[27],天下之不亡,其谁之功也!当是时,弃城而图存者,不可一二数[28];擅强兵坐而观者,相环也。不追议此[29],而责二公以死守,亦见其自比于逆乱[30],设淫辞而助之攻也[31]。
  愈尝从事于汴徐二府[32],屡道于两府间,亲祭于其所谓双庙者[33]。其老人往往说巡、远时事云:南霁云之乞救于贺兰也[34],贺兰嫉巡、远之声威功绩出己上,不肯出师救;爱霁云之勇且壮,不听其语,强留之,具食与乐,延霁云坐。霁云慷慨语曰:“云来时,睢阳之人,不食月余日矣!云虽欲独食,义不忍;虽食,且不下咽!”因拔所佩刀,断一指,血淋漓,以示贺兰。一座大惊,皆感激为云泣下[35]。云知贺兰终无为云出师意,即驰去;将出城,抽矢射佛寺浮图[36],矢着其上砖半箭,曰:“吾归破贼,必灭贺兰!此矢所以志也[37]。”愈贞元中过泗州[38],船上人犹指以相语。城陷,贼以刃胁降巡,巡不屈,即牵去,将斩之;又降云,云未应。巡呼云曰:“南八[39],男儿死耳,不可为不义屈!”云笑曰:“欲将以有为也;公有言,云敢不死!”即不屈。
  张籍曰:“有于嵩者,少依于巡;及巡起事[40],常嵩在围中[41]。籍大历中于和州乌江县见嵩[42],嵩时年六十余矣。以巡初尝得临涣县尉[43],好学无所不读。籍时尚小,粗问巡、远事,不能细也。云巡长七尺余,须髯若神。尝见嵩读《汉书》,谓嵩曰:‘何为久读此?’嵩曰:‘未熟也。’巡曰:‘吾于书读不过三遍,终身不忘也。’因诵嵩所读书,尽卷不错一字。嵩惊,以为巡偶熟此卷,因乱抽他帙以试[44],无不尽然。嵩又取架上诸书试以问巡,巡应口诵无疑。嵩从巡久,亦不见巡常读书也。为文章,操纸笔立书,未尝起草。初守睢阳时,士卒仅万人,城中居人户,亦且数万,巡因一见问姓名,其后无不识者。巡怒,须髯辄张。及城陷,贼缚巡等数十人坐,且将戮。巡起旋[45],其众见巡起,或起或泣。巡曰:‘汝勿怖!死,命也。’众泣不能仰视。巡就戮时,颜色不乱,阳阳如平常[46]。远宽厚长者,貌如其心[47];与巡同年生,月日后于巡,呼巡为兄,死时年四十九。”嵩贞元初死于亳宋间[48]。或传嵩有田在亳宋间,武人夺而有之,嵩将诣州讼理[49],为所杀。嵩无子。张籍云。

【注释】
  1 张中丞:即张巡(709—757),邓州南阳(今属河南)人。安史乱起,张巡与许远同守睢阳(今河南商丘)孤城,被围经年,终因兵尽粮绝,援兵不至,于肃宗至德二载(757)城破被俘,与部将三十六人同时殉难。《张中丞传》即《张巡传》,唐李翰撰,今佚。本文是对《张巡传》的补充。
  1 元和:唐宪宗李纯年号(806—820)。
  1 吴郡张籍:张籍,字文昌,吴郡(今江苏苏州)人,唐代诗人,韩愈之友。
  1 李翰:字子羽,赵州赞皇(今河北元氏)人。曾客居睢阳,亲见张巡战守事迹。张巡死后,有人诬其降贼,因撰《张巡传》上表肃宗。
  1 自名:自负。
  1 许远:字令威,杭州盐官(今浙江海宁)人。安史乱时,任睢阳太守,后与张巡同守孤城,城陷被害。
  1 雷万春:张巡部下勇将。按,这里当是“南霁云”三字之误,如此方与后文相应。首尾:始末。
  1 “远虽”四句:肃宗至德二载(757)正月,叛军安庆绪部将尹子奇带兵十三万围睢阳,许远向张巡告急,张巡自宁陵率军入睢阳,许远将兵权交给张巡,自已甘居下位。柄,权力。
  1 先后:指许、张二人牺牲的时间有先后。
  1 “两家”句:安史乱平后,大历年间,张巡之子张去疾轻信小人挑拨,上书代宗,谓城破后张巡等被害,唯许远独存,屈降叛军,请追夺许远官爵。诏令张去疾与许远子许岘及百官议此事。两家子弟,指张去疾、许岘。
  1 通知:透彻了解。
  1 辞服:请降。
  1 “食其”句:睢阳被围,城中粮尽,军民以雀鼠为良,最后只得以妇女和老弱男子充饥。当时,张巡曾杀爱妾,许远曾杀奴仆以充军粮。
  1 蚍蜉:黑色大蚁。蚁子:幼蚁。皆喻指极为微弱的援助。
  1 “而贼”句:叛军可能拿“国亡主灭”为词来招降张、许。安史乱起,长安陷落,玄宗西逃,国势确实危殆万分。
  1 待:指援军。
  1 数:计算。
  1 “说者”三句:张、许曾分兵把守睢阳,张守东北、许守西南。城破时叛军先从西南处攻入,故有此议论。
  1 诟:诽谤。
  1 藏腑:即脏腑。病:害。
  1 引:拉。绝:断裂。
  1 卓卓:卓越出众。
  1 逆循:事先逃跑。
  1 将:率领。创残饿赢之余:指老弱伤病的残兵败将。
  1 “二公”二句:张、许二公的功绩,前人已有十分精当的评价了。指李翰的《进张中丞传表》。
  1 一城:指睢阳城。
  1 沮遏:阻止。
  1 不可一二数:犹言不在少数。
  1 追议:追究评论。
  1 自比:自己依附。
  1 设淫辞:捏造荒谬的言辞。
  1 从事:任职。汴:汴州,今河南开封。徐:徐州,今江苏徐州。
  1 双庙:张、许死后,后人在睢阳立庙祭二人,称双庙。
  1 南霁云:魏州顿丘(今河南清丰)人。安禄山反时,参加平叛,被遣睢阳,留为张巡部将。贺兰:复姓,指贺兰进明。时为御史大夫、河南节度使,驻节临淮(今江苏盱眙)。
  1 感激:感动。
  1 浮图:指佛塔。
  1 志:标记。
  1 泗州:唐属河南道,州治在临淮,时贺兰进明屯兵于此。
  1 南八:南霁云排行第八,故称。
  1 起事:起兵讨贼。
  1 围中:围城之中,指睢阳。
  1 大历:唐代宗李豫年号(766—779)。和州乌江县:今安徽省和县。
  1 “以巡”句:张巡死后,朝廷封赏其亲戚、部下,于蒿遂得此官。临涣:在今安徽省宿县西南。
  1 帙:书套,这里指书籍。
  1 起旋:起身小便。
  1 阳阳:安详的样子。
  1 貌如其心:相貌和内心一样宽厚老实。
  1 毫:毫州,今安徽省毫县。宋:宋州,即睢阳。
  1 诣:到。讼理:诉讼。

襄州孔子庙学记
  
皮日休

【提示】
  皮日休(834?-883?),晚唐文学家.字逸少,后改袭美,自号间气布衣、醉吟先生、鹿门子等。襄阳(今湖北襄樊)人。懿宗咸通七年(866),入京应进士试不第,退居寿州(今安徽寿县),自编所作诗文集《皮子文薮》。八年再应进士试,以榜末及第。曾在苏州刺史崔璞幕下做郡从事,后入京任著作佐郎、太常博士。僖宗乾符二年(875)出为毗陵副使。后参加黄巢起义军,任翰林学士。巢败,不知所终。皮日休为晚唐著名诗人、散文家,与陆龟蒙并称"皮陆",有唱和集《松陵集》。诗文多抨击时弊、同情人民疾苦之作。他和陆龟蒙、罗隐的小品文被鲁迅誉为唐末"一榻胡涂的泥塘里的光彩和锋芒"(《小品文的危机》)。有《皮子文薮》。
  
  天地,吾知其至广也,以其无所不覆载;日月,吾知其至明也,以其无所不照临;江海,吾知其至大也,以其无所不容纳。料广以寸管,测量以尺圭;航大以一苇。广不能逃其数;明不能私其质;大不能忘其险。伟哉!夫子后天地而生,知天地之始;先天地而没,知天地而终。非日非月,光之所及者远;不江不海,浸之所及者溥。三代礼乐,吾知其损益,百王宪章,吾知其消息。君臣以位,父子以亲,家国以肥,鬼神以享。道未可诠其有物;释未可证其无生。一以贯之,我先师夫子圣人也。帝之圣者曰尧;王之圣者曰禹;师之圣者曰夫子。尧之德有时而息;禹之功有时而穷;夫子之道久而弥芳,远而弥光。用之则昌,舍之则亡。昔否於周,今泰於唐。不然,何被袞而垂裳,冕旒而王者哉!
  
  

乌夜啼
  
李煜

【提示】
  李煜(937-978),五代十国时南唐国君,在位时间(961-975),字重光,初名从嘉,号锺隐。莲蓬居士。徐州(今属江苏)人。南唐元宗李璟第六子,宋建隆二年(961年)继位,史称后主。开宝八年,国破降宋,俘至汴京,被封为右千牛卫上将军、违命侯。后为宋太宗毒死。李煜在政治上虽庸驽无能,但其艺术才华却非凡。李煜工书法,善绘画,精音律,诗和文均有一定造诣,尤以词的成就最高。内容主要可分作两类:第一类为降宋之前所写的,主要为反映宫廷生活和男女情爱,题材较窄;第二类为降宋后,李煜因亡国的深痛,对往事的追忆,富以自身感情而作,此时期的作品成就远远超过前期。当中的杰作包括《虞美人》、《浪淘沙》、《乌夜啼》皆成于此时。此时期的词作大都哀婉凄绝,主要抒写了自己凭栏远望、梦里重归的情景,表达了对“故国”、“往事”的无限留恋。李煜在中国词史上占有重要的地位,被称为“千古词帝”。对后世影响亦大。他继承了晚唐以来花间派词人的传统,但又通过具体可感的个性形象,反映现实生活中具有一般意义的某种意境,由是将词的创作向前推进了一大步,扩大了词的表现领域。李煜文、词及书、画创作均丰。其词主要收集在《南唐二主词》中。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
  
【解析】
  这首词题为《秋闺》,从词中所反映的凄惋情绪来看,它可能作  于南唐亡国之后。词的上阕写登楼所见之秋景,渲染孤寂凄冷的环境气氛。首句写幽居者无言登楼的形象,这“无言”的悲哀与“独上”的孤凄,浓缩了幽居囚徒的全部辛酸。接写抬头所见是“月如钩”,低头所见是“梧桐深院”,环境的凄冷与心境的悲凉完全融合  在一起。最后“锁清秋”三字收束上阕,把西楼、残月、衰桐等意象连同登楼望月之人全部紧锁在这深院之中,形象地把囚徒的幽居生活、孤寂心态都确切地描绘出来。下阕借写离愁,直抒离国之恨。开  头三个短句,主谓倒装,突出亡国之恨的烦多杂乱和难以排遣。此处以暗喻写离愁,喻体并未点明,但它千丝万缕缠绕纠结一团,千头万绪无始无终一堆,难以理清,莫能名状,确使无边离愁写得十分突出。最后以“别是一般滋味”作结,把生活中尝遍的酸咸苦辣, 说得似透非透;供人咀嚼回味。
  这首词写景含情,一方面诗人移情于景,故所见之景均为幽寂清冷色调;另方面又以情寓景,如以“钩”喻月,以“寂寞”状梧桐深院,景中即寓孤寂衰瑟之情。其次,设喻抒愁也非常巧妙。如下阕前一喻,让抽象(愁)化为形象(乱丝乱麻),然后又回归为抽象(难以名状的缠绕物。)后一喻又以无形(滋味)喻无形(愁)。构思别致,曲折新奇,确实耐人咀嚼。
  

浪淘沙
  
李煜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解析】
  这是一首借伤春以抒故国之思的词作,和《虞美人》(春花秋月)一样,同是在处境困危中写成。词的上片写伤春感怀。开端三句,分别从听觉、视觉、触觉三方面写梦醒后的所见所闻所感。春尽细雨潺潺,声声惊梦;春晨天黑且寒,阵阵袭人。这说明梦醒后是多么凄清冷酷。接下来写梦中,则可以暂时“不知”身是囚徒,贪得“一晌”之欢。但这梦中的欢乐,不但因为短暂会随之带来更久的痛苦,而且因为是梦幻而随之带来更真切的屈辱。所以梦中之欢只不过是现实之悲的更大反衬而已。下片写故国之思。不敢面对无限江山,正说明自己对江山的无限依恋;“别时容易见时难”,更道出了普遍的人生体验,因而引起广泛的共鸣。最后,花落去,水流尽,春已归,人将亡,四种了语,一处绾结,更显悲愤,道出了一个亡国之君的深沉悲痛。这首词善于以细节来描摹心态。如不耐五更
  寒、梦里贪欢、不敢凭栏等细节,都确切地勾勒出作者的痛苦心迹。同时,作者还善于以对比、比喻等手法抒写感情,如梦中梦醒的对比、别易见难的对比、天上人间的对比等等,都确切地抒写了作者的今昔之慨。又如以潺潺细雨喻愁之多,以“五更寒”喻境之凄,以流水落花春去喻美好事物一去不复返,都使作者苦情哀意可见可感。

八声甘州[1]

柳永

【提示】
  柳永(987?-1055?),字耆卿,初号三变。因排行七,又称柳七。祖籍河东(今属山西),后移居崇安(今属福建)。宋仁宗朝进士,官至屯田员外郎,故世称柳屯田。由于仕途坎坷、生活潦倒,他由追求功名转而厌倦官场,耽溺于旖旎繁华的都市生活,在“倚红偎翠”、“浅斟低唱”中寻找寄托。作为北宋第一个专力作词的词人,他不仅开拓了词的题材内容,而且制作了大量的慢词,发展了铺叙手法,促进了词的通俗化、口语化,在词史上产生了较大的影响。有《乐章集》。
  
  对潇潇暮雨洒江天[2],一番洗清秋。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是处红衰翠减[3],苒苒物华休[4],惟有长江水,无语东流。
  不忍登高临远,望故乡渺邈,归思难收。叹年来踪迹,何事苦淹留?想佳人、妆楼颙望[5],误几回,天际识归舟[6]。争知我,倚阑干处,正恁凝愁!
  
【注释】
  1 《八声甘州》:又名《甘州》,因全词八韵,故称“八声”。原系唐玄宗时教坊大曲名,后用为词调。
  1 潇潇:雨势急骤的样子。
  1 红衰翠减:语出李商隐《赠荷花》诗:“此荷花叶常相映,翠减红衰愁煞人。”红,指花。翠,指叶。
  1 苒苒:义同“荏苒”,形容时光消逝。
  1 颙望:凝望。
  1 误几回句:谢 ? 《之宣城郡出新林浦向板桥》诗:“天际识归舟,云中辨江树。”温庭筠《梦江南》:“过尽千帆皆不是。”此反用谢意而此温语曲折。
  
【解析】
  柳永仕途失意,飘泊四方,往往迁延岁月,尝够了沦落的滋味。所以,他的词“尤工于羁旅行役”(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此首便  尽他抒写羁旅之愁的名作。从这里,读者可以见到柳永的乡思、真  挚的爱情,也可以看到封建社会中失意士子的伤楚。
  词的上片写景,写的是江畔、夕阳中的秋景。迷濛暮雨、萧瑟秋风、淡淡的斜阳,在已衰残,叶也枯败,连楼下的长江也已失却滚滚  滔滔的气势,默默无言了。这是一幅阔大的,却是肃杀、冷落、凄清  的秋日晚景图。也正是词人此时心态的一种写照。情景相生,物我交融。下片抒情,分四层抒写。“不忍”三句,总写乡思。“叹年来” ,  二句,以反问句式写自己事业无成的慨叹和久滞他乡的悔恨。而悔  恨之深又正体现思归之切。“想佳人”二句本是自己想念,却从对方  写来,设想佳人妆楼  望,误识归舟,翻进一层尤见相思之深。结尾 三句又一层,再回到自己此刻的愁苦,与一、二层相呼应。
  此词写景能抓住特点,层层推进,构成图画,由江天到关河,由暮雨到残照,由红衰翠减到一切物华。无一不是秋景,又一不是晚景,又由大到小,由小到大,形成特色。下片抒情,集中写乡思。由“望”到“思”,到’“归”,到“想”,层层深入,直逼出一个“愁”字,作为全词词眼,真是“层层铺叙,情景交融,一笔到底,始终不懈”(夏敬观《手批乐章集》)。另外,此词用一“对”字开篇,领出整个上片文字,过片用“登高临远”接住,而开启“望”、“思”、“叹”、“想”种种情怀。开合照应,十分自然。

岘山亭记
  
欧阳修

【提示】
  欧阳修(1007-1072),北宋文学家、史学家。字永叔,号醉翁、六一居士,吉州吉水(今属江西)人。天圣进士。官馆阁校勘,因直言论事贬知夷陵。庆历中任谏官,支持范仲淹,要求在政治上有所改良,被诬贬知滁州。官至翰林学士 、枢密副使、参知政事。王安石推行新法时,对青苗法有所批评。谥文忠。主张文章应“明道”、致用,对宋初以来靡丽、险怪的文风表示不满,并积极培养后进,是北宋古文运动的领袖。散文说理畅达,抒情委婉,为“唐宋八大家”之一;诗风与其散文近似,语言流畅自然。其词婉丽,承袭南唐余风。曾与宋祁合修《新唐书 》,并独撰《新五代史》。又喜收集金石文字,编为《集古录》,对宋代金石学颇有影响。有《欧阳文忠集》。
  
  岘山临汉上,望之隐然,盖诸山之小者。而其名特著于荆州者,岂非以其人哉。其人谓谁?羊祜叔子、杜预元凯是已。方晋与吴以兵争,常倚荆州以为重,而二子相继于此,遂以平吴而成晋业,其功烈已盖于当世矣。至于风流余韵,蔼然被于江汉之间者,至今人犹思之,而于思叔子也尤深。盖元凯以其功,而叔子以其仁,二子所为虽不同,然皆足以垂于不朽。余颇疑其反自汲汲于后世之名者,何哉?
  传言叔子尝登兹山,慨然语其属,以谓此山常在,而前世之士皆已湮灭于无闻,因自顾而悲伤。然独不知兹山待己而名著也。元凯铭功于二石,一置兹山之上,一投汉水之渊。是知陵谷有变而不知石有时而磨灭也。岂皆自喜其名之甚而过为无穷之虑欤?将自待者厚而所思者远欤?
  山故有亭,世传以为叔子之所游止也。故其屡废而复兴者,由后世慕其名而思其人者多也。熙宁元年,余友人史君中辉以光禄卿来守襄阳。明年,因亭之旧,广而新之,既周以回廊之壮,又大其后轩,使与亭相称。君知名当世,所至有声,襄人安其政而乐从其游也。因以君之官,名其后轩为光禄堂;又欲纪其事于石,以与叔子、元凯之名并传于久远。君皆不能止也,乃来以记属于余。
  余谓君如慕叔子之风,而袭其遗迹,则其为人与其志之所存者,可知矣。襄人爱君而安乐之如此,则君之为政于襄者,又可知矣。此襄人之所敬书也。若其左右山川之胜势,与夫草木云烟之杳霭,出没于空旷有无之间,而可以备诗人之登高,写《离骚》之极目者,宜其览考自得之。至于亭屡废兴,或自有记,或不必究其详者,皆不复道。
  熙宁三年十月二十有二日,六一居士欧阳修记。

定风波[1]

苏轼

【提示】
  苏轼(1037-1101),北宋文学家、书画家。字子瞻,号东坡居士,眉州眉山(今属四川)人。苏洵子。嘉佑进士。神宗时曾任祠部员外郎,因 反对王安石新法而求外职,任杭州通判,知密州、徐州、湖州。后以作 诗“谤讪朝廷”罪贬黄州。哲宗时任翰林学士,曾出知杭州、颖州等, 官至礼部尚书。后又贬谪惠州、儋州。北还后第二年病死常州 。南宋时追谥文忠。与父洵弟辙,合称“三苏”。
  其文汪洋恣肆,明白畅达,为“唐宋八大家”之一 。其诗清新豪健,善用夸张比喻,在艺术表现方面独具风格。少数诗篇 也能反映民间疾苦,指责统治者的奢侈骄纵。词开豪放一派,对后代很有影响。擅长行书、楷书,与蔡襄、黄庭坚、米芾并称“宋四家 ”。论画主张“神似”,认为“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高度评价“诗中有画,画中有诗”的艺术造诣。
  
  三月七日,沙湖道中遇雨[2],雨具先去,同行皆狼狈,余独不觉。已而遂晴。故作此。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3]。竹杖芒鞋轻胜马[4],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5]。 料峭春风吹酒醒[6],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7],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注释】
  1 《定风波》:一作《作风波令》。唐教坊曲名,后用为词调。
  1 沙湖:在今湖北省黄冈县。
  1 吟啸:吟诗长啸。
  1 芒鞋:草鞋。
  1 一蓑句:披蓑衣、冒风雨的生活,已经习以为常,故处之泰然。一曰语出张志和《渔歌子》:“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谓向往隐士生活。蓑,原本作“莎”,据别本改。
  1 料峭:形容风微寒。
  1 萧瑟处:指遇雨处。
  
【解析】
  此词亦作者贬谪黄州时作。通过途中遇雨和对待风雨的态度的描写,抒发不为忧患所扰的开阔胸襟。全篇用叙述笔法。却又有比兴的意义。篇中自然界的风雨是政治上的风险和磨难的比拟。作者在穿林打叶的风雨声中吟啸徐行。这是他对待政治上的打击泰然自若、随遇而安的形象写照。正是这种乐观的态度成为他生活的精神支柱,使他得以保持心理的平衡,直到走完了他的人生道路。 “一蓑烟雨任平生”,多么潇洒,多么坦荡、又多么傲岸不凡。风雨总是要过去的,风雨过后,依旧归于平静,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结尾三句,又一种有无转化的人生辩证法来揭示;此中虽有佛家的“四大皆空”的思想,但对于祸与福、顺与逆的超脱的处世哲学,对人们不也是一种启迪吗!词中有抒情主人公的自画像,有他的人生体验,有逐邃的人生哲理。小中见大,实中见虚,这便这首词的生命力之所在。
  

隆  中
  
苏轼
  
  诸葛来西国,千年爱未衰。
  今朝游故里,蜀客不胜悲。
  谁言襄阳野,生此万乘师。
  山中有遗貌,矫矫龙之姿。
  龙蟠山水秀,龙去渊潭移。
  空余蜿蜓迹,使我寒涕垂。
  

醉花荫
  
李清照

【提示】
  李清照(1084-约1151),南宋女词人。号易安居士,齐州章丘(今属山东)人。父李格非为当时著名学者,夫赵明诚为金石考据家。早期生活优裕,与明诚共同致力于书画金石的搜集整理。金兵入据中原,流寓南方,明诚病死,境遇孤苦。所作词,前期多写其悠闲生活,后期多悲叹身世,情调感伤,有的也流露出对中原的怀念。形式上善用白描手法,自辟途径,语言清丽。论词强调协律,崇尚典雅、情致,提出词“别是一家”之说,反对以作诗文之法作词。并能诗,留存不多,部分篇章感时咏史,情辞慷慨,与其词风不同。有《易安居士文集》、《易安词》,已散佚。后人有《漱玉词》辑本。今人有《李清照集校注》。
  
  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消金兽。佳节又重阳,玉枕纱厨,半夜凉初透。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解析】
  这是作者早期写别情之作。李清照与赵明诚结婚之后,赵一度“负笈远游”,作者家居寂寞,此词即抒写其相思之苦。上片写重阳先一天夜晚的愁绪。起句的“愁”字乃一篇之纲。“愁永昼”,言愁之 深长,“瑞脑”一句,一则以眼前景物烘托人的寥寞无聊,同时点明是闺中。“佳节”一句,点明节令,而相思之情,意在言外,因为普遍的人情是“每逢佳节倍思亲”。“玉枕”二句,一是扣合时令,季秋时候,半夜已经使人感到凉了。而这个“凉”字更是一种心理感受,是精神的,是因为丈夫不在而孤眠独寝的心上的寒冷。下片写排遣愁绪,而愁愈重。重九饮酒赏菊,本是诗人雅兴。如今,美酒,无人共饮;好菊,只能独赏。不言其愁,而愁在其中。“莫道不消魂”,是直接言愁,愁状如何,却用“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来比拟。此刻因独饮无聊,已进入闺中的人,和帘外的菊,词人用一个“瘦”字来形容,菊不胜西风,故形容憔悴;人不胜其愁,故舌肌暗损。“瘦”字写出了人与菊的外在的表现形态,又揭示出二者的内在精神。就近取臂,形神兼得。故历来为人专诵。
  此词通篇皆写相思之苦,然而通篇没有点明相思。只是通过气氛的烘托,人对环境的微妙感受,独饮无侣,和人与菊的形象映照,来表现词人的内心世界,故显得含蓄蕴藏,而又形象鲜明。此外意境的幽美,比喻的奇妙,语言的清新,都是本词在艺术上的鲜明特点。

摸鱼儿[1]
  
辛弃疾

【提示】
  辛弃疾(1140-1207),字幼安,号稼轩,历城(今山东济南)人。出生时,山东已为金兵所占。二十一岁参加抗金义军,不久归南宋,历任湖北、江西、湖南、福建、浙东安抚使等职。任职期间,采取积极措施,招集流亡,训练军队,奖励耕战,打击贪污豪强,注意安定民生。一生坚决主张抗金。在《美芹十论》、《九议》等奏疏中,具体分析当时的政治军事形势,对夸大金兵力量、鼓吹妥协投降的谬论,作了有力的驳斥;要求加强作战准备,鼓励士气,以恢复中原。他所提出的抗金建议,均未被采纳,并遭到主和派的打击,曾长期落职闲居江西上饶、铅山一带。晚年韩□(tuo1)胄当政,一度起用,不久病卒。其词抒写力图恢复国家统一的爱国热情,倾诉壮志难酬的悲愤,对南宋上层统治集团的屈辱投降进行揭露和批判;也有不少吟咏祖国河山的作品。艺术风格多样,而以豪放为主。热情洋溢,慷慨悲壮,笔力雄厚,与苏轼并称为“苏辛”。有《稼轩长短句》。
  
  淳熙已亥[2],自湖北漕移湖南[3],同官王正之置酒小山亭[4],为赋[5]。
  更能消几番风雨[6],匆匆春又归去。惜春长怕花开早[7],何况落红无数。春且住[8],见说道、天涯芳草无归路[9]。怨春不语。算只有、殷勤画檐蛛网,尽日惹飞絮[10]。长门事[11],准拟佳期又误[12]。蛾眉曾有人妒[13]。千金纵买相如赋[14],脉脉此情谁诉[15]?君莫舞[16],君不见、玉环飞燕皆尘土[17]!闲愁最苦!休去倚危栏[18],斜阳正在,烟柳断肠处[19]。
  
【注释】
  1 《摸鱼儿》:一名《摸鱼子》,本唐玄宗时教坊曲名,后用为词调。
  1 淳熙已亥:宋孝宗淳熙六年(1179)。
  1 漕:漕司,转运使的省称,掌管一路的财赋。移:调任。作者此次是由湖北转运副使调任湖南转运副使。
  1 同官:同僚。王正之:名正已,字正之。辛弃疾的朋友。小山亭:在湖北转运副使官署内。
  1 为赋:因而写了这首词。
  1 消:经得起。
  1 长怕花开早:总是担心花开得太早。花早开便会早谢,故云。
  1 且住:暂且留下。
  1 见说句:听说萋萋芳草已长满天涯,遮断了春的归路。
  1 算只有三句:意谓看来只有屋檐边的蜘蛛网整天在那里沾惹柳絮,似乎想要把春天留住。算,看来。画檐,雕花或有画饰的屋檐,尽日,整天。惹,沾住。
  1 长门事:指陈皇后失宠,被汉武帝弃置于长门宫一事。
  1 准拟:约定。
  1 蛾眉:美人的眉毛,代指美女。此处指陈皇后。
  1 千金句:失宠的陈皇后曾以重金请司马相如写了《长门赋》,传说武帝看后很受感动。
  1 脉脉:含情的样子。
  1 君:你们,此指善妒的人。舞:有得意忘形之意。
  1 玉环:唐玄宗宠幸的贵妃杨玉环,后死于马嵬兵变。飞燕:汉成帝的皇后赵飞燕,以能歌善舞得宠,后被废自杀。
  1 危栏:高楼上的栏杆。
  1 烟柳:暮烟笼罩着的杨柳。断肠:形容极度伤心。
  
【解析】
  作者作此词时,南归南宋已经十七年了。这十多年中,由于“隆兴和议”的订立,辛弃疾先后上《美芹十论》、《九议》;陈恢复之计,皆不为朝廷所用。由于宋王朝在对金的关系上处于被动、软弱的地位,主和派占了上风,辛弃疾也就“不为众人所容”,被频频调动,以致无法施展其军事才能。这一回他在湖北转运副使任上也只待了八个月,又要调往湖南去,他忧虑政局的危殆,感叹自己的失意,于是用这首诗向他的好友王正之叶露出自己的满复腹心事。
  此词的首要特点是象征手法的运用。阑珊春意令人联想到南宋政局的危急;蜘蛛网絮,令人联想到欲求振兴者的徒劳;蛾眉遭妒,令人联想到仁人志士的受到排挤;玉环飞燕,预示小人的下场;而斜阳草树,又使人想到国势的衰微。这一切,并不是零乱的拼合,而是构成一个象征性的体系,使全词语言蕴籍,寄意遥深,令人回味无穷。    第二个重要特点是善于运用步步转折、层层深入手法。上片起首云“更能消几番风雨”,惜春之情已深,然而春不能留,“匆匆春又归去”,情深一层。本来“怕花开早”,却是“落红无数”,转折中,愈
  见其无可奈何的情绪;“春且住”三句,要留住春天,然而“春不语”,挽留不住!惜春,留春,至此成为怨春了,更深一层。剩下的,只有“画檐蛛网,尽日惹飞絮”。“飞絮”,仍然是春的凋残,蛛网也经不住风雨,又是何等叹息!再深一层。整个上片,千回百折,层层深入,愈转愈曲,愈转愈深,将无可奈何的惜春情绪表现得宛转深沉。
  在风格上,此词摧刚为柔,既刚健。又婀娜,兼豪放与婉约二家之长,也是一种创新。

关山月[1]
  
陆游

【提示】
  陆游:(1125-1210)南宋诗人。字务观,号放翁,越州山阴(今浙江绍兴)人,他始终坚持抗金,在仕途上不断受到当权派的排斥打击。中年入蜀抗金,军事生活丰富了他的文学内容,作品吐露出万丈光芒,成为杰出诗人。词作量不如诗篇巨大,但和诗同样贯穿了爱国主义精神,“气吞残虏”。
  
  和戎诏下十五年[2],将军不战空临边。朱门沉沉按歌舞[3],厩马肥死弓断弦[4]。戍楼刁斗催落月[5],三十从军今白发。笛里谁知壮士心[6]?沙头空照征人骨[7]。中原干戈古亦闻,岂有逆胡传子孙[8]!遗民忍死望恢复[9],几处今宵垂泪痕。
  
【注释】
  1 《关山月》:汉乐府《鼓角横吹曲》十五曲之一。此诗用乐府旧题,写现实感慨,是陆游于淳熙四年(1177)在成都时所作。和戎:隆兴元年(1163),宋考宗下诏与金人议和,到作诗时首尾正好15年。
  1和戎:隆兴元年(1163),宋考宗下诏与金人议和,到作诗时首尾正好15年。
  1 朱门:指豪门贵族。沉沉:形容屋宇重深。
  1 厩马:这里指官家养的战马。厩:马房。
  1 戍楼:守望边警的哨楼。刁斗:军中打更用的铜器。
  1 笛里句:意谓在《关山月》的笛声中,寓含的壮士报国之心,谁能理解。《关山月》曲调乐器用笛。王昌龄《从军行》:“更吹羌笛《关山月》。”
  1 沙头:沙场,即战场。
  1 逆胡:指入侵中原的金人。
  1 遗民:指沦陷在金人统治下的宋朝人。
  
【解析】
  这首诗表达了对宋金和议的不满,对南宋朝廷文恬武嬉、苟且偷安的谴责,和征人、遗民恢复中原的愿望,有着强烈的时代精神。
  全诗分三层。起首四句为第一层,写隆兴和议后武备松弛的局面。中四句为第二层,写兵士报国无门,老死边疆的悲愤。后四句是第三层,写中原百姓盼望恢复而连年失望的痛苦。三个层次是三个画画:一面是遗民垂泪,一面是笛声传怨,一面是朱门歌舞。诗人虽然没有评述,但从中可以见出他对边境士兵的同情,他的恢复中原的愿望,和对于荒淫的统治者的揭露与鞭笞。三个画面所处的三种空间,又可以理解为是共处于同一时间之中,即同一月夜之中的事件。所以从空间上,三个画面远隔千里,而在时间上说是完整的统一。这是此诗构思特点。此诗用白发,骸骨,泪痕月亮的寒光、深夜的刁斗、幽怨的笛声,渲染出凄冷的意境,以表达诗人幽愤、悲痛的感情。这是陆游爱国诗篇的总的格调。此诗每四句一转韵,韵随意转。前后两层是平声韵,第二层是仄声韵。仄声适合表现战士的非愤,有一种幽咽难言的凄苦情调,也适合于月照边关的凄冷意境。反复吟咏 ,即可体现出此诗的韵律与表情的关系。
  

书  愤

陆游

  早岁哪知世事艰[1],中原北望气如山[2]。楼船雪夜瓜洲渡[3],铁马秋风大散关[4]。塞上长城空自许[6],镜中衰鬓已先斑。《出师》一表真名世[7],千载谁堪伯仲间[8]!
  
【注释】
  1 世事艰:指恢复中原之事颇多艰险。
  1 气如山:指收复失地的壮心豪气有如山涌。
  1 楼船:指战舰。瓜洲渡:瓜洲渡口,在今江苏邗江县南长江边,是南宋的江防要地。绍兴三十一年(1161),金主完颜亮率兵南侵,战事最紧张时,陆游曾亲到前线,冒雪乘船到瓜洲一带侦察敌情。
  1 大散关:在今陕西省宝允市西南,是当时南宋与金西部的边界。乾道八年(1172),陆游为川陕宣抚使王炎军幕,曾在大散关一带参加防务、巡边等抗敌活动。
  1 塞上长城:南朝时刘宋名将檀道济曾自称为“万里长城”(见《南史·檀道济传》)。这里隐用其意。
  1 《出师》一表:指诸葛亮的《出师表》
  1 堪:可以。伯仲间:兄弟间,可以理解为“相提并论”。
  
【解析】
  此诗作于宋孝宗淳熙十三年(1186)。这一年陆游六十二岁,从江西常平茶盐公事任上罢官家居已经六年。诗人报国有心。请缨无路,僵卧孤村,岁月空流,一腔悲愤,吟成此篇,故题曰“书愤”。
  首联起句是从千回百折中得出的人生领悟。“世事艰”三字内涵丰富。其中有自己半生的失望、坎坷,也包含着一切爱国志士的不幸遭遇。然而早年“那知”?“那知”二字是对于造成志士失落的现实的批判,也是一种愤怒的自叹,对句承“那知”,写恢复中原的豪情壮志。颔联写作者当年在瓜州渡口与主战派人物韩元吉踏雪登高,“望风樯战舰”,以及在大散关前戎装铁马的军旅生涯,是“气如山”的生动描写。颈联“塞上长城”是第二、三、四句的深化与总结,写足“气如山”的主要意思。然而“空自许”’“空”字造成这一句的句中转折,也是全诗的转折。对句即接以衰飒的意象:“镜中衰鬓,是壮志成尘,年岁易老的感慨与悲愤;“书愤”旨意至此已经完成了。尾联跳出自我,回溯九百年前诸葛亮北伐中原的情事上去。陆游十分赞赏诸葛亮“北定中原”的气概,在他的诗中多次提及《出师表》,如“凛然出师表,一字不可删”,“一表何人继《出师》”。但笔落千载之上,意在千载以下,颂古在于非今。“谁堪伯仲”,就是无人可以比拟。这是诗人对南宋现实的批评,用“反诘”语气,委婉含蓄。
  此诗的主要艺术特点是对比的方法。首先,是理想与现实的对比。诗人北望中原,浩气如山,以塞上长城自许。然而世事多艰,理想被现实击得粉碎。二是诗人的早年形象与晚年形象的对比。壮年时代,“楼船夜雪瓜州渡,铁马秋风大散关”,何等豪迈!如今揽镜自照,衰鬓苍颜,何等悲凉!两种形象,两种心态。第三是以诸葛亮的慷慨北伐和南宋统治者的投降态度对比。以古形今,褒贬鲜明。
  

临安春雨初霁[1]

陆游

  世味年来薄似纱[2],谁令骑马客京华?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矮纸斜行闲作草[3],晴窗细乳戏分茶[4]。素衣莫起风尘叹[5],犹及清明可到家。

【注释】
  1 临安:南宋的都城,今浙江省杭州市。霁:雨过初晴。
  1 世味:世态人情。
  1 矮纸:短纸。草:写草体字作诗。
  1 细乳:指沏茶时上浮的泡沫。分茶:品茶。分,此处为鉴别的意思。
  1 素衣句:陆机《为顾彦兄赠妇》诗:“京洛多风尘,素衣化为缁。”陆游化用其意,是说不要产生陆机那样的素衣风尘之叹。

【解析】
  此诗作于宋孝宗淳熙十三年(1186)春。当时陆游正出知严州 (治在今浙江建德县东北)。赴任前,孝宗召见他,对他说:“严陵山水胜处,职事之暇,可以赋咏自适。”一贯主张抗战、喜言恢复的陆游,对这一职事没有多大兴趣。由于长期的宦海浮沉,他对于仕途厌倦了。此诗即作于他此次小住临安的时候。它即事而吟,抒发诗人厌倦风尘、洁身自好的情志,在闲适中隐藏着激愤的意绪。
  首联,以感叹开篇,渗透了对世路人情之慨叹。既如此,又何必前来临安呢?用“谁令”这一自问、自责的口吻表现出此来临安的失意情绪。颔联将小楼中的春雨声、深巷中的卖花声联系起来,造成极为深幽的、美好的意境。刘克庄《后村诗话》载:“放翁少时,调官临安,得句云‘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传入禁中,思陵(高宗)称赞,由是知名。”此说有误,方回已有辩正(见《瀛奎律髓》)。但由此可知,这一联在陆游生前便极为人们所称赏了。不过美好的春光并不能使作者的郁闷情绪完全排遣,相反它更撩起诗人惜春怜己的落寞之情。于是有了颈联的“闲作草”、“戏分茶”。这一联看似平静,闲适,其实平静中有幽愤。既然客居京城,无聊、寂寞,而且“京洛多风尘”,自然不必久留了。尾联用拟人手法表现诗人洁身自好、不同流合污的人格精神,使全诗结得挺拔有力。
  陆游一生关心国事,他的诗大多言征伐恢复之事,以踔厉飚举为主要风格。部分咏物、写景、描写自己生活情事的作品则清丽委婉,别具风采。此首可作为这一风格的代表。

二张援襄
  
周密

【提示】
  周密 (1232-1298),字公谨,号草窗,又号四水潜夫、弁阳老人、华不注山人,南宋词人、文学家。祖籍济南,流寓吴兴(今浙江湖州)。宋德右间为义乌县(今年内属浙江)令。入元隐居不仕。自号四水潜夫。他的诗文都有成就,又能诗画音律,尤好藏弃校书,一生著述较丰。著有《齐东野语》、《武林旧事》、《癸辛杂识》、《志雅堂要杂钞》等杂著数十种。其词远祖清真,近法姜夔(kuí),风格清雅秀润,与吴文英并称“二窗”,词集名《频洲渔笛谱》、《草窗词》。
  
  襄樊自咸淳丁卯被围以来,生兵日增。既筑鹿门之后,水陆之防日密,又筑白河、虎头及鬼关于中,以梗出入之道。自是孤城困守者凡四五岁,往往扼关隘不克进,皆束手视为弃物。所幸城中有宿储,可坚忍。然所乏盐薪布帛为急。时张汉英守樊城,募善泅者,置蜡书髻中,藏积草下,浮水而出,谓鹿门既筑,势必自荆郢进援。既至隘口,守者见积草颇多,钩致欲为焚爨用,遂为所获。于是郢、邓之道复绝矣。既而荆移屯旧郢州,而诸帅重兵皆注新郢及均州河口,以扼要津。又重赏募死士得三千人,皆襄、郢西山民兵之骁悍善战者。求将久之,得民兵部官张顺、张贵,所谓大张都统、小张都统者,其智勇素为诸军所服。先于均州上流名中水峪立硬塞,造水哨轻舟百艘,每艘三十人,盐一袋,布二百,且令曰:“此行有死而已,或非本心,亟去,毋败吾事。”人人感激思奋。是岁五月,汉水方生,于二十二日,稍进团山下。越二日,又进高头港口结方阵。各船置火枪、火炮、炽炭、巨斧、劲弩,夜漏下三刻起碇出江,以红灯为号,贵先登,顺为殿,乘风破浪,经犯重围。至磨洪滩以上,敌舟布满江面,无罅可入。鼓勇乘锐,凡断铁须攒栈数百,屯兵虽重竿,皆披靡避其锋,转战一百二十余里。二十五日黎明,乃抵襄阳城。城中久绝援,闻救至,人人踊跃,气百倍。尽收军点视,则独失张顺,军中为之短气。越数日,有浮尸溯流而上,披甲胄,执弓矢,直抵浮梁,视之顺也。身中四枪六箭,怒气勃勃如生。军中惊以为神,结冢敛葬,立庙祀之。然至此围盖密,水道连锁数十里,以大木下撒星桩,虽鱼鳖不得度矣。外势既蹙,贵乃募壮士至夏节使军求援,得二人,能伏水中数日不食,使持书以出,至桩若栅,则腰锯断之,径达夏军,得报而还;许以军五千驻龙尾,以助夹击。刻日既定。贵提所部军点视登舟,失帐前亲随一人,乃宿来有过遭挞者。贵惊叹曰:“吾事泄矣!然急出或未及知耳。”乃乘夜鼓噪,冲突新,破围前进,众皆辟易。既度险要之地,时夜半天黑,至小新城,敌方觉,遂以兵数万邀击之。贵又为无底船百余艘,中立旗帜,各立军士于两舷以诱之,敌皆竟跃以入,溺死者万余,亦昔人未书之奇也。至钩林滩,将近龙尾洲,远望军船栉栉,旗帜纷纭,贵军皆喜跃,举流星火以示之。军船见人,皆前相迎.逮势近欲合,则来舟北军也。盖夏前军三日,以风雨惊疑,退屯三十里矣。北军盖得逃卒之报,遂据洲上,以逸待劳。至是既不为备,杀伤殆尽。贵身被数十创,力不支,遂为生得,至死不屈,此是岁十一月十七日夜也。北军以四降卒,舆尸至襄,以示援绝,且谕之降。吕文焕尽斩四卒,以贵附葬顺冢,为立双庙,尸而祝之,以此巡、远。明年正月十三日,樊城破。三月十三日,襄阳降。此天意,非人力也。同时,有武功大夫范天顺者,与顺、贵同入襄,及襄城降,仰天大呼曰:“好汉谁肯降,便死也做忠义鬼。”就所守分地,自缢而死。又有右武大夫马军统制牛富,樊城守御,立功尤多,城降之日,伤重不能步,乃就战楼触柱数四,投身火中而死。此事亲得之襄州顺化老卒,参之众说,虽有微异,而大意则同,不敢以文害辞,没其实,因直书之,以备异时之传忠义者云。

圆圆曲

吴伟业

【提示】
  吴伟业(1609-1672),明末清初诗人。字骏公,号梅村,太仓城厢镇人。复社重要成员。崇祯四年(1631年),以会试第一,殿试第二,荣登榜眼,历任翰林院编修、东宫讲读官、南京国子监司业、左中允、左庶子等职。明亡绝意仕途,辞官归里,写下了不少悯时伤世和劳动人民悲惨生活的诗篇。清顺治十年(1653年)难违廷招,先后任秘书院侍讲、国子监祭酒。顺治十三年辞官还乡,为自己降清出仕深感悔恨。吴伟业是一位多才多艺的作家,学识渊博,著述甚多。他不但工诗能文,而且熟悉音律,擅长度曲填词,杂剧传奇、绘画等。但他的诗歌创作成就最大,其诗取经唐人,各体皆工,而以七言歌行最能自成一体,时称“娄东派”,世称“梅村体”,与钱谦益、龚鼎孽并称“江左三大家”。
  
  鼎湖当日弃人间[1],破敌收京下玉关[2],恸哭六军俱缟素[3],冲冠—怒为红颜[4]。红颜流落非吾恋,逆贼夭亡自荒宴[5]。电扫黄巾定黑山[6],哭罢君亲再相见[7]。相见初经田窦家[8],侯门歌舞出如花。许将戚里箜篌伎[9],等取将军油壁车[10]。家本姑苏浣花里[11],圆圆小字娇罗绮[12]。梦向夫差苑里游[13],宫娥拥入君王起。前身合是采莲人[14],门前一片横塘水[15]。横塘双桨去如飞,何处豪家强载归。此际岂知非薄命,此时唯有泪沾衣。薰天意气连宫掖[16],明眸皓齿无人惜。夺归永巷闭良家[17],教就新声倾坐客[18]。坐客飞觞红日暮[19],一曲哀弦向谁诉?白晰通侯最少年[20],拣取花枝屡回顾[21]。早携娇鸟出樊笼,待得银河几时渡[22]?恨杀军书抵死催[23],苦留后约将人误。相约恩深相见难,一朝蚁贼满长安[24]。可怜思妇楼头柳[25],认作天边粉絮看。遍索绿珠围内第[26],强呼绛树出雕栏。若非壮士全师胜[27],争得蛾眉匹马还[28]?蛾眉马上传呼进,云鬟不整惊魂定。蜡炬迎来在战场,啼妆满面残红印。专征萧鼓向秦川[29],金牛道上车千乘[30]。斜谷云深起画楼[31],散关月落开妆镜[32]。传来消息满江乡,乌桕红经十度霜[33]。教曲伎师怜尚在,浣纱女伴忆同行[34]。旧巢共是衔泥燕,飞上枝头变凤凰。长向尊前悲老大[35],有人夫婿擅侯王[36]。当时只受声名累,贵戚名豪竞延致[37]。一斛明珠万斛愁[38],关山漂泊腰肢细[39]。错怨狂风飏落花,无边春色来天地。尝闻倾国与倾城[40],翻使周郎受重名[41]。妻子岂应关大计,英雄无奈是多情。全家白骨成灰土,—代红妆照汗青[42]。君不见,馆娃初起鸳鸯宿[43],越女如花看不足[45]。香径尘生鸟自啼[46],屧廊人去苔空绿[47]。换羽移宫万里愁[48],珠歌翠舞古梁州[49]。为君别唱吴宫曲[50],汉水东南日夜流[51]!
  
【注释】
  1 鼎湖:典出《史记·封禅书》。传说黄帝铸鼎于荆山下,鼎成,有龙垂胡须下迎黄帝,黄帝即乘龙而去。后世因称此处为“鼎湖”。常用来比喻帝王去世。此指崇祯自缢于煤山(今景山)。
  1 敌:指李自成起义军。玉关:即玉门关,这里借指山海关。
  1 缟素:丧服。
  1 冲冠一怒:即怒发冲冠,典出《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红颜:美女,此指陈圆圆。
  1 天亡:天意使之灭亡。荒宴:荒淫宴乐。
  1 黄巾、黑山:均汉末农民起义军,这里借指李自成。
  1 君:崇祯帝。亲:吴三桂亲属。吴三桂降清后,李自成杀了吴父一家。
  1 田窦:西汉时外戚田?、窦婴。这里借指崇祯宠妃田氏之父田宏遇。
  1 戚里:皇帝亲戚的住所,指田府。箜篌伎:弹箜篌的艺妓,指圆圆。
  1 油壁车:指妇女乘坐的以油漆饰车壁的车子。
  1 姑苏:即苏州。浣花里:唐代名妓薛涛居住在成都浣花溪,这里借指圆圆在苏州的住处。
  1 娇罗绮:长得比罗绮(漂亮的丝织品)还鲜艳美丽。
  1 夫差:春秋时代吴国的君王。
  1 合:应该。采莲人:指西施。
  1 横塘:地名,在苏州西南。
  1 薰天:形容权势大。宫掖:皇帝后宫。
  1 永巷:古代幽禁妃嫔或宫女的处所。良家:指田宏遇家。
  1 倾:使之倾倒。
  1 飞觞:一杯接一杯不停地喝酒。
  1 白皙通侯:面色白净的通侯,指吴三桂。
  1 花枝:比喻陈圆圆。
  1 银河几时渡:借用牛郎织女七月初七渡过银河相会的传说,比喻圆圆何时能嫁吴三桂。
  1 抵死:拼死,拼命。
  1 蚁贼:对起义军的诬称。长安:借指北京。
  1 可怜二句:意谓圆圆已是有夫之人,却仍被当作妓女来对待。天边粉絮:指未从良的妓女。粉絮,白色的柳絮。
  1 遍索二句:意谓李自成部下四处搜寻圆圆。绿珠:晋朝大臣石崇的宠姬。内第:内宅。绛树:汉末著名舞妓。这里二人皆指圆圆。
  1 壮士:指吴三桂。
  1 争得:怎得,怎能够。蛾眉:喻美女,此指圆圆。
  1 专征:指军事上可以独当一面,自己掌握征伐大权,不必奉行皇帝的命令。秦川:陕西中一带。
  1 金牛道:从陕西沔县进入四川的古栈道。
  1 斜谷:陕西?县西褒斜谷东口。
  1 散关:在陕西宝鸡西南大散岭上。
  1 乌桕:树名。
  1 浣纱的女伴:西施入吴宫前曾在绍兴的若耶溪浣纱。这里是说圆圆早年做妓女时的同伴。
  1 尊:酒杯。老大:年岁老大。
  1 有人:指圆圆。
  1 延致:聘请。
  1 斛:古代十斗为一斛。
  1 细:指瘦损。
  1 倾国、倾城:都形容极其美貌的女子。典出《汉书·孝武李夫人传》:“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1 周郎:指三国时吴国名将周瑜,因娶美女小乔为妻而更加著名。这里借喻吴三桂。
  1 一代红妆:指圆圆。照汗青:名留史册。
  1 馆娃:即馆娃宫,在苏州附近的灵岩山,吴王夫差为西施而筑。
  1 越女:指西施。
  1 香径:即采香径,在灵岩山附近。
  1 屧廊:即响屧廊,吴王让西施穿木屐走过以发出声响来倾听、欣赏的一条走廊,在馆娃宫。
  1 羽、宫:都是古代五音之一,借指音乐。这里指用音调变化比喻人事变迁。
  1 珠歌句:指吴三桂沉浸于声色之中。古梁州:指明清时的汉中府,吴三桂曾在汉中建藩王府第,故称。
  1 别唱:另唱。吴宫曲:为吴三桂沉浸于声色之曲,此指《圆圆曲》。
  1 汉水:发源于汉中,流入长江。此句语出李白《江上吟》诗:“功名富贵若长在,汉水亦应西北流。”暗寓吴三桂覆灭的必然性。

长相思
  
纳兰性德

【提示】
  纳兰性德(1655──1685),原名成德,避太子保成讳改性德;字容若,号楞伽山人。正黄旗满州人,大学士明珠长子,生长在北京。幼好学,经史百家无所不窥,谙悉传统学术文化,尤好填词。康熙十五年(1676)进士,授乾清门三等侍卫,后循迁至一等。随扈出巡南北,并曾出使梭龙(黑龙江流域)考察沙俄侵扰东北情况。康熙二十四年患急病去世,年仅三十一岁。纳兰性德以词闻,现存349首,哀感顽艳,有南唐后主遗风,悼亡词情真意切,痛彻肺腑,令人不忍卒读,王国维有评:"北宋以来,一人而已"。 朱祖谋云:"八百年来无此作者" ,潭献云"以成容若之贵……,而作词皆幽艳哀断,所谓别有怀抱者也",当时盛传,“家家争唱饮水词,纳兰心事几人知”。《纳兰词》传至国外,朝鲜人谓“谁料晓风残月后,而今重见柳屯田”。

  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1],夜深千帐灯[2]。 风一更,雪一更[3],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注释】
  1 榆关:山海关的别称。那畔:那边,指关外。
  1 千帐灯:许多帐篷里都点着灯。
  1 同一更二句:整夜风雪不停的意思。

三顾茅庐
  
罗贯中

【提示】
  罗贯中(约1330—约1400),汉族,名本,字贯中,号湖海散人。山西太原人,一说钱塘(现在浙江杭州)或庐陵(现在江西吉安)人。元末明初著名小说家、戏曲家,是中国章回小说的鼻祖。一生著作颇丰,主要作品有:剧本《赵太祖龙虎风云会》《忠正孝子连环谏》、《三平章死哭蜚虎子》;小说《隋唐两朝志传》《残唐五代史演义》《三遂平妖传》《粉妆楼》、和施耐庵合著的《水浒传》、代表作《三国演义》等。
  
  却说玄德正安排礼物,欲往隆中谒诸葛亮,忽人报:“门外有一先生,峨冠博带,道貌非常,特来相探。”玄德曰:“此莫非即孔明否?”遂整衣出迎。视之,乃司马徽也。玄德大喜,请入后堂高坐,拜问曰:“备自别仙颜,因军务倥偬,有失拜访。今得光降,大慰仰慕之私。”徽曰:“闻徐元直在此,特来一会。”玄德曰:“近因曹操囚其母,似母遣人驰书,唤回许昌去矣。”徽曰:“此中曹操之计矣!吾素闻徐母最贤,虽为操所囚,必不肯驰书召其子;此书必诈也。元直不去,其母尚存;今若去,母必死矣!”玄德惊问其故,徽曰:“徐母高义,必羞见其子也。”玄德曰:“元直临行,荐南阳诸葛亮,其人若何?”徽笑曰:“元直欲去,自去便了,何又惹他出来呕心血也?”玄德曰:“先生何出此言?”徽曰:“孔明与博陵崔州平、颍川石广元、汝南孟公威与徐元直四人为密友。此四人务于精纯,惟孔明独观其大略。尝抱膝长吟,而指四人曰:“公等仕进可至刺史、郡守。众问孔明之志若何,孔明但笑而不答。每常自比管仲、乐毅,其才不可量也。”玄德曰:“何颍川之多贤乎!”徽曰:“昔有殷馗善观天文,尝谓‘群星聚于颍分,其地必多贤士。’”时云长在侧曰:“某闻管仲、乐毅乃春秋、战国名人,功盖寰宇;孔明自比此二人,毋乃太过?”徽笑曰:“以吾观之,不当比此二人;我欲另以二人比之。”云长问:“那二人?”徽曰:“可比兴周八百年之姜子牙、旺汉四百年之张子房也。”众皆愕然。徽下阶相辞欲行,玄德留之不住。徽出门仰天大笑曰:“卧龙虽得其主,不得其时,惜哉!”言罢,飘然而去。玄德叹曰:“真隐居贤士也!”
   次日,玄德同关、张并从人等来隆中。遥望山畔数人,荷锄耕于田间,而作歌曰:“苍天如圆盖,陆地似棋局;世人黑白分,往来争荣辱:荣者自安安,辱者定碌碌。南阳有隐居,高眠卧不足!”玄德闻歌,勒马唤农夫问曰:“此歌何人所作?”答曰:“乃卧龙先生所作也。”玄德曰:“卧龙先生住何处?”农夫曰:“自此山之南,一带高冈,乃卧龙冈也。冈前疏林内茅庐中,即诸葛先生高卧之地。”玄德谢之,策马前行。不数里,遥望卧龙冈,果然清景异常。后人有古风一篇,单道卧龙居处。诗曰:“襄阳城西二十里,一带高冈枕流水:高冈屈曲压云根,流水潺湲飞石髓;势若困龙石上蟠,形如单凤松阴里;柴门半掩闭茅庐,中有高人卧不起。修竹交加列翠屏,四时篱落野花馨;床头堆积皆黄卷,座上往来无白丁;叩户苍猿时献果,守门老鹤夜听经;囊里名琴藏古锦,壁间宝剑挂七星。庐中先生独幽雅,闲来亲自勤耕稼:专待春雷惊梦回,一声长啸安天下。”玄德来到庄前,下马亲叩柴门,一童出问。玄德曰:“汉左将军、宜城亭、侯领豫州牧、皇叔刘备,特来拜见先生。”童子曰:“我记不得许多名字。”玄德曰:“你只说刘备来访。”童子曰:“先生今早少出。”玄德曰:“何处去了?”童子曰:“踪迹不定,不知何处去了。”玄德曰:“几时归?”童子曰:“归期亦不定,或三五日,或十数日。”玄德惆怅不已。张飞曰:”既不见,自归去罢了。”玄德曰:“且待片时。”云长曰:“不如且归,再使人来探听。”玄德从其言,嘱付童子:“如先生回,可言刘备拜访。”遂上马,行数里,勒马回观隆中景物,果然山不高而秀雅,水不深而澄清;地不广而平坦,林不大而茂盛;猿鹤相亲,松篁交翠。观之不已,忽见一人,容貌轩昂,丰姿俊爽,头戴逍遥巾,身穿皂布袍,杖藜从山僻小路而来。玄德曰:“此必卧龙先生也!”急下马向前施礼,问曰:“先生非卧龙否?”其人曰:“将军是谁?”玄德曰:“刘备也。”其人曰:“吾非孔明,乃孔明之友,博陵崔州平也。”玄德曰:“久闻大名,幸得相遇。乞即席地权坐,请教一言。”二人对坐于林间石上,关、张侍立于侧。州平曰:“将军何故欲见孔明?”玄德曰:“方今天下大乱,四方云扰,欲见孔明,求安邦定国之策耳。”州平笑曰:“公以定乱为主,虽是仁心,但自古以来,治乱无常。自高祖斩蛇起义,诛无道秦,是由乱而入治也;至哀、平之世二百年,太平日久,王莽篡逆,又由治而入乱;光武中兴,重整基业,复由乱而入治;至今二百年,民安已久,故干戈又复四起:此正由治入乱之时,未可猝定也。将军欲使孔明斡旋天地,补缀乾坤,恐不易为,徒费心力耳。岂不‘闻顺天者逸,逆天者劳’;‘数之所在,理不得而夺之;命之所在,人不得而强之’乎?”玄德曰:“先生所言,诚为高见。但备身为汉胄,合当匡扶汉室,何敢委之数与命?”州平曰:“山野之夫,不足与论天下事,适承明问,故妄言之。”玄德曰:“蒙先生见教。但不知孔明往何处去了?”州平曰:“吾亦欲访之,正不知其何往。”玄德曰:“请先生同至敝县,若何?”州平曰:“愚性颇乐闲散,无意功名久矣;容他日再见。”言讫,长揖而去。玄德与关、张上马而行。张飞曰:“孔明又访不着,却遇此腐儒,闲谈许久!”玄德曰:“此亦隐者之言也。”
  三人回至新野,过了数日,玄德使人探听孔明。回报曰:“卧龙先生已回矣。”玄德便教备马。张飞曰:“量一村夫,何必哥哥自去,可使人唤来便了。”玄德叱曰:“汝岂不闻孟子云:欲见贤而不以其道,犹欲其入而闭之门也。孔明当世大贤,岂可召乎!”遂上马再往访孔明。关、张亦乘马相随。时值隆冬,天气严寒,彤云密布。行无数里,忽然朔风凛凛,瑞雪霏霏:山如玉簇,林似银妆。张飞曰:“天寒地冻,尚不用兵,岂宜远见无益之人乎!不如回新野以避风雪。”玄德曰:“吾正欲使孔明知我殷勤之意。如弟辈怕冷,可先回去。”飞曰:“死且不怕,岂怕冷乎!但恐哥哥空劳神思。”玄德曰:“勿多言,只相随同去。”将近茅庐,忽闻路傍酒店中有人作歌。玄德立马听之。其歌曰:“壮士功名尚未成,呜呼久不遇阳春!君不见:东海者叟辞荆榛,后车遂与文王亲;八百诸侯不期会,白鱼入舟涉孟津;牧野一战血流杵,鹰扬伟烈冠武臣。又不见:高阳酒徒起草中,长楫芒砀隆准公;高谈王霸惊人耳,辍洗延坐钦英风;东下齐城七十二,天下无人能继踪。二人功迹尚如此,至今谁肯论英雄?”歌罢,又有一人击桌而歌。其歌曰:“吾皇提剑清寰海,创业垂基四百载;桓灵季业火德衰,奸臣贼子调鼎鼐。青蛇飞下御座傍,又见妖虹降玉堂;群盗四方如蚁聚,奸雄百辈皆鹰扬,吾侪长啸空拍手,闷来村店饮村酒;独善其身尽日安,何须千古名不朽!”
  二人歌罢,抚掌大笑。玄德曰:“卧龙其在此间乎!”遂下马入店。见二人凭桌对饮:上首者白面长须,下首者清奇古貌。玄德揖而问曰:“二公谁是卧龙先生?”长须者曰:“公何人?欲寻卧龙何干?”玄德曰:“某乃刘备也。欲访先生,求济世安民之术。”长须者曰:“我等非卧龙,皆卧龙之友也:吾乃颍川石广元,此位是汝南孟公威。”玄德喜曰:“备久闻二公大名,幸得邂逅。今有随行马匹在此,敢请二公同往卧龙庄上一谈。”广元曰:“吾等皆山野慵懒之徒,不省治国安民之事,不劳下问。明公请自上马,寻访卧龙。”
  玄德乃辞二人,上马投卧龙冈来。到庄前下马,扣门问童子曰:“先生今日在庄否?”童子曰:“现在堂上读书。”玄德大喜,遂跟童子而入。至中门,只见门上大书一联云:“淡泊以明志。宁静而致远。”玄德正看间,忽闻吟咏之声,乃立于门侧窥之,见草堂之上,一少年拥炉抱膝,歌曰:“凤翱翔于千仞兮,非梧不栖;士伏处于一方兮,非主不依。乐躬耕于陇亩兮,吾爱吾庐;聊寄傲于琴书兮,以待天时。”
  玄德待其歌罢,上草堂施礼曰:“备久慕先生,无缘拜会。昨因徐元直称荐,敬至仙庄,不遇空回。今特冒风雪而来。得瞻道貌,实为万幸,”那少年慌忙答礼曰:“将军莫非刘豫州,欲见家兄否?”玄德惊讶曰:“先生又非卧龙耶?”少年曰:“某乃卧龙之弟诸葛均也。愚兄弟三人:长兄诸葛瑾,现在江东孙仲谋处为幕宾;孔明乃二家兄。”玄德曰:“卧龙今在家否?”均曰:“昨为崔州平相约,出外闲游去矣。”玄德曰:“何处闲游?”均曰:“或驾小舟游于江湖之中,或访僧道于山岭之上,或寻朋友于村落之间,或乐琴棋于洞府之内:往来莫测,不知去所。”玄德曰:“刘备直如此缘分浅薄,两番不遇大贤!”均曰:“少坐献茶。”张飞曰:“那先生既不在,请哥哥上马。”玄德曰:“我既到此间,如何无一语而回?”因问诸葛均曰:“闻令兄卧龙先生熟谙韬略,日看兵书,可得闻乎?”均曰:“不知。”张飞曰:“问他则甚!风雪甚紧,不如早归。”玄德叱止之。均曰:“家兄不在,不敢久留车骑;容日却来回礼。”玄德曰:“岂敢望先生枉驾。数日之后,备当再至。愿借纸笔作一书,留达令兄,以表刘备殷勤之意。”均遂进文房四宝。玄德呵开冻笔,拂展云笺,写书曰:“备久慕高名,两次晋谒,不遇空回,惆怅何似!窃念备汉朝苗裔,滥叨名爵,伏睹朝廷陵替,纲纪崩摧,群雄乱国,恶党欺君,备心胆俱裂。虽有匡济之诚,实乏经纶之策。仰望先生仁慈忠义,慨然展吕望之大才,施子房之鸿略,天下幸甚!社稷幸甚!先此布达,再容斋戒薰沐,特拜尊颜,面倾鄙悃。统希鉴原。”玄德写罢,递与诸葛均收了,拜辞出门。均送出,玄德再三殷勤致意而别。方上马欲行,忽见童子招手篱外,叫曰:“老先生来也。”玄德视之,见小桥之西,一人暖帽遮头,狐裘蔽体,骑着一驴,后随一青衣小童,携一葫芦酒,踏雪而来;转过小桥,口吟诗一首。诗曰:“一夜北风寒,万里彤云厚。长空雪乱飘,改尽江山旧。仰面观太虚,疑是玉龙斗。纷纷鳞甲飞,顷刻遍宇宙。骑驴过小桥,独叹梅花瘦!”玄德闻歌曰:“此真卧龙矣!”滚鞍下马,向前施礼曰:“先生冒寒不易!刘备等候久矣!”那人慌忙下驴答礼。
  诸葛均在后曰:“此非卧龙家兄,乃家兄岳父黄承彦也。”玄德曰:“适间所吟之句,极其高妙。”承彦曰:“老夫在小婿家观《梁父吟》,记得这一篇;适过小桥,偶见篱落间梅花,故感而诵之。不期为尊客所闻。”玄德曰:“曾见令婿否?”承彦曰:“便是老夫也来看他。”玄德闻言,辞别承彦,上马而归。正值风雪又大,回望卧龙冈,悒怏不已。后人有诗单道玄德风雪访孔明。诗曰:“一天风雪访贤良,不遇空回意感伤。冻合溪桥山石滑,寒侵鞍马路途长。当头片片梨花落,扑面纷纷柳絮狂。回首停鞭遥望处,烂银堆满卧龙冈。”
  玄德回新野之后,光阴荏苒,又早新春。乃令卜者揲蓍,选择吉期,斋戒三日,薰沐更衣,再往卧龙冈谒孔明。关、张闻之不悦,遂一齐入谏玄德。……
  却说玄德访孔明两次不遇,欲再往访之。关公曰:“兄长两次亲往拜谒,其礼太过矣。想诸葛亮有虚名而无实学,故避而不敢见。兄何惑于斯人之甚也!”玄德曰:“不然,昔齐桓公欲见东郭野人,五反而方得一面。况吾欲见大贤耶?”张飞曰:“哥哥差矣。量此村夫,何足为大贤;今番不须哥哥去;他如不来,我只用一条麻绳缚将来!”玄德叱曰:“汝岂不闻周文王谒姜子牙之事乎?文王且如此敬贤,汝何太无礼!今番汝休去,我自与云长去。”飞曰:“既两位哥哥都去,小弟如何落后!”玄德曰:“汝若同往,不可失礼。”飞应诺。
  于是三人乘马引从者往隆中。离草庐半里之外,玄德便下马步行,正遇诸葛均。玄德忙施礼,问曰:“令兄在庄否?”均曰:“昨暮方归。将军今日可与相见。”言罢,飘然自去。玄德曰:“今番侥幸得见先生矣!”张飞曰:“此人无礼!便引我等到庄也不妨,何故竟自去了!”玄德曰:“彼各有事,岂可相强。”三人来到庄前叩门,童子开门出问。玄德曰:“有劳仙童转报:刘备专来拜见先生。”童子曰:“今日先生虽在家,但今在草堂上昼寝未醒。”玄德曰:“既如此,且休通报。”分付关、张二人,只在门首等着。玄德徐步而入,见先生仰卧于草堂几席之上。玄德拱立阶下。半晌,先生未醒。关、张在外立久,不见动静,入见玄德犹然侍立。张飞大怒,谓云长曰:“这先生如何傲慢!见我哥哥侍立阶下,他竟高卧,推睡不起!等我去屋后放一把火,看他起不起!”云长再三劝住。玄德仍命二人出门外等候。望堂上时,见先生翻身将起,忽又朝里壁睡着。童子欲报。玄德曰:“且勿惊动。”又立了一个时辰,孔明才醒,口吟诗曰:“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草堂春睡足,窗外日迟迟。”孔明吟罢,翻身问童子曰:“有俗客来否?”童子曰:“刘皇叔在此,立候多时。”孔明乃起身曰:“何不早报!尚容更衣。”遂转入后堂。又半晌,方整衣冠出迎。
  玄德见孔明身长八尺,面如冠玉,头戴纶巾,身披鹤氅,飘飘然有神仙之概。玄德下拜曰:“汉室末胄、涿郡愚夫,久闻先生大名,如雷贯耳。昨两次晋谒,不得一见,已书贱名于文几,未审得入览否?”孔明曰:“南阳野人,疏懒性成,屡蒙将军枉临,不胜愧赧。”二人叙礼毕,分宾主而坐,童子献茶。茶罢,孔明曰:“昨观书意,足见将军忧民忧国之心;但恨亮年幼才疏,有误下问。”玄德曰:“司马德操之言,徐元直之语,岂虚谈哉?望先生不弃鄙贱,曲赐教诲。”孔明曰:“德操、元直,世之高士。亮乃一耕夫耳,安敢谈天下事?二公谬举矣。将军奈何舍美玉而求顽石乎?”玄德曰:“大丈夫抱经世奇才,岂可空老于林泉之下?愿先生以天下苍生为念,开备愚鲁而赐教。”孔明笑曰:“愿闻将军之志。”玄德屏人促席而告曰:“汉室倾颓,奸臣窃命,备不量力,欲伸大义于天下,而智术浅短,迄无所就。惟先生开其愚而拯其厄,实为万幸!”孔明曰:“自董卓造逆以来,天下豪杰并起。曹操势不及袁绍,而竟能克绍者,非惟天时,抑亦人谋也。今操已拥百万之众,挟天子以令诸侯,此诚不可与争锋。孙权据有江东,已历三世,国险而民附,此可用为援而不可图也。荆州北据汉、沔,利尽南海,东连吴会,西通巴、蜀,此用武之地,非其主不能守;是殆天所以资将军,将军岂有意乎?益州险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国,高祖因之以成帝业;今刘璋暗弱,民殷国富,而不知存恤,智能之士,思得明君。将军既帝室之胄,信义著于四海,总揽英雄,思贤如渴,若跨有荆、益,保其岩阻,西和诸戎,南抚彝、越,外结孙权,内修政理;待天下有变,则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兵以向宛、洛,将军身率益州之众以出秦川,百姓有不箪食壶浆以迎将军者乎?诚如是,则大业可成,汉室可兴矣。此亮所以为将军谋者也。惟将军图之。”言罢,命童子取出画一轴,挂于中堂,指谓玄德曰:“此西川五十四州之图也。将军欲成霸业,北让曹操占天时,南让孙权占地利,将军可占人和。先取荆州为家,后即取西川建基业,以成鼎足之势,然后可图中原也。”玄德闻言,避席拱手谢曰:“先生之言,顿开茅塞,使备如拨云雾而睹青天。但荆州刘表、益州刘璋,皆汉室宗亲,备安忍夺之?”孔明曰:“亮夜观天象,刘表不久人世;刘璋非立业之主:久后必归将军。”玄德闻言,顿首拜谢。只这一席话,乃孔明未出茅庐,已知三分天下,真万古之人不及也!后人有诗赞曰:“豫州当日叹孤穷,何幸南阳有卧龙!欲识他年分鼎处,先生笑指画图中。”玄德拜请孔明曰:“备虽名微德薄,愿先生不弃鄙贱,出山相助。备当拱听明诲。”孔明曰:“亮久乐耕锄,懒于应世,不能奉命。”玄德泣曰:“先生不出,如苍生何!”言毕,泪沾袍袖,衣襟尽湿。孔明见其意甚诚,乃曰:“将军既不相弃,愿效犬马之劳。”玄德大喜,遂命关、张入,拜献金帛礼物。孔明固辞不受。玄德曰:“此非聘大贤之礼,但表刘备寸心耳。”孔明方受。于是玄德等在庄中共宿一宵。
   次日,诸葛均回,孔明嘱付曰:“吾受刘皇叔三顾之恩,不容不出。汝可躬耕于此,勿得荒芜田亩。待我功成之日,即当归隐。”……玄德等三人别了诸葛均,与孔明同归新野。玄德待孔明如师,食则同桌,寝则同榻,终日共论天下之事。

智取生辰纲
  
施耐庵

  却说北京大名府梁中书收买了十万贯庆贺生辰礼物完备,选日差人起程。当下一日,在后堂坐下,只见蔡夫人问道:“相公,生辰纲几时起程?”梁中书道:“礼物都已完备,明后日便用起身。只是一件中在此踌躇未决。”蔡夫人道:“有甚中踌躇未决?”梁中书道:“上年费了十万贯,收买金珠宝贝送上东京去。只因用人不着,半路被贼人劫将去了。至今无获。今年帐前,眼见得又没个了事的人送去,在此踌躇未决。”蔡夫人指着阶下道:“你常说这个人十分了得,何不着他委纸领状送去走一遭,不致失误。”梁中书看阶下那人时,却是青面兽杨志。梁中书大喜,随即唤杨志上厅说道:“我正忘了你。你若与我送得生辰纲去,我自有抬举你处。”杨志叉手向前禀道:恩相差遣,不敢不依。只不知怎地打点?几时起身?”梁中书道:“着落大名府差十辆太平车子,帐前拨十个厢禁监押着车,每辆车上各插一把黄旗,上写着:‘献贺太师生辰纲’。每辆车子,再使个军健跟着。三日内便要起身去。”杨志道:“非是小人推托,其实去不得。乞钧旨别差英雄精细的人去。”梁中书道:“我有心要抬举你。这献生辰纲的札子内,另修一封书在中间,太师跟前重重保你,受道敕命回来,如何倒生支调,推辞不去?”杨志道:“恩相在上。小人也曾听得上年已被贼人劫去了,至今未获。今岁途中盗贼又多,甚是不好。此去东京,又无水路,都是旱路。经过的是紫金山、二龙山、桃花山、伞盖山、黄泥冈、白沙坞、野云渡、赤松林,这几处都是强人出没的去处。更兼单身客人,亦不敢独自经过。他知道是金银宝物,如何不来抢劫?枉结果了性命。以此去不得。”梁中书道:“恁地时多着军校防护送去便了。”杨志道:“恩相,便差五百人去,也不济事。这厮们一声听得强人来时,都是先走了的。”梁中书道:“你这般地说时,生辰纲不要送去了。”杨志又禀道:“若依小人一件事,便敢送去。”梁中书道:“我既委在你身上,如何不依你说?”杨志道:“若依小人说时,并不要车子,把礼物都装做十余条担子,只做客人的打扮,行货也点十个壮健的厢禁军,却装做脚夫挑着。只消一个人和小人去,却打扮做客人,悄悄连夜送上东京交付。恁地时方好。”梁中书道:“你甚说的是。我写书呈,重重保你,受道诰命回来。”杨志道:“深谢恩相抬举。”当日便叫杨志一面打拴担脚,一面选拣军人。
  次日,叫杨志来厅前伺候。梁中书出厅来问道:“杨志,你几时起身?”杨志禀道:“告覆恩相,只在明早准行。就委领状。”梁中书道:“夫人也有一担礼物,另送与府中宝眷,也要你领。怕你不知头路,特地再教奶公谢都管,并两个虞候,和你一同去。”杨志告道:“恩相,杨志去不得了。”梁中书道:“礼物都已拴缚完备,如何又去不得?”杨志禀道:“此十担礼物,都在小人身上,和他众人,都由杨志。要早行便早行,要晚行便晚行,要住便住,要歇便歇,亦依杨志提调。如今又叫老都管并虞候和小人去,他是夫人行的人,又是太师府门下奶公。倘或路上与小人鳖拗起来,杨志如何敢和他争执得!若误了大事时,杨志那其间如何分说?”梁中书道:“这个也容易。我叫他三个都听你提调便了。”杨志答道:“若是如此禀过,小人情愿便委领状。倘有疏失,甘当重罪。”梁中书大喜道:“我也不枉了抬举你,真个有见识。”随即唤老谢都管并两个虞候出来,当厅分付道:“杨志提辖,情愿委了一纸领状,临押生辰纲十一担金珠宝贝赴京,太师府交割。这干系都在他身上。你三人和他做伴去,一路上早起晚行住歇,都要听他言语,不可和他鳖拗。夫人处分付的勾当,你三人自理会,小心在意,早去早回,休教有失。”老都管一一都应了。当日杨志领了。
  次日早起五更,在府里把担仗都摆在厅前。老都管和两个虞候,又将一小担财帛,共十一担,拣了十一个壮健的厢禁军,都做脚夫打扮。杨志戴上凉笠儿,穿着青纱衫子,系了缠带,行履麻鞋,跨口腰刀,提条朴刀。老都管也打扮做上客人模样。两个虞候假装做跟的伴当。各人都拿了条朴刀,又带几根藤条。梁中书付与了札付书呈,一行人都吃得饱了,在厅上拜辞了梁中书。看那军人担仗起程。杨志和谢都管两个虞候监押着,一行共是十五人,离了梁府,出得北京城门,取大路投东京进发。五里单牌,十里双牌。此时正是五月半天气。虽是睛明得好,只是酷热难行。……
  今日杨志这一行人,要取六月十五日生辰,只得在路途上行。自离了这北京五七日,端的只是起五更,趁早凉便行,日中热时便歇。五七日后,人家渐少,行客又稀。一站站都是山路。杨志却要辰牌起身,申时便歇。那十一个厢禁军,担子又重,无有一个稍轻。天气热了行不得。见着林子便要去歇息。杨志赶着,催促要行。如若停住,轻则痛骂,重则藤条便打,逼赶要行。两个虞候虽只背些包裹行李,也气喘了行不上。杨志也嗔道:“你两个好不晓事!这干系须是俺的!你们不替洒家打这夫子,却在背后也慢慢地挨。这路上不是耍处。”那虞候道:“不是我两个要慢走,其实热了行不动,因此落后。前日只是趁早凉走,如今怎地正热里要行?正是好歹不均匀。”杨志道:“你这般说话,却似放屁。前日行的须是好地面,如今正是尴尬去处。若不日里赶过去,谁敢五更半夜走。”两个虞候口里不道,肚中寻思:“这厮不直得便骂人。”杨志提了朴刀,拿着藤条,自去赶那担子。两个虞候坐在柳阴树下,等得老都管来。两个虞候告诉道:“杨家那厮,强杀只是我相公门下一个提辖。直这般会做大。”老都管道:“须是相公当面分付道:休要和他鳖拗。因此我不做声。这两日也看他不得。权且奈他。”两个虞候道:“相公也只是人情话儿。都管自做个主便了。”老都管又道:“且奈他一奈。”当日行到申牌时分,寻得一个客店里歇了。那十个厢禁军,雨汗通流,都叹气吹嘘,对老都管说道:“我们不幸做了军健,情知道被差出来,这般火似热的天气,又挑着重担。这两日又不拣早凉行,动不动老大藤条打来。都是一般父母皮肉,我们直恁地苦!”老都管道:“你们不要怨畅,巴到东京时,我自赏你。”众军汉道:“若是似都管看待我们时,并不敢怨畅。”又过了一夜。次日,天色未明,众人跳起来趁早凉起身去。杨志跳起来,喝道:“那里去?且睡了,却理会。”众军汉道:“趁早不走,日里热时走不得,却打我们。”杨志大骂道:“你们省得甚么!”拿了藤条要打。众军忍气吞声,只得睡了。当日直到辰牌时分,慢慢地打火吃了饭走。一路上赶打着,不许投凉处歇。那十一个厢禁军,口喃喃讷讷地怨畅。两个虞候在老都管面前絮絮聒聒地搬口。老都管听了,也不着意,心内自恼他。
  话休絮繁。似此行了十四五日。那十四个人,没一个不怨畅杨志。当日客店里辰牌时分,慢慢地打火吃了早饭行。正是六月初四日时节,天气未及晌午,一轮红日当天,没半点云彩。其日十分大热。古人有八句诗道:祝融南来鞭火龙,火旗焰焰烧天红。日轮当午凝不去,万国如在红炉中。五岳翠乾云彩灭,阳侯海底愁波竭。何当一夕金风起,为我扫除天下热。
  当日行的路都是山僻崎岖小径,南山北岭,却监着那十一个军汉,约行了二十余里路程。那军人们思量要去柳阴树下歇凉,被杨志拿着藤条打将来,喝道:“快走!教你早歇。”众军人看那天时,四下里无半点云彩。其时那热不可当。但见:热气蒸人,嚣尘扑面。万里乾坤如甑,一轮火伞当天。四野无云,风突突波翻海沸;千山灼焰,必剥剥石烈灰飞。空中鸟雀命将休,倒颠入树林深处;水底鱼龙鳞角脱,直钟入泥土窖里。直教石虎喘无休,便是铁人须汗落。当时杨志催促一行人在山中僻路里行。看看日色当午,那石头上热了,脚疼走不得。众军汉道:“这般天气热,兀的不晒杀人。”杨志喝着军汉道:“快走!赶过前面冈子去,却再理会。”正行之间,前面迎着那土冈子。众人看这冈子时,但见:顶上万株绿树,根头一派黄沙。嵯峨浑似老龙形,险峻但闻风雨响。山边茅草,乱丝丝攒遍地刀枪;满地石头,碜可可可睡两行虎豹。休道西川蜀道险,须知此是太行山。当时一行十五人奔上冈子来,歇下担仗。那十四人都去松阴树下睡倒了。杨志说道:“苦也!这里是甚么去处,你们却在这里歇凉?起来,快走!”众军汉道:“你便剁做我七八段,其实去不得了。”杨志拿起藤条,劈头劈脑打去。打得这个起来,那个睡倒。杨志无可奈何。只见两个虞候和老都管气喘急急,也巴到冈子上松树下坐了喘气。看这杨志打那军健,老都管见了,说道:“提辖,端的热了走不得,休见他罪过。”杨志道:“都管,你不知,这里正是强人出没的去处。地名叫做黄泥冈。闲常太平时节,白日里兀自出来劫人,休道是这般光景。谁敢在这里停脚!”两个虞候听杨志说了,便道:“我见你说好几遍了,只管把这话来惊吓人。”老都管道:“权且教他们众人歇一歇,略过日中行如何?”杨志道:“你也没分晓了。如何使得!这里下冈子去,兀自有七八里没人家。甚么去处,敢在此歇凉!”老都管道:“我自坐一坐了走,你自去赶他众人先走。”杨志拿着藤条喝道:“一个不走的,吃俺二十棍。”众军汉一齐叫将起来。数内一个分说道:“提辖,我们挑着百十斤担子,须不比你空手走的。你端的不把人当人。便是留守相公自来监押时,也容我们说一句。你好不知疼痒,只顾逞办!”杨志骂道:“这畜生不殴死俺!只是打便了。”拿起藤条,劈脸便打去。老都管喝道:“杨提辖且住,你听我说。我在东京太师府里做奶公时,门下官军见了无千无万,都向着我喏喏连声。不是我口栈,量你是个遭死的军人,相公可怜,抬举你做个提辖,比得草芥子大小的官职,直得人恁地逞能。休说我是相公家都管,便是村庄一个老的,也合依我劝一劝,只顾把他们打,是何看待!”杨志道:“都管,你须是城市里人,生长在相府里,那里知道途路上千难万难。”老都管道:“四川、两广也曾去来,不曾见你这般卖弄。”杨志道:“如今须不比太平时节。”都管道:“你说这话,该剜口割舌。今日天下怎地不太平?”
  杨志却待再要回言,只见对面松林里影着一个人,在那里舒头探脑家望。杨志道:“俺说甚么,兀的不是歹人来了?”撇下藤条,拿了朴刀,赶入松林里来,喝一声道:“你这厮好大胆怎敢看俺的行货!”只见松林里一字儿摆着七辆江州车儿,七个人脱得赤条条的,在那里乘凉。一个鬓边老大一搭朱砂记,拿着一条朴刀,望杨志根前来。七个人齐叫一声:“呵也!”都跳起来。杨志喝道:“你等是甚么人?”那七人道:“你是甚么人?”杨志又问道:“你等莫不是歹人?”那七人道:“颠倒问,我等是小本经纪,那里有钱与你。”杨志道:“你等小本经纪人,偏有大本钱。”那七个人问道:“你端的是甚么人?”杨志道:“你等且说那里来的人?”那七人道:“我等弟兄七人,是濠州人,贩枣子上东京去,路途打从这里经过。听得多人说,这里黄泥冈上如常有贼打劫客商。我等一面走,一头自说道:“我七个只有些枣子,别无甚财赋,只顾过冈子来。上得冈子,当不过这热,权且在这林子里歇一歇。待晚凉了行。只听得有人上冈子来。我们只怕是歹人,因此使这个兄弟出来看一看。”杨志道:“原来如此,也是一般的客人。却才见你们窥望,惟恐是歹人,因此赶来看一看。”那七个人道:“客官请几个枣子了去。”杨地道:“不必。”提了朴刀,再回担边来。老都管道:“既是有贼,我们去休。”杨志说道:“俺只道是歹人,原来是几个贩枣子的客人。”老都管道:“似你方才说时,他们都是没命的。”杨志道:“不必相闹,俺只是没事便好。你们且歇了,等凉些走。”众军汉都笑了。杨志把朴刀插在地上,自去一边树下坐了歇凉。
  没半碗饭时,只见远远地一个汉子,挑着一付担桶,唱上冈子来。唱道:“赤日炎炎似火烧,野田禾稻半枯焦。农夫心内如汤煮,楼上王孙把扇摇。”那汉子口里唱着,走上冈子来,松林里头歇下担桶,坐地乘凉。众军看见了,便问那汉子道:“你桶里是甚么东西?”那汉子应道:“是白酒。”众军道:“挑往那里去?”那汉子道:“挑去村里卖。”众军道:“多少钱一桶?”那汉子道:“五贯足钱。”众军商量道:“我们又热又渴,何不买些吃,也解暑气。”正在那里凑钱。杨志见了,喝道:“你们又做甚么?”众军道:“买碗酒吃。”杨志调过朴刀杆便打,骂道:“你们不得洒家言语,胡乱便要买酒吃!好大胆!”众军道:“没事又来鸟乱。我们自凑钱买酒吃,干你甚事,也来打人。”杨志道:“你这村鸟理会的甚么。到来只顾吃嘴,全不晓得路途上的勾当艰难。多少好汉,被******麻翻了。”那挑酒的汉子,看着杨志冷笑道:“你这客官好不晓事。早是我不卖与你吃,却说出这般没气力的话来。”正在松树边闹动争说,只见对面松林里那夥贩枣子的客人,都提着朴刀走出来,问道:“你们做甚么闹?”那挑酒的汉子道:“我自挑这酒过冈子村里卖,热了在此歇凉。他众人要问我买些吃,我又不曾卖与他。这个客官道我酒里有甚么******。你道好笑么?说出这般话来。”那七个客人说道:“我只道有歹人出来,原来是如此。说一声也不打紧。我们倒着买一碗吃。既是他们疑心,且卖一桶与我们吃。”那挑酒的道:“不卖,不卖。”这七个客人道:“你这鸟汉子也不晓事。我们须不曾说你。你左右将到村里去卖,一般还你钱。便卖些与我们,打甚么不紧。看你不道得舍施了茶汤,便又救了我们热渴。”那挑酒的汉子便道:“卖一桶与你不争,只是被他们说的不好。又没碗瓢舀吃。”那七人道:“你这汉子忒认真,便说了一声打甚么不紧。我们自有椰瓢在这里。”只见两个客人去车子前取出两个椰瓢来,一个捧出一大捧枣子来。七个人立在桶边,开了桶盖,轮替换着舀那酒吃。把枣子过口。无一时,一桶酒都吃尽了。七个客人道:“正不曾问得你多少价钱。”那汉子道:“我一了不说价,五贯足钱一桶,十贯一担。”七个客人道:“五贯便依你五贯,只饶我们一瓢吃。”那汉道:“饶不的。做定的价钱。”一个客人把钱还他,一个客人便去揭开桶盖,兜了一瓢,拿上便吃。那汉去夺时,这客人手拿半瓢酒,望松林里便走。那汉赶将去。人见这边一个客人,从松林里走将出来,手里拿一个瓢,便来桶里舀了一瓢酒。那汉看见,抢来匹手夺住,望桶里一倾,便盖了桶盖,将瓢望地下一丢。口里说道:“你这客人好不君子相!戴头识脸的,也这般罗唣。”那对过众军汉见了,心内痒起来,都待要吃。数中一上看着老都管道:“老爷爷,与我们说一声。那卖枣子的客人买他一桶吃了,我们胡乱也买他这桶吃,润一润喉也好。其实热渴了,没奈何。这里冈子上又没讨水吃处。老爷方便。”老都管见众军所说,自心里也要吃得些,竟来对杨志说:“那贩枣子客人已买了他一桶酒吃,只有这一桶,胡乱教他们买了避暑气。冈子上端的没处讨水吃。”杨志寻思道:“俺在远远处望这厮们都买他的酒吃了。那桶里当面也见吃了半瓢,想是好的。打了他们半日,胡乱容他买碗酒吃罢。”杨志道:“既然老都管说了,教这厮们买吃了便起身。”众军健听了这话,凑了五贯足钱,来买酒吃。那卖酒的汉子道:“不卖了,不卖了。”便道:“这酒里有******在里头。”众军陪着笑,说道:“大哥直得便还言语!”那汉道:“不卖了,休缠。”这贩枣子的客人劝道:“你这个鸟汉子,他也说得差了,你也忒认真,连累我们也吃你说了几声。须不关他众人之事。胡乱卖与他众人吃些。”那汉道:“没事讨别人疑心做甚么。”这贩枣子客人把那卖酒的汉子,推开一边,只顾将这桶酒提与众军去吃。那军汉开了桶盖,无甚舀吃,陪个小心,问客人借这椰瓢用一用。众客人道:“就送这几个枣子与你们过酒。”众军谢道:“甚么道理。”客人道:“休要相谢,都是一般客人,何争在这百十个枣子上。”众军谢了,先兜两瓢,叫老都管吃一瓢,杨提辖吃一瓢。杨志那里肯吃。老都管自先吃了一瓢。两个虞候,各吃一瓢,各吃一瓢。众军汉一发上,那桶酒登时吃尽了。杨志见众人吃了无事,自本不吃,一者天气甚热,二乃口渴难熬,拿起来只吃了一半,枣子分几个吃了。那卖酒的汉子说道:“这桶酒吃那客人饶两瓢吃了,少了你些酒。我今饶了你众人两贯半。”众军汉把钱还他。那汉子收了钱,挑了空桶,依然唱着山歌,自下冈子去了。只见那七个贩枣子的客人,立在松树傍边,指着这一十五人说道:“倒也!倒也!”只见这十五个人,头重脚轻,一个个面面厮觑,都软倒了。那七个客人从松树林里推出这七辆江州车儿,把车子上枣子都丢大地上,将这十一担金珠宝贝,却装在车子内,叫声聒噪,一直望黄泥冈下推了去。杨志口里只是叫苦,软了身体,紥挣不起。十五人眼睁睁地看着那七个人,都把这金宝装了去。只是起不来,争不动,说不的。
  我且问你:这七人端的是谁?不是别人,原来正是晁盖、吴用、公孙胜、刘唐、三阮这七个。却才那个挑酒的汉子,便是白日鼠白胜。却怎地用药?原来挑上冈子时,两桶都是好酒。七个人先吃了一桶。刘唐揭起桶盖,又兜了半瓢吃,故意耍他们看着,只是叫人死心搭地。次后,吴用去松林里取出药来,抖在瓢里,只做赶来饶他酒吃。把瓢去兜时,药已搅在酒里。假意兜半瓢吃。那白胜劈手夺来,倾在桶里。这个便是计策。那计较都是吴用主张。这个唤做智取生辰纲。”

蒋兴哥重会珍珠衫
  
冯梦龙

【提示】
  冯梦龙(1574年—1646年),明代文学家、戏曲家。字犹龙,又字子犹,号龙子犹﹑墨憨斋主人﹑顾曲散人等。长洲(今江苏省苏州市)人。冯梦龙少时有才情。博学多闻,广为同辈所钦服。为人旷达,不拘一格。曾与文震孟、姚希孟、钱谦益等名人结社作文。屡考科举不中,落魄奔走,以坐馆教书为生。天启六年,魏忠贤党逮捕周顺昌,冯梦龙也在被迫害之列。冯梦龙发愤著书,完成《喻世明言》、《警世通言》、《醒世恒言》的编纂工作。 “三言”共一百二十篇,多为宋元明话本中艺术佳作,历来被读者称誉。晚年冯梦龙仍孜孜不倦,继续从事小说创作和戏曲整理研究工作。冯梦龙将《水浒传》与《三国演义》、《西游记》、《金瓶梅》定为“四大奇书”。又曾从事《古今谭概》、《太平广记钞》、《智囊》、《情史》、《太霞新奏》等的评纂工作。崇祯十七年(1644),李自成破北京城,崇祯煤山自缢,冯梦龙悲痛欲绝,他怀著中兴希望编撰《甲申纪事》。后清兵南下,他努力进行抗清宣传,刊行《中兴伟略》。清顺治三年(1646)春,梦龙忧愤而死,一说被清兵所杀。
  
  仕至千钟非员,年过七十常稀,浮名身后有谁知?万事空花游戏。休逞少年狂荡,莫贪花酒便宜。脱离烦恼是和非,随分支闲得意。 这首词名为《西汇月》,是动人安分守己,随缘作乐,莫为酒、色、财、气四宇,损却精神,亏了行止。求快活时非快活,得便宜处失便宜。说起那四宇中,总到不得那“色”宇利害。眼是情媒,心为欲种,起手时,牵肠挂肚:过后去,丧魄悄魂。假如墙花路柳,偶然适兴,无损于事。若是生心设计,败俗伤风,只图自己一时欢乐,却不顾他人的百年思义,假如你有娇妻爱妾,别人调戏上了,你心下如何?古人有四句道得好:
  人心或可昧,天道不差移。
  我不淫人妇,人不淫我妻。
  看官,则今日我说“珍珠衫”这套词话,可见果报不爽,好教少年子弟做个榜样。话中单表一人,姓蒋,名德,小宇兴哥,乃湖广襄阳府枣阳县人氏。父亲叫做蒋世泽,从小走熟广东,做客买卖。因为丧了妻房罗氏,止遗下这兴哥,年方九岁,别无男女。这蒋世泽割舍不下,又绝不得广东的衣食道路,千思百计,无可奈何,只得带那九岁的孩子同行作伴,就教他学些乖巧。这孩子虽则年小,生得眉清目秀,齿白唇红:行步端庄,言辞敏捷。职明赛过读书家,伶俐不输长大汉。人人晚做粉孩儿,个个羡他无价宝。蒋世泽怕人妒忌,一路上不说是嫡亲儿子,只说是内侄罗小官人。原来罗家也是走广东的,蒋家只走得一代,罗家到走过三代了。那边客店牙行,都与罗家世代相识,如自己亲善一般。这蒋世泽做客,起头也还是丈人罗公领他走起的。因罗家近来屡次遭了屈官司,家道消乏,好几年不曾走动。这些客店牙行见了蒋世泽,那一遍不动问罗家消息,好生牵挂。今番见蒋世泽带个孩子到来,问知是罗家小官人,且是生得十分清秀,应对聪明,想着他祖父三辈交情,如今又是第四辈了,那一个不欢喜!闲话休题。
  却说蒋兴哥跟随父亲做客,走了几遍,学得伶俐乖巧,生意行中,百般都会,父亲也喜不自胜。何期到一十七岁上,父亲一病身亡,且喜刚在家中,还不做客造之鬼。兴哥哭了一场,兔不得揩千泪眼,整理大事。摈硷之外,做些功德超度,自不必说。七七四十九日内,内外宗亲,都来吊孝。本县有个王公,正是兴哥的新岳丈,也来上门祭奠,少不得蒋门亲戚陪待叙话。中间说起兴哥少年老成,这般大事,亏他独力支持,因话随话间,就有人撺掇道:“王老亲翁,如今令爱也长成了,何不乘凶完配,教他夫妇作伴,也好过日。”王公未肯应承,当日相别去了,众亲戚等安葬事毕,又去撺掇兴哥,兴哥初时也不肯,却被撺掇了几番,自想孤身无伴,只得应允。央原媒人往王家去说,王公只是推辞,说道:“我家也要备些薄薄妆奁,一时如何来得?况且孝未期年,于礼有碍,便要成亲,且待小样之后再议。”媒人回话,兴哥见他说得正理,也不相强。
  光阴如箭,不觉周年己到。兴哥祭过了父亲灵位,换去粗麻衣服,再央媒人王家去说,方才依允。不隔几日,六礼完备,娶了新妇进门。有《西汇月》为证:
      孝幕翻成红幕,色衣换去麻衣。画楼结彩烛光辉,和卺花筵齐备。那羡妆奁富盛,难求丽色娇妻。今宵云雨足欢娱,来日人称恭喜。
  说这新妇是王公最幼之女,小名晚做三大儿,因他是七月七日生的,又晚做三巧儿。王公先前嫁过的两个女儿,都是出色标致的。枣阳县中,人人称羡,造出四句口号,道是:天下妇人多,王家美色寡。有人娶着他,胜似为附马。常言道:“做买卖不着,只一时:讨老婆不着,是一世。”若干官宦大户人家,单拣门户相当,或是贪他嫁资丰厚,不分皂白,定了亲事。后来娶下一房奇丑的媳妇,十亲九眷面前,出来相见,做公婆的好没意思。又且丈夫心下不喜,未免私房走野。偏是丑妇极会管老公,若是一般见识的,便要反目:若使顾僧体面,让他一两遍,他就做大起来。有此数般不妙,所以蒋世泽闻知王公惯生得好女儿,从小便送过财礼,定下他幼女与儿子为婚。今日娶过门来,果然娇资艳质,说起来,比他两个胡儿加倍标致。正是:
  吴宫西子不如,楚国南威难赛。
  若比水月观音,一样烧香礼拜。
  蒋兴哥人才本自齐整,又娶得这房美色的浑家,分明是一对玉人,良工琢就,男欢女爱,比别个夫妻更胜十分。三朝之后,依先换了些浅色衣服,只推制中,不与外事,专在楼上与浑家成双捉对,朝暮取乐。真个行坐不离,梦魂作伴。自古苦日难熬,欢时易过,暑往寒来,早己孝服完满,起灵除孝,不在话下。
  兴哥一日间想起父亲存日广东生理,如今担阁三年有余了,那边还放下许多客帐,不曾取得。夜间与浑家商议,欲要去走一道。浑家初时也答应道该去,后来说到许多路程,恩爱夫妻,何忍分离?不觉两泪交流。兴哥也自割舍不得,两下凄惨一场,又丢开了。如此己非一次。光阴茬再,不觉又攘过了二年。那时兴哥决意要行,瞒过了浑家,在外面暗暗收拾行李。拣了个上吉的日期,五日前方对浑家说知,道:“常言‘坐吃山空’,我夫妻两口,也要成家立业,终不然抛了这行衣食道路?如今这二月天气不寒不暖,不上路更待何时?”浑家料是留他不住了,只得问道:“丈夫此去几时可回?”兴哥道:“我这番出外,甚不得己,好歹一年便回,宁可第二遍多去几时罢了。”浑家指着楼前一棵椿树道:“明年此树发芽,便盼着官人回也。”说罢,泪下如雨。兴哥把衣袖督他揩拭,不觉自己眼泪也挂下来。两下里怨离惜别,分外恩情,一言难尽。到第五日,夫妇两个啼啼哭哭,说了一夜的说话,索性不睡了。五更时分,兴哥便起身收拾,将祖遗下的珍珠细软,都交付与浑家收管。自己只带得本钱银两、帐目底本及随身衣服、铺陈之类,又有预备下送礼的人事,都装叠得停当。原有两房家人,只带一个后生些的去:留一个老成的在家,听浑家使唤,买办日用。两个婆娘,专管厨下。又有两个丫头,一个叫暗云,一个叫暖雪,专在楼中伏待,不许远离。分付停当了,对浑家说道:“娘子耐心度日。地方轻薄子弟不少,你又生得美貌,莫在门前窥瞰,招风揽火。”浑家道:“官人放心,早去早回。”两下掩泪而别。正是:
  世上万般哀苦事,无非死别与生高
  兴哥上路,心中只想着浑家,整日的不瞅不睬。不一日,到了广东地方,下了客店。这伙旧时相识,都来会面,兴哥送了些人事。排家的治酒接风,一连半月二十日,不得空闲。兴哥在家时,原是淘虚了身子,一路受些劳碌,到此未免饮食不节,得了个疟疾,一夏不好,秋间转成水痢。每日请医切脉,服药调治,直延到秋尽,方得安痊。把买卖都担阁了,眼见得一年回去不成。正是:只为蝇头微利,抛却鸳被良缘。兴哥虽然想家,到得日久,索性把念头放慢了。不题兴哥做客之事。
  且说这里浑家王三巧儿,自从那日丈夫分付了,果然数月之内,目不窥户,足不下楼。光阴似箭,不觉残年将尽,家家户户,闹轰轰的暖火盆,放爆竹,吃合家欢耍子。三巧儿触景伤情,图想丈夫,这一夜好生凄楚!正合古人的四句诗,道是:
  腊尽愁难尽,春归人未归。
  朝来嗔寂寞,不肯试新衣。
  明日正月初一日,是个岁朝。暗云、暖雪两个丫头,一力劝主母在前楼去看看街坊景象。原来蒋家住宅前后通连的两带楼房,第一带临着大街,第二带方做卧室,三巧儿闲常只在第二带中坐卧。这一日被丫头头们撺掇不过,只得从边厢里走过前楼,分付推开窗子,把帘儿放下,三口儿在帘内观看。这日街坊上好不闹杂!三巧儿道:“多少东行西走的人,偏没个卖卦先生在内!若有时,晚他来卜问官人消息也好。”暗云道:“今日是岁朝,人人要闲耍的,那个出来卖卦?”暖雪叫道:“娘!限在我两个身上,五日内包晚一个来占卦便了。”
  早饭过后,暖雪下楼小解,忽听得街上当当的敲晌。晌的这件东西,晚做“报君知”,是瞎子卖卦的行头。暖雪等不及解完,慌忙检了裤腰,跑出门外,叫住了瞎先生。拨转脚头,一口气跑上楼来,报知主母。三巧几分付,晚在楼下坐启内坐着,讨他课钱,通陈过了,走下楼梯,听他剖断。那瞎先生占成一卦,问是何用。那时厨下两个婆娘,听得热闹,也都跑将来了,督主母传语道:“这卦是问行人的。”瞎先生道:“可是妻问夫么?”婆娘道:“正是。”先生道:“青龙治世,财爻发动。若是妻问夫,行人在半途,金帛千箱有,风波一点无。青龙属木,木旺于春,立春前后,己动身了。月尽月初,必然回家,更兼十分财采。”三巧儿叫买办的,把三分银子打发他去,欢天喜地,上楼去了。真所谓“望梅止渴”、“画讲充饥”。
  大凡人不做指望,到也不在心上:一做指望,便痴心妄想,时刻难过。三巧儿只为信了卖封先生之语,一心只想丈大回来,从此时常走向前楼,在帘内东张西望。直到二月初旬,椿树抽芽,不见些儿动静。三巧儿思想丈夫临行之约,愈加心慌,一日几遍,向外探望。也是合当有事,遇着这个俊俏后生。正是:有缘千里能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这个俊俏后生是谁?原来不是本地,是徽州新安县人氏,姓陈,名商,小名叫做大喜哥,后来改口呼为大郎。年方二十四岁,且是生得一表人物,虽胜不得宋玉、潘安,也不在两人之下。这大郎也是父母双亡,凑了二三千金本钱,来走襄阳贩籴些米豆之类,每年常走一遍。他下处自在城外,偶然这日进城来,要到大市街汪朝奉典铺中间个家信。那典铺正在蒋家对门,因此经过。你道怎生打扮?头上带一项苏样的百技鬃帽,身上穿一件鱼肚白的湖纱道袍,又恰好与蒋兴哥平昔穿着相像。三巧儿远远瞧见,只道是他丈夫回了,揭开帘子,定眼而看。陈大郎抬头,望见楼上一个年少的美妇人,目不转睛的,只道心上欢喜了他,也对着楼上丢个眼色。谁知两个都错认了。三巧儿见不是丈夫,羞得两颊通红,忙忙把窗儿拽转,跑在后楼,靠着床沿上坐地,几自心头突突的跳个不住。谁知陈大郎的一片精魂,早被妇人眼光儿摄上去了。回到下处,心心念念的放他不下,肚里想道:“家中妻子,虽是有些颜色,怎比得妇人一半!欲待通个情款,争奈无门可入。若得谋他一宿,就消花这些本钱,也不枉为人在世。”叹了几口气,忽然想起大市街东巷,有个卖珠子的薛婆,曾与他做过交易。这婆子能言快语,况且日逐串街走巷,那一家不认得,须是与他商议,定有道理。
  这一夜番来覆去,勉强过了。次日起个清早,只推有事,讨些凉水梳洗,取了一百两银子,两大锭金子,急急的跑进城来。这叫做:欲求生受用,须下死工夫。陈大郎进城,一径来到大市街东巷,去敲那薛婆的门。薛婆蓬着头,正在天井里拣珠子,听得敲门,一头收过珠包,一头问道:“是谁?”才听说出“徽州陈”三字,慌忙开门请进,道:“老身未曾梳洗,不敢为礼了。大官人起得好早!有何贵干?”陈大郎道:“特特而来,若退时,怕不相遇。”薛婆道:“可是作成老身出脱些珍珠首饰么?”陈大郎道:“珠子也要买,还有大买卖作成你。”薛婆道:“老身除了这一行货,其余都不熟惯。”陈大郎道:“这里可说得话么?”薛婆便把大门关上,请他到小阁儿坐着,问道:“大官人有何分付?”大郎见四下无人.便向衣袖里模出银子,解开布包,摊在桌上,道:“这一百两白银,干娘收过了,方才敢说。”婆子不知高低,那里肯受。大郎道:“莫非嫌少?”慌忙又取出黄灿灿的两锭金子,也放在桌上,道:“这十两金子,一并奉纳。若干娘再不收时,便是故意推调了。今日是我来寻你,非是你来求我。只为这桩大买卖,不是老娘成不得,所以特地相求。便说做不成时,这金银你只管受用。终不然我又来取讨,日后再没相会的时节了?我陈商不是恁般小样的人!”
  看官,你说从来做牙婆的那个个贪钱钞?见了这股黄白之物,如何不动火?薛婆当时满脸堆下笑来,便道:“大官人休得错怪,老身一生不曾要别人一厘一毫不明不白的钱财。今日既承大官人分付,老身权且留下:若是不能效劳,依据日奉纳。”说罢,将金锭放银包内,一齐包起,叫声:“老身大胆了。”拿向卧房中藏过,忙踅出来,道:“大官人,老身且不敢称谢,你且说甚么买卖,用着老身之处?”大郎道:“急切要寻一件救命之宝,是处都无,只大市街上一家人家方有,特央干娘去借借。”婆子笑将起来道:“又是作怪!老身在这条巷中住过二十多年,不曾闻大市街有甚救命之宝。大官人你说,有宝的还是谁家?”
  大郎道:“敝乡里汪三朝奉典铺对门高楼子内是何人之宅?”婆子想了一回,道:“这是本地蒋兴哥家里,他男子出外做客,一年多了,止有女眷在家。”大郎道:“我这救命之宝,正要问他女善借借。”便把椅儿掇近了婆子身边,向他诉出心腹,如此如此。
  婆子听罢,连忙摇首道:“此事太难!蒋兴哥新娶这房娘子,不上四年,夫妻两个如鱼似水,寸步不离。如今投奈何出去了,这小胡子足不下楼,甚是贞节。因兴哥做人有些古怪,容易嗔嫌,老身辈从不曾上他的阶头。连这小娘子面长面短,老身还不认得,如何应承得此事?方才所赐,是老身薄福,受用不成了。”陈大郎听说,慌忙双膝跪下。婆子去扯他时,被他两手拿住衣袖,紧紧核定在椅上,动掸不得。口里说:“我陈商这条性命,都在干娘身上。你是必思量个妙计,作成我入马,救我残生。事成之日,再有白金百两相酬。若是推阻,即今便是个死。”慌得婆子没理会处,连声应道:“是,是!莫要折杀老身,大官人请起,老身有话讲。”陈大郎方才起身,拱手道:“有何妙策,作速见教。”薛婆道:“此事须从容图之,只要成就,莫论岁月。若是限时限日,老身决难奉命。”陈大郎道:“若果然成就,便退几日何妨。只是计将支出?”薛婆道:“明日不可太早,不可太退,早饭后,相约在汪三朝奉典铺中相会。大官人可多带银两,只说与老身做买卖,其间自有道理。若是老身这两只脚跨进得蒋家门时,便是大官人的造化。大官人便可急回下处,莫在他门首盘桓,被人识破,误了大事。讨得三分机会,老身自来回复。”陈大郎道:“谨依尊命。”唱了个肥喏,欣然开门而去。正是:未曾灭项兴刘,先见筑坛拜将。
  当日无话。到次日,陈大郎穿了一身齐整衣服,取上三四百两银子,放在个大皮匣内,晚小郎背着,跟随到大市街汪家典铺来。瞧见对门楼窗紧闭,料是妇人不在,便与管典的拱了手,讨个木凳儿坐在门前,向东而望。不多时,只见薛婆抱着一个蔑丝箱儿来了。陈大郎晚住,问道:“箱内何物?”薛婆道:“珠宝首饰,大官人可用么?”大郎道:“我正要买。”薛婆进了典铺,与管典的相见了,叫声聒噪,便把箱儿打开。内中有十来包珠子,又有几个小匣儿,都盛着新样簇花点翠的首饰,奇巧动人,光灿夺目。陈大郎拣几吊极粗极白的珠子,和那些簪珥之类,做一堆儿放着,道:“这些我都要了。”婆子便把眼儿瞅着,说道:“大官人要用时尽用,只怕不肯出这样大价钱。”陈大郎己自会意,开了皮匣,把这些银两白华华的,摊做一台,高声的叫道:“有这些银子,难道买你的货不起。”此时邻舍闲汉己自走过七八个人,在铺前站着看了。婆子道:“老身取笑,岂敢小觑大官人。这银两须要仔细,请收过了,只要还得价钱公道便好。”两下一边的讨价多,一边的还钱少,差得天高地远。那讨价的一口不移,这里陈大郎拿着东西,又不放手,又不增添,故意走出屋檐,件件的翻覆认看,言真道假、弹斤佑两的在日光中恒耀。惹得一市人都来观看,不住声的有人喝采。婆子乱嚷道:“买便买,不买便罢,只管担阉人则甚!”陈大郎道:“怎么不买?”两个又论了一番价。正是:只因酬价争钱口,惊动如花似玉人。
  王三巧儿听得对门喧嚷,不觉移步前楼,推窗偷看。只见珠光闪烁,宝色辉煌,甚是可爱。又见婆子与客人争价不定,便分付丫鬟去晚那婆子,借他东西看看。暗云领命,走过街去,把薛婆衣抉一扯,道:“我家娘请你。”婆子故意问道:“是谁家?”暗云道:“对门蒋家。”婆子把珍珠之类,劈手夺将过来,忙忙的包了,道:“老身没有许多空闲与你歪缠!”陈大郎道:“再添些卖了罢。”婆子道:“不卖,不卖!像你这样价钱,老身卖去多时了。”一头说,一头放入箱儿里,依先关锁了,抱着便走。暗云道:“我督你老人家拿罢。”婆子道:“不消。”头也不回,径到对门去了。陈大郎心中暗喜,也收拾银两,别了管典的,自回下处。正是:眼望捷族旗,耳听好消息。
  暗云引薛婆上楼,与三巧儿相见了。婆子看那妇人,心下想道:“真天人也!怪不得陈大郎心迷,若我做男子,也要浑了。”当下说道:“老身久闻大娘贤慧,但恨无缘拜识。”三巧儿问道:“你老人家尊姓?”婆子道:“老身姓薛,只在这里东巷住,与大娘也是个邻里。”三巧儿道:“你方才这些东西,如何不卖?”婆子笑道:“若不卖时,老身又拿出来怎的?只笑那下路客人,空自一表人才,不识货物。”说罢便去开了箱儿,取出几件簪珥,递与那妇人看,叫道:“大娘,你道这样首饰,便工钱也费多少!他们还得忒不像样,教老身在主人家面前,如何台得许多消乏?”又把几串珠子提将起来道:“这般头号的货,他们还做梦哩。”三巧儿问了他讨价、还价,便道:“真个亏你些儿。”婆子道:“还是大家宝眷,见多识广,比男子汉眼力到胜十倍。”三巧儿晚丫鬟看茶,婆子道:“不扰茶了。老身有件要紧的事,欲往西街走走,遇着这个客人,缠了多时,正是:‘买卖不成,担误工程’。这箱儿连锁放在这里,权烦大娘收拾。巷身暂去,少停就来。”说罢便走。三巧儿叫暗云送他下楼,出门向西去了。
  三巧儿心上爱了这几件东西,专等婆子到来酬价,一连五日不至。到第六日午后,忽然下一场大雨。雨声未绝,砰砰的敲门声响。三巧儿晚丫鬟开看,只见薛婆衣衫半湿,提个破伞进来,口儿道:“睛千不肯走,直待雨淋头。”把伞儿放在楼梯边,走上楼来万福道:“大娘,前晚失信了。”三巧儿慌忙答礼道:“这几日在那里去了?”婆子道:“小女托赖,新添了个外甥。老身去看看,留住了几日,今早方回。半路上下起雨来,在一个相识人家借得把伞,又是破的,却不是晦气!”三巧儿道:“你老人家几个儿女?”婆子道:“只一个儿子,完婚过了。女儿到有四个,这是我第四个了,嫁与徽州朱八朝奉做偏房,就在这北门外开盐店的。”三巧儿道:“你老人家女儿多,不把来当事了。本乡本士少什么一夫一妇的,怎舍得与异乡人做小?”婆子道:“大娘不知,到是异乡人有情怀。虽则偏房,他大娘子只在家里,小女自在店中,呼奴使婶,一般受用。老身每遍去时,他当个尊长看待,更不怠慢。如今养了个儿子,愈加好了。”三巧儿道:“也是你老人家造化,嫁得着。”
  说罢,恰好暗云讨茶上来,两个吃了。婆子道:“今日雨天没事,老身大胆,敢求大娘的首饰一看,看些巧样儿在肚里也好。”三巧儿道:“也只是平常生活,你老人家莫笑话。”就取一把钥匙,开了箱笼,陆续搬你老人家莫笑话。”就取一把钥匙,开了箱笼,陆续搬出许多级、细、缨络之类。薛婆看了,夸美不尽,道:“大娘有恁般珍异,把老身这几件东西,看不在眼了。”三巧儿道:“好说,我正要与你老人家请个实价。”婆子道:“娘子是识货的,何消老身费嘴。”三巧儿把东西检过,取出薛婆的篾丝箱儿来,放在桌上,将钥匙递与婆子道:“你老人家开了,检看个明白。”婆子道:“大娘成精细了。”当下开了箱儿,把东西逐件搬出。三巧儿品评价钱,都不甚远。婆子并不争论,欢欢喜喜的道:“恁地,便不枉了人。老身就少赚几贯钱,也是快活的。”三巧儿道:“只是一件,目下凑不起价钱,只好现奉一半。等待我家官人回来,一并清楚,他也只在这几日回了。”婆子道:“便迟几日,也不妨事。只是价钱上相让多了,银水要足纹的。”三巧儿道:“这也小事。”便把心爱的几件首饰及珠子收起,晚暗云取杯见成酒来,与老人家坐坐。
  婆子道:“造次如何好搅扰?”三巧儿道:“时常清闲,难得你老人家到此作伴扳话。你老人家若不嫌怠慢,时常过来走走。”婆子道:“多谢大娘错爱,老身家里当不过嘈杂,像宅上又忒清闲了。”三巧儿道:“你家儿子做甚生意?”婆子道:“也只是接些珠宝客人,每日的讨酒讨浆,刮的人不耐烦。老身亏杀各宅们走动,在家时少,还好。若只在六尺地上转,怕不燥死了人。”三巧儿道:“我家与你相近,不耐烦时,就过来闲话。”婆子道:“只不敢频频打搅。”三巧儿道:“老人家说那里话。”只见两个丫鬟轮番的走动,摆了两副杯著,两碗腊鸡,两碗腊肉,两碗鲜鱼,连果碟素菜,共一十六个碗。婆子道:“如何盛设!”三巧儿道:“见成的,休怪怠慢。”说罢,斟酒递与婆子,婆子将杯回敬,两下对坐而饮。原来三巧儿酒量尽去得,那婆子又是酒壶酒瓮,吃起酒来,一发相投了,只恨会面之晚。那日直吃到傍晚,刚刚雨止,婆子作谢要回。三巧儿又取出大银钟来,劝了几钟。又陪他吃了晚饭。说道:“你老人家再宽坐一时,我将这一半价钱付你去。”婆子道:“天晚了。大娘请自在,不争这一夜儿,明日却来领罢。连这篾丝箱儿,老身也不拿去了,省得路上泥滑滑的不好走。”三巧儿道:“明日专专望你。”婆子作别下楼,取了破伞,出门去了。正是:世间只有虔婆嘴,哄动多多少少人。
  却说陈大郎在下处呆等了几日,并无音信。见这日天雨,料是婆子在家,拖泥带水的进城来问个消息,又不相值。自家在酒肆中吃了三杯,用了些点心,又到薛婆门首打听,只是未回。看看天晚,却待转身,只见婆子一脸春色,脚略斜的走入巷来。陈大郎迎着他,作了揖,问道:“所言如何?”婆子摇手道:“尚早。如今方下种,还没有发芽哩。再隔五六年,开花结果,才到得你口。你莫在此探头探脑,老娘不是管闲事的。”陈大郎见他醉了,只得转去。
  次日,婆子买了些时新果子、鲜鸡、鱼、肉之类,晚个厨子安排停当,装做两个盒子,又买一瓮上好的酽酒,央间壁小二姚了,来到蒋家门首。三巧儿这日不见婆子到来,正数暗云开门出来探望,恰好相遇。婆子教小二姚在楼下,先打发他去了。暗云己自报知主母。三巧儿把婆子当个员客一般,直到楼梯一边迎他上去。婆子千思万谢的福了一回,便道:“今日老身偶有一杯水酒,将来与大娘消遣。”三巧儿道:“到要你老人家赡钞,不当受了。”婆子央两个丫鬟搬将上来,摆做一桌子。三巧儿道:“你老人家忒迂阔了,恁般大弄起来。”婆子笑道:“小户人家,备不出甚么好东西,只当一茶奉献。”暗云便去取杯著,暖雪便吹起水火炉来。霎时酒暖,婆子道:“今日是老身薄意,还请大娘转坐客位。”三巧儿道:“虽然相扰,在寒舍岂有此理?”两下谦让多时,薛婆只得坐了客席。这是第三次相聚,更觉熟分了。饮酒中间,婆子问道:“官人出外好多时了还不回,亏他撇得大娘下。”三巧儿道:“便是,说过一年就转,不知怎地担阁了?”婆子道:“依老身说,放下了恁般如花似玉的娘子,便博个堆金积玉也不为罕。”婆子又道:“大凡走江湖的人,把客当家,把家当客。比如我第四个女婿宋八朝奉,有了小女,朝欢暮乐,那里想家?或三年四年,才回一遍。住不上一两个月,又来了。家中大娘子督他担孤受寡,那晓得他外边之事?”三巧儿道:“我家官人到不是这样人。”婆子道:“老身只当闲话讲,怎敢将天比地?”当日两个猜谜掷色,吃得酩酊而别。
  第三日,同小二来取家火,就领这一半价钱。三巧又留他吃点心。从此以后,把那一半赊钱为由,只做问兴哥的消息,不时行走,这婆子俐齿伶牙,能言快语,又半痴不颠的,惯与丫鬟们打诨,所以上下都欢喜他。三巧儿一日不见他来,便觉寂寞,叫老家人认了薛婆家里,早晚常去请他,所以一发来得勤了。世间有四种人惹他不得,引起了头,再不好绝他。是那四种?游方僧道、乞弓、闲汉、牙婆。上三种人犹可,只有牙婆是穿房入户的,女眷们怕冷静时,十个九个到要扳他来往。今日薛婆本是个不善之人,一般甜言软语,三巧儿遂与他成了至交,时刻少他不得。正是: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陈大郎几遍讨个消息,薛婆只回言尚早。其时五月中旬,天渐炎热。婆子在三巧儿面前,偶说起家中蜗窄,又是朝西房子,夏月最不相宜,不比这楼上高敝风凉。三巧儿道:“你老人家若撇得家下,到此过夜也好。”婆子道:“好是好,只怕官人回来。”三巧儿道:“他就回,料道不是半夜三更。”婆子道:“大娘不嫌蒿恼,老身惯是掗相知的,只今晚就取铺陈过来,与大娘作伴,何如?”三巧儿道:“铺陈尽有,也不须拿得。你老人家回覆家里一声,索性在此过了一夏家去不好?”婆子真个对家里儿子媳妇说了,只带个梳匣儿过来。三巧儿道:“你老人家多事,难道我家油梳子也缺了,你又带来怎地?”婆子道:“老身一生怕的是同汤洗脸,合具梳头。大娘怕没有精致的梳具,老身如何敢用?其他胡儿们的,老身也怕用得,还是自家带了便当。只是大娘分付在那一门房安歇?”三巧儿指着床前一个小小藤榻儿,道:“我预先排下你的卧处了,我两个亲近些,夜间睡不着好讲些闲话。”说罢,检出一项青纱帐来,教婆子自家挂了,又同吃了一会酒,方才歇息。两个丫鬟原在床前打铺相伴,固有了婆子,打发他在间壁房里去睡。
  从此为始,婆子日间出去串街做买卖,黑夜便到蒋家歇宿。时常携壶挚磕的殷勤热闹,不一而足。床榻是丁宇样铺下的,虽隔着帐子,却像是一头同睡。夜间絮絮叼叼,你问我答,凡街坊秽亵之谈,无所不至。这婆子或时装醉作风起来,到说起自家少年时偷汉的许多情事,去勾动那妇人的春心。害得那妇人娇滴滴一副嫩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婆子己知妇人心活,只是那话儿不好启齿。
  光阴迅速,又到七月初七日了,正是三巧儿的生日。婆子清早备下两盘盒礼,与他做生。三巧儿称谢了,留他吃面。婆子道:“老身今日有些穷忙,晚上来陪大娘,看牛郎织女做亲。”说罢自去了。下得阶头不几步,正遇着陈大郎。路上不好讲话,随到个僻静巷里。陈大郎攒着两眉,埋怨婆子道:“干娘,你好慢心肠!春去夏来,如今又立过秋了。你今日也说尚早,明日也说尚早,却不知我度日如年。再延攘几日,他丈夫回来,此事便付东流,却不活活的害死我也!阴司去少不得与你索命。”婆子道:“你且莫喉急,老身正要相请,来得恰好。事成不成,只在今晚,须是依我而行。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全要轻轻悄悄,莫带累人。”陈大郎点头道:“好计,好计!事成之后,定当厚报。”说罢,欣然而去。正是:排成窃玉偷香阵,费尽携云握雨心。
  却说薛婆约定陈大郎这晚成事。午后细雨微茫,到晚却没有星月。婆子黑暗里引着陈大郎埋伏在左近,自己却去敲门。暗云点个纸灯儿,开门出来。婆子故意把衣袖一模,说道:“失落了一条临清汗巾儿。胡胡,劳你大家寻一寻。”哄得暗云便把灯向街上照去。这里婆于捉个空,招着陈大郎一溜溜进门来,先引他在楼梯背后空处伏着。婆子便叫道:“有了,不要寻了。”暗云道:“恰好火也没了,我再去点个来照你。”婆子道:“走熟的路,不消用火。”两个黑暗里关了门,模上楼来。三巧儿问道:“你没了什么东西?”婆子袖里处出个小帕儿来,道:“就是这个冤家,虽然不值甚钱,是一个北京客人送我的,却不道礼轻人意重。”三巧儿取笑道:“莫非是你老相交送的表记。”婆子笑道:“也差不多。”当夜两个耍笑饮酒。婆子道:“酒看尽多,何不把些赏厨下男女?也教他闹轰轰,像个节夜。”三巧儿真个把四碗菜,两壶酒,分付丫鬟,拿下楼去。那两个婆娘,一个汉子,吃了一回,各去歇息不题。再说婆子饮酒中间问道:“官人如何还不回家?”三巧儿道:“便是算来一年半了。”婆子道:“牛郎织女,也是一年一会,你比他到多隔了半年。常言道一品官,二品客。做客的那一处没有风花雪月?只苦了家中娘子。”三巧儿叹了口气,低头不语。婆子道:“是老身多嘴了。今夜牛女佳期,只该饮酒作乐,不该说伤情话儿。”说罢,便斟酒去劝那妇人。约莫半酣,婆子又把酒去劝两个丫鬟,说道:“这是牛郎织女的喜酒,劝你多吃几杯,后日嫁个恩爱的老公,寸步不离。”两个丫鬟被缠不过,勉强吃了,各不胜酒力,东倒西歪。三巧几分付关了楼门,发放他先睡。他两两个自在吃酒。
  婆子一头吃,口里不住的说啰说皂道:“大娘几岁上嫁的?”三巧儿道:“十七岁。”婆子道:“破得身退,还不吃亏:我是十三岁上就破了身。”三巧儿道:“嫁得恁般早?”婆子道:“论起嫁,到是十八岁了。不瞒大娘说,因是在间壁人家学针指,被他家小官人调诱,一时间贪他生得俊俏,就应承与他偷了。初时好不疼痛,两三遍后,就晓得快活。大娘你可也是这般么?”三巧儿只是笑。婆子又道:“那话儿到是不晓得滋昧的到好,尝过的便丢不下,心坎里时时发痒。日里还好,夜间好难过哩。”三巧儿道:“想你在娘家时阅人多矣,亏你怎生充得黄花女儿嫁去?”婆子道:“我的老娘也晓得些影像,生怕出丑,教我一个童女方,用石榴皮、生矾两昧,煎汤洗过,那东西就揪疮紧了。我只做张做势的叫疼,就遮过了。”三巧儿道:“你做女儿时,夜间也少不得独睡。”婆子道:“还记得在娘家时节,哥哥出外,我与嫂嫂一头同睡,两下轮番在肚子上学男子汉的行事。”三巧儿道:“两个女人做对,有甚好处?”婆子走过三巧儿那边,挨肩坐了,说道:“大娘,你不知,只要大家知音,一般有趣,也撤得火。”三巧儿举手把婆子肩胛上打一下,说道:“我不信,你说谎。”婆了见他欲心己动,有心去挑拨他,又道:“老身今年五十二岁了,夜间常痴性发作,打熬不过,亏得你少年老成。”三巧儿道:“你老人家打熬不过,终不然还去打汉子?”婆子道:“败花枯柳,如今那个要我了?不瞒大娘说,我也有个自取其乐,救急的法儿。”三巧儿道:“你说谎,又是甚么法儿?”婆子道:“少停到床上睡了,与你细讲。”
  说罢,只见一个飞蛾在灯上旋转,婆子便把扇来一扑,故意扑灭了灯,叫声:“阿呀!老身自去点灯来。”便去开楼门。陈大郎己自走上楼梯,伏在门边多时了。一都是婆干预先设下的圈套。婆子道:“忘带个取灯儿去了。”又走转来,便引着陈大郎到自己榻上伏着。婆子下楼去了一回,复上来道:“夜深了,厨下火种都熄了,怎么处?”三巧儿道:“我点灯睡?惯了,黑魆魆地,好不怕人!”婆道:“老身伴你一床睡何如?”三巧儿正要问他救急的法儿,应道:“甚好。”婆子道:“大娘,你先上床,我关了门就来。”三巧儿先脱了衣服,床上去了,叫道:“你老人家快睡罢。”婆子应道:“就来了。”却在榻上拖陈大郎上来,赤条条的耸在三巧儿床上去。三巧儿模着身子,道:“你老人家许多年纪,身上恁般光滑!”那人并不回言,钻进被里,就捧着妇人做嘴,妇人还认是婆子,双手相抱。那人要地腾身而上,就千起事来。那妇人一则多了杯酒,醉眼膜陇:二则被婆子挑拨,春心飘荡,到此不暇致详,凭他轻薄:
  一个是闰中怀春的少妇,一个是客邸慕色的才郎。一个打熬许久,如文君初遇相如:一个盼望多时,如必正初谐陈女。分明久旱受甘雨,胜似他乡遇放知。
  陈大郎是走过风月场的人,颠鸾倒风,曲尽其趣,弄得妇人魂不附体。云雨毕后,三巧儿方问道:“你是谁?”陈大郎把楼下相逢,如此相幕,如此苦央薛婆用计,细细说了:“今番得遂平生,便死瞑目。”婆子走到床间,说道:“不是老身大胆,一来可怜大娘青春独宿,二来要救陈郎性命。你两个也是宿世姻缘,非千老身之事。”三巧儿道:“事己如此,万一我丈夫知觉,怎么好?”婆子道:“此事你知我知,只买定了暗云、暖雪两个丫头,不许他多嘴,再有谁人漏泄?在老身身上,管成你夜夜欢娱,一些事也没有。只是日后不要忘记了老身。”三巧儿到此,也顾不得许多了,两个又狂荡起来,直到五更鼓绝,天色将明,两个几自不舍。婆子催促陈大郎起身,送他出门去了。自此无夜不会,或是婆子同来,或是汉子自来。两个丫鬟被婆子甜话儿偎他,又把利害话儿吓他,又教主母赏他几件衣服,汉子到时,不时把些零碎银子赏他们买果儿吃,骗得欢欢喜喜,己自做了一路。夜来明去,一出一入,都是两个丫鬟迎送,全无阻隔。真个是你贪我爱,如胶似漆,胜如夫妇一般。陈大郎有心要结识这妇人,不时的制办好衣服、好首饰送他,又督他还了欠下婆子的一半价钱。又将一百两银子谢了婆子。往来半年有余,这汉子约有千金之费。三巧儿也有三十多两银子的东西,送那婆子。婆子只为图这些不义之财,所以肯做牵头。这都不在话下。
  古人云:“天下无不散的筵席。”才过十五元宵夜,又是清明三月天。陈大郎思想蹬陀了多时生意,要得还乡。夜来与妇人说知,两下思深义重,各不相舍。妇人到情愿收拾了些细软,跟随汉子逃走,去做长久夫妻。陈大郎道:“使不得。我们相交始末,都在薛婆肚里。就是主人家吕公,见我每夜进城,难道没有些疑惑?况客船上人多,瞒得那个?两个丫鬟又带去不得。你丈夫回来,跟究出情由,怎肯千休?娘子权且耐心,到明年此时,我到此觅个僻薄下处,悄悄通个信儿与你,那时两口儿同走,神鬼不觉,却不安稳?”妇人道:“万一你明年不来,如何?”陈大郎就设起誓来。妇人道:“既然你有真心,奴家也决不相负。你若到了家乡,倘有便人,托他捎个书信到薛婆处,也教奴家放意。”陈大郎这“我自用心,不消分付。”
  又过几日,陈大郎雇下船只,装载粮食完备,又来与妇人作别。这一夜倍加眷恋,两下说一会,哭一会,又狂荡一会,整整的一夜不曾合眼。到五更起身,妇人便去开箱,取出一件宝贝,叫做“珍珠衫”,递与陈大郎道:“这件衫儿,是蒋门祖传之物,暑天若穿了他,清凉透骨。此去天道渐热,正用得着。奴家把与你做个记念,穿了此衫,就如奴家贴体一般。”陈大郎哭得出声不得,软做一堆。妇人就把衫儿亲手与汉子穿下,叫丫鬟开了门户,亲自送他出门。再三珍重而别。诗曰:
  昔年含泪别夫郎,今日悲啼送所欢。
  堪恨妇人多水性,招来野鸟胜文鸾。
  话分两头。却说陈大郎有了这珍珠衫儿,每日贴体穿着,便夜间脱下,也放在被窝中同睡,寸步不离。一路遇了顺风,不两月行到苏州府枫桥地面。那枫桥是柴米牙行聚处,少不得投个主家脱货,不在话下。忽一日,赴个同乡人的酒席。席上遇个襄阳客人,生得风流标致。那人非别,正是蒋兴哥。原来兴哥在广东贩了些珍珠、玳瑁、苏木、沉香之类,搭伴起身。那伙同伴商量,都要到苏州发卖。兴哥久闻得“上说天堂,下说苏杭”,好个大马头所在,有心要去走一遍,做这一回买卖,方才回去。还是去年十月中到苏州的。因是隐姓为商,都称为罗小官人,所以陈大郎更不疑惑。他两个萍水相逢,年相若貌相似,谭吐应对之间,彼此敬慕。即席间问了下处,互相拜望,两下遂成知己,不时会面。
  兴哥讨完了客帐,欲待起身,走到陈大郎寓所作别,大郎置酒相待,促膝谈心,甚是款洽。此时五月下旬,天气炎热。两个解衣饮酒,陈大郎露出珍珠衫来。兴哥心中骇异,又不好认他的,只夸奖此衫之美。陈大郎恃了相知,便问道:“员县大市街有个蒋兴哥家,罗兄可认得否?”兴哥到也乖巧,回道:“在下出外日多,里中虽晓得有这个人,并不相认,陈兄为何问他?”陈大郎道:“不瞒兄长说,小弟与他有些瓜葛。”便把三巧儿相好之情,台诉了一遍。扯着衫儿看了,眼泪汪汪道:“此衫是他所赠。兄长此去,小弟有封书信,奉烦一寄,明日侵早送到员寓。”兴哥口里答应道:“当得,当得。”心下沉吟:“有这等异事!现在珍珠衫为证,不是个虚话了。”当下如针刺肚,推放不饮,急急起身别去。
  回到下处,想了又恼,恼了又想,恨不得学个缩地法儿,顷刻到家连夜收拾,次早便上船要行。只见岸上一个人气吁吁的赶来,却是陈大郎。亲把书信一大包,递与兴哥,叮嘱千万寄去。气得兴哥面如士色,说不得,话不得,死不得,活不得。只等陈大郎去后,把书看时,面上写道:“此书烦寄大市街东巷薛妈妈家。”兴哥性起,一手扯开,却是八尺多长一条桃红绉纱汗巾。又有个纸糊长匣儿,内羊脂玉风头簪一根。书上写道:“微物二件,烦干娘转寄心爱娘子三巧儿亲收,聊表记念。相会之期,准在来春。珍重,珍重。”兴哥大怒,把书扯得粉碎,撇在河中:提起玉簪在船板上一损,折做两段。一念想起道:“我好糊涂!何不留此做个证见也好。”便捡起簪儿和汗巾,做一包收拾,催促开船。
  急急的赶到家乡,望见了自家门首,不觉堕下泪来。想起:“当初夫妻何等恩爱,只为我贪着蝇头微利,撇他少年守寡,弄出这场丑来,如今悔之何及!”在路上性急,巴不得赶回。及至到了,心中又苦又恨,行一步,懒一步。进得自家门里,少不得忍住了气,勉强相见。兴哥并无言语,三巧儿自己心虚,觉得满脸惭愧,不敢殷勤上前扳话。兴哥搬完了行李,只说去看看丈人丈母,依旧到船上住了一晚。次早回家,向三巧儿说道:“你的爹娘同时害病,势甚危骂。昨晚我只得住下,看了他一夜。他心中只牵挂着你,欲见一面。我己雇下轿子在门首,你可作速回去,我也随后就来。”三巧儿见丈夫一夜不回,心里正在疑虑:闻说爹娘有病,却认真了,如何不慌?慌忙把箱笼上匙钥递与丈夫,晚个婆娘跟了,上轿而去。兴哥叫住了婆娘,向袖中模出一封书来,分付他送与王公:“送过书,你便随轿回来。”
  却说三巧儿回家,见爹娘双双无恙,吃了一惊。王公见女儿不接而回,也自骇然。在婆子手中接书,拆开看时,却是休书一纸。上写道:“立休书人蒋德,系襄阳府枣阳县人。从幼凭媒聘定王氏为妻。岂期过门之后,本妇多有过失,正合七出之条。因念夫妻之情,不忍明言,情愿退还本宗,听凭改嫁,并无异言,休书是实。成化二年月日,手掌为记。”书中又包着一条桃红汗巾,一技打折的羊脂玉风头簪。王公看了大惊,叫过女儿问其缘故。三巧儿听说丈夫把他休了,一言不发,啼哭起来。王公气忿忿的一径跟到女婿家来,蒋兴哥连忙上前作揖。王公回礼,便问道:“贤婿,我女儿是清清白白嫁到你家的,如今有何过失,你便把他休了?须还我个明白。”蒋兴哥道:“小婿不好说得,但问令爱便知。”王公道:“他只是啼哭,不肯开口,教我肚里好闷!小女从幼聪慧,料不到得犯了淫盗。若是小小过失,你可也看老汉薄面,恕了他罢。你两个是七八岁上定下的夫妻,完婚后并不曾争论一遍两遍,且是和顺。你如今做客才回,又不曾住过三朝五日,有什么破绽落在你眼里?你直如此狠毒,也被人笑话,说你无情无义。”蒋兴哥道:“丈人在上,小婿也不敢多讲。家下有祖遗下珍珠衫一件,是令爱收藏,只问他如今在否。若在时,半宇休题:若不在,只索休怪了。”王公忙转身回家,问女儿道:“你丈夫只问你讨什么珍珠衫,你端的拿与何人去了?”那妇人听得说着了他紧要的关目,羞得满脸通红,开不得口,一发号陶大哭起来,慌得王公没做理会处。王婆劝道:“你不要只管啼哭,实实的说个真情与爹妈知道,也好与你分割。”妇人那里肯说,悲悲咽咽,哭一个不住。王公只得把休书和汗巾、善于,都付与王婆,教他慢慢的偎着女儿,问他个明白。
  王公心中纳闷,走到邻家闲话去了。王婆见女儿哭得两眼赤肿,生怕苦坏了他,安慰了几句言语,走往厨房下去暖酒,要与女儿消愁。三巧儿在房中独坐,想着珍珠衫泄漏的缘故,好生难解!这汗巾簪子,又不知那里来的。沉吟了半晌道:“我晓得了。这折簪是镜破钗分之意:这条汗巾,分明教我悬梁自尽。他念夫妻之惰,不忍明言,是要全我的廉耻。可怜四年恩爱,一旦决绝,是我做的不是,负了丈夫恩情。便活在人间,料没有个好日,不如绕死,到得干净。”说罢,又哭了一回,把个坐几子填高,将汗巾兜在梁上,正欲自缢。也是寿数未绝,不曾关上房门。险好王婆暖得一壶好酒走进房来,见女儿安排这事,急得他手忙脚乱,不放酒壶,便上前去拖拽。不期一脚踢番坐几子,娘儿两个跌做一团,酒壶都泼翻了。王婆爬起来,扶起女儿,说道:“你好短见!二十多岁的人,一朵花还没有开足,怎做这没下梢的事?莫说你丈夫还有回心转意的日子,便真个休了,恁般容貌,怕投人要你?少不得别选良姻,图个下半世受用。你且放心过日子去,休得愁闷。”王公回家,知道女儿寻死,也劝了他一番,又瞩付王婆用心提防。过了数日,三巧儿投奈何,也放下了念头。正是: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限来时各自飞。
  再说蒋兴哥把两条索子,将晴云、暖雪捆缚起来,拷问情由。那丫头初时抵赖,吃打不过,只得从头至尾,细细招将出来。己知都是薛婆勾引,不千他人之事。到明朝,兴哥领了一伙人,赶到薛婆家里,打得他雪片相似,只饶他拆了房子。薛婆情知自己不是,躲过一边,并没一人敢出头说话。兴哥见他如此,也出了这口气。回去晚个牙婆,将两个丫头都卖了。楼上细软箱笼,大小共十六只,写三十二条封皮,打叉封了,更不开动。这是甚意儿?只因兴哥夫妇,本是十二分相爱的。虽则一时休了,心中好生痛切。见物思人,何忍开看?
  话分两头说。却说南京有个吴杰进土,除授广东潮阳县知县。水路上任,打从襄阳经过。不曾带家小,有心要择一美妾。路看了多少女子,并不中意。闻得枣阳县王公之女,大有颜色,一县闻名。出五十金财礼,央媒议亲。王公到也乐从,只怕前婿有言,亲到蒋家,与兴哥说知。兴哥并不阻当。临嫁之夜,兴哥顾了人夫,将楼上十六个箱笼,原封不动,连匙钥送到吴知县船上,交割与三巧儿,当个赡嫁。妇人心上到过意不去。旁人晓得这事,也有夸兴哥做人忠厚的,也有笑他痴呆的,还有骂他没志气的,止是人心不同。
  闲话休题。再说陈大郎在苏州脱货完了,回到新交,一心只想着三巧儿。朝暮看了这件珍珠衫,长吁短叹。老婆平氏心知这衫儿来得蹊跷,等丈夫睡着,悄悄的偷去,藏在天花板上。陈大郎早起要穿时,不见了衫儿,与老婆取讨。平氏那里肯认。急得陈大郎性发,倾箱倒筐的寻个遍,只是不见,便破口骂老婆起来。惹得老婆啼啼哭哭,与他争嚷,闹炒了两三日。陈大郎情怀撩乱,忙忙的收拾银两,带个小郎,再望襄阳旧路而进。将近枣阳,不期遇了一伙大盗,将本钱尽皆劫去,小郎也被他杀了。陈商眼快,走向船梢舵上伏着,幸免残生。思想还乡不得,且到旧寓住下,待会了三巧儿,与他借些东西,再图恢复。叹了一口气,只得离船上岸。
  走到枣阳城外主人吕公家,台诉其事,又道:“如今要央卖珠子的薛婆,与一个相识人家借些本钱营运。”吕公道:“大郎不知,那婆子为勾引蒋兴哥的浑家,做了些丑事。去年兴哥回来,问浑家讨什么‘珍珠衫’。原来浑家赠与情人去了,无言回答。兴哥当时休了浑家回去,如今转嫁与南京吴进土做第二房夫人了。那婆子被蒋家打得个片瓦不留,婆子安身不牢,也搬在隔县去了。”陈大郎听得这话,好似一桶冷水没头淋下。这一惊非小,当夜发寒发热,害起病来。这病又是郁症,又是相思症,也带些怯症,又有些惊症,床上卧了两个多月,翻翻覆覆只是不愈。连累主人家小厮,伏待得不耐烦。陈大郎心上不安,打熬起精神,写成家书一封。请主人来商议,要觅个便人捎信在家中,取些盘缠,就要个亲人来看觑同回。这几句正中了主人之意。恰好有个相识的承差,奉上司公文要往徽宁一路。水陆驿递,极是快的。吕公接了陈大郎书札,又督他应出五钱银子,送与承差,央他乘便寄去。果然的“自行由得我,官差急如火”,不勾几日,到了新交县。问到陈商家里,送了家书,那承差飞马去了。正是:只为千金书信,又成一段姻缘。
  话说平氏拆开家信,果是丈夫笔迹,写道:“陈商再拜,贤妻平氏见宇:别后襄阳遇盗,劫资杀仆。某受惊患病,见卧旧寓吕家,两月不愈。宇到可央一的当亲人,多带盘缠,
  速来看视。伏枕草草”。平氏看了,半信半疑,想道:“前番回家,亏折了千金资本。据这件珍珠衫,一定是邪路上来的。今番又推被盗,多讨盘缠,怕是假话。”又想道:“他要个的当亲人,速来看视,必然病势利害。这话是真,也未可知。如今央谁人去好?”左思右想,放心不下。与父亲平老朝奉商议。收拾起细软家私,带了陈旺夫妇,就请父亲作伴,雇个船只,亲往襄阳看丈夫去。到得京口,平老朝奉痰火病发,央人送回去了。平氏引着男女,上水前进。不一日,来到枣阳城外,问着了旧主人吕家。原来十日前,陈大郎己放了。吕公赡些钱钞,将就入硷。平氏哭倒在地,良久方醒。慌忙换了孝服,再三向吕公说,欲待开棺一见,另买副好棺材,重新硷过。吕公执意不肯。平氏投奈何,只得买木做个外棺包裹,请僧做法事超度,多焚莫资。吕公己自索了他二十两银子谢仪,随他闹炒,并不言语。
  有余,平氏要选个好日子,扶枢而回。吕公见这妇人年少姿色,料是守寡不终,又且囊中有物。思想儿子吕二,还没有亲事,何不留住了他,完其好事,可不两便?吕公买酒请了陈旺,央他老婆委曲进言,许以厚谢。陈旺的老婆是个蠢货,那晓得什么委曲?不顾高低,一直的对主母说了。平氏大怒,把他骂了一顿,连打几个耳光子,连主人家也数落了几句。吕公一场没趣,敢怒而不敢言。正是:羊肉馒头没的吃,空教惹得一身骚。吕公使去撺掇陈旺逃走。陈旺也思量没甚好处了,与老婆商议,教他做脚,里应外合,把银两首饰,偷得罄尽,两一儿连夜走了。吕公明知其情,反埋怨平氏道:不该带这样歹人出来,幸而偷了自家主母的东西,若偷了别家的,可不连累人!又嫌这灵柩碍他生理,教他快些抢去。又道后生寡妇,在此住居不便,催促他起身。平氏被逼不过,只得别赁下一间间房子住了。雇人把灵枢移来,安顿在内。这凄凉景象,自不必说。
  间壁有个张七嫂,为人甚是活动。听得平氏啼哭,时常走来劝解。平氏又时常央他典卖几件衣服用度,极感其意。不勾几月,衣服都典尽了。从小学得一手好针线,思量要到个大户人家,教习女红度日,再作区处。正与张七嫂商量这话,张七嫂道:“老身不好说得,这大户人家,不是你少年人走动的。死的没福自死了,活的还要做人,你后面日子正长哩。终不然做针线娘了得你下半世?况且名声不好,被人看得轻了。还有一件,这个灵柩如何处置,也是你身上一件大事。便出赁房钱,终久是不了之局。”平氏道:“奴家也都虑到,只是无计可施了。”张七嫂道:“老身到有一策,娘子莫怪我说。你千里离乡,一身孤寡,手中又无半钱,想要搬这灵枢回去,多是虚了。莫说你衣食不周,到底难守:便多守得几时,亦有何益?依老身愚见,莫若趁此青年美貌,寻个好对头,一夫一妇的随了他去。得些财礼,就买块士来葬了丈夫,你的终身又有所托,可不生死无憾?”平氏见他说得近理,沉吟了一会,叹口气道:“罢,罢,奴家卖身葬夫,旁人也笑我不得。”张七嫂道:“娘子若定了主意时,老身现有个主儿在此。年纪与娘子相近,人物齐整,又是大富之家。”平氏道:
  “他既是富家,怕不要二婚的。”张七嫂道:“他也是续弦了,原对老身说:不拘头婚二婚,只要人才出众。似娘子这般丰姿,怕不中意?”原来张七嫂曾受蒋兴哥之托,央他访一头好亲。因是前妻三巧儿出色标致,所以如今只要访个美貌的。那平氏容貌,虽不及得三巧儿,论起手脚伶俐,胸中烃渭,又胜似他。张七嫂次日就进城,与蒋兴哥说了。兴哥闻得是下路人,愈加欢喜。这里平氏分文财礼不要,只要买块好地殡葬丈夫要紧。张七嫂往来回复了几次,两相依允。
  活休烦絮。却说平氏送了丈夫灵枢人士,祭奠毕了,大哭一场,兔不得起灵除孝。临期,蒋家送衣饰过来,又将他典下的衣服都赎回了。成亲之夜,一般大吹大擂,洞房花烛。正是:规矩熟闲虽旧事,恩情美满胜新婚。蒋兴哥见平氏举止端庄,甚相敬重。一日,从外而来,平氏正在打叠衣箱,内有珍珠衫一件。兴哥认得了,大惊问道:“此衫从何而来?”平氏道:“这衫儿来得跷蹊。”便把前夫如此张致,夫妻如此争嚷,如此赌气分别,述了一遍。又道:“前日艰难时,几番欲把他典卖。只愁来历不明,怕惹出是非,不敢露人眼目。连奴家至今,不知这物事那里来的。”兴哥道:“你前夫陈大郎名字,可叫做陈商?可是白淳面皮,没有须,左手长指甲的么?”平氏道:“正是。”蒋兴哥把舌头一伸,合掌对天道:“如此说来,天理昭彰,好怕人也!”平氏问其缘故,蒋兴哥道:“这件珍珠衫,原是我家旧物。你丈夫奸骗了我的妻子,得此衫为表记。我在苏州相会,见了此衫,始知其情,回来把王氏休了。谁知你丈夫客死。我今续弦,但闻是徽州陈客之妻,谁知就是陈商!却不是一报还一报!”平氏听罢,毛骨辣然。从此恩情愈骂。这才是“蒋兴哥重会珍珠衫”的正话。诗曰:
  天理昭昭不可欺,两妻交易孰便宜?
  分明欠债偿他利,百岁姻缘暂换时。
  兴哥有了管家娘子,一年之后,又往广东做买卖。也是合当有事。一日到合浦县贩珠,价都讲定。主人家老儿只拣一粒绝大的偷过了,再不承认。兴哥不忿,一把扯他袖子要搜。何期去得势重,将老儿拖翻在地,跌下便不做声。忙去扶时,气己断了。儿女亲邻,哭的哭,叫的叫,一阵的簇拥将来,把兴哥捉住。不巾分说,痛打一顿,关在空房里。连夜写了状词,只等天明,县主早堂,连人进状。县主准了,因这日有公事,分付把凶身锁押,次日候审。你道这县主是谁?姓吴名杰,南畿进土,正是三巧儿的晚老公。初选原在潮阳,上司因见他清廉,调在这合浦县采珠的所在做官。是夜,吴杰在灯下将准过的状词细阅。三巧儿正在旁边闲看,偶见宋福所台人命一词,凶身罗德,枣阳县客人,不是蒋兴哥是谁?想起旧日恩情,不觉痛酸,哭台丈夫道:“这罗德是贱妾的亲哥,出嗣在母舅罗家的。不期客边,犯此大辟。官人可看妾之面,救他一命还乡。”县主道:“且看临审如何。若人命果真,教我也难宽有。”三巧儿两眼噙泪,跪下苦苦哀求。县主道:“你且莫忙,我自有道理。”明早出堂,三巧儿又扯住县主衣袖哭道:“若哥哥无救,贱妾亦当自尽,不能相见了。”
  当日县主升堂,第一就问这起。只见宋福、宋寿弟兄两个,哭啼啼的与父亲执命,禀道:“因争珠怀恨,登时打闷,仆地身死。望爷爷做主。”县主问众千证口词,也有说打倒的,也有说推跌的。蒋兴哥辨道:“他父亲偷了小人的珠子,小人不忿,与他争论。他因年老脚锉(左足),自家跌死,不千小人之事。”县主问宋福道:“你父亲几岁了?”宋福道:“六十七岁了。”县主道:“老年人容易昏绝,未必是打。”宋福、宋寿坚执是打死的。县主道:“有伤无伤,须凭检验。既说打死,将尸发在漏泽园去,候晚堂听检。”原来宋家也是个大户,有体面的。老儿曾当过里长,儿子怎肯把父亲在尸场剔骨?两个双双即头道:“父亲死状,众目共见,只求爷爷到小人家里相验,不愿发检。”县主道:“若不见贴骨伤痕,凶身怎肯伏罪?没有尸格,如何申得上司过?”弟兄两个只是求台。县主发怒道:“你既不愿检,我也难问。”慌的地弟兄两个连连即头道:“但凭爷爷明断。”县主送:“望七之人,死是本等。倘或不因打死,屈害了一个平人,反增死者罪过。就是你做儿子的,巴得父亲到许多年纪,又把个不得善终的恶名与他,心中何忍?但打死是假,推仆是真,若不重罚罗德,也难出你的气。我如今教他披麻戴孝,与亲儿一般行礼:一应殡殓之费,都要他支持。你可服么?”弟兄两个道:“爷爷分付,小人敢不遵依。”兴哥见县主不用刑罚,断得干净,喜出望外。当下原、被台都即头称谢。县主道:“我也不写审单,着差人押出,待事完回话,把原词与你悄讫便了。”正是:
  公堂造业真容易,要积阴功亦不难。
  试看今朝吴大尹,解冤释罪两家欢。
  却说三巧儿自丈夫出堂之后,如坐针毡,一闻得退衙,便迎住问个消息。县主道:“我如此如此断了,看你之面,一板也不曾责他。”三巧几千思万谢,又道:“妾与哥哥久别,渴思一会,问取爹娘消息。官人如何做个方便,使妾兄妹相见,此思不小。”县主道:“这也容易。”看官们,你道三巧儿被蒋兴哥休了,思断义绝,如何恁地用情?他夫妇原是十分恩爱的,因三巧儿做下不是,兴哥不得己而休之,心中几自不忍,所以改嫁之夜,把十六只箱笼,完完全全的赠他。只这一件,三巧儿的心肠,也不容不软了。今日他身处富贵,见兴哥落难,如何不救?这叫做知思报恩。再说蒋兴哥遵了县主所断,着实小心尽礼,更不惜费,宋家弟兄部没话了。丧葬事毕,差人押到县中回复。县主晚进私衙赐坐,说道:“尊舅这场官司,若非令妹再三哀恳,下官几乎得罪了。”兴哥不解其放,回答不出。少停茶罢,县主请入内书房,教小夫人出来相见。你道这番意外相逢,不像个梦景么?他两个也不行礼,也不讲话,紧紧的你我相抱,放声大哭。就是哭爹哭娘,从没见这般哀掺,连县主在旁,好生不忍,便道:“你两人且莫悲伤,我看你不像哥妹,快说真情,下官有处。”两个哭得半休不休的,那个肯说?却被县主盘问不过,三巧儿只得跪下,说道:“贱妾罪当万死,此人乃妾之前夫也。”蒋兴哥料瞒不得,也跪下来,将从前恩爱,及休妻再嫁之事,一一诉知。说罢,两人又哭做一团,连吴知县也堕泪不止,道:“你两人如此相恋,下官何忍拆开。幸然在此三年,不曾生育,即刻领去完聚。”两个插烛也似拜谢。县主即忙讨个小轿,送三巧儿出衙:又晚集人夫,把原来赡嫁的十六个箱笼抢去,都教兴哥收领:又差典吏一员,护送他夫妇出境。此乃吴知县之厚德。正是:
  珠还合浦重生采,剑合丰城倍有神。堪羡吴公存厚道,食财好色竞何人!
  此人向来艰子,后行取到吏部,在北京纳宠,连生三子,科第不绝,人都说阴德之报,这是后话。
  再说蒋兴哥带了三巧儿回家,与平氏相见。论起初婚,王氏在前:只因休了一番,这平氏到是明媒正娶,又且平氏年长一岁,让平氏为正房,王氏反做偏房,两个妹妹相称。从此一夫二妇,团圆到老。有诗为证:
  恩爱夫妻虽到头,妻还作妾亦堪羞。殃样果报无虚谬,腿尺青天莫远求。

小  翠
  
蒲松龄

  王太常,越人。总角时,昼卧榻上。忽阴晦,巨霆暴作,一物大于猫,来伏身下,展转不离。移时晴霁,物即径出。视之非猫,始怖,隔房呼兄。兄闻,喜曰:“弟必大贵,此狐来避雷霆劫也。”后果少年登进士,以县令入为侍御。
  生一子名元丰,绝痴,十六岁不能知牝牡,因而乡党无于为婚。王忧之。适有妇人率少女登门,自请为妇。视其女,嫣然展笑,真仙品也。喜问姓名。自言:“虞氏。女小翠,年二八矣。”与议聘金。曰:“是从我糠覈不得饱,一旦置身广厦,役婢仆,厌膏梁,彼意适,我愿慰矣,岂卖菜也而索直乎!”夫人大悦,优厚之。妇即命女拜王及夫人,嘱曰:“此尔翁姑,奉侍宜谨。我大忙,且去,三数日当复来。”王命仆马送之,妇言:“里巷不远,无烦多事。”遂出门去。
  小翠殊不悲恋,便即奁中翻取花样。夫人亦爱乐之。数日妇不至,以居里问女,女亦憨然不能言其道路。遂治别院,使夫妇成礼。诸戚闻拾得贫家儿作新妇,共笑姗之;见女皆惊,群议始息。女又甚慧,能窥翁姑喜怒。王公夫妇,宠惜过于常情,然惕惕焉惟恐其憎子痴,而女殊欢笑不为嫌。第善谑,刺布作圆,蹋蹴为笑。着小皮靴,蹴去数十步,给公子奔拾之,公子及婢恒流汗相属。一日王偶过,圆然来直中面目。女与婢俱敛迹去,公子犹踊跃奔逐之。王怒,投之以石,始伏而啼。王以告夫人,夫人往责女,女俯首微笑,以手劥病<韧耍┨绻剩灾弁抗幼骰嫒绻怼7蛉*见之怒甚,呼女诟骂。女倚几弄带,不惧亦不言。夫人无奈之,因杖其子。元丰大号,女始色变,屈膝乞宥。夫人怒顿解,释杖去。女笑拉公子入室,代扑衣上尘,拭眼泪,摩挲杖痕,饵以枣栗。公子乃收涕以忻。女阖庭户,复装公子作霸王,作沙漠人;己乃艳服,束细腰,婆娑作帐下舞;或髻插雉尾,拨琵琶,丁丁缕缕然,喧笑一室,日以为常。王公以子痴,不忍过责妇,即微闻焉,亦若置之。
  同巷有王给谏者,相隔十余户,然素不相能;时值三年大计吏,忌公握河南道篆,思中伤之。公知其谋,忧虑无所为计。一夕早寝,女冠带饰冢宰状,剪素丝作浓髭,又以青衣饰两婢为虞候,窃跨厩马而出,戏云:“将谒王先生。”驰至给谏之门,即又鞭挝从人,大言曰:“我谒侍御王,宁谒给谏王耶!”回辔而归。比至家门,门者误以为真,奔白王公。公急起承迎,方知为子妇之戏。怒甚,谓夫人曰:“人方蹈我之瑕,反以闺阁之丑登门而告之,余祸不远矣!”夫人怒,奔女室,诟让之。女惟憨笑,并不一置词。挞之不忍,出之则无家,夫妻懊怨,终夜不寝。时冢宰某公赫甚,其仪采服从,与女伪装无少殊别,王给谏亦误为真。屡侦公门,中夜而客未出,疑冢宰与公有阴谋。次日早期,见而问曰:“夜相公至君家耶?”公疑其相讥,惭言唯唯,不甚响答。给谏愈疑,谋遂寝,由此益交欢公。公探知其情窃喜,而阴嘱夫人劝女改行,女笑应之。
  逾岁,首相免,适有以私函致公者误投给谏。给谏大喜,先托善公者往假万金,公拒之。给谏自诣公所。公觅巾袍并不可得;给谏伺候久,怒公慢,愤将行。忽见公子衮衣旒冕,有女子自门内推之以出,大骇;已而笑抚之,脱其服冕而去。公急出,则客去远。闻其故,惊颜如土,大哭曰:“此祸水也!指日赤吾族矣!”与夫人操杖往。女已知之,阖扉任其诟厉。公怒,斧其门,女在内含笑而告之曰:“翁无烦怒。有新妇在,刀锯斧钺妇自受之,必不令贻害双亲。翁若此,是欲杀妇以灭口耶?”公乃止。给谏归,果抗疏揭王不轨,衮冕作据。上惊验之,其旒冕乃梁黠心所制,袍则败布黄袱也。上怒其诬。又召元丰至,见其憨状可掬,笑曰:“此可以作天子耶?”乃下之法司。给谏又讼公家有妖人,法司严诘臧获,并言无他,惟颠妇痴儿日事戏笑,邻里亦无异词。案乃定,以给谏充云南军。
  王由是奇女。又以母久不至,意其非人,使夫人探诘之,女但笑不言。再复穷问,则掩口曰:“儿玉皇女,母不知耶?”无何,公擢京卿。五十余每患无孙。女居三年,夜夜与公子异寝,似未尝有所私。夫人异榻去,嘱公子与妇同寝。过数日,公子告母曰:“借榻去,悍不还!小翠夜夜以足股加腹上,喘气不得;又惯掐人股里。”婢妪无不粲然。夫人呵拍令去。一日女浴于室,公子见之,欲与偕;女笑止之,谕使姑待。既去,乃更泻热汤于瓮,解其袍裤,与婢扶之入。公子觉蒸闷,大呼欲出。女不听,以衾蒙之。少时无声,启视已绝。女坦笑不惊,曳置床上,拭体干洁,加复被焉。夫人闻之,哭而入,骂曰:“狂婢何杀吾儿!”女冁然曰:“如此痴儿,不如勿有。”夫人益恚,以首触女;婢辈争曳劝之。方纷噪间,一婢告曰:“公子呻矣!”辍涕抚之,则气息休休,而大汗浸淫,沾浃裀褥。食顷汗已,忽开目四顾遍视家人,似不相识,曰:“我今回忆往昔,都如梦寐,何也?”夫人以其言语不痴,大异之。携参其父,屡试之果不痴,大喜,如获异宝。至晚,还榻故处,更设衾枕以觇之。公子入室,尽遣婢去。早窥之,则榻虚设。自此痴颠皆不复作,而琴瑟静好如形影焉。
  年余,公为给谏之党奏劾免官,小有挂误。旧有广西中丞所赠玉瓶,价累千金,将出以贿当路。女爱而把玩之,失手堕碎,惭而自投。公夫妇方以免官不快,闻之,怒,交口呵骂。女奋而出,谓公子曰:“我在汝家,所保全者不止一瓶,何遂不少存面目?实与君言:我非人也。以母遭雷霆之劫,深受而翁庇翼;又以我两人有五年夙分,故以我来报曩恩、了夙愿耳。身受唾骂、擢发不足以数,所以不即行者,五年之爱未盈。今何可以暂止乎!”盛气而出,追之已杳。公爽然自失,而悔无及矣。公子入室,睹其剩粉遗钩,恸哭欲死;寝食不甘,日就羸瘁。公大忧,急为胶续以解之,而公子不乐。惟求良工画小翠像,日夜浇祷其下,几二年。
  偶以故自他里归,明月已皎,村外有公家亭园,骑马墙外过,闻笑语声,停辔,使厩卒捉鞚,登鞍一望,则二女郎游戏其中。云月昏蒙,不甚可辨,但闻一翠衣者曰:“婢子当逐出门!”一红衣者曰:“汝在吾家园亭,反逐阿谁?”翠衣人曰:“婢子不羞!不能作妇,被人驱遣,犹冒认物产也?”红衣者曰:“索胜老大婢无主顾者!”听其音酷类小翠,疾呼之。翠衣人去曰:“姑不与若争,汝汉子来矣。”既而红衣人来,果小翠。喜极。女令登垣承接而下之,曰:“二年不见,骨瘦一把矣!”公子握手泣下,具道相思。女言:“妾亦知之,但无颜复见家人。今与大姊游戏,又相邂逅,足知前因不可逃也。”请与同归,不可;请止园中,许之。公子遣仆奔白夫人。夫人惊起,驾肩舆而往,启钥入亭。女即趋下迎拜;夫人捉臂流涕,力白前过,几不自容,曰:“若不少记榛梗,请偕归慰我迟暮。”女峻辞不可。夫人虑野亭荒寂,谋以多人服役。女曰:“我诸人悉不愿见,惟前两婢朝夕相从,不能无眷注耳;外惟一老仆应门,余都无所复须。”夫人悉如其言。托公子养疴园中,日供食用而已。
  女每劝公子别婚,公子不从。后年余,女眉目音声渐与曩异,出像质之,迥若两人。大怪之。女曰:“视妾今日何如畴昔美?”公子曰:“今日美则美矣,然较畴昔则似不如。”女曰:“意妾老矣!”公子曰:“二十余岁何得速老!”女笑而焚图,救之已烬。一日谓公子曰:“昔在家时,阿翁谓妾抵死不作茧,今亲老君孤,妾实不能产,恐误君宗嗣。请娶妇于家,旦晚侍奉公姑,君往来于两间,亦无所不便。”公子然之,纳币于锺太史之家。吉期将近,女为新人制衣履,赍送母所。及新人入门,则言貌举止,与小翠无毫发之异。大奇之。往至园亭,则女亦不知所在。问婢,婢出红巾曰:“娘子暂归宁,留此贻公子。”展巾,则结玉玦一枚,心知其不返,遂携婢俱归。虽顷刻不忘小翠,幸而对新人如觌旧好焉。始悟锺氏之姻,女预知之,故先化其貌,以慰他日之思云。
  异史氏曰:“一狐也,以无心之德,而犹思所报;而身受再造之福者,顾失声于破甑,何其鄙哉!月缺重圆,从容而去,始知仙人之情亦更深于流俗也!”

聂小倩

蒲松龄

  宁采臣,浙人,性慷爽,廉隅自重。每对人言:“生平无二色。”适赴金华,至北郭,解装兰若。寺中殿塔壮丽,然蓬蒿没人,似绝行踪。东西僧舍,双扉虚掩,惟南一小舍,扃键如新。又顾殿东隅,修竹拱把,阶下有巨池,野藕已花。意甚乐其幽杳。会学使案临,城舍价昂,思便留止,遂散步以待僧归。日暮有士人来启南扉,宁趋为礼,且告以意。士人曰:“此间无房主,仆亦侨居。能甘荒落,旦暮惠教,幸甚!”宁喜,藉藁代床,支板作几,为久客计。是夜月明高洁,清光似水,二人促膝殿廊,各展姓字。士人自言燕姓,字赤霞。宁疑为赴试者,而听其音声,殊不类浙。诘之,自言秦人,语甚朴诚。既而相对词竭,遂拱别归寝。
  宁以新居,久不成寐。闻舍北喁喁,如有家口。起,伏北壁石窗下微窥之,见短墙外一小院落,有妇可四十余;又一媪衣绯,插蓬沓,鲐背龙钟,偶语月下。妇曰:“小倩何久不来?”媪曰:“殆好至矣。”妇曰:“将无向姥姥有怨言否?”曰:“不闻;但意似蹙蹙。”妇曰:“婢子不宜好相识。”言未已,有十七八女子来,仿佛艳绝。媪笑曰:“背地不言人,我两个正谈道,小妖婢悄来无迹响,幸不訾着短处。”又曰:“小娘子端好是画中人,遮莫老身是男子,也被摄去。”女曰:“姥姥不相誉,更阿谁道好?”妇人女子又不知何言。宁意其邻人眷口,寝不复听;又许时始寂无声。
  方将睡去,觉有人至寝所,急起审顾,则北院女子也。惊问之,女笑曰:“月夜不寐,愿修燕好。”宁正容曰:“卿防物议,我畏人言。略一失足,廉耻道丧。”女云:“夜无知者。”宁又咄之。女逡巡若复有词。宁叱:“速去!不然,当呼南舍生知。”女惧,乃退。至户外忽返,以黄金一锭置褥上。宁掇掷庭墀,曰:“非义之物,污我囊囊!”女惭出,拾金自言曰:“此汉当是铁石。”
  诘旦有兰溪生携一仆来候试,寓于东厢,至夜暴亡。足心有小孔,如锥刺者,细细有血出,俱莫知故。经宿一仆死,症亦如之。向晚燕生归,宁质之,燕以为魅。宁素抗直,颇不在意。宵分女子复至,谓宁曰:“妾阅人多矣,未有刚肠如君者。君诚圣贤,妾不敢欺。小倩,姓聂氏,十八夭殂,葬于寺侧,被妖物威胁,历役贱务,腆颜向人,实非所乐。今寺中无可杀者,恐当以夜叉来。”宁骇求计。女曰:“与燕生同室可免。”问:“何不惑燕生?”曰:“彼奇人也,固不敢近。”又问:“迷人若何?”曰:“狎昵我者,隐以锥刺其足,彼即茫若迷,因摄血以供妖饮。又惑以金,非金也,乃罗刹鬼骨,留之能截取人心肝。二者,凡以投时好耳。”宁感谢,问戒备之期,答以明宵。临别泣曰:“妾堕玄海,求岸不得。郎君义气干云,必能拔生救苦。倘肯囊妾朽骨,归葬安宅,不啻再造。”宁毅然诺之。因问葬处,曰:“但记白杨之上,有乌巢者是也。”言已出门,纷然而灭。
  明日恐燕他出,早诣邀致。辰后具酒馔,留意察燕。既约同宿,辞以性癖耽寂。宁不听,强携卧具来,燕不得已,移榻从之,嘱曰:“仆知足下丈夫,倾风良切。要有微衷,难以遽白。幸勿翻窥箧襆,违之两俱不利。”宁谨受教。既各寝,燕以箱箧置窗上,就枕移时,齁如雷吼。宁不能寐。近一更许,窗外隐隐有人影。俄而近窗来窥,目光睒闪。宁惧,方欲呼燕,忽有物裂箧而出,耀若匹练,触折窗上石棂,飙然一射,即遽敛入,宛如电灭。燕觉而起,宁伪睡以觇之。燕捧箧检征,取一物,对月嗅视,白光晶莹,长可二寸,径韭叶许。已而数重包固,仍置破箧中。自语曰:“何物老魅,直尔大胆,致坏箧子。”遂复卧。宁大奇之,因起问之,且告以所见。燕曰:“既相知爱,何敢深隐。我剑客也。若非石棂,妖当立毙;虽然,亦伤。”问:“所缄何物?”曰:“剑也。适嗅之有妖气。”宁欲观之。慨出相示,荧荧然一小剑也。于是益厚重燕。
  明日,视窗外有血迹。遂出寺北,见荒坟累累,果有白杨,乌巢其颠。迨营谋既就,趣装欲归。燕生设祖帐,情义殷渥,以破革囊赠宁,曰:“此剑袋也。宝藏可远魑魅。”宁欲从受其术。曰:“如君信义刚直,可以为此,然君犹富贵中人,非此道中人也。”宁托有妹葬此,发掘女骨,敛以衣衾,赁舟而归。宁斋临野,因营坟葬诸斋外,祭而祝曰:“怜卿孤魂,葬近蜗居,歌哭相闻,庶不见凌于雄鬼。一瓯浆水饮,殊不清旨,幸不为嫌!”祝毕而返,后有人呼曰:“缓待同行!”回顾,则小倩也。欢喜谢曰:“君信义,十死不足以报。请从归,拜识姑嫜,媵御无悔。”审谛之,肌映流霞,足翘细笋,白昼端相,娇丽尤绝。遂与俱至斋中。嘱坐少待,先入白母。母愕然。时宁妻久病,母戒勿言,恐所骇惊。言次,女已翩然入,拜伏地下。宁曰:“此小倩也。”母惊顾不遑。女谓母曰:“儿飘然一身,远父母兄弟。蒙公子露覆,泽被发肤,愿执箕帚,以报高义。”母见其绰约可爱,始敢与言,曰:“小娘子惠顾吾儿,老身喜不可已。但生平止此儿,用承祧绪,不敢令有鬼偶。”女曰:“儿实无二心。泉下人既不见信于老母,请以兄事,依高堂,奉晨昏,如何?”母怜其诚,允之。即欲拜嫂,母辞以疾,乃止。女即入厨下,代母尸饔。入房穿榻,似熟居者。
  日暮母畏惧之,辞使归寝,不为设床褥。女窥知母意,即竟去。过斋欲入,却退,徘徊户外,似有所惧。生呼之。女曰:“室有剑气畏人。向道途中不奉见者,良以此故。”宁悟为革囊,取悬他室。女乃入,就烛下坐;移时,殊不一语。久之,问:“夜读否?妾少诵《楞严经》,今强半遗忘。浼求一卷,夜暇就兄正之。”宁诺。又坐,默然,二更向尽,不言去。宁促之。愀然曰:“异域孤魂,殊怯荒墓。”宁曰:“斋中别无床寝,且兄妹亦宜远嫌。”女起,颦蹙欲啼,足儴而懒步,从容出门,涉阶而没。宁窃怜之,欲留宿别榻,又惧母嗔。女朝旦朝母,捧匜沃盥,下堂操作,无不曲承母志。黄昏告退,辄过斋头,就烛诵经。觉宁将寝,始惨然出。
  先是,宁妻病废,母劬不堪;自得女,逸甚,心德之。日渐稔,亲爱如己出,竟忘其为鬼,不忍晚令去,留与同卧起。女初来未尝饮食,半年渐啜稀酡。母子皆溺爱之,讳言其鬼,人亦不知辨也。无何,宁妻亡,母隐有纳女意,然恐于子不利。女微知之,乘间告曰:“居年余,当知肝膈。为不欲祸行人,故从郎君来。区区无他意,止以公子光明磊落,为天人所钦瞩,实欲依赞三数年,借博封诰,以光泉壤。”母亦知无恶意,但惧不能延宗嗣。女曰:“子女惟天所授。郎君注福籍,有亢宗子三,不以鬼妻而遂夺也。”母信之,与子议。宁喜,因列筵告戚党。或请觌新妇,女慨然华妆出,一堂尽眙,反不疑其鬼,疑为仙。由是五党诸内眷,咸执贽以贺,争拜识之。女善画兰、梅,辄以尺幅酬答,得者藏之什袭以为荣。一日俯颈窗前,怊怅若失。忽问:“革囊何在?”曰:“以卿畏之,故缄致他所。”曰:“妾受生气已久,当不复畏,宜取挂床头。”宁诘其意,曰:“三日来,心怔忡无停息,意金华妖物,恨妾远遁,恐旦晚寻及也。”宁果携革囊来。女反复审视,曰:“此剑仙将盛人头者也。敝败至此,不知杀人几何许!妾今日视之,肌犹粟栗。”乃悬之。次日又命移悬户上。夜对烛坐,欻有一物,如飞鸟至。女惊匿夹幕间。宁视之,物如夜叉状,电目血舌,睒闪攫拿而前,至门却步,逡巡久之,渐近革囊,以爪摘取,似将抓裂。囊忽格然一响,大可合篑,恍惚有鬼物突出半身,揪夜叉入,声遂寂然,囊亦顿索如故。宁骇诧,女亦出,大喜曰:“无恙矣!”共视囊中,清水数斗而已。
  后数年,宁果登进士。举一男。纳妾后,又各生一男,皆仕进有声。
  

范进与周进
  
吴敬梓

【提示】
  吴敬梓(1701~1754年),字敏轩,号粒民,清代小说家,安徽全椒人。幼即颖异,善记诵。稍长,补官学弟子员。尤精《文选》,赋援笔立成。不善治生,性豪迈,不数年,旧产挥霍俱尽,时或至于绝粮。雍正十三年,巡抚赵国辚举以应“博学鸿词”,不赴。移家金陵,为文坛盟主。又集同志建先贤两于雨花山麓,祀泰伯以下二百三十人。资不足,售所居屋以成之,家因益贫。晚年,自号文木老人,客扬州,尤落拓纵酒。后卒于客中。吴敬梓一生创作了大量的诗歌、散文和史学研究著作,有《文木山房诗文集》十二卷,今存四卷。不过,确立他在中国文学史上的杰出地位的,是他创作的长篇讽刺小说《儒林外史》。
  
  话说山东兖州府汶上县有个乡村,叫做薛家集。这集上有百十来人家,都是务农为业。村口一个观音庵,殿宇三间之外,另还有十几间空房子,后门临着水次。这庵是十方的香火,只得一个和尚住持。集上人家,凡有公事就在这庵里来同议。
  那时成化末年,正是天下繁富的时候。新年正月初八日,集上人约齐了都到庵里来,议闹龙灯之事。到了早饭时候,为头的申祥甫,带了七八个人走了进来,在殿上拜了佛。和尚走来,与诸位见节,都还过了礼。申祥甫发作和尚道:“和尚,你新年新岁,也该把菩萨面前香烛点勤些!阿弥陀佛受了十方的钱钞也要消受。”又叫:“诸位都来看看,这琉璃灯内只得半琉璃油!”指着内中一个穿齐整些的老翁,说道:“不论别人,只这一位荀老爹,三十晚里,还送了五十斤油与你。白白给你炒菜吃,全不敬佛!”和尚陪着小心,等他发作过了,拿一把铅壶,撮了一把苦丁茶叶,倒满了水,在火上燎的滚热,送与众位吃。
  荀老爹先开口道:“今年龙灯上庙,我们户下各家须出多少银子?”申祥甫道:“且住,等我亲家来一同商议。”正说着,外边走进一个人来,两只红眼边,一副锅铁脸,几根黄胡子,歪戴着瓦楞帽,身上青布衣服就如油篓一般,手里拿着一根赶驴的鞭子,走进门来和众人拱一拱手,一屁股就坐在上席。这人姓夏,乃薛家集上旧年新参的总甲。夏总甲坐在上席,先吩咐和尚道:“和尚,把我的驴牵在后园槽上,卸了鞍子,将些草喂的饱饱的。我议完了事,还要到县门口黄老爹家吃年酒去哩!”吩咐过了和尚,把腿跷起一只来,自己拿拳头在腰上只管捶。捶着说道:“俺如今,倒不如你们务农的快活了。想这新年大节,老爷衙门里三班六房,那一位不送贴子来,我怎好不去贺节?每日骑着这个驴上县下乡,跑得昏头晕脑。打紧又被这瞎眼的忘八在路上打个前失,把我跌了下来,跌的腰跨生疼。”申祥甫道:“新年初三,我备了个豆腐饭邀请亲家,想是有事不得来了。”夏总甲道:“你还说哩!从新年这七八日,何曾得一个闲?恨不得长出两张嘴来还吃不退。就像今日请我的黄老爹,他就是老爷面前站得起来的班头。他抬举我,我若不到,不惹他怪!”申祥甫道:“西班黄老爹,我听见说,他从年里头就是老爷差出去了。他家又无兄弟、儿子,却是谁做主人?”夏总甲道:“你又不知道了。今日的酒是快班李老爹请。李老爹家房子褊窄,所以把席摆在黄老爹家大厅上。”
  
  说了半日,才讲到龙灯上。夏总甲道:“这样事,俺如今也有些不耐烦管了。从前,年年是我做头,众人写了功德,赖着不拿出来,不知累俺赔了多少。况今年老爷衙门里,头班、二班、西班、快班,家家都兴龙灯,我料想看个不了,那得功夫来看乡里这条把灯!但你们说了一场,我也少不得搭个分子,任凭你们那一位做头。像这荀老爹,田地又广,粮食又多,叫他多出些。你们各家照分子派。这事就舞起来了。”众人不敢违拗,当下,捺着姓荀的出了一半,其余众户也派了,共二三两银子,写在纸上,和尚捧出茶盘:云片糕、红枣和些瓜子、豆腐干、粟子、杂色糖,摆了两桌,尊夏老爹坐在首席,斟上茶来。
  申祥甫又说:“孩子大了,今年要请一个先生,就是这观音庵里做个学堂。”众人道:“俺们也有好几家孩子要上学。只这申老爹的令郎,就是夏老爹的令婿,夏老爹时刻有县主老爷的牌票,也要人认得字。只是这个先生,须是要城里去请才好。”夏总甲道:“先生倒有一个。你道是谁?就是咱衙门里,户总科提控顾老相公家请的一位先生,姓周,官名叫做周进,年纪六十多岁,前任老爷取过他个头名,却还不曾中过学。顾老相公请他在家里三个年头,他家顾小舍人去年就中了学,和咱镇上梅三相一齐中的。那日从学里师爷家迎了回来,小舍人头上戴着方巾,身上披着大红绸,骑着老爷棚子里的马,大吹大打来到家门口。俺合衙门的人都拦着街递酒。落后,请将周先生来,顾老相公亲自奉他三杯,尊在首席。点了一本戏,是梁灏八十岁中状元的故事。顾老相公为这戏,心里还不大喜欢。落后,戏文内唱到梁灏的学生却是十七八岁就中了状元,顾老相公知道是替他儿子发兆,方才喜了。你们若要先生,俺替你把周先生请来。”众人都说是好。吃完了茶,和尚又下了一箸牛肉面吃了,各自散讫。
  次日,夏总甲果然替周先生说了,每年馆金十二两银子,每日二分银子在和尚家代饭。约定灯节后下乡,正月二十开馆。
  到了十六日,众人将分子送到申祥甫家备酒饭,请了集上新进学的梅三相做陪客。那梅玖戴着新方巾老早到了。直到巳牌时候,周先生才来。听得门外狗叫,申祥甫走出去迎了进来。众人看周进时,头戴一顶旧毡帽,身穿元色绸旧且裰,那右边袖子同后边坐处都破了,脚下一双旧大红绸鞋,黑瘦面皮,花白胡子。申祥甫拱进堂屋,梅玖方才慢慢的立起来和他相见。周进就问:“此位相公是谁?”众人道:“这是我们集上在庠的梅相公。”周进听了,谦让不肯僭梅玖作揖。梅玖道:“今日之事不同。”周进再三不肯。众人道:“论年纪也是周先生长,先生请老实些罢。”梅玖回过头来向众人道:“你众位是不知道我们学校规矩,老友是从来不同小友序齿的。只是今日不同,还是周长兄请上。”
  原来明朝士大夫称儒学生员叫做“朋友”,称童生是“小友”。比如童生进了学,不怕十几岁也称为“老友”。若是不进学,就到八十岁也还称“小友”。就如女儿嫁人的:嫁时称为“新娘”,后来称呼“奶奶”、“太太”,就不叫新娘了。若是嫁与人家做妾,就到头发白了还要唤做“新娘”。闲话休题。
  周进因他说这样话,倒不同他让了,竟僭着他作了揖。众人都作过揖坐下。只有周、梅二位的茶杯里,有两枚生红枣,其余都是清茶。吃过了茶,摆两张桌子杯箸,尊周先生首席,梅相公二席,众人序齿坐下,斟上酒来。周进接酒在手,向众人谢了扰,一饮而尽。随即每桌摆上八九个碗,乃是猪头肉、公鸡、鲤鱼、肚、肺、肝、肠之类,叫一声“请!”一齐举箸,却如风卷残云一般早去了一半。
  看那周先生时,一箸也不曾下。申祥甫道:“今日先生为长么不用肴馔?却不是上门怪人?”拣好的递了过来。周进拦住道:“实不相瞒,我学生是长斋。”众人道:“这个倒失于打点,却不知先生因甚吃斋?”周进道:“只因当年先母病中,在观音菩萨位下许的。如今也吃过十几年了。”梅玖道:“我因先生吃斋,倒想起一个笑话,是前日,在城里我那案伯顾老相公家听见他说的。有个做先生的一字至七字诗。”众人都停了箸,听他念诗。他便念道:“呆,秀才,吃长斋,胡须满腮,经书不揭开,纸笔自己安排,明年不请我自来。”念罢说道:“像我这周长兄如此大才,呆是不呆的了。”又掩着口道:“‘秀才’指日就是,那‘吃长斋,胡须满腮’,竟被他说一个着!”说罢。哈哈大笑。众人一齐笑起来。周进不好意思。申祥甫连忙斟一杯酒道:“梅三相该敬一杯。顾老相公家西席就是周先生了。”梅玖道:“我不知道,该罚!该罚!但这个话不是为周长兄,他说明了是个秀才。但这吃斋也是好事。先年俺有一个母舅,一口长斋。后来进了学,老师送了丁祭的胙肉来,外祖母道:‘丁祭肉若是不吃,圣人就要计较了,大则降灾,小则害病。’只得就开了斋。俺这周长兄,只到今年秋祭,少不得有胙肉送来,不怕你不开哩。”众人说他发的利市好,同斟一杯,送与周先生预贺,把周先生脸上羞的红一块白一块,只得承谢众人,将酒接在手里。厨下捧出汤点来,一大盘实心馒头,一盘油煎的扛子火烧。众人道:“这点心是素的,先生用几个。”周进怕汤不洁净,讨了茶来吃点心。
  内中一人问申祥甫道:“你亲家今日在那里?何不来陪先生坐坐?”申祥甫道:“他到快班李老爹家吃酒去了。”又一个人道:“李老爹这几年在新任老爷手里,着实跑起来了,怕不一年要寻千把银子。只是他老人家好赌,不如西班黄老爹,当初也在这些事里顽耍,这几年成了正果,家里房子盖的像天宫一般,好不热闹!”荀老爹向申祥甫道:“你亲家自从当了门户,时运也算走顺风。再过两年,只怕也要弄到黄老爹的意思哩!”申祥甫道:“他也要算停当的了。若想到黄老爹的地步,只怕还要做几年的梦。”梅相公正吃着火烧,接口道:“做梦倒也有些准哩。”因问周进道:“长兄这些年考校,可曾得个甚么梦兆?”周进道:“倒也没有。”梅玖道:“就是侥幸的这一年,正月初一日,我梦见在一个极高的山上,天上的日头不差不错,端端正正掉了下来压在我头上,惊出一身的汗。醒了摸一摸头就像还有些热。彼时不知甚么原故。如今想来,好不有准!”于是点心吃完,又斟了一巡酒。直到上灯时候,梅相公同众人别了回去。申祥甫拿出一副蓝布被褥,送周先生到观音庵歇宿。向和尚说定,馆地就在后门里这两间屋内。
  直到开馆那日,申祥甫同着众人领了学生来,七长八短几个孩子,拜见先生。众人各自散了。周进上位教书。晚间,学生家去,把各家贽见拆开来看,只有荀家是一钱银子,另有八分银子代茶;其余也有三分的,也有四分的,也有十来个钱的,合拢了不够一个月饭食。周进一总包了,交与和尚收着再算。那些孩子,就像蠢牛一般,一时照顾不到,就溜到外边去打瓦踢球,每日淘气不了。周进只得捺定性子,坐着教导。
  不觉两个多月,天气惭暖。周进吃过午饭开了后门出来,河沿上望望。虽是乡村地方,河边却也有几树桃花柳树,红红绿绿,间杂好看。看了一回,只见蒙蒙的细雨,下将起来。周进见下雨,转入门内,望着雨下在河里,烟笼远树,景致更妙。这雨越下越大,却见上流头,一只船冒雨而来。那船本不甚大,又是芦席篷,所以怕雨。将近河岸,看时:中舱坐着一个人,船尾坐着两个从人,船头上放着一担食盒。将到岸边,那人连呼船家泊船,带领从人走上岸来。
   周进看那人时,头戴方巾,身穿宝蓝缎直裰,脚下粉底皂靴,三绺髭须,约有三十多岁光景。走到门口,与周进举一举手一直进来。自己口里说道:“原来是个学堂。”周进跟了进来作揖,那人还了个半礼道:“你想就是先生了。”周进道:“正是。”那人问从者道:“和尚怎的不见?”说着,和尚忙走了出来,道:“原来是王大爷。请坐!僧人去烹茶来。”向着周进道:“这王大爷,就是前科新中的。先生陪了坐着,我去拿茶。”
   那王举人也不谦让,从人摆了一条凳子,就在上首坐了。周进下面相陪。王举人道:“你这位先生贵姓?”周进知他是个举人,便自称道:“晚生姓周。”王举人道:“去年在谁家作馆?”周进道:“在县门口顾老相公家。”王举人道:“足下莫不是就在我白老师手里曾考过一个案首的?说这几年在顾二哥家做馆,不差,不差。”周进道:“俺这顾东家,老先生也是相与的?”王举人道:“顾二哥是俺户下册书,又是拜盟的好弟兄。”
   须臾,和尚献上茶来吃了。周进道:“老先生的朱卷,是晚生熟读过的,后面两大股文章尤其精妙。”王举人道:“那两股文章,不是俺作的。”周进道:“老先生又过谦了。却是谁作的呢?”王举人道:“虽不是我作的,却也不是人作的。那时头场初九日,天色将晚,第一篇文章还不曾做完,自己心里疑惑,说:‘我平日笔下最快,今日如何迟了?’正想不出来,不觉磕睡上来,伏着号板打一个盹,只见五个青脸的人,跳进号来。中间一人,手里拿着一枝大笔把俺头上点了一点,就跳出去了。随即一个戴纱帽红袍金带的人,揭帘子进来,把俺拍了一下,说道:‘王公请起!’那时弟吓了一跳,通身冷汗。醒转来,拿笔在手,不知不觉写了出来。可见贡院里鬼神是有的。弟也曾把这话,回禀过大主考座师,座师就道弟该有鼎元之分。”
  正说得热闹,一个小学生送仿来批,周进叫他搁着。王举人道:“不妨,你只管去批仿,俺还有别的事。”周进只得上位批仿。王举人吩咐家人道:“天已黑了,雨又不住,你们把船上的食盒挑了上来,叫和尚拿升米做饭。船家叫他伺候着,明日早走。”向周进道:“我方才上坟回来,不想遇着雨,耽搁一夜。”说着就猛然回头,一眼看见那小学生的仿纸上的名字是荀玫,不觉就吃了一惊,一会儿咂嘴弄唇的,脸上做出许多怪物像。周进又不好问他,批完了仿依旧陪他坐着。他就问道:“方才这小学生几岁了?”周进道:“他才七岁。”王举人道:“是今年才开蒙?这名字是你替他起的?”周进道:“这名字不是晚生起的。开蒙的时候,他父亲央及集上新进梅朋友替他起名。梅朋友说,自己的名字叫做‘玖’,也替他起个‘王’旁的名字发发兆,将来好同他一样的意思。”王举人笑道:”说起来竟是一场笑话。弟今年正月初一日梦见看会试榜,弟中在上面,是不消说了,那第三名也是汶上人,叫做荀玫。弟正疑惑:我县里没有这一个姓荀的孝廉,谁知竟同着这个小学生的名字。难道和他同榜不成!”说罢,就哈哈大笑起来,道:“可见梦作不得准。况且功名大事总以文章为主,那里有甚么鬼神!”周进道:“老先生,梦也竟有准的。前日晚生初来,会着集上梅朋友。他说,也是正月初一日,他梦见一个大红日头落在他头上,他这年就飞黄腾达的。”王举人道:“这话更作不得准了。比如他进过学,就有日头落在他头上,像我这发过的,不该连天都掉下来,是俺顶着的了?”
  彼此说着闲话,掌上灯烛。管家捧上酒饭,鸡、鱼、鸭、肉,堆满春台。王举人也不让周进,自己坐着吃了,收下碗去。落后,和尚送出周进的饭来,一碟老菜叶,一壶热水。周进也吃了。叫了安置,各自歇宿。
   次早,天色已晴。王举人起来洗了脸,穿好衣服,拱一拱手,上船去了。撒了一地的鸡骨头、鸭翅膀、鱼刺、瓜子壳,周进昏头昏脑,扫了一早晨。
   自这一番之后,一薛家集的人,都晓得荀家孩子是县里王举人的进士同年,传为笑话。这些同学的孩子赶着他,就不叫荀玫了,都叫他“荀进士”。各家父兄听见这话都各不平,偏要在荀老翁跟前恭喜,说他是个封翁太老爷,把个荀老爹气得有口难分。申祥甫背地里又向众人道:“那里是王举人亲口说这番话?这就是周先生看见我这一集上,只有荀家有几个钱,捏造出这话来奉承他,图他个逢时遇节,他家多送两个盒子。俺前日听见说,荀家炒了些面筋、豆腐干送在庵里,又送了几回馒头、火烧,就是这些原故了。”众人都不喜欢。以此周进安身不牢,因是碍着夏总甲的面皮不好辞他,将就混了一年。后来,夏总甲也嫌他呆头呆脑,不知道常来承谢,由着众人,把周进辞了来家。
  那年却失了馆,在家日食艰难。一日,他姊丈金有余来看他,劝道:“老舅,莫怪我说你。这读书求功名的事,料想也是难了。人生世上,难得的是这碗现成饭。只管‘稂不稂莠不莠’的到几时?我如今同了几个大本钱的人到省城去买货,差一个记帐的人,你不如同我们去走走。你又孤身一人,在客伙内,还是少了你吃的、穿的?”周进听了这话,自己想:“瘫子掉在井里--捞起也是坐。有甚亏负我?”随即应允了。
   金有余择个吉日,同一伙客人起身,来到省城杂货行里住下。
  进无事,闲着街上走走,看见纷纷的工匠,都说是修理贡院。周进跟到贡院门口,想挨进去看,被看门的大鞭子打了出来。晚间,向姐夫说要去看看。金有余只得用了几个小钱,一伙客人也都同了去看,又央及行主人领着。行主人走进头门,用了钱的并无拦阻。到了龙门下,行主人指道:“周客人,这是相公们进的门了。”进去两块号房门,行主人指道:“这是天字号了。你自进去看看。”周进一进了号,见两块号板摆的齐齐整整,不觉眼睛里一阵酸酸的,长叹一声,一头撞在号板上,直僵僵不省人事。只因这一死,有分教:累年蹭蹬,忽然际会风云;终岁凄凉,竟得高悬月旦。未知周进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话说周进在省城要看贡院,金有余见他真切,只得用几个小钱同他去看,不想才到天字号,就撞死在地下。众人多慌了,只道一时中了恶。行主人道:“想是这贡院里久没有人到,阴气重了,故此周客人中了恶。”金有余道:“贤东,我扶着他。你且去到做工的那里借口开水来灌他一灌。”行主人应诺,取了水来,三四个客人一齐扶着,灌了下去。喉咙里咯咯的响了一声,吐出一口稠涎来。众人道:“好了!”扶着立了起来。周进看着号板,又是一头撞将去。这回不死了,放声大哭起来。众人劝着不住。金有余道:“你看,这不疯了么?好好到贡院来耍,你家又不死了人,为甚么这样号啕痛哭是的?”周进也不听见,只管伏着号板哭个不住。一号哭过,又哭到二号、三号,满地打滚,哭了又哭,哭的众人心里都凄惨起来。金有余见不是事,同行主人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膀子。他那里肯起来。哭了一阵,又是一阵,直哭到口里吐出鲜血来。
   众人七手八脚,将他扛抬了出来。贡院前一个茶棚子里坐下,劝他吃了一碗茶。犹自索鼻涕,弹眼泪,伤心不止。内中一个客人道:“周客人有甚心事?为甚到了这里,这等大哭起来?却是哭得利害。”金有余道:“列位老客有所不知。我这舍舅本来原不是生意人。因他苦读了几十年的书,秀才也不曾做得一个,今日看这贡院就不觉伤心起来。”只因这一句话,道着周进的真心事,于是不顾众人,又放声大哭起来。又一个客人道:“论这事,只该怪我们金老客。周相公既是斯文人,为甚么带他出来做这样的事?”金有余道:“也只为赤贫之士,又无馆做,没奈何上了这一条路。”又一个客人道:“看令舅这个光景,毕竟胸中才学是好的。因没有人识得他,所以受屈到此田地。”金有余道:“他才学是有的,怎奈时运不济!”那客人道:“监生也可以进场。周相公既有才学,何不捐他一个监进场?中了,也不枉了今日这一番心事。”金有余道:“我也是这般,只是那里有这一注银子?”此时周进哭的住了。那客人道:“这也不难。现放着我这几个弟兄在此,每人拿出几十两银子借与周相公,纳监进场。若中了做官,那在我们这几两银子!就是周相公不还,我们走江湖的人那里不破掉了几两银子?何况这是好事。你众位意下如何?”众人一齐道:“君子成人之美。”又道:“‘见义不为,是为无勇’。俺们有甚么不肯!只不知周相公可肯俯就?”周进道:“若得如此,便是重生父母,我周进变驴变马也要报效!”爬到地下就磕了几个头。众人还下礼去。金有余也称谢了众人。又吃了几碗茶,周进再不哭了,同众人说说笑笑回到行里。
  次日,四位客人果然备了二百两银子交与金有余。一切多的使费,都是金有余包办。周进又谢了众人和金有余。行主人替周进备一席酒请了众位。金有余将着银子上了藩库,讨出库收来。
  正值宗师来省录遗,周进就录了个贡监首卷。到了八月初八日进头场,见了自己哭的所在,不觉喜出望外。自古道,“人逢喜事精神爽”。那七篇文字做的花团锦簇一般。出了场,仍旧住在行里。金有余同那几个客人,还不曾买完了货。直到放榜那日,巍然中了。
  众人各各欢喜,一齐回到汶上县。拜县父母、学师,典史拿晚生帖子上门来贺。汶上县的人,不是亲的也来认亲,不相与的也来认相与。忙了个把月。申祥甫听见这事,在薛家集敛了分子,买了四只鸡、五十个蛋和些炒米、欢团之类,亲自上县来贺喜。周进留他吃了酒饭去。荀老爹贺礼是不消说了。
      看看上京会试,盘费、衣服,都是金有余替他设处。到京会试又中了进士,殿在三甲,授了部属。茬苒三年,升了御史,钦点广东学道。这周学道虽也请了几个看文章的相公,却自心里想道:“我在这里面吃苦久了,如今自己当权,须要把卷子都要细细看过,不可听着幕客,屈了真才。”主意定了,到广州上了任。
  次日,行香挂牌。先考了两场生员。第三场是南海、番禺两县童生。周学道坐在堂上,见那些童生纷纷进来,也有小的,也有老的,仪表端正的,獐头鼠目的,衣冠齐楚的,蓝缕破烂的。落后点进一个童生来,面黄肌瘦,花白胡须,头上戴一顶破毡帽。广东虽是地气温暖,这时已是十二月上旬,那童生还穿着麻布直裰,冻得乞乞缩缩,接了卷子下去归号。周学道看在心里,封门进去。出来放头牌的时节,坐在上面,只见那穿麻布的童生上来交卷。那衣服因是朽烂了,在号里又扯破了几块。周学道看看自己身上,绯袍金带,何等辉煌!因翻一翻点名册,问那童生道:“你就是范进?”范进跪下道:“童生就是。”学道道:“你今年多少年纪了?”范进道:“童生册上,写的是三十岁,童生实年五十四岁。”学道道:“你考过多少回数了?”范进道:“童生二十岁应考,到今考过二十余次。”学道道:“如何总不进学?”范进道:“总因童生文字荒谬,所以各位大老爷不曾赏取。”周学道道:“这也未必尽然。你且出去,卷子待本道细细看。”范进磕头下去了。
  那时天色尚早,并无童生交卷。周学道将范进卷子用心用意看了一遍,心里不喜道:“这样的文字,都说的是些甚么话!怪不得不进学!”丢过一边不看了。又坐了一会还不见一个人来交卷,心里又想道:“何不把范进的卷子再看一遍?倘有一线之明,也可怜他苦志。”从头至尾又看了一遍,觉得有些意思。
  正要再看看,却有一个童生来交卷。那童生跪下道:“求大老爷面试。”学道和颜道:“你的文字已在这里了,又面试些甚么?”那童生道:“童生诗词歌赋都会,求大老爷出题面试。”学道变了脸道:“‘当今天子重文章,足下何须讲汉唐!’像你做童生的人只该用心做文章,那些杂览学他做甚么?况且本道奉旨到此衡文,难道是来此同你谈杂学的么?看你这样务名而不务实,那正务自然荒废,都是些粗心浮气的说话,看不得了。左右的,赶了出去!”一声吩咐过了,两旁走过几个如狼似虎的公人,把那童生叉着膊子,一路跟头叉到大门外。周学道虽然赶他出去,却也把卷子取来看看。那童生叫做魏好古,文字也还清通。学道道:“把他低低的进了学罢。”因取过笔来在卷子尾上,点了一点,做个记认。
  又取过范进卷子来看。看罢,不觉叹息道:“这样文字,连我看一两遍也不能解,直到三遍之后,才晓得是天地间之至文。真乃一字一珠!可见世上糊涂试官,不知屈煞了多少英才!”忙取笔细细圈点,卷面上加了三圈,即填了第一名。又把魏好古的卷子取过来,填了第二十名。将各卷汇齐带了进去。发出案来,范进是第一。谒见那日,着实赞扬了一回。点到二十名,魏好古上去,又勉励了几句“用心举业,休学杂览”的话,鼓吹送了出去。
  次日起马,范进独自送在三十里之外,轿前打恭。周学道又叫到跟前说道:“龙头属老成。本道看你的文字,火候到了,即在此科一定发达。我复命之后,在京专候。”范进又磕头谢了,起来立着。学道轿子一拥而去。范进立着,直望见门枪影子抹过前山,看不见了,方才回到下处,谢了房主人。他家离城还有四十五里路,连夜回来拜见母亲。
  家里住着一间草屋,一厦披子,门外是个茅草棚。正屋是母亲住着,妻子住在披房里。他妻子乃是集上胡屠户的女儿。范进进学回家,母亲、妻子俱各欢喜。正待烧锅做饭,只见他丈人胡屠户,手里拿着一副大肠和一瓶酒走了进来。范进向他作揖,坐下。胡屠户道:“我自倒运,把个女儿嫁与你这现世宝穷鬼,历年以来不知累了我多少!如今,不知因我积了甚么德带挈你中了个相公,我所以带个酒来贺你。”范进唯唯连声,叫浑家把肠子煮了,烫起酒来。在茅草棚下坐着。母亲自和媳妇在厨下造饭。胡屠户又吩咐女婿道:“你如今既中了相公,凡事要立起个体统来。比如我这行事里,都是些正经有脸面的人,又是你的长亲,你怎敢在我们跟前妆大?若是家门口这些做田的、扒粪的,不过是平头百姓,你若同他拱手作揖,平起平坐,这就是坏了学校规矩,连我脸上都无光了。你是个烂忠厚没用的人,所以,这些话我不得不教导你,免得惹人笑话。”范进道:“岳父见教的是。”胡屠户又道:“亲家母也来这里坐着吃饭,老人家每日小菜饭想也难过。我女孩儿也吃些,自从进了你家门,这十几年不知猪油可曾吃过两三回哩!可怜!可怜!”说罢,婆媳两个都来坐着吃了饭。吃到日西时分,胡屠户吃的醺醺的。这里母子两个千恩万谢。屠户横披了衣服,腆着肚子去了。
  次日,范进少不得拜拜乡邻。魏好古又约了一班同案的朋友彼此来往。因是乡试年,做了几个文会。
  不觉到了六月尽间,这些同案的人约范进去乡试。范进因没有盘费,走去同丈人商议,被胡屠户一口啐在脸上,骂了一个狗血喷头,道:“不要失了你的时了!你自己只觉得中了一个相公,就癞虾蟆想吃起天鹅肉来!我听见人说,就是中相公时,也不是你的文章,还是宗师看见你老,不过意,舍与你的。如今痴心就想中起老爷来!这些中老爷的,都是天上的文曲星。你不看见城里张府上那些老爷,都是万贯家私,一个个方面大耳。像你这尖嘴猴腮,也该撒抛尿自己照照!不三不四,就想天鹅屁吃!趁早收了你心!明年在我们行事里替你寻一个馆,每年寻几两银子,养活你那老不死的老娘和你老婆是正经。你问我借盘缠,我一天杀一个猪,还赚不得钱把银子,都把与你占丢在水里,叫我一家老小嗑西北风!”一顿夹七夹八,骂的范进摸门不着。辞了丈人回来,自心里想:“宗师说我火候已到,自古无场外的举人,如不进去考他一考,如何甘心?”因向几个同案商议,瞒着丈人到城里乡试。出了场即便回家,家里已是饿了两三天。被胡屠户知道,又骂了一顿。
  到出榜那日,家里没有早饭米。母亲吩咐范进道:“我有一只生蛋的母鸡,你快拿集上去卖了,买几升米来,煮餐粥吃。我已是饿的两眼都看不见了。”范进慌忙抱了鸡走出门去。才去不到两个时候,只听得一片声的锣响,三匹马闯将来。那三个人下了马,把马拴在茅草棚上,一片声叫道:“快请范老爷出来,恭喜高中了!”母亲不知是甚事,吓得躲在屋里,听见中了,方敢伸出头来说道:“诸位请坐,小儿方才出去了”。那些报录人道:“原来是老太太。”大家簇拥着要喜钱。正在吵闹,又是几匹马,二报、三报到了。挤了一屋的人,茅草棚地下都坐满了。邻居都来了,挤着看。老太太没奈何,只得央及一个邻居去寻他儿子。
  那邻居飞奔到集上,一地里寻不见,直寻到集东头。见范进抱着鸡,手里插个草标,一步一踱的东张西望,在那里寻人买。邻居道:“范相公,快些回去!你恭喜中了举人,报喜人挤了一屋里。”范进道是哄他,只装不听见,低看头往前走。邻居见他不理,走上来就要夺他手里的鸡。范进道:“你夺我的鸡怎的?你又不买!”邻居道:“你中了举了,叫你家去打发报子哩!”范进道:“高邻,你晓得我今日没有米,要卖这鸡去救命,为甚么拿这话来混我?我又不同你顽,你自回去罢,莫误了我卖鸡!”邻居见他不信,劈手把鸡夺了惯在地下,一把拉了回来。
  报录人见了道:“好了,新贵人回来了!”正要拥着他说话。范进三两步走进屋里来,见中间报帖已经升挂起来,上写道:“捷报贵府老爷范讳进,高中广东乡试第七名亚元。京报连登黄甲。”范进不看便罢,看了一遍,又念一遍,自己把两手拍了一下,笑了一声道:“噫!好了!我中了!”说着往后一交跌倒,牙关咬紧不省人事。老太太慌了,慌将几口开水灌了过来。他爬将起来,又拍着手大笑道:“噫!好!我中了!”笑着,不由分说就往门外飞跑,把报录人和邻居都吓了一跳。走出大门不多路,一脚踹在塘里,挣起来,头发都跌散了,两手黄泥,淋淋漓漓一身的水。众人拉他不住,拍着笑着一直走到集上去了。
   众人大眼望小眼,一齐道:“原来新贵人欢喜疯了。”老太太哭道:“怎生这样苦命的事!中了一个甚么举人,就得了这个拙病!这一疯了几时才得好?”娘子胡氏道:“早上好好出去,怎的就得了这样的病!却是如何是好?”众邻居劝道:“老太太不要心慌!我们而今且派两个人,跟定了范老爷。这里众人家里拿些鸡、蛋、酒、米,且管待了报子上的老爹们,再为商酌。”当下众邻居有拿鸡蛋来的,有拿白酒来的,也有背了斗米来的,也有捉两只鸡来的。娘子哭哭啼啼在厨下收拾齐了,拿在草棚下。邻居又搬些桌凳,请报录的坐着吃酒,商议:“他这疯了如何是好?”报录的内中有一个人道:“在下倒有一个主意,不知可以行得行不得?”众人问:“如何主意?”那人道:“范老爷平日可有最怕的人?他只因欢喜狠了,痰涌上来迷了心窍。如今只消他怕的这个人来,打他一个嘴巴,说:‘这报录的话都是哄你,你并不曾中。’他吃这一吓,把痰吐了出来,就明白了。”众邻都拍手道:“这个主意好得紧!妙得紧!范老爷怕的,莫过于肉案子上胡老爹。好了!快寻胡老爹来!他想是还不知道,在集上卖肉哩。”又一个人道:“在集上卖肉,他倒好知道了。他从五更鼓就往东头集上迎猪,还不曾回来。快些迎着去寻他!”
  一个人飞奔去迎,走到半路遇着胡屠户来,后面跟着一个烧汤的二汉,提着七八斤肉、四五千钱,正来贺喜。进门见了老太太,老太太大哭着告诉了一番。胡屠户诧异道:“难道这等没福?”外边人一片声请胡老爹说话。胡屠户把肉和钱交与女儿,走了出来。众人如此这般同他商议。胡屠户作难道:“虽然是我女婿,如今却做了老爷,就是天上的星宿。天上的星宿是打不得的!我听得斋公们说,打了天上的星宿,阎王就要拿去打一百铁棍,发在十八层地狱,永不得翻身。我却是不敢做这样的事!”邻居内一个尖酸人说道:“罢么!胡老爹,你每日杀猪的营生,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阎王也不知叫判官在薄子上记了你几千条铁棍。就是添上这一百棍,也打甚么要紧?只恐把铁棍子打完了,也算不到这笔帐上来。或者你救好了女婿的病,阎王叙功,从地狱里把你提上第十七层来,也不可知。”报录的人道:“不要只管讲笑话。胡老爹,这个事须是这般,你没奈何,权变一权变。”屠户被众人局不过,只得连斟两碗酒喝,壮一壮胆,把方才这些小心收起,将平日的凶恶样子拿出来,卷一卷那油晃晃的衣袖,走上集去。众邻居五六个都跟着走。老太太赶出叫道:“亲家,你只可吓他一吓,却不要把他打伤了!”众邻居道:“这自然,何消吩咐。”说着,一直去了。
   来到集上,见范进正在一个庙门口站着,散着头发,满脸污泥,鞋都跑掉了一只,兀自拍着掌,口里叫道:“中了!中了!”胡屠户凶神似的走到跟前,说道:“该死的畜生!你中了甚么?”一个嘴巴打将去。众人和邻居见这模样,忍不住的笑。不想胡屠户虽然大着胆子打了一下,心里到底还是怕的,那手早颤起来,不敢打到第二下。范进因这一个嘴巴,却也打晕了,昏倒于地。众邻居一齐上前,替他抹胸口、捶背心,舞了半日,渐渐喘息过来,眼睛明亮,不疯了。众人扶起,借庙门口一个外科郎中“跳驼子”板凳上坐着。胡屠户站在一边,不觉那只手隐隐的疼将起来。自己看时,把个巴掌仰着,再也弯不过来。自己心里懊恼道:“果然,天上文曲星是打不得的,而今菩萨计较起来了!”想一想,更疼的狠了,连忙问郎中讨了个膏药贴着。
  范进看了众人,说道:“我怎么坐在这里?”又道:“我这半日,昏昏沉沉如在梦里一般。”众邻居道:“老爷,恭喜高中了。适才欢喜的有些引动了痰,方才吐出几口痰来,好了。快请回家去打发报录人!”范进说道:“是了,我也记得是中的第七名。”范进一面自绾了头发,一面问郎中借了一盆水洗洗脸。一个邻居早把那只鞋寻了来,替他穿上。见丈人在跟前,恐怕又要来骂。胡屠户上前道:“贤婿老爷,方才不是我敢大胆,是你老太太的主意,央我来劝你的。”邻居内一个人道:“胡老爹方才这个嘴巴打的亲切,少顷范老爷洗脸,还要洗下半盆猪油来。”又一个道:“老爹,你这手,明日杀不得猪了。”胡屠户道:“我那里还杀猪!有我这贤婿,还怕后半世靠不着也怎的?我每常说,我的这个贤婿,才学又高,品貌又好,就是城里头那张府、周府这些老爷,也没有我女婿这样一个体面的相貌。你们不知道,得罪你们说,我小老这一双眼睛却是认得人的。想着先年,我小女在家里长到三十多岁,多少有钱富户要和我结亲!我自己觉得,女儿像有些福气的,毕竟要嫁与个老爷,今日果然不错!”说罢,哈哈大笑。众人都笑起来。看着范进洗了脸,郎中又拿茶来吃了,一同回家。范举人先走,屠户和邻居跟在后面。屠户见女婿衣裳后襟滚皱了许多,一路低着头替他扯了几十回。
  到了家门,屠户高声叫道:“老爷回府了!”老太太迎着出来,见儿子不疯,喜从天降。众人问报录的,已是家里把屠户送来的几干钱打发他们去了。范进拜了母亲,也拜谢丈人。胡屠户再三不安道:“些须几个钱,不够你赏人。”范进又谢了邻居。
  正待坐下,早看见一个体面的管家,手里拿着一个大红全帖,飞跑了进来道:“张老爷来拜新中的范老爷。”说毕,轿子已是到了门口。胡屠户忙躲进女儿房里不敢出来。邻居各自散了。范进迎了出去。只见那张乡绅下了轿进来,头戴纱帽,身穿葵花色圆领,金带、皂靴。他是举人出身,做过一任知县的,别号静斋。同范进让了进来,到堂屋内平磕了头,分宾主坐下。张乡绅先攀谈道:“世先生同在桑梓,一向有失亲近。”范进道:“晚生久仰老先生,只是无缘,不曾拜会。”张乡绅道:“适才看见题名录,贵房师高要县汤公,就是先祖的门生。我和你是亲切的世弟兄。”范进道:“晚生侥幸,实是有愧。却幸得出老先生门下,可为欣喜。”张乡绅四面将眼睛望了一望,说道:“世先生果是清贫。”随在跟的家人手里,拿过一封银子来说道:“弟却也无以为敬,谨具贺仪五十两,世先生权且收着。这华居其实住不得,将来当事拜往俱不甚便。弟有空房一所就在东门大街上,三进三间,虽不轩敞,也还干净,就送与世先生。搬到那里去住,早晚也好请教些。”范进再三推辞,张乡绅急了,道:“你我年谊世好,就如至亲骨肉一般。若要如此,就是见外了。”范进方才把银子收下,作揖谢了。又说了一会,打躬作别。胡屠户直等他上了轿,才敢走出堂屋来。
  范进即将银子交与浑家,打开看,一封一封雪白的细丝锭子。即使包了两锭,叫胡屠户进来,递与他道:“方才费老爹的心拿了五千钱来。这六两多银子,老爹拿了去。”屠户把银子攥在手里紧紧的,把拳头舒过来道:“这个你且收着,我原是贺你的,怎好又拿了回去?”范进道:“眼见得我这里还有这几两银子,若用完了,再来问老爹讨来用。”屠户连忙把拳头缩了回去,往腰里揣,口里说道:“也罢,你而今相与了这个张老爷,何愁没了银子用?他家里的银子,说起来比皇帝家还多些哩!他家就是我卖肉的主顾,一年就是无事,肉也要用四五千斤,银子何足为奇!”又转回头来,望着女儿说道:“我早上拿了钱来,你那该死行瘟的兄弟还不肯。我说:‘姑老爷今非昔比,少不得有人把银子送上门来给他用,只怕姑老爷还不希罕。’今日果不其然!如今拿了银子家去,骂这死砍头短命的奴才!”说了一会,千恩万谢,低着头笑迷迷的去了。
  自此以后,果然有许多人来奉承他:有送田产的、有人送店房的、还有那些破落户,两口子来投身为仆图荫庇的。到两三个月,范进家奴仆、丫鬟都有了,钱、米是不消说了。张乡绅家又来催着搬家。搬到新房子里,唱戏、摆酒、请客,一连三日。
  到第四日上,老太太起来吃过点心,走到第三进房子内。见范进的娘子胡氏家常戴着银丝鬏髻,此时是十月中旬,天气尚暖,穿着天青缎套,官绿的缎裙,督率着家人、媳妇、丫鬟,洗碗盏杯箸。老太太看了,说道:“你们嫂嫂,姑娘们要仔细些,这都是别人家的东西,不要弄坏了!”家人、媳妇道:“老太太,那里是别人的,都是你老人家的!”老太太笑道:“我家怎的有这些东西?”丫鬟和媳妇齐都说道:“怎么不是!岂但这些东西是,连我们这些人和这房子,都是你老太太家的!”老太太听了,把细磁碗盏和银镶的杯盘,逐件看了一遍,哈哈大笑道:“这都是我的了!”大笑一声,往后便跌倒,忽然痰涌上来,不省人事。只因这一番,有分教:会试举人,变作秋风之客;多事贡生,长为兴讼之人。不知老太太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话说老太太见这些家伙什物都是自己的,不觉欢喜,痰迷心窍,昏绝于地。家人、媳妇和丫鬟、娘子都慌了,快请老爷进来。范举人三步作一步走来看时,连叫母亲不应,忙将老太太抬放床上,请了医生来。医生说:“老太太这病是中了脏,不可治了。”连请了几个医生,都是如此说。范举人越发慌了。夫妻两个守着哭泣,一面制备后事。挨到黄昏时分,老太太淹淹一息归天去了,合家忙了一夜。

林黛玉焚稿离世
  
曹雪芹

  话说黛玉到潇湘馆门口, 紫鹃说了一句话,更动了心,一时吐出血来,几乎晕倒。 亏了还同着秋纹,两个人挽扶着黛玉到屋里来。那时秋纹去后,紫鹃雪雁守着,见他渐渐苏醒过来, 问紫鹃道:"你们守着哭什么?"紫鹃见他说话明白,倒放了心了,因说:" 姑娘刚才打老太太那边回来, 身上觉着不大好,唬的我们没了主意,所以哭了。"黛玉笑道:"我那里就能够死呢。"这一句话没完,又喘成一处。原来黛玉因今日听得宝玉宝钗的事情,这本是他数年的心病,一时急怒,所以迷惑了本性。及至回来吐了这一口血 ,心中却渐渐的明白过来,把头里的事一字也不记得了。这会子见紫鹃哭,方模糊想起傻大姐的话来, 此时反不伤心,惟求速死,以完此债。这里紫鹃雪雁只得守着,想要告诉人去,怕又象上次招得凤姐儿说他们失惊打怪的。
  那知秋纹回去, 神情慌遽。正值贾母睡起中觉来,看见这般光景,便问怎么了。秋纹吓的连忙把刚才的事回了一遍。 贾母大惊说:"这还了得!"连忙着人叫了王夫人凤姐过来,告诉了他婆媳两个。凤姐道:"我都嘱咐到了,这是什么人走了风呢。这不更是一件难事了吗。贾母道:"且别管那些,先瞧瞧去是怎么样了。"说着便起身带着王夫人凤姐等过来看视。 见黛玉颜色如雪,并无一点血色,神气昏沉,气息微细。半日又咳嗽了一阵, 丫头递了痰盒,吐出都是痰中带血的。大家都慌了。只见黛玉微微睁眼,看见贾母在他旁边,便喘吁吁的说道:"老太太,你白疼了我了!"贾母一闻此言,十分难受, 便道:"好孩子,你养着罢,不怕的。"黛玉微微一笑,把眼又闭上了。外面丫头进来回凤姐道:"大夫来了。"于是大家略避。王大夫同着贾琏进来,诊了脉,说道:"尚不妨事。这是郁气伤肝,肝不藏血,所以神气不定。如今要用敛阴止血的药,方可望好。"王大夫说完,同着贾琏出去开方取药去了。
  贾母看黛玉神气不好, 便出来告诉凤姐等道:"我看这孩子的病,不是我咒他,只怕难好。你们也该替他预备预备,冲一冲。或者好了,岂不是大家省心。就是怎么样,也不至临时忙乱。 咱们家里这两天正有事呢。"凤姐儿答应了。贾母又问了紫鹃一回,到底不知是那个说的。 贾母心里只是纳闷,因说:"孩子们从小儿在一处儿顽,好些是有的。 如今大了懂的人事,就该要分别些,才是做女孩儿的本分,我才心里疼他。若是他心里有别的想头,成了什么人了呢!我可是白疼了他了。你们说了,我倒有些不放心。" 因回到房中,又叫袭人来问。袭人仍将前日回王夫人的话并方才黛玉的光景述了一遍 。贾母道:"我方才看他却还不至糊涂,这个理我就不明白了。咱们这种人家,别的事自然没有的, 这心病也是断断有不得的。林丫头若不是这个病呢,我凭着花多少钱都使得。 若是这个病,不但治不好,我也没心肠了。"凤姐道:"林妹妹的事老太太倒不必张心,横竖有他二哥哥天天同着大夫瞧看。倒是姑妈那边的事要紧。今日早起听见说,房子不差什么就妥当了, 竟是老太太,太太到姑妈那边,我也跟了去,商量商量。就只一件,姑妈家里有宝妹妹在那里,难以说话,不如索性请姑妈晚上过来,咱们一夜都说结了,就好办了。"贾母王夫人都道:"你说的是。今日晚了,明日饭后咱们娘儿们就过去。 "说着,贾母用了晚饭。凤姐同王夫人各自归房。不提。
  且说次日凤姐吃了早饭过来, 便要试试宝玉,走进里间说道:"宝兄弟大喜,老爷已择了吉日要给你娶亲了。 你喜欢不喜欢?"宝玉听了,只管瞅着凤姐笑,微微的点点头儿。 凤姐笑道:"给你娶林妹妹过来好不好?"宝玉却大笑起来。凤姐看着,也断不透他是明白是糊涂, 因又问道:"老爷说你好了才给你娶林妹妹呢,若还是这么傻,便不给你娶了。"宝玉忽然正色道:"我不傻,你才傻呢。"说着,便站起来说:"我去瞧瞧林妹妹,叫他放心。"凤姐忙扶住了,说:"林妹妹早知道了。他如今要做新媳妇了,自然害羞 , 不肯见你的。"宝玉道:"娶过来他到底是见我不见?"凤姐又好笑,又着忙,心里想:" 袭人的话不差。 提了林妹妹,虽说仍旧说些疯话,却觉得明白些。若真明白了,将来不是林妹妹, 打破了这个灯虎儿,那饥荒才难打呢。"便忍笑说道:"你好好儿的便见你, 若是疯疯颠颠的, 他就不见你了。"宝玉说道:"我有一个心,前儿已交给林妹妹了。他要过来,横竖给我带来,还放在我肚子里头。"凤姐听着竟是疯话,便出来看着贾母笑。 贾母听了, 又是笑,又是疼,便说道:"我早听见了。如今且不用理他,叫袭人好好的安慰他。咱们走罢。"
  说着王夫人也来。 大家到了薛姨妈那里,只说惦记着这边的事来瞧瞧。薛姨妈感激不尽,说些薛蟠的话。喝了茶,薛姨妈才要人告诉宝钗,凤姐连忙拦住说:"姑妈不必告诉宝妹妹。"又向薛姨妈陪笑说道:"老太太此来,一则为瞧姑妈,二则也有句要紧的话特请姑妈到那边商议。 "薛姨妈听了,点点头儿说:"是了。"于是大家又说些闲话便回来了。
  当晚薛姨妈果然过来,见过了贾母,到王夫人屋里来,不免说起王子腾来,大家落了一回泪。 薛姨妈便问道:"刚才我到老太太那里,宝哥儿出来请安还好好儿的,不过略瘦些, 怎么你们说得很利害?"凤姐便道:"其实也不怎么样,只是老太太悬心。目今老爷又要起身外任去, 不知几年才来。老太太的意思,头一件叫老爷看着宝兄弟成了家也放心, 二则也给宝兄弟冲冲喜,借大妹妹的金琐压压邪气,只怕就好了。"薛姨妈心里也愿意, 只虑着宝钗委屈,便道:"也使得,只是大家还要从长计较计较才好。"王夫人便按着凤姐的话和薛姨妈说,只说:"姨太太这会子家里没人,不如把装奁一概Ь 免。 明日就打发蝌儿去告诉蟠儿,一面这里过门,一面给他变法儿撕掳官事。"并不提宝玉的心事,又说:"姨太太,既作了亲,娶过来早早好一天,大家早放一天心。"正说着 , 只见贾母差鸳鸯过来候信。薛姨妈虽恐宝钗委屈,然也没法儿,又见这般光景,只得满口应承。 鸳鸯回去回了贾母。贾母也甚喜欢,又叫鸳鸯过来求薛姨妈和宝钗说明原故, 不叫他受委屈。薛姨妈也答应了。便议定凤姐夫妇作媒人。大家散了。王夫人姊妹不免又叙了半夜话儿。
  次日,薛姨妈回家将这边的话细细的告诉了宝钗,还说:"我已经应承了。"宝钗始则低头不语,后来便自垂泪。薛姨妈用好言劝慰解释了好些话。宝钗自回房内,宝琴随去解闷。 薛姨妈才告诉了薛蝌,叫他明日起身,"一则打听审详的事,二则告诉你哥哥一个信儿,你即便回来。"
  薛蝌去了四日,便回来回复薛姨妈道:"哥哥的事上司已经准了误杀,一过堂就要题本了, 叫咱们预备赎罪的银子。妹妹的事,说`妈妈做主很好的,赶着办又省了好些银子, 叫妈妈不用等我,该怎么着就怎么办罢。'"薛姨妈听了,一则薛蟠可以回家,二则完了宝钗的事, 心里安放了好些。便是看着宝钗心里好象不愿意似的,"虽是这样, 他是女儿家, 素来也孝顺守礼的人,知我应了,他也没得说的。"便叫薛蝌:"办泥金庚帖, 填上八字,即叫人送到琏二爷那边去。还问了过礼的日子来,你好预备。本来咱们不惊动亲友,哥哥的朋友是你说的`都是混帐人',亲戚呢,就是贾王两家,如今贾家是男家, 王家无人在京里。史姑娘放定的事,他家没有请咱们,咱们也不用通知。倒是把张德辉请了来,托他照料些,他上几岁年纪的人,到底懂事。"薛蝌领命,叫人送帖过去 。
  次日贾琏过来,见了薛姨妈,请了安,便说:"明日就是上好的日子,今日过来回姨太太,就是明日过礼罢。只求姨太太不要挑饬就是了。"说着,捧过通书来。薛姨妈也谦逊了几句,点头应允。贾琏赶着回去回明贾政。贾政便道:"你回老太太说,既不叫亲友们知道,诸事宁可简便些。若是东西上,请老太太瞧了就是了,不必告诉我。"贾琏答应 ,进内将话回明贾母。
  这里王夫人叫了凤姐命人将过礼的物件都送与贾母过目,并叫袭人告诉宝玉。那宝玉又嘻嘻的笑道:"这里送到园里,回来园里又送到这里。咱们的人送,咱们的人收, 何苦来呢。"贾母王夫人听了,都喜欢道:"说他糊涂,他今日怎么这么明白呢。"鸳鸯等忍不住好笑,只得上来一件一件的点明给贾母瞧,说:"这是金项圈,这是金珠首饰,共八十件。这是妆蟒四十匹。这是各色绸缎一百二十匹。这是四季的衣服共一百二十件。 外面也没有预备羊酒,这是折羊酒的银子。"贾母看了都说"好",轻轻的与凤姐说道": 你去告诉姨太太, 说:不是虚礼,求姨太太等蟠儿出来慢慢的叫人给他妹妹做来就是了。 那好日子的被褥还是咱们这里代办了罢。"凤姐答应了,出来叫贾琏先过去,又叫周瑞旺儿等,吩咐他们:"不必走大门,只从园里从前开的便门内送去,我也就过去。这门离潇湘馆还远,倘别处的人见了,嘱咐他们不用在潇湘馆里提起。"众人答应着送礼而去。 宝玉认以为真,心里大乐,精神便觉得好些,只是语言总有些疯傻。那过礼的回来都不提名说姓,因此上下人等虽都知道,只因凤姐吩咐,都不敢走漏风声。
  且说黛玉虽然服药,这病日重一日。紫鹃等在旁苦劝,说道:"事情到了这个分儿, 不得不说了。 姑娘的心事,我们也都知道。至于意外之事是再没有的。姑娘不信,只拿宝玉的身子说起,这样大病,怎么做得亲呢。姑娘别听瞎话,自己安心保重才好。"黛玉微笑一笑,也不答言,又咳嗽数声,吐出好些血来。紫鹃等看去,只有一息奄奄,明知劝不过来, 惟有守着流泪,天天三四趟去告诉贾母。鸳鸯测度贾母近日比前疼黛玉的心差了些, 所以不常去回。况贾母这几日的心都在宝钗宝玉身上,不见黛玉的信儿也不大提起,只请太医调治罢了。
  黛玉向来病着,自贾母起,直到姊妹们的下人,常来问候。今见贾府中上下人等都不过来, 连一个问的人都没有,睁开眼,只有紫鹃一人。自料万无生理,因扎挣着向紫鹃说道: "妹妹,你是我最知心的,虽是老太太派你伏侍我这几年,我拿你就当我的亲妹妹。"说到这里,气又接不上来。紫鹃听了,一阵心酸,早哭得说不出话来。迟了半日, 黛玉又一面喘一面说道:"紫鹃妹妹,我躺着不受用,你扶起我来靠着坐坐才好。"紫鹃道: "姑娘的身上不大好,起来又要抖搂着了。"黛玉听了,闭上眼不言语了。一时又要起来。紫鹃没法,只得同雪雁把他扶起,两边用软枕靠住,自己却倚在旁边。
  黛玉那里坐得住, 下身自觉硌的疼,狠命的撑着,叫过雪雁来道:"我的诗本子。" 说着又喘。雪雁料是要他前日所理的诗稿,因找来送到黛玉跟前。黛玉点点头儿,又抬眼看那箱子。雪雁不解,只是发怔。黛玉气的两眼直瞪,又咳嗽起来,又吐了一口血。雪雁连忙回身取了水来,黛玉漱了,吐在盒内。紫鹃用绢子给他拭了嘴。黛玉便拿那绢子指着箱子,又喘成一处,说不上来,闭了眼。紫鹃道:"姑娘歪歪儿罢。"黛玉又摇摇头儿 。紫鹃料是要绢子,便叫雪雁开箱,拿出一块白绫绢子来。黛玉瞧了,撂在一边,使劲说道: "有字的。"紫鹃这才明白过来,要那块题诗的旧帕,只得叫雪雁拿出来递给黛玉。 紫鹃劝道:"姑娘歇歇罢,何苦又劳神,等好了再瞧罢。"只见黛玉接到手里,也不瞧诗, 扎挣着伸出那只手来狠命的撕那绢子, 却是只有打颤的分儿,那里撕得动。紫鹃早已知他是恨宝玉, 却也不敢说破,只说:"姑娘何苦自己又生气!"黛玉点点头儿,掖在袖里,便叫雪雁点灯。雪雁答应,连忙点上灯来。
  黛玉瞧瞧,又闭了眼坐着,喘了一会子,又道:"笼上火盆。"紫鹃打谅他冷。因说道 :"姑娘躺下,多盖一件罢。那炭气只怕耽不住。"黛玉又摇头儿。雪雁只得笼上,搁在地下火盆架上。 黛玉点头,意思叫挪到炕上来。雪雁只得端上来,出去拿那张火盆炕桌。 那黛玉却又把身子欠起,紫鹃只得两只手来扶着他。黛玉这才将方才的绢子拿在手中 ,瞅着那火点点头儿,往上一撂。紫鹃唬了一跳,欲要抢时,两只手却不敢动。雪雁又出去拿火盆桌子,此时那绢子已经烧着了。紫鹃劝道:"姑娘这是怎么说呢。"黛玉只作不闻, 回手又把那诗稿拿起来,瞧了瞧又撂下了。紫鹃怕他也要烧,连忙将身倚住黛玉, 腾出手来拿时, 黛玉又早拾起,撂在火上。此时紫鹃却够不着,干急。雪雁正拿进桌子来,看见黛玉一撂,不知何物,赶忙抢时,那纸沾火就着,如何能够少待,早已烘烘的着了。雪雁也顾不得烧手,从火里抓起来撂在地下乱踩,却已烧得所余无几了。那黛玉把眼一闭,往后一仰,几乎不曾把紫鹃压倒。紫鹃连忙叫雪雁上来将黛玉扶着放倒,心里突突的乱跳。欲要叫人时,天又晚了,欲不叫人时,自己同着雪雁和鹦哥等几个小丫头 , 又怕一时有什么原故。好容易熬了一夜。到了次日早起,觉黛玉又缓过一点儿来。饭后, 忽然又嗽又吐,又紧起来。紫鹃看着不祥了,连忙将雪雁等都叫进来看守,自己却来回贾母。 那知到了贾母上房,静悄悄的,只有两三个老妈妈和几个做粗活的丫头在那里看屋子呢。 紫鹃因问道:"老太太呢?"那些人都说不知道。紫鹃听这话诧异,遂到宝玉屋里去看,竟也无人。遂问屋里的丫头,也说不知。紫鹃已知八九,"但这些人怎么竟这样狠毒冷淡!"又想到黛玉这几天竟连一个人问的也没有,越想越悲,索性激起一腔闷气来, 一扭身便出来了。自己想了一想,"今日倒要看看宝玉是何形状!看他见了我怎么样过的去! 那一年我说了一句谎话他就急病了,今日竟公然做出这件事来!可知天下男子之心真真是冰寒雪冷,令人切齿的!"一面走,一面想,早已来到怡红院。只见院门虚掩,里面却又寂静的很。紫鹃忽然想到:"他要娶亲,自然是有新屋子的,但不知他这新屋子在何处? "正在那里徘徊瞻顾,看见墨雨飞跑,紫鹃便叫住他。墨雨过来笑嘻嘻的道:"姐姐在这里做什么?"紫鹃道:"我听见宝二爷娶亲,我要来看看热闹儿。 谁知不在这里,也不知是几儿。"墨雨悄悄的道:"我这话只告诉姐姐,你可别告诉雪雁他们。 上头吩咐了,连你们都不叫知道呢。就是今日夜里娶,那里是在这里,老爷派琏二爷另收拾了房子了。 "说着又问:"姐姐有什么事么?"紫鹃道:"没什么事,你去罢。" 墨雨仍旧飞跑去了。 紫鹃自己也发了一回呆,忽然想起黛玉来,这时候还不知是死是活。 因两泪汪汪,咬着牙发狠道:"宝玉,我看他明儿死了,你算是躲的过不见了!你过了你那如心如意的事儿,拿什么脸来见我!"一面哭,一面走,呜呜咽咽的自回去了。还未到潇湘馆,只见两个小丫头在门里往外探头探脑的,一眼看见紫鹃,那一个便嚷道: "那不是紫鹃姐姐来了吗。"紫鹃知道不好了,连忙摆手儿不叫嚷,赶忙进去看时,只见黛玉肝火上炎, 两ゴ红赤。紫鹃觉得不妥,叫了黛玉的奶妈王奶奶来。一看,他便大哭起来。这紫鹃因王奶妈有些年纪,可以仗个胆儿,谁知竟是个没主意的人,反倒把紫鹃弄得心里七上八下。忽然想起一个人来,便命小丫头急忙去请。你道是谁,原来紫鹃想起李宫裁是个孀居,今日宝玉结亲,他自然回避。况且园中诸事向系李纨料理,所以打发人去请他。
  李纨正在那里给贾兰改诗,冒冒失失的见一个丫头进来回说:"大奶奶,只怕林姑娘好不了, 那里都哭呢。"李纨听了,吓了一大跳,也来不及问了,连忙站起身来便走, 素云碧月跟着,一头走着,一头落泪,想着:"姐妹在一处一场,更兼他那容貌才情真是寡二少双,惟有青女素娥可以仿佛一二,竟这样小小的年纪,就作了北邙乡女!偏偏凤姐想出一条偷梁换柱之计, 自己也不好过潇湘馆来,竟未能少尽姊妹之情。真真可怜可叹。"一头想着,已走到潇湘馆的门口。里面却又寂然无声,李纨倒着起忙来,想来必是已死,都哭过了,那衣衾未知装裹妥当了没有?连忙三步两步走进屋子来。
  里间门口一个小丫头已经看见,便说:"大奶奶来了。"紫鹃忙往外走,和李纨走了个对脸。李纨忙问:"怎么样?"紫鹃欲说话时,惟有喉中哽咽的分儿,却一字说不出。那眼泪一似断线珍珠一般, 只将一只手回过去指着黛玉。李纨看了紫鹃这般光景,更觉心酸,也不再问,连忙走过来。看时,那黛玉已不能言。李纨轻轻叫了两声,黛玉却还微微的开眼,似有知识之状,但只眼皮嘴唇微有动意,口内尚有出入之息,却要一句话一点泪也没有了。 李纨回身见紫鹃不在跟前,便问雪雁。雪雁道:"他在外头屋里呢。"李纨连忙出来,只见紫鹃在外间空床上躺着,颜色青黄,闭了眼只管流泪,那鼻涕眼泪把一个砌花锦边的褥子已湿了碗大的一片。李纨连忙唤他,那紫鹃才慢慢的睁开眼欠起身来。李纨道:"傻丫头,这是什么时候,且只顾哭你的!林姑娘的衣衾还不拿出来给他换上, 还等多早晚呢。难道他个女孩儿家,你还叫他赤身露体精着来光着去吗!"紫鹃听了这句话, 一发止不住痛哭起来。李纨一面也哭,一面着急,一面拭泪,一面拍着紫鹃的肩膀说: "好孩子,你把我的心都哭乱了,快着收拾他的东西罢,再迟一会子就了不得了。"正闹着,外边一个人慌慌张张跑进来,倒把李纨唬了一跳,看时却是平儿。跑进来看见这样,只是呆磕磕的发怔。李纨道:"你这会子不在那边,做什么来了?"说着, 林之孝家的也进来了。平儿道:"奶奶不放心,叫来瞧瞧。既有大奶奶在这里,我们奶奶就只顾那一头儿了。 "李纨点点头儿。平儿道:"我也见见林姑娘。"说着,一面往里走, 一面早已流下泪来。 这里李纨因和林之孝家的道:"你来的正好,快出去瞧瞧去。告诉管事的预备林姑娘的后事。 妥当了叫他来回我,不用到那边去。"林之孝家的答应了, 还站着。李纨道:"还有什么话呢?"林之孝家的道:"刚才二奶奶和老太太商量了,那边用紫鹃姑娘使唤使唤呢。 "李纨还未答言,只见紫鹃道:"林奶奶,你先请罢。等着人死了我们自然是出去的, 那里用这么。。。。。。"说到这里却又不好说了,因又改说道:"况且我们在这里守着病人, 身上也不洁净。林姑娘还有气儿呢,不时的叫我。"李纨在旁解说道:"当真这林姑娘和这丫头也是前世的缘法儿。倒是雪雁是他南边带来的,他倒不理会。 惟有紫鹃,我看他两个一时也离不开。"林之孝家的头里听了紫鹃的话,未免不受用,被李纨这番一说,却也没的说,又见紫鹃哭得泪人一般,只好瞅着他微微的笑 ,因又说道:"紫鹃姑娘这些闲话倒不要紧,只是他却说得,我可怎么回老太太呢。况且这话是告诉得二奶奶的吗! "正说着,平儿擦着眼泪出来道:"告诉二奶奶什么事?"林之孝家的将方才的话说了一遍。 平儿低了一回头,说:"这么着罢,就叫雪姑娘去罢。" 李纨道:"他使得吗?"平儿走到李纨耳边说了几句,李纨点点头儿道:"既是这么着,就叫雪雁过去也是一样的。 "林之孝家的因问平儿道:"雪姑娘使得吗?"平儿道:"使得, 都是一样。 "林家的道:"那么姑娘就快叫雪姑娘跟了我去。我先去回了老太太和二奶奶去, 这可是大奶奶和姑娘的主意。回来姑娘再各自回二奶奶去。"李纨道:"是了。你这么大年纪,连这么点子事还不耽呢。"林家的笑道:"不是不耽,头一宗这件事老太太和二奶奶办的, 我们都不能很明白,再者又有大奶奶和平姑娘呢。"说着,平儿已叫了雪雁出来。 原来雪雁因这几日嫌他小孩子家懂得什么,便也把心冷淡了。况且听是老太太和二奶奶叫,也不敢不去。连忙收拾了头,平儿叫他换了新鲜衣服。跟着林家的去了。随后平儿又和李纨说了几句话。李纨又嘱咐平儿打那么催着林之孝家的叫他男人快办了来。平儿答应着出来,转了个弯子,看见林家的带着雪雁在前头走呢,赶忙叫住道:"我带了他去罢,你先告诉林大爷办林姑娘的东西去罢。奶奶那里我替回就是了。" 那林家的答应着去了。这里平儿带了雪雁到了新房子里,回明了自去办事。
  却说雪雁看见这般光景, 想起他家姑娘,也未免伤心,只是在贾母凤姐跟前不敢露出。 因又想道:"也不知用我作什么,我且瞧瞧。宝玉一日家和我们姑娘好的蜜里调油, 这时候总不见面了,也不知是真病假病。怕我们姑娘不依,他假说丢了玉,装出傻子样儿来,叫我们姑娘寒了心。他好娶宝姑娘的意思。我看看他去,看他见了我傻不傻 。莫不成今儿还装傻么!"一面想着,已溜到里间屋子门口,偷偷儿的瞧。这时宝玉虽因失玉昏愦,但只听见娶了黛玉为妻,真乃是从古至今天上人间第一件畅心满意的事了 , 那身子顿觉健旺起来,____只不过不似从前那般灵透,所以凤姐的妙计百发百中-- --巴不得即见黛玉,盼到今日完姻,真乐得手舞足蹈,虽有几句傻话,却与病时光景大相悬绝了。雪雁看了,又是生气又是伤心,他那里晓得宝玉的心事,便各自走开。
  这里宝玉便叫袭人快快给他装新, 坐在王夫人屋里。看见凤姐尤氏忙忙碌碌,再盼不到吉时, 只管问袭人道:"林妹妹打园里来,为什么这么费事,还不来?"袭人忍着笑道:"等好时辰。"回来又听见凤姐与王夫人道:"虽然有服,外头不用鼓乐,咱们南边规矩要拜堂的, 冷清清使不得。我传了家内学过音乐管过戏子的那些女人来吹打,热闹些。"王夫人点头说:"使得。"
  一时大轿从大门进来, 家里细乐迎出去,十二对宫灯,排着进来,倒也新鲜雅致。 傧相请了新人出轿。宝玉见新人蒙着盖头,喜娘披着红扶着。下首扶新人的你道是谁, 原来就是雪雁。宝玉看见雪雁,犹想:"因何紫鹃不来,倒是他呢?"又想道:"是了,雪雁原是他南边家里带来的,紫鹃仍是我们家的,自然不必带来。"因此见了雪雁竟如见了黛玉的一般欢喜。傧相赞礼拜了天地。请出贾母受了四拜,后请贾政夫妇登堂,行礼毕 ,送入洞房。还有坐床撒帐等事,俱是按金陵旧例。贾政原为贾母作主,不敢违拗,不信冲喜之说。那知今日宝玉居然象个好人一般,贾政见了,倒也喜欢,那新人坐了床便要揭起盖头的,凤姐早已防备,故请贾母王夫人等进去照应。
  宝玉此时到底有些傻气, 便走到新人跟前说道:"妹妹身上好了?好些天不见了, 盖着这劳什子做什么!"欲待要揭去,反把贾母急出一身冷汗来。宝玉又转念一想道:" 林妹妹是爱生气的,不可造次。"又歇了一歇,仍是按捺不住,只得上前揭了。喜娘接去盖头,雪雁走开,莺儿等上来伺候。宝玉睁眼一看,好象宝钗,心里不信,自己一手持灯 ,一手擦眼,一看,可不是宝钗么!只见他盛妆艳服,丰肩ガ体,鬟低鬓,眼キ息微,真是荷粉露垂, 杏花烟润了。宝玉发了一回怔,又见莺儿立在旁边,不见了雪雁。宝玉此时心无主意,自己反以为是梦中了,呆呆的只管站着。众人接过灯去,扶了宝玉仍旧坐下, 两眼直视,半语全无。贾母恐他病发,亲自扶他上床。凤姐尤氏请了宝钗进入里间床上坐下,宝钗此时自然是低头不语。宝玉定了一回神,见贾母王夫人坐在那边,便轻轻的叫袭人道:"我是在那里呢?这不是做梦么?"袭人道:"你今日好日子,什么梦不梦的混说。老爷可在外头呢。"宝玉悄悄儿的拿手指着道:"坐在那里这一位美人儿是谁? " 袭人握了自己的嘴,笑的说不出话来,歇了半日才说道:"是新娶的二奶奶。"众人也都回过头去, 忍不住的笑。宝玉又道:"好糊涂,你说二奶奶到底是谁?"袭人道:"宝姑娘。 "宝玉道:"林姑娘呢?"袭人道:"老爷作主娶的是宝姑娘,怎么混说起林姑娘来。" 宝玉道:"我才刚看见林姑娘了么,还有雪雁呢,怎么说没有。你们这都是做什么顽呢? "凤姐便走上来轻轻的说道:"宝姑娘在屋里坐着呢。别混说,回来得罪了他,老太太不依的。"宝玉听了,这会子糊涂更利害了。本来原有昏愦的病,加以今夜神出鬼没,更叫他不得主意,便也不顾别的了,口口声声只要找林妹妹去。贾母等上前安慰,无奈他只是不懂。 又有宝钗在内,又不好明说。知宝玉旧病复发,也不讲明,只得满屋里点起安息香来,定住他的神魂,扶他睡下。众人鸦雀无闻,停了片时,宝玉便昏沉睡去。贾母等才得略略放心,只好坐以待旦,叫凤姐去请宝钗安歇。宝钗置若罔闻,也便和衣在内暂歇。 贾政在外,未知内里原由,只就方才眼见的光景想来,心下倒宽了。恰是明日就是起程的吉日,略歇了一歇,众人贺喜送行。贾母见宝玉睡着,也回房去暂歇。
  次早, 贾政辞了宗祠,过来拜别贾母,禀称:"不孝远离,惟愿老太太顺时颐养。儿子一到任所, 即修禀请安,不必挂念。宝玉的事,已经依了老太太完结,只求老太太训诲。 "贾母恐贾政在路不放心,并不将宝玉复病的话说起,只说:"我有一句话,宝玉昨夜完姻,并不是同房。今日你起身,必该叫他远送才是。他因病冲喜,如今才好些,又是昨日一天劳乏,出来恐怕着了风。故此问你,你叫他送呢,我即刻去叫他,你若疼他,我就叫人带了他来, 你见见,叫他给你磕头就算了。"贾政道:"叫他送什么,只要他从此以后认真念书,比送我还喜欢呢。"贾母听了,又放了一条心,便叫贾政坐着,叫鸳鸯去如此如此, 带了宝玉,叫袭人跟着来。鸳鸯去了不多一会,果然宝玉来了,仍是叫他行礼。宝玉见了父亲,神志略敛些,片时清楚,也没什么大差。贾政吩咐了几句,宝玉答应了。贾政叫人扶他回去了,自己回到王夫人房中,又切实的叫王夫人管教儿子,断不可如前娇纵。 明年乡试,务必叫他下场。王夫人一一的听了,也没提起别的。即忙命人扶了宝钗过来,行了新妇送行之礼,也不出房。其余内眷俱送至二门而回。贾珍等也受了一番训饬。大家举酒送行,一班子弟及晚辈亲友,直送至十里长亭而别。不言贾政起程赴任。且说宝玉回来,旧病陡发,更加昏愦,连饮食也不能进了。未知性命如何,下回分解。
  话说宝玉见了贾政, 回至房中,更觉头昏脑闷,懒待动弹,连饭也没吃,便昏沉睡去。 仍旧延医诊治,服药不效,索性连人也认不明白了。大家扶着他坐起来,还是象个好人。一连闹了几天,那日恰是回九之期,若不过去,薛姨妈脸上过不去,若说去呢,宝玉这般光景。 贾母明知是为黛玉而起,欲要告诉明白,又恐气急生变。宝钗是新媳妇, 又难劝慰,必得姨妈过来才好。若不回九,姨妈嗔怪。便与王夫人凤姐商议道:"我看宝玉竟是魂不守舍,起动是不怕的。用两乘小轿叫人扶着从园里过去,应了回九的吉期, 以后请姨妈过来安慰宝钗, 咱们一心一意的调治宝玉,可不两全?"王夫人答应了,即刻预备。 幸亏宝钗是新媳妇,宝玉是个疯傻的,由人掇弄过去了。宝钗也明知其事,心里只怨母亲办得糊涂,事已至此,不肯多言。独有薛姨妈看见宝玉这般光景,心里懊悔 ,只得草草完事。
  到家,宝玉越加沉重,次日连起坐都不能了。日重一日,甚至汤水不进。薛姨妈等忙了手脚, 各处遍请名医,皆不识病源。只有城外破寺中住着个穷医,姓毕,别号知庵的,诊得病源是悲喜激射,冷暖失调,饮食失时,忧忿滞中,正气壅闭:此内伤外感之症 。于是度量用药,至晚服了,二更后果然省些人事,便要水喝。贾母王夫人等才放了心, 请了薛姨妈带了宝钗都到贾母那里暂且歇息。
  宝玉片时清楚,自料难保,见诸人散后,房中只有袭人,因唤袭人至跟前,拉着手哭道: "我问你,宝姐姐怎么来的?我记得老爷给我娶了林妹妹过来,怎么被宝姐姐赶了去了?他为什么霸占住在这里?我要说呢,又恐怕得罪了他。你们听见林妹妹哭得怎么样了?"袭人不敢明说,只得说道:"林姑娘病着呢。"宝玉又道:"我瞧瞧他去。"说着, 要起来。 岂知连日饮食不进,身子那能动转,便哭道:"我要死了!我有一句心里的话, 只求你回明老太太: 横竖林妹妹也是要死的,我如今也不能保。两处两个病人都要死的,死了越发难张罗。不如腾一处空房子,趁早将我同林妹妹两个抬在那里,活着也好一处医治伏侍, 死了也好一处停放。你依我这话,不枉了几年的情分。"袭人听了这些话, 便哭的哽嗓气噎。宝钗恰好同了莺儿过来,也听见了,便说道:"你放着病不保养, 何苦说这些不吉利的话。老太太才安慰了些,你又生出事来。老太太一生疼你一个,如今八十多岁的人了,虽不图你的封诰,将来你成了人,老太太也看着乐一天,也不枉了老人家的苦心。太太更是不必说了,一生的心血精神,抚养了你这一个儿子,若是半途死了,太太将来怎么样呢。我虽是命薄,也不至于此。据此三件看来,你便要死,那天也不容你死的, 所以你是不得死的。只管安稳着,养个四五天后,风邪散了,太和正气一足, 自然这些邪病都没有了。"宝玉听了,竟是无言可答,半晌方才嘻嘻的笑道:"你是好些时不和我说话了,这会子说这些大道理的话给谁听?"宝钗听了这话,便又说道:" 实告诉你说罢, 那两日你不知人事的时候,林妹妹已经亡故了。"宝玉忽然坐起来,大声诧异道: "果真死了吗?"宝钗道:"果真死了。岂有红口白舌咒人死的呢。老太太,太太知道你姐妹和睦, 你听见他死了自然你也要死,所以不肯告诉你。"宝玉听了,不禁放声大哭,倒在床上。
  忽然眼前漆黑,辨不出方向,心中正自恍惚,只见眼前好象有人走来,r宝玉茫然实篮"借问此是何处?"那人道:"此阴司泉路。你寿未终,何故至此?"r宝玉道:"适闻有一故人已死, 遂寻访至此,不觉迷途。"那人道:"故人是谁?"r宝玉道:"姑苏林黛玉。" 那人冷笑道:"林黛玉生不同人,死不同鬼,无魂无魄,何处寻访!凡人魂魄,聚而成形, 散而为气, 生前聚之,死则散焉。常人尚无可寻访,何况林黛玉呢。汝快回去罢。"宝玉听了,呆了半晌道:"既云死者散也,又如何有这个阴司呢?"那人冷笑道:"那阴司说有便有, 说无就无。皆为世俗溺于生死之说,设言以警世,便道上天深怒愚人,或不守分安常, 或生禄未终自行夭折,或嗜淫欲尚气逞凶无故自陨者,特设此地狱,囚其魂魄, 受无边的苦, 以偿生前之罪。汝寻黛玉,是无故自陷也。且黛玉已归太虚幻境,汝若有心寻访,潜心修养,自然有时相见。如不安生,即以自行夭折之罪囚禁阴司,除父母外, 欲图一见黛玉,终不能矣。"那人说毕,袖中取出一石,向宝玉心口掷来。宝玉听了这话 ,又被这石子打着心窝,吓的即欲回家,只恨迷了道路。正在踌躇,忽听那边有人唤他。 回首看时,不是别人,正是贾母,王夫人,宝钗,袭人等围绕哭泣叫着。自己仍旧躺在床上。 见案上红灯,窗前皓月,依然锦锈丛中,繁华世界。定神一想,原来竟是一场大梦。 浑身冷汗, 觉得心内清爽。仔细一想,真正无可奈何,不过长叹数声而已。宝钗早知黛玉已死, 因贾母等不许众人告诉宝玉知道,恐添病难治。自己却深知宝玉之病实因黛玉而起,失玉次之,故趁势说明,使其一痛决绝,神魂归一,庶可疗治。贾母王夫人等不知宝钗的用意,深怪他造次。后来见宝玉醒了过来,方才放心。立即到外书房请了毕大夫进来诊视。 那大夫进来诊了脉,便道:"奇怪,这回脉气沉静,神安郁散,明日进调理的药,就可以望好了。"说着出去。众人各自安心散去。
  袭人起初深怨宝钗不该告诉,惟是口中不好说出。莺儿背地也说宝钗道:"姑娘忒性急了。 "宝钗道:"你知道什么好歹,横竖有我呢。"那宝钗任人诽谤,并不介意,只窥察宝玉心病,暗下针砭。一日,宝玉渐觉神志安定,虽一时想起黛玉,尚有糊涂。更有袭人缓缓的将"老爷选定的宝姑娘为人和厚,嫌林姑娘秉性古怪,原恐早夭,老太太恐你不知好歹, 病中着急,所以叫雪雁过来哄你"的话时常劝解。宝玉终是心酸落泪。欲待寻死,又想着梦中之言,又恐老太太,太太生气,又不能撩开。又想黛玉已死,宝钗又是第一等人物,方信金石姻缘有定,自己也解了好些。宝钗看来不妨大事,于是自己心也安了, 只在贾母王夫人等前尽行过家庭之礼后,便设法以释宝玉之忧。宝玉虽不能时常坐起,亦常见宝钗坐在床前,禁不住生来旧病。宝钗每以正言劝解,以"养身要紧,你我既为夫妇,岂在一时"之语安慰他。那宝玉心里虽不顺遂,无奈日里贾母王夫人及薛姨妈等轮流相伴,夜间宝钗独去安寝,贾母又派人服侍,只得安心静养。又见宝钗举动温柔,也就渐渐的将爱慕黛玉的心肠略移在宝钗身上,此是后话。
  却说宝玉成家的那一日, 黛玉白日已昏晕过去,却心头口中一丝微气不断,把个李纨和紫鹃哭的死去活来。到了晚间,黛玉去又缓过来了,微微睁开眼,似有要水要汤的光景。此时雪雁已去,只有紫鹃和李纨在旁。紫鹃便端了一盏桂圆汤和的梨汁,用小银匙灌了两三匙。 黛玉闭着眼静养了一会子,觉得心里似明似暗的。此时李纨见黛玉略缓, 明知是回光反照的光景,却料着还有一半天耐头,自己回到稻香村料理了一回事情。
  这里黛玉睁开眼一看,只有紫鹃和奶妈并几个小丫头在那里,便一手攥了紫鹃的手,使着劲说道:"我是不中用的人了。你伏侍我几年,我原指望咱们两个总在一处。不想我。 。。。。。"说着,又喘了一会子,闭了眼歇着。紫鹃见他攥着不肯松手,自己也不敢挪动,看他的光景比早半天好些,只当还可以回转,听了这话,又寒了半截。半天,黛玉又说道: "妹妹,我这里并没亲人。我的身子是干净的,你好歹叫他们送我回去。"说到这里又闭了眼不言语了。那手却渐渐紧了,喘成一处,只是出气大入气小,已经促疾的很了。
  紫鹃忙了, 连忙叫人请李纨,可巧探春来了。紫鹃见了,忙悄悄的说道:"三姑娘, 瞧瞧林姑娘罢。"说着,泪如雨下。探春过来,摸了摸黛玉的手已经凉了,连目光也都散了。探春紫鹃正哭着叫人端水来给黛玉擦洗,李纨赶忙进来了。三个人才见了,不及说话。 刚擦着,猛听黛玉直声叫道:"宝玉,宝玉,你好。。。。。。"说到"好"字,便浑身冷汗, 不作声了。紫鹃等急忙扶住,那汗愈出,身子便渐渐的冷了。探春李纨叫人乱着拢头穿衣,只见黛玉两眼一翻,呜呼,香魂一缕随风散,愁绪三更入梦遥!
  当时黛玉气绝, 正是宝玉娶宝钗的这个时辰。紫鹃等都大哭起来。李纨探春想他素日的可疼,今日更加可怜,也便伤心痛哭。因潇湘馆离新房子甚远,所以那边并没听见。 一时大家痛哭了一阵,只听得远远一阵音乐之声,侧耳一听,却又没有了。探春李纨走出院外再听时,惟有竹梢风动,月影移墙,好不凄凉冷淡!一时叫了林之孝家的过来,将黛玉停放毕,派人看守,等明早去回凤姐。
  凤姐因见贾母王夫人等忙乱,贾政起身,又为宝玉я愦更甚,正在着急异常之时, 若是又将黛玉的凶信一回,恐贾母王夫人愁苦交加,急出病来,只得亲自到园。到了潇湘馆内, 也不免哭了一场。见了李纨探春,知道诸事齐备,便说:"很好。只是刚才你们为什么不言语,叫我着急?"探春道:"刚才送老爷,怎么说呢。"凤姐道:"还倒是你们两个可怜他些。这么着,我还得那边去招呼那个冤家呢。但是这件事好累坠,若是今日不回,使不得,若回了,恐怕老太太搁不住。"李纨道:"你去见机行事,得回再回方好。"凤姐点头,忙忙的去了。
  凤姐到了宝玉那里,听见大夫说不妨事,贾母王夫人略觉放心,凤姐便背了宝玉, 缓缓的将黛玉的事回明了。贾母王夫人听得都唬了一大跳。贾母眼泪交流说道:"是我弄坏了他了。 但只是这个丫头也忒傻气!"说着,便要到园里去哭他一场,又惦记着宝玉, 两头难顾。王夫人等含悲共劝贾母不必过去,"老太太身子要紧。"贾母无奈,只得叫王夫人自去。又说:"你替我告诉他的阴灵:`并不是我忍心不来送你,只为有个亲疏 。 你是我的外孙女儿,是亲的了,若与宝玉比起来,可是宝玉比你更亲些。倘宝玉有些不好, 我怎么见他父亲呢。'"说着,又哭起来。王夫人劝道:"林姑娘是老太太最疼的, 但只寿夭有定。如今已经死了,无可尽心,只是葬礼上要上等的发送。一则可以少尽咱们的心, 二则就是姑太太和外甥女儿的阴灵儿,也可以少安了。"贾母听到这里,越发痛哭起来。 凤姐恐怕老人家伤感太过,明仗着宝玉心中不甚明白,便偷偷的使人来撒个谎儿哄老太太道: "宝玉那里找老太太呢。"贾母听见,才止住泪问道:"不是又有什么缘故? "凤姐陪笑道:"没什么缘故,他大约是想老太太的意思。"贾母连忙扶了珍珠儿,凤姐也跟着过来。
  走至半路,正遇王夫人过来,一一回明了贾母。贾母自然又是哀痛的,只因要到宝玉那边,只得忍泪含悲的说道:"既这么着,我也不过去了。由你们办罢,我看着心里也难受, 只别委屈了他就是了。"王夫人凤姐一一答应了。贾母才过宝玉这边来,见了宝玉, 因问:"你做什么找我?"宝玉笑道:"我昨日晚上看见林妹妹来了,他说要回南去。 我想没人留的住, 还得老太太给我留一留他。"贾母听着,说:"使得,只管放心罢。"袭人因扶宝玉躺下。
  贾母出来到宝钗这边来。 那时宝钗尚未回九,所以每每见了人倒有些含羞之意。 这一天见贾母满面泪痕,递了茶,贾母叫他坐下。宝钗侧身陪着坐了,才问道:"听得林妹妹病了,不知他可好些了?"贾母听了这话,那眼泪止不住流下来,因说道:"我的儿, 我告诉你,你可别告诉宝玉。都是因你林妹妹,才叫你受了多少委屈。你如今作媳妇了 ,我才告诉你。这如今你林妹妹没了两三天了,就是娶你的那个时辰死的。如今宝玉这一番病还是为着这个, 你们先都在园子里,自然也都是明白的。"宝钗把脸飞红了,想到黛玉之死,又不免落下泪来。贾母又说了一回话去了。自此宝钗千回万转,想了一个主意,只不肯造次,所以过了回九才想出这个法子来。如今果然好些,然后大家说话才不至似前留神。 独是宝玉虽然病势一天好似一天,他的痴心总不能解,必要亲去哭他一场。 贾母等知他病未除根,不许他胡思乱想,怎奈他郁闷难堪,病多反复。倒是大夫看出心病, 索性叫他开散了,再用药调理,倒可好得快些。宝玉听说,立刻要往潇湘馆来。贾母等只得叫人抬了竹椅子过来,扶宝玉坐上。贾母王夫人即便先行。到了潇湘馆内, 一见黛玉灵柩,贾母已哭得泪干气绝。凤姐等再三劝住。王夫人也哭了一场。李纨便请贾母王夫人在里间歇着,犹自落泪。
  宝玉一到,想起未病之先来到这里,今日屋在人亡,不禁嚎啕大哭。想起从前何等亲密, 今日死别,怎不更加伤感。众人原恐宝玉病后过哀,都来解劝,宝玉已经哭得死去活来,大家搀扶歇息。其余随来的,如宝钗,俱极痛哭。独是宝玉必要叫紫鹃来见,问明姑娘临死有何话说。紫鹃本来深恨宝玉,见如此,心里已回过来些,又见贾母王夫人都在这里, 不敢洒落宝玉,便将林姑娘怎么复病,怎么烧毁帕子,焚化诗稿,并将临死说的话, 一一的都告诉了。宝玉又哭得气噎喉干。探春趁便又将黛玉临终嘱咐带柩回南的话也说了一遍。贾母王夫人又哭起来。多亏凤姐能言劝慰,略略止些,便请贾母等回去。宝玉那里肯舍,无奈贾母逼着,只得勉强回房。
  贾母有了年纪的人, 打从宝玉病起,日夜不宁,今又大痛一阵,已觉头晕身热。虽是不放心惦着宝玉,却也挣扎不住,回到自己房中睡下。王夫人更加心痛难禁,也便回去, 派了彩云帮着袭人照应,并说:"宝玉若再悲戚,速来告诉我们。"宝钗是知宝玉一时必不能舍, 也不相劝,只用讽刺的话说他。宝玉倒恐宝钗多心,也便饮泣收心。歇了一夜,倒也安稳。明日一早,众人都来瞧他,但觉气虚身弱,心病倒觉去了几分。于是加意调养, 渐渐的好起来。贾母幸不成病,惟是王夫人心痛未痊。那日薛姨妈过来探望, 看见宝玉精神略好,也就放心,暂且住下。
  一日,贾母特请薛姨妈过去商量说:"宝玉的命都亏姨太太救的,如今想来不妨了 ,独委屈了你的姑娘。如今宝玉调养百日,身体复旧,又过了姑娘的功服,正好圆房。要求姨太太作主, 另择个上好的吉日。"薛姨妈便道:"老太太主意很好,何必问我。宝丫头虽生的粗笨, 心里却还是极明白的。他的性情老太太素日是知道的。但愿他们两口儿言和意顺,从此老太太也省好些心,我姐姐也安慰些,我也放了心了。老太太便定个日子。还通知亲戚不用呢?"贾母道:"宝玉和你们姑娘生来第一件大事,况且费了多少周折, 如今才得安逸,必要大家热闹几天。亲戚都要请的。一来酬愿,二则咱们吃杯喜酒, 也不枉我老人家操了好些心。"薛姨妈听说,自然也是喜欢的,便将要办妆奁的话也说了一番。贾母道:"咱们亲上做亲,我想也不必这些。若说动用的,他屋里已经满了 。必定宝丫头他心爱的要你几件,姨太太就拿了来。我看宝丫头也不是多心的人,不比的我那外孙女儿的脾气,所以他不得长寿。"说着,连薛姨妈也便落泪。恰好凤姐进来, 笑道: "老太太姑妈又想着什么了?"薛姨妈道:"我和老太太说起你林妹妹来,所以伤心。"凤姐笑道:"老太太和姑妈且别伤心,我刚才听了个笑话儿来了,意思说给老太太和姑妈听。"贾母拭了拭眼泪,微笑道:"你又不知要编派谁呢,你说来我和姨太太听听 。说不笑我们可不依。"只见那凤姐未从张口,先用两只手比着,笑弯了腰了。未知他说出些什么来,下回分解。

忆菊
——重阳节前一日作

闻一多

【提示】
闻一多(1899.11.24—1946.7.15)原名闻骅,号友三,生于湖北浠水。自幼爱好古典诗词和美术。 1912年考入北京清华学校,喜读中国古代诗集、诗话、史书、笔记等,1916年开始在《清华周刊》上发表系列读书笔记,总称《二月庐漫记》。1920年4月,发表第一篇白话文《旅客式的学生》。同年9月,发表第一首新诗《西岸》。1921年 11月与梁实秋等人发起成立清华文学社,次年3月,写成《律诗底研究》,开始系统地研究新诗格律化理论。1922年7月赶美留学。年底出版与梁实秋合著的《冬夜草儿评论》,代表了闻一多早期对新诗的看法。1923年9月出版第一本新诗集《红烛》,具有唯美倾向。1925年5月回国,任北京艺术专科学校教务长。1926年参与创办《晨报.诗镌》,发表了著名论文《诗的格律》。1927年任武汉国民革命军政治部艺术股长。同年秋任南京第四中山大学外文系主任。1928年1月出版第二本诗集《死水》。1928年3月在《新月》杂志列名编辑,次年因观点不合辞职。1928年秋任国立武汉大学文学院院长兼中文系主任,从此致力于研究中国古典文学。1930年深秋去山东任青岛大学文学院院长兼国文系主任。1932年8月回北平任清华大学国文系教授抗日战争爆发后,随校南迁,同学生一起从长沙步行到昆明,此后在西南联大任教8年,积极投身于抗日运动和反独裁、争民主的斗争。1944年加人中国民主同盟。抗战胜利后出任民盟中央执委,经常参加进步的集会和游行。1946年7月15日在悼念李公朴先生大会上,愤怒斥责国民党暗杀李公朴的罪行,发表了著名的《最后一次的讲演》,当天下午即被国民党特务杀害。

插在长颈的虾青瓷的瓶里,
六方的水晶瓶里的菊花,
钻在紫藤仙姑篮里的菊花;
守着酒壶的菊花,
陪着螯盏的菊花;
未放,将放,半放,盛放的菊花。

镶着金边的绛色的鸡爪菊;
粉红色的碎瓣的绣球菊!
懒慵慵的江西腊哟;
倒挂着一饼蜂窠似的黄心,
仿佛是朵紫的向日葵呢。
长瓣抱心,密瓣平顶的菊花;
柔艳的尖瓣钻蕊的白菊
如同美人底拳着的手爪,
拳心里攫着一撮儿金粟。

檐前,阶下,篱畔,圃心底菊花:
霭霭的淡烟笼着的菊花,
丝丝的疏雨洗着的菊花,──
金底黄,玉底白,春酿底绿,秋山底紫,……

剪秋萝似的小红菊花儿;
从鹅绒到古铜色的黄菊;
带紫茎的微绿色的“真菊”
是些小小的玉管儿缀成的,
为的是好让小花神儿
夜里偷去当了笙儿吹着。

大似牡丹的菊王到底奢豪些,
他的枣红色的瓣儿,铠甲似的,
张张都装上银白的里子了;
星星似的小菊花蕾儿
还拥着褐色的萼被睡着觉呢。

啊!自然美底总收成啊!
我们祖国之秋底杰作啊!
啊!东方底花,骚人逸士底花呀!
那东方底诗魂陶元亮
不是你的灵魂底化身罢?
那祖国底登高饮酒的重九
不又是你诞生底吉辰吗?

你不象这里的热欲的蔷薇,
那微贱的紫萝兰更比不上你。
你是有历史,有风俗的花。
啊!四千年的华胄底名花呀!
你有高超的历史,你有逸雅的风俗!

啊!诗人底花呀!我想起你,
我的心也开成顷刻之花
灿烂的如同你的一样;
我想起你同我的家乡,
我们的庄严灿烂的祖国,
我的希望之花又开得同你一样。

习习的秋风啊!吹着,吹着!
我要赞美我祖国底花!
我要赞美我如花的祖国!
请将我的字吹成一簇鲜花,
金底黄,玉底白,春酿底绿,秋山底紫,……
然后又统统吹散,吹得落英缤纷,
弥漫了高天,铺遍了大地!

秋风啊!习习的秋风啊!
我要赞美我祖国底花!
我要赞美我如花的祖国!

徐志摩诗歌

【提示】
徐志摩(1897~1931),现代诗人、散文家。浙江海宁人。1917年考入北京大学,次年赴美国学习银行学。1921年赴英国留学,入伦敦剑桥大学当特别生,研究政治经济学。在剑桥两年深受西方教育的熏陶及欧美浪漫主义和唯美派诗人的影响。?
1921年开始创作新诗。1922年返国后在报刊上发表大量诗文。1923年,参与发起成立新月社。加入文学研究会。1924年与胡适、陈西滢等创办《现代评论》周刊,任北京大学教授。印度大诗人泰戈尔访华时任翻译。1925年赴欧洲、游历苏、德、意、法等国。1926年在北京主编《晨报》副刊《诗镌》,与闻一多、朱湘等人开展新诗格律化运动,影响到新诗艺术的发展。同年移居上海,任光华大学、大夏大学和南京中央大学教授。1927年参加创办新月书店。次年《新月》月刊创刊后任主编。并出国游历英、美、日、印诸国。1930年任中华文化基金委员会委员,被选为英国诗社社员。同年冬到北京大学与北京女子大学任教。1931年初,与陈梦家、方玮德创办《诗刊》季刊,被推选为笔会中国分会理事。同年11月19日,由南京乘飞机到北平,因遇雾在济南附近触山,机坠身亡。
著有诗集《志摩的诗》、《翡冷翠的一夜》、《猛虎集》、《云游》,散文集《落叶》、《巴黎的鳞爪》、《自剖》、《秋》,小说散文集《轮盘》,戏剧《卞昆冈》(与陆小曼合写),日记《爱眉小札》、《志摩日记》,译著《曼殊斐尔小说集》等。
徐诗字句清新,韵律谐和,比喻新奇,想象丰富,意境优美,神思飘逸,富于变化,并追求艺术形式的整饬、华美,具有鲜明的艺术个性,为新月派的代表诗人。他的散文也自成一格,取得了不亚于诗歌的成就。


偶然
 
  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
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
 你不必惊异,
 更无须欢喜——
在转瞬间消灭了踪影。
 
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
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你记得也好,
 最好你忘掉,
在这交会时互放的光亮。
 

沙扬挪拉一首
赠日本女郎

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
   象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道一声珍重,道一声珍重,
   那一声珍重里有蜜甜的忧愁——
     沙扬娜拉!   


我不知道风

我不知道风
--- 我不知道风
是在那一个方向吹
--- 我是在梦中,
在梦的轻波里依洄。

我不知道风
是在那一个方向吹
--- 我是在梦中,
她的温存,我的迷醉。

我不知道风
是在那一个方向吹
--- 我是在梦中,
甜美是梦里的光辉。

我不知道风
是在那一个方向吹
--我是在梦中,
她的负心,我的伤悲。

我不知道风
是在那一个方向吹
--- 我是在梦中,
在梦的悲哀里心碎!

我不知道风
是在那一个方向吹
--- 我是在梦中,
黯淡是梦里的光辉!


戴望舒诗歌

【提示】戴望舒(1905-1950),笔名有戴梦鸥、江恩、艾昂甫等。中国现代派代表诗人之一。1923年,考入上海大学文学系。1925年,转入震旦大学法文班。1926年同施蛰存、杜衡创办《璎珞》旬刊,在创刊号上发表处女诗作《凝泪出门》和译魏尔伦的诗。1928年与施蛰存、杜衡、冯雪蜂一起创办《文学工场》。1929年4月,第一本诗集《我的记忆》出版,其中《雨巷》成为传诵一时的名作,他因此被称为“雨巷诗人”。 1932年参加施蛰存主编的《现代》杂志的编辑工作。11月初赴法留学,入里昂中法大学。1935年春回国。1936年10月,与卞之琳、孙大雨、梁宗岱、冯至等创办《新诗》月刊。抗战爆发后,在香港主编《大公报》文艺副刊,发起出版《耕耘》杂志。1938年春在香港主编《星岛日报.星岛》副刊。1939年和艾青主编《顶点》。1941年底被捕入狱。在狱中写下了《狱中题壁》、《我用残损的手掌》、《心愿》、《等待》等诗篇。1949年6月,在北平出席了中华文学艺术工作代表大会。1950年在北京病逝。

乐园鸟

飞着,飞着,春,夏,秋,冬,
  昼,夜,没有休止,
  华羽的乐园鸟,
  这是幸福的云游呢,
  还是永恒的苦役?

  渴的时候也饮露,
  饥的时候也饮露,
  华羽的乐园鸟,
  这是神仙的佳肴呢,
  还是为了对于天的乡思?

  是从乐园里来的呢,
  还是到乐园里去的?
  华羽的乐园鸟,
  在茫茫的青空中
  也觉得你的路途寂寞吗?

  假使你是从乐园里来的
  可以对我们说吗,
  华羽的乐园鸟,
  自从亚当、夏娃被逐后,
  那天上的花园已荒芜到怎样了?


我用残损的手掌

我用残损的手掌
摸索这广大的土地:
这一角已变成灰烬,
那一角只是血和泥;
这一片湖该是我的家乡,
(春天,堤上繁花如锦障,
嫩柳枝折断有奇异的芬芳)
我触到荇藻和水的微凉;
这长白山的雪峰冷到彻骨,
这黄河的水夹泥沙在指间滑出;
江南的水田,你当年新生的禾草
是那么细,那么软……现在只有蓬蒿;
岭南的荔枝花寂寞地憔悴,尽那边,
我蘸着南海没有渔船的苦水……
无形的手掌掠过无限的江山,
手指沾了血和灰,手掌粘了阴暗,
只有那辽远的一角依然完整,
温暖,明朗,坚固而蓬勃生春。
在那上面,我用残损的手掌轻抚,
像恋人的柔发,婴孩手中乳。
我把全部的力量运在手掌 贴在上面,
寄与爱和一切希望,
因为只有那里是太阳,是春,
将驱逐阴暗,带来苏生,
因为只有那里我们不像牲口一样活,
蝼蚁一样死……那里,永恒的中国!


雨巷

撑着油纸伞,独自
彷徨在悠长,悠长
又寂寥的雨巷,
我希望逢着
一个丁香一样的
结着愁怨的姑娘。

她是有
丁香一样的颜色,
丁香一样的芬芳,
丁香一样的忧愁,
在雨中哀怨,
哀怨又彷徨。

她彷徨在寂寥的雨巷,
撑着油纸伞
像我一样,
像我一样地,
默默彳亍着,
冷漠,凄清,又惆怅。

她静默地走近
走近,又投出
太息一般的眼光,
她飘过
像梦一般的
像梦一般的凄婉迷茫。

像梦中飘过
一支丁香地,
我身旁飘过这女郎;
她静静地远了,远了,
到了颓圮的篱墙,
走尽这雨巷。

在雨的哀曲里,
消了她的颜色,
散了她的芬芳,
消散了,甚至她的
太息般的眼光,
丁香般的惆怅。

撑着油纸伞,独自
彷徨在悠长,悠长
又寂寥的雨巷,
我希望飘过
一个丁香一样的
结着愁怨的姑娘。


穆旦诗歌

【提示】穆旦(1918—1977),诗人、翻译家。原名查良铮。浙江海宁人,生于天津。1935年考入北平清华大学外文系,抗日战争爆发后,随学校辗转于长沙、昆明等地,并在香港《大公报》副刊和昆明《文聚》上发表大量诗作,成为有名的青年诗人。1940年在西南联大毕业后留校任教。1949年赴美国芝加哥大学英国文学系学习。1953年回国后,任教于南开大学外文系,1977年因心脏病突发去世。
穆旦于 40年代出版了《探险者》、《穆旦诗集( 1939~1945)》、《旗》三部诗集,将西欧现代主义和中国诗歌传统结合起来,诗风富于象征寓意和心灵思辨,是“九叶诗派”的代表性诗人。


赞美

走不尽的山峦的起伏,河流和草原,
数不尽的密密的村庄,鸡鸣和狗吠,
接连在原是荒凉的亚洲的土地上,
在野草的茫茫中呼啸着干燥的风,
在低压的暗云下唱着单调的东流的水,
在忧郁的森林里有无数埋藏的年代。
它们静静的和我拥抱,
说不尽的故事是说不尽的灾难,沉默的
是爱情,是在天空飞翔的鹰群,
是干枯的眼睛期待着的泉涌的热泪,
当不移的灰色的行列在遥远的天际爬行;
我有太多的话语,太悠久的感情,
我要以荒凉的沙漠,坎坷的小路,骡子车,
我要以槽子船,漫山的野花,阴雨的天气,
我要以一切拥抱你,你
我到处看到的人民啊,
在耻辱里生活的人民,佝偻的人民,
我要以带血的手和你们一一拥抱。
因为一个民族已经起来。

一个农夫,他粗糙的身躯移动在田野中,
他是一个女人的孩子,许多孩子的父亲,
多少朝代在他的身边升起又降落了,
而把失望和希望压在他身上,
而他永远跟在犁后旋转,
翻起同样的泥土溶解过他祖先的,
是同样的受难的形象凝固在路旁。
在大路上多少次愉快的歌声流过去了,
多少次跟来的是临到他的忧患,
在大路上人们演说,叫嚣,欢快,
然而他没有,他只放下了古代的锄头,
再一次相信名词,融进了大众的爱,
坚定地,他看着自己融进死亡里,
而这样的路是无限的悠长的
而他是不能够流泪的,
他没有流泪,因为一个民族已经起来。

在群山的包围里,在蔚蓝的天空下,
在春天和秋天经过他家园的时候,
在幽深的谷里隐着最含蓄的悲哀;
一个老妇期待着孩子,许多孩子期待着
饥饿,而又在饥饿里忍耐,
在路旁仍是聚集着黑暗的茅屋,
一样的是不可知的恐惧,一样的是
大自然中那侵蚀着生活的泥土,
而他走去了从不回头诅咒。
为了他我要拥抱每一个人,
为了他我失去了拥抱的安慰,
因为他,我们是不能给以幸福的,
痛哭吧,让我们在他的身上痛哭吧,
因为一个民族已经起来。

一样的是这悠久的年代的风,
一样的是从这倾圮的屋檐下散开的
无尽的呻吟和寒冷,
它歌唱在一片枯槁的树顶上,它吹过了荒芜的沼泽,芦苇和虫鸣,
一样的是这飞过的乌鸦的声音。
当我走过,站在路上踟蹰,
我踟蹰着为了多年耻辱的历史
仍在这广大的山河中等待,
等待着,我们无言的痛苦是太多了,
然而一个民族已经起来,
然而一个民族已经起来。


诗八首

你底眼睛看见这一场火灾,
你看不见我,虽然我为你点燃,
哎,那烧着的不过是成熟的年代,
你底,我底。我们相隔如重山!

从这自然底蜕变程序里,
我却爱了一个暂时的你。
即使我哭泣,变灰,变灰又新生,
姑娘,那只是上帝玩弄他自己。

水流山石间沉淀下你我,
而我们成长,在死底子宫里。
在无数的可能里一个变形的生命
永远不能完成他自己。

我和你谈话,相信你,爱你,
这时候就听见我底主暗笑,
不断地他添来另外的你我
使我们丰富而且危险。

你底年龄里的小小野兽,
它和青草一样地呼吸,
它带来你底颜色,芳香丰满,
它要你疯狂在温暖的黑暗里。

我越过你大理石的智慧底殿堂,
而为它埋藏的生命珍惜;
你我底手底接触是一片草场。
那里有它底固执,我底惊喜。

静静地,我们拥抱在
用言语所能照明的世界里,
而 那未形成的黑暗是可怕的,
那可能的和不可能的使我们沉迷。
那窒息我们的
是甜蜜的未生即死的言语,
它底幽灵笼罩,使我们游离,
游进混乱的爱底自由和美丽。

夕阳西下,一阵微风吹拂着田野,
是多么久的原因在这里积累。
那移动了景物的移动我底心,
从最古老的开端流向你,安睡。

那形成了树木和屹立的岩石的,
将使我此时的渴望永存,
一切在它得过程中流露的美,
教我爱你的方法,教我变更。

相同和相同溶为疲倦,
在差别间又凝固着陌生;
是一条多么危险的窄路里,
我驱使自己在那上面旅行。

他存在,听我底使唤,
他保护,而把我留在孤独里,
他底痛苦是不断的寻求
你底秩序,求得了又必须背离。

风暴,远路,寂寞的夜晚,
丢失,记忆,永续的时间,
所有科学不能祛除的恐惧
让我在你底怀里得到安憩——

呵,在你底不能自主的心上,
你底随有随无的美丽形象,
那里,和我底平行着生长!

再没有更近的接近,
所有的偶然在我们间定型;
只有阳光透过缤纷的枝叶
分在两片情愿的心上,相同。

等季候一到就要各自飘落,
而赐生我们的巨树永青,
它对我们不仁的嘲弄
(和哭泣)在合一的老根里化为平静。

回  答
  
北岛

【提示】
北岛(1949- ),原名赵振开,朦胧诗人代表之一,曾获诺贝尔文学奖提名,出版的诗集有《北岛诗选》、《在天涯》、《午夜歌手》、《零度以下的风景》、《开锁》、小说集《归来的陌生人》、散文集《蓝房子》。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
   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看吧,在那镀金的天空中,
   飘满了死者弯曲的倒影。
  
   冰川纪过去了,
   为什么到处都是冰凌?
   好望角发现了,
   为什么死海里千帆相竞?
  
   我来到这个世界上,
   只带着纸、绳索和身影,
   为了在审判之前,
   宣读那些被判决的声音。
  
   告诉你吧,世界
   我--不--相--信!
   纵使你脚下有一千名挑战者,
   那就把我算作第一千零一名。
  
   我不相信天是蓝的,
   我不相信雷的回声,
   我不相信梦是假的,
   我不相信死无报应。
  
   如果海洋注定要决堤,
   就让所有的苦水都注入我心中,
   如果陆地注定要上升,
   就让人类重新选择生存的峰顶。
  
   新的转机和闪闪星斗,
   正在缀满没有遮拦的天空。
   那是五千年的象形文字,
   那是未来人们凝视的眼睛。

敬告青年

陈独秀

【提示】
陈独秀(1879~1942年),新文化运动的倡导者之一,中国共产党的创始人和早期的主要领导人之一。原名庆同,字仲甫。安徽怀宁(今属安庆市)人。
早年留学日本。1903年参加拒俄运动,曾参加反对清王朝和反对袁世凯的斗争。1915年创办《新青年》杂志,举起民主与科学的旗帜。1916年任北京大学教授。1918年和李大钊创办《每周评论》,提倡新文化,宣传马克思主义,是五·四新文化运动的主要领导人之一。1920年,在共产国际帮助下,首先在上海建立中国共产党发起组织,进行建党活动。1921年3月24日,陈独秀受陈炯明之邀在广东建党。7月,在上海举行的中国共产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上,被选为中央局书记。后被选为中共第二、第三届中央执行委员会委员长,第四、第五届中央委员会总书记。1942年5月,于四川江津病逝。主要著作收入《独秀文存》、《陈独秀文章选编》等。

窃以少年老成,中国称人之语也;年长而勿衰(Keep young while growing old),英、美人相勖之辞也,此亦东西民族涉想不同、现象趋异之一端欤?青年如初春,如朝日,如百卉之萌动,如利刃之新发于硎,人生最可宝贵之时期也。青年之于社会,犹新鲜活泼细胞之在人身。新陈代谢,陈腐朽败者无时不在天然淘汰之途,与新鲜活泼者以空间之位置及时间之生命。人身遵新陈代谢之道则健康,陈腐朽败之细胞充塞人身则人身死;社会遵新陈代谢之道则隆盛,陈腐朽败之分子充塞社会则社会亡。
准斯以谈,吾国之社会,其隆盛耶?抑将亡耶?非予之所忍言者。彼陈腐朽败之分子,一听其天然之淘汰,雅不愿以如流之岁月,与之说短道长,希冀其脱胎换骨也。予所欲涕泣陈词者,惟属望于新鲜活泼之青年,有以自觉而奋斗耳!
自觉者何?自觉其新鲜活泼之价值与责任,而自视不可卑也。奋斗者何?奋其智能,力排陈腐朽败者以去,视之若仇敌,若洪水猛兽,而不可与为邻,而不为其菌毒所传染也。
呜呼!吾国之青年,其果能语于此乎!吾见夫青年其年龄,而老年其身体者十之五焉;
青年其年龄或身体,而老年其脑神经者十之九焉。华其发,泽其容,直其腰,广其膈,非不俨然青年也;及叩其头脑中所涉想,所怀抱,无一不与彼陈腐朽败者为一丘之貉。其始也未尝不新鲜活泼,寝假而为陈腐朽败分子所同化者,有之;寝假而畏陈腐朽败分子势力之庞大,瞻顾依回,不敢明目张胆作顽狠之抗斗者,有之。充塞社会之空气,无往而非陈腐朽败焉,求些少之新鲜活泼者,以慰吾人窒息之绝望,亦杳不可得。
循斯现象,于人身则必死,于社会则必亡。欲救此病,非太息咨嗟之所能济,是在一二敏于自觉、勇于奋斗之青年,发挥人间固有之智能,决择人间种种之思想,——孰为新鲜活泼而适于今世之争存,孰为陈腐朽败而不容留置于脑里,——利刃断铁,快刀理麻,决不作牵就依违之想,自度度人,社会庶几其有清宁之日也。青年乎!其有以此自任者乎?若夫明其是非,以供决择,谨陈六义,幸平心察之。

自主的而非奴隶的

等一人也,各有自主之权,绝无奴隶他人之权利,亦绝无以奴自处之义务。奴隶云者,古之昏弱对于强暴之横夺,而失其自由权利者之称也。自人权平等之说兴,奴隶之名,非血气所忍受。世称近世欧洲历史为“解放历史”——破坏君权,求政治之解放也;否认教权,求宗教之解放也;均产说兴,求经济之解放也;女子参政运动,求男权之解放也。
解放云者,脱离夫奴隶之羁绊,以完其自主自由之人格之谓也。我有手足,自谋温饱;我有口舌,自陈好恶;我有心思,自崇所信;绝不认他人之越俎,亦不应主我而奴他人;盖自认为独立自主之人格以上,一切操行,一切权利,一切信仰,唯有听命各自固有之智能,断无盲从隶属他人之理。非然者,忠孝节义,奴隶之道德也(德国大哲尼采〔Nietzsche〕别道德为二类:有独立心而勇敢者曰贵族道德〔Morality of Noble〕,谦逊而服从者曰奴隶道德〔Morality of Slave〕);轻刑薄赋,奴隶之幸福也;称颂功德,奴隶之文章也;拜爵赐第,奴隶之光荣也;丰碑高墓,奴隶之纪念物也;以其是非荣辱,听命他人,不以自身为本位,则个人独立平等之人格,消灭无存,其一切善恶行为,势不能诉之自身意志而课以功过;谓之奴隶,谁曰不宜?立德立功,首当辨此。

进步的而非保守的

人生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中国之恒言也。自宇宙之根本大法言之,森罗万象,无日不在演进之途,万无保守现状之理;特以俗见拘牵,谓有二境,此法兰西当代大哲柏格森(H. Bergson) 之“创造进化论”(L’Evolution Creatrice)所以风靡一世也。以人事之进化言之,笃古不变之族,日就衰亡;日新求进之民,方兴未已;存亡之数,可以逆睹。矧在吾国,大梦未觉,故步自封,精之政教文章,粗之布帛水火,无一不相形丑曲拙,而可与当世争衡?

举凡残民害理之妖言,率能征之故训,而不可谓诬,谬种流传,岂自今始!固有之伦理、法律、学术、礼俗,无一非封建制度之遗,持较皙种之所为,以并世之人,而思想差迟,几及千载;尊重廿四朝之历史性,而不作改进之图,则驱吾民于二十世纪之世界以外,纳之奴隶牛马黑暗沟中而已,复何说哉!于此而言保守,诚不知为何项制度文物,可以适用生存于今世。吾宁忍过去国粹之消亡,而不忍现在及将来之民族,不适世界之生存而归削灭也。

呜呼!巴比伦人往矣,其文明尚有何等之效用耶?“皮之不存,毛将焉传?”世界进化,  未有已焉。其不能善变而与之俱进者,将见其不适环境之争存,而退归天然淘汰已耳,保守云乎哉!

进取的而非退隐的

当此恶流奔进之时,得一二自好之士,洁身引退,岂非希世懿德。然欲以化民成俗,请于百尺竿头,再进一步。夫生存竞争,势所不免,一息尚存,即无守退安隐之余地。排万难而前行,乃人生之天职。以善意解之,退隐为高人出世之行;以恶意解之,退隐为弱者不适竞争之现象。欧俗以横厉无前为上德,亚洲以闲逸恬淡为美风,东西民族强弱之原因,斯其一矣。此退隐主义之根本缺点也。

若夫吾国之俗,习为委靡:苟取利禄者,不在论列之数;自好之士,希声隐沦,食粟衣帛,无益于世,世以雅人名士目之,实与游惰无择也。人心秽浊,不以此辈而有所补救,而国民抗往之风,植产之习,于焉以斩。人之生也,应战胜恶社会,而不可为恶社会所征服;应超出恶社会,进冒险苦斗之兵,而不可逃循恶社会,作退避安闲之想。呜呼!欧罗巴铁骑,入汝室矣,将高卧白云何处也?吾愿青年之为孔、墨,而不愿其为巢、由;吾愿青年之为托尔斯泰与达噶尔(R. Tagore,印度隐遁诗人),不若其为哥伦布与安重根!

世界的而非锁国的

并吾国而存立于大地者,大小凡四十余国,强半与吾有通商往来之谊。加之海陆交通,朝夕千里,古之所谓绝国,今视之若在户庭。举凡一国之经济政治状态有所变更,其影响率被于世界,不啻牵一发而动全身也。立国于今之世,其兴废存亡,视其国之内政者半,影响于国外者恒亦半焉。以吾国近事证之:日本勃兴,以促吾革命维新之局;欧洲战起,日本乃有对我之要求;此非其彰彰者耶?投一国于世界潮流之中,笃旧者固速其危亡,善变者反因以竞进。

吾国自通海以来,自悲观者言之,失地偿金,国力索矣;自乐观者言之,倘无甲午庚子两次之福音,至今犹在八股垂发时代。居今日而言锁国闭关之策,匪独力所不能,亦且势所不利。万邦并立,动辄相关,无论其国若何富强,亦不能漠视外情,自为风气。各国之制度文物,形式虽不必尽同,但不思驱其国于危亡者,其遵循共同原则之精神,渐趋一致,潮流所及,莫之能违。于此而执特别历史国情之说,以冀抗此潮流,是犹有锁国之精神,而无世界之智识。国民而无世界知识,其国将何以图存于世界之中?语云:“闭户造车,出门未必合辙。”今之造车者,不但闭户,且欲以“周礼”“考工”之制,行之欧美康庄,其患将不止不合辙已也!

实利的而非虚文的

自约翰弥尔(J.S.Mill)“实利主义”唱道于英,孔特(Comte)之“实验哲学”唱道于法,欧洲社会之制度,人心之思想,为之一变。最近德意志科学大兴,物质文明,造乎其极,制度人心,为之再变。举凡政治之所营,教育之所期,文学技术之所风尚,万马奔驰,无不齐集于厚生利用之一途。一切虚文空想之无裨于现实生活者,吐弃殆尽。当代大哲,若德意志之倭根(R. Eucken),若法兰西之柏格森,虽不以现时物质文明为美备,咸揭橥生活(英文曰Life,德文曰Leben,法文曰La vie)问题,为立言之的。生活神圣,正以此次战争,血染其鲜明之旗帜。欧人空想虚文之梦,势将觉悟无遗。
夫利用厚生,崇实际而薄虚玄,本吾国初民之俗;而今日之社会制度,人心思想,悉自周、汉两代而来,——周礼崇尚虚文,汉则罢黜百家而尊儒重道。——名教之所昭垂,人心之所祈向,无一不与社会现实生活背道而驰。倘不改弦而更张之,则国力莫由昭苏,社会永无宁日。祀天神而拯水旱,诵“孝经”以退黄巾,人非童昏,知其妄也。物之不切于实用者,虽金玉圭璋,不如布粟粪土。若事之无利于个人或社会现实生活者,皆虚文也,诳人之事也。诳人之事,虽祖宗之所遗留,圣贤之所垂教,政府之所提倡,社会之所崇尚,皆一文不值也!

科学的而非想象的

科学者何?吾人对于事物之概念,综合客观之现象,诉之主观之理性,而不矛盾之谓也。想象者何?既超脱客观之现象,复抛弃主观之理性,凭空构造,有假定而无实证,不可以人间已有之智灵,明其理由,道其法则者也。在昔蒙昧之世,当今浅化之民,有想象而无科学。宗教美文,皆想象时代之产物。近代欧洲之所以优越他族者,科学之兴,其功不在人权说下,若舟车之有两轮焉。今且日新月异,举凡一事之兴,一物之细,罔不诉之科学法则,以定其得失从违;其效将使人间之思想云为,一遵理性,而迷信斩焉,而无知妄作之风息焉。

国人而欲脱蒙昧时代,羞为浅化之民也,则急起直追,当以科学与人权并重。士不知科学,故袭阴阳家符瑞五行之说,惑世诬民,地气风水之谈,乞灵枯骨。农不知科学,故无择种去虫之术。工不知科学,故货弃于地,战斗生事之所需,一一仰给于异国。商不知科学,故惟识罔取近利,未来之胜算,无容心焉。医不知科学,既不解人身之构造,复不事药性之分析,菌毒传染,更无闻焉;惟知附会五行生克寒热阴阳之说,袭古方以投药饵,其术殆与矢人同科;其想象之最神奇者,莫如“气”之一说,其说且通于力士羽流之术,试遍索宇宙间,诚不知此“气”之果为何物也!
凡此无常识之思惟,无理由之信仰,欲根治之,厥为科学。夫以科学说明真理,事事求诸证实,较之想象武断之所为,其步度诚缓,然其步步皆踏实地,不若幻想突飞者之终无寸进也。宇宙间之事理无穷,科学领土内之膏腴待辟者,正自广阔。青年勉乎哉! (陈独秀)

原载1915年9月15日 “青年杂志”1卷1号

雅  舍

梁实秋

【提示】梁实秋(1903.1.-1987.11.3)原籍浙江杭县,生于北京。学名梁治华,字实秋,一度以秋郎、子佳为笔名。1915年秋考入清华学校。在该校高等科求学期间开始写作。第一篇翻译小说《药商的妻》1920年9月发表于《清华周刊》增刊第6期。第一篇散文诗《荷水池畔》发表于1921年5月28日《晨报》第7版。1923年毕业后赴美留学,1926年回国任教于南京东南大学。第二年到上海编缉《时事新报》副刊《青光》,同时与张禹九合编《苦茶》杂志。不久任暨南大学教授。
最初他崇尚浪漫主义,发表不少诗作。在美国哈佛大学研究院学习时受新人文主义者白壁德影响较深。他的代表性论文《现代中国文学之浪漫的趋势》1926年在《晨报副镌》发表,认为中国新文学存在浪漫主义混乱倾向,主张在理性指引下从普遍的人性出发进行文学创作。1930年,杨振声邀请他到青岛大学任外文系主任兼图书馆长。1932年到天津编《益世报》幅刊《文学周刊》。1934年应聘任北京大学研究教授兼外文系主任。1935年秋创办《自由评论》,先后主编过《世界日报》副刊《学文》和《北平晨报》副刊《文艺》。
七七事变,离家独身到后方。1938年任国民参政会参政员,到重庆编译馆主持翻译委员会并担任教科书编辑委员会常委,年底开始编辑《中央日报》副刊《平明》。抗战胜利后回北平任师大英语系教授。1949年到台湾,任台湾师范学院(后改师范大学)英语系教授,后兼系主任,再后又兼文学院长。1961年起专任师大英语研究所教授。1966年退休。
40岁以后着力较多的是散文和翻译。散文代表作《雅舍小品》从1949年起20多年共出4辑。30年代开始翻译莎士比亚作品,持续40载,到1970年完成了全集的翻译,计剧本37册,诗3册。晚年用7年时间完成百万言著作《英国文学史》。
梁实秋散文集文人散文与学者散文的特点于一体,旁征博引,内蕴丰盈,行文崇尚简洁,重视文调,追求“绚烂之极趋于平淡”的艺术境界及文调雅洁与感情渗入的有机统一。且因洞察人生百态,文笔机智闪烁,谐趣横生,严肃中见幽默,幽默中见文采。晚年怀念故人、思恋故土的散文更写得深沉浓郁,感人至深。

    到四川来,觉得此地人建造房屋最是经济。火烧过的砖,常常用来做柱子,孤零零的砌起四根砖柱,上面盖上一个木头架子,看上去瘦骨嶙嶙,单薄得可怜;但是顶上铺了瓦,四面编了竹篦墙,墙上敷了泥灰,远远的看过去,没有人能说不像是座房子。我现在住的“雅舍”正是这样一座典型的房子。不消说,这房子有砖柱,有竹篦墙,一切特点都应有尽有。讲到住房,我的经验不算少,什么“上支下摘”,“前廊后厦”,“一楼一底”,“三上三下”,“亭子间”,“茅草棚”,“琼楼玉宇”和“摩天大厦”各式各样,我都尝试过。我不论住在哪里,只要住得稍久,对那房子便发生感情,非不得已我还舍不得搬。这“雅舍”,我初来时仅求其能蔽风雨,并不敢存奢望,现在住了两个多月,我的好感油然而生。虽然我已渐渐感觉它是并不能蔽风雨,因为有窗而无玻璃,风来则洞若凉亭,有瓦而空隙不少,雨来则渗如滴漏。纵然不能蔽风雨,“雅舍”还是自有它的个性。有个性就可爱。
    “雅舍”的位置在半山腰,下距马路约有七八十层的土阶。前面是阡陌螺旋的稻田。再远望过去是几抹葱翠的远山,旁边有高粱地,有竹林,有水池,有粪坑,后面是荒僻的榛莽未除的土山坡。若说地点荒凉,则月明之夕,或风雨之日,亦常有客到,大抵好友不嫌路远,路远乃见情谊。客来则先爬几十级的土阶,进得屋来仍须上坡,因为屋内地板乃依山势而铺,一面高,一面低,坡度甚大,客来无不惊叹,我则久而安之,每日由书房走到饭厅是上坡,饭后鼓腹而出是下坡,亦不觉有大不便处。
    “雅舍”共是六间,我居其二。篦墙不固,门窗不严,故我与邻人彼此均可互通声息。邻人轰饮作乐,咿唔诗章,喁喁细语,以及鼾声,喷嚏声,吮汤声,撕纸声,脱皮鞋声,均随时由门窗户壁的隙处荡漾而来,破我岑寂。入夜则鼠子瞰灯,才一合眼,鼠子便自由行动,或搬核桃在地板上顺坡而下,或吸灯油而推翻烛台,或攀援而上帐顶,或在门框棹脚上磨牙,使得人不得安枕。但是对于鼠子,我很惭愧的承认,我“没有法子”。“没有法子”一语是被外国人常常引用着的,以为这话最足代表中国人的懒惰隐忍的态度。其实我的对付鼠子并不懒惰。窗上糊纸,纸一戳就破;门户关紧,而相鼠有牙,一阵咬便是一个洞洞。试问还有什么法子?洋鬼子住到“雅舍”里,不也是“没有法子”?比鼠子更骚扰的是蚊子。
“雅舍”的蚊虱之盛,是我前所未见的。“聚蚊成雷”真有其事!每当黄昏时候,满屋里磕头碰脑的全是蚊子,又黑又大,骨骼都像是硬的。在别处蚊子早已肃清的时候,在“雅舍”则格外猖獗,来客偶不留心,则两腿伤处累累隆起如玉蜀黍,但是我仍安之。冬天一到,蚊子自然绝迹,明年夏天——谁知道我还是住在“雅舍”!
    “雅舍”最宜月夜——地势较高,得月较先。看山头吐月,红盘乍涌,一霎间,清光四射,天空皎洁,四野无声,微闻犬吠,坐客无不悄然!舍前有两株梨树,等到月升中天,清光从树间筛洒而下,地上阴影斑斓,此时尤为幽绝。直到兴阑人散,归房就寝,月光仍然逼进窗来,助我凄凉。细雨蒙蒙之际,“雅舍”亦复有趣。推窗展望,俨然米氏章法,若云若雾,一片弥漫。但若大雨滂沱,我就又惶悚不安了,屋顶湿印到处都有,起初如碗大,俄而扩大如盆,继则滴水乃不绝,终乃屋顶灰泥突然崩裂,如奇葩初绽,素然一声而泥水下注,此刻满室狼藉,抢救无及。此种经验,已数见不鲜。“雅舍”之陈设,只当得简朴二字,但洒扫拂拭,不使有纤尘。我非显要,故名公巨卿之照片不得入我室;我非牙医,故无博士文凭张挂壁间;我不业理发,故丝织西湖十景以及电影明星之照片亦均不能张我四壁。我有一几一椅一榻,酣睡写读,均已有着,我亦不复他求。但是陈设虽简,我却喜欢翻新布置。西人常常讥笑妇人喜欢变更桌椅位置,以为这是妇人天性喜变之一征。诬否且不论,我是喜欢改变的。中国旧式家庭,陈设千篇一律,正厅上是一条案,前面一张八仙桌,一旁一把靠椅,两旁是两把靠椅夹一只茶几。我以为陈设宜求疏落参差之致,最忌排偶。“雅舍”所有,毫无新奇,但一物一事之安排布置俱不从俗。人入我室,即知此是我室。
    笠翁《闲情偶寄》之所论,正合我意。
    “雅舍”非我所有,我仅是房客之一。但思“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人生本来如寄,我住“雅舍”一日,“雅舍”即一日为我所有。即使此一日亦不能算是我有,至少此一日“雅舍”所能给予之苦辣酸甜我实躬受亲尝。刘克庄词:“客里似家家似寄。”我此时此刻卜居“雅舍”,“雅舍”即似我家。其实似家似寄,我亦分辨不清。
    长日无俚,写作自遣,随想随写,不拘篇章,冠以“雅舍小品”四字,以示写作所
在,且志因缘。

陶然亭的雪

俞平伯

【提示】俞平伯(1900─1990.10),古典文学研究家、红学家、诗人、作家。原名俞铭衡,浙江德清人。1919年毕业于北京大学。先后任浙江省视学、浙江师范国文教员,上海大学、北大女子文理学院教授,一度赴英、美,均不久即返。回国后,任燕京大学、清华大学、北京大学、北平大学、中国学院等院校教授。曾加入过北京大学的“新潮社”、“文学研究会”、“语丝社”等文学团体,是新文学运动初期的重要诗人,提倡过“诗的平民化”。 1922年1月,曾与朱自清、郑振铎、叶圣陶等人创办五四以来最早出现的诗刊《诗》月刊。 建国后,历任北京大学教授,北京大学、中国科学院哲学社会科学部(现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一级研究员,全国文联委员,中国作协理事,九三学社中央委员。是第一至三届全国人大代表,第五至七届全国政协委员。他是中国白话诗创作的先驱者之一。主要作品有诗集《冬夜》、《古槐书屋间》,散文集《燕知草》、《杂拌儿》。《红楼梦辨》是“新红学派”的代表作之一。

    悄然的北风,黯然的同云,炉火不温了,灯还没有上呢。这又是一年的冬天。在海滨草
    草营巢,暂止飘零的我,似乎不必再学黄叶们故意沙沙的作成那繁响了。老实说,近来时序的迁流,无非逼我换了几回衣裳;把夹衣叠起,把棉衣抖开,这就是秋尽冬来的惟一大事。至于秋之为秋,冬之为冬,我之为我,一切之为一切,固依然自若,并非可叹可悲可怜可喜的意味,而且连那些意味的残痕也觉无从觅哩。千条万派活跃的流泉似全然消释于无何有之乡土,剩下“漠然”这么一味来相伴了。看看窗外酿雪的同云,倒活画出我那潦倒的影儿一个。像这样喑哑无声的蠢然一物,除血脉呼吸的轻颤以外,安息在冬天的晚上,真真再好没有了。有人说,这不是静止——静止是没有的——是均衡的动,如两匹马以同速同向去跑着,即不异于比肩站着的石马。但这些问题虽另有人耐烦去想,而我则岂其人呢。所以于我顶顶合式,莫如学那冬晚的停云。(你听见它说过话吗?)无如编辑《星海》的朋友们逼我饶舌。我将怎样呢?——有了!在:“悄然的北风,黯然的同云,炉火不温了,灯还没有上呢”这个光景下,令我追忆昔年北京陶然亭之雪。
   我虽生长于江南,而自曾北去以后,对于第二故乡的北京也真不能无所恋恋了。尤其是在那样一个冬晚,有银花纸糊裱的顶棚和新衣裳一样俱卟斓闹酱埃 话胍呀 话牖购着,可以照人须眉的泥炉火,还有墙外边三两声的担子吆喝。因房这样矮而洁,窗这样低而明,越显出天上的同云格外的沉凝欲堕,酿雪的意思格外浓鲜而成熟了。我房中照例上灯独迟些,
    对面或侧面的火光常浅浅耀在我的窗纸上,似比月色还多了些静穆,还多了些凄清。当我听见廓落的院子里有脚步声,一会儿必要跟着“砰”关风门了,或者“矻搭”下帘子了。我便料到必有寒紧的风在走道的人颈傍拂着,所以他要那样匆匆的走。如此,类乎此的黯淡的寒姿,在我忆中至少可以匹敌江南春与秋的姝丽了,至少也可以使惯住江南的朋友们了解一点名说苦寒的北方,也有足以系人思念的冬之黄昏啊。有人说,“这岂不将钩惹我们的迟暮之感?”真的!——可是,咱们谁又是专喝蜜水的人呢。
   总是冬天罢,(谁要你说?)年月日是忘怀了。读者们想决不屑介意于此琐琐的,所以忘怀倒也没要紧。那天是雪后的下午。我其时住在东华门侧一条曲折的小胡同里,而G君所居更偏东些。我们雇了两辆“胶皮”,向着陶然亭去,但车只雇到前门外大外郎营,(从东城至陶然亭路很远,冒雪雇车很不便。)车轮咯咯吱吱的切碾着白雪,留下凹纹的平行线,我们遂由南池子而天安门东,渐逼近车马纷填,兀然在目的前门了。街衢上已是一半儿泥泞,一半儿雪了。幸而北风还时时吹下一阵雪珠,蒙络那一切,正如疏朗冥蒙的银雾。亦幸而雪在北京,似乎是白面捏的,又似乎是白泥塑的。(往往到初春时,人家庭院里还堆着与土同色的雪,结果是成筐的挑了出去完事。)若移在江南,檐漏的滴搭,不终朝而消尽了。言归正传。我们下了车,踏着雪,穿粉房琉璃街而南,炫眼的雪光愈白,栉比的人家渐寥落了。不久就远远望见清旷莹明的原野,这正是在城圈里耽腻了的我们所期待的。累累的荒冢,白着头的,地名叫做窑台。我不禁连想那“会向瑶台月下逢”①的所谓瑶台。这本是比拟不伦,但我总不住的那么想。
   那时江亭之北似尚未有通衢。我们踯躅于白蓑衣广覆着的田野之间,望望这里,望望那里,都很象江亭似的。商量着,偏西南方较高大的屋,或者就是了。但为什么不见一个亭子呢?藏在里边罢?
   到拾级而登时,已确信所测不误了。然踏穿了内外竟不见有什么亭子。幸而上面挂着的一方匾;否则那天到的是不是陶然亭,若至今还是疑问,岂非是个笑话。江亭无亭,这样的名实乖违,总使我们怅然若失。我来时是这样预期的,一座四望极目的危亭,无碍无遮,在雪海中沐浴而嬉,宛如回旋的灯塔在银涛万沸之中,浅礁之上,亭亭矗立一般。而今竟只见拙钝的几间老屋,为城圈之中所习见而不一见的,则已往的名流觞咏,想起来真不免黯然寡色了。
   然其时雪又纷纷扬扬而下来,跳舞在灰空里的雪羽,任意地飞集到我们的粗呢氅衣上。趁它们未及融为明珠的时候,我即用手那么一拍,大半掉在地上,小半已渗进衣襟去。“下马先寻题壁字,”①来来回回的循墙而走,咱们也大有古人之风呢。看看咱们能拾得什么?至少也当有如“白丁香折玉亭亭”②一样的句子被传诵着罢。然而竟终于不见!可证“一蟹不如一蟹”这句老话真是有一点意思的。后来幸而觅得略可解嘲的断句,所谓“卅年戎马尽秋尘”者,从此就在咱们嘴里咕噜着了。
   在曲折廓落的游廊间,当北风卷雪渺无片响的时分,忽近处递来琅琅的书声。谛听,分明得很,是小孩子的。它对于我们十分亲密,因为和从前我们在书房里所唱出的正是一个样子的。这尽可以使我重温热久未曾尝的儿时的甜酒,使我俯拾眠歌声里的温馨梦痕;并可以减轻北风的尖冷,抚慰素雪的飘零。换一句干脆点的话,就是在清冷双绝的况味中,它恰好给喝了一点热热酽酽的东西,使一切已凝的,一切凝着的,一切将凝的,都软洋洋鞍着腰肢不自支持了。
   书声还正琅琅然呢。我们寻诗的闲趣被窥人的热念给岔开了。从回廊下踅过去,两明一暗的三间屋,玻璃窗上帷子亦未下。天色其时尚未近黄昏;惟云天密吻,酿雪意的浓酣,阡陌明胸,积雪痕的寒皎,似乎全与迟暮合缘,催着黄昏快些来罢。至屋内的陈设,人物的须眉,已尽随年月日时的迁移,送进茫茫昧昧的乡土,在此也只好从缺。几个较鲜明的印象,尚可片片掇拾以告诸君的,是厚的棉门帘一个;肥短的旱烟袋一支;老黄色的《孟子》一册,上有银朱圈点,正翻到《离娄》篇首;照例还有白灰泥炉一个,高高的火苗窜着;以外……“算了罢,你不要在这儿写帐哟!”
   游览必终之以大嚼,是我们的惯例,这里边好像有鬼催着似的。我曾和我姊姊说过,“咱们以后不用说逛什么地方,老实说吃什么地方好了。”她虽付之一笑,却不斥我为胡闹,可见中非无故了。我且曾以之问过吾师。吾师说得尤妙,“好吃是文人的天性,”这更令我不便追问下去。因为既曰天性,已是第一因了。还要求它的因,似乎不很知趣。如理化学家说到电子,心理学家说到本能,生机哲学者说到什么“隐得而希”……
   闲言少表。天性既不许有例外,谈到白雪,自然会归到一条条的白面上去。不过这种说法是很辱没胜地的,且有点文不对题。所以在江亭中吃的素面,只好割爱不谈。我只记得青汪汪的一炉火,温煦最先散在人的双颊上。那户外的尖风呜呜的独自去响。倚着北窗,恰好鸟瞰那南郊的旷莽积雪。玻璃上偶沾了几片鹅毛碎雪,更显得它的莹明不滓。雪固白得可爱,但它干净得尤好。酿雪的云,融雪的泥,各有各的意思;但总不如一半留着的雪痕,一半飘着的雪华,上上下下,迷眩难分的尤为美满。脚步声听不到,门帘也不动,屋里没有第三个人。我们手都插在衣袋里,悄对着那排向北的窗。窗外有几方妙绝的素雪装成的册页。累累的坟,弯弯的路,枝枝桠桠的树,高高低低的屋顶,都秃着白头,耸着白肩膀,危立在卷雪的北风之中。上边不见一只鸟儿展着翅,下边不见一条虫儿蠢然的动(或者要归功于我的近视眼),不用提路上的行人,更不用提马足车尘了。惟有背后已热的瓶笙吱吱的响,是为静之独一异品;然依昔人所谓“蝉噪林逾静”①的静这种诠释,它虽努力思与岑寂绝缘终久是失败的哟。死样的寂每每促生胎动的潜能,惟万寂之中留下一分两分的喧哗,使就烬的赤灰不致以内炎而重生烟焰;故未全枯寂的外缘正能孕育着止水一泓似的心境。这也无烦高谈妙谛,只当咱们清眠不熟的时光便可以稍稍体验这番悬谈了。闲闲的意想,乍生乍灭,如行云流水一般的不关痛痒,比强制吾心,一念不着的滋味如何?这想必有人能辨别的。炉火使我们的颊热,素面使我们的胃饱,飘零的暮雪使我们的心越过越黯淡。我们到底不得不出去一走,到底不得不面迎着雪,脚踹着雪,齐向北快快的走。离亭数十步外有一土坡,上开着一家油厂;厂右有小小的断坟并立。从坟头的小碣,知道一个葬的是鹦鹉;一个名为香冢,想又是美人黄土那类把戏了。只是一件,油厂有狗,喜拦门乱吠。G君是怕狗的;因怕它咬,并怕那未必就咬的吠,并怕那未必就吠的狗。而我又是怯登土坡的,雪覆着的坡子滑滑的难走,更有点望之生畏。故我们商量商量,还是别去为妙。我们绕坡北去时,G君抬头而望(我记得其时狗没有吠)对我说,来年春归时,种些红杜鹃花在上面。我点点头。路上还商量着买杜鹃花的价钱。……现在呢,然而现在呢?我惆怅着夙愿的虚设。区区的愿原不妨孤负;然区区的愿亦未免孤负,则以外的岂不又可知了。——北京冬间早又见了三两寸的雪,而上海至今只是黯然的同云,说是酿雪,说是酿雪,而终于不来。这令我由不得追忆那年江亭玩雪的故事。

我与地坛

史铁生

【提示】
史铁生,男,汉族,1951年生于北京。1969年赴延安插队,1972年双腿瘫痪回到北京。1974年始在某街道工厂做工,七年后因病情加重回家疗养。
1979年开始发表文学作品。著有中短篇小说集《我的遥远的清平湾》、《礼拜日》、《命若琴弦》、《往事等;散文随笔集《自言自语》、《我与地坛》、《病隙碎笔》等;长篇小说《务虚笔记》以及《史铁生作品集》。曾先后获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鲁迅文学奖,以及多种全国文学刊物奖。一些作品被译成英、法、日等文字,单篇或结集在海外出版。
2002年,史铁生荣获华语文学传播大奖年度杰出成就奖,同年,《病隙碎笔》(之六)获首届“老舍散文奖”一等奖。


  我在好几篇小说中都提到过一座废弃的古园,实际就是地坛。
  许多年前旅游业还没有开展,园子荒芜冷落得如同一片野地,很少被人记起。
  地坛离我家很近。或者说我家离地坛很近。总之,只好认为这是缘分。地坛在我出生前四百多年就座落在那儿了,而自从我的祖母年轻时带着我父亲来到北京,就一直住在离它不远的地方——五十多年间搬过几次家,可搬来搬去总是在它周围,而且是越搬离它越近了。我常觉得这中间有着宿命的味道:仿佛这古园就是为了等我,而历尽沧桑在那儿等待了四百多年。
  它等待我出生,然后又等待我活到最狂妄的年龄上忽地残废了双腿。四百多年里,它一面剥蚀了古殿檐头浮夸的琉璃,淡褪了门壁上炫耀的朱红,坍圮了一段段高墙又散落了玉砌雕栏,祭坛四周的老柏树愈见苍幽,到处的野草荒藤也都茂盛得自在坦荡。
  这时候想必我是该来了。十五年前的一个下午,我摇着轮椅进入园中,它为一个失魂落魄的人把一切都准备好了。那时,太阳循着亘古不变的路途正越来越大,也越红。在满园弥漫的沉静光芒中,一个人更容易看到时间,并看见自己的身影。
  自从那个下午我无意中进了这园子,就再没长久地离开过它。
  我一下子就理解了它的意图。正如我在一篇小说中所说的:“在人口密聚的城市里,有这样一个宁静的去处,像是上帝的苦心安排。”
  两条腿残废后的最初几年,我找不到工作,找不到去路,忽然间几乎什么都找不到了,我就摇了轮椅总是到它那儿去,仅为着那儿是可以逃避一个世界的另一个世界。我在那篇小说中写道:“没处可去我便一天到晚耗在这园子里。跟上班下班一样,别人去上班我就摇了轮椅到这儿来。园子无人看管,上下班时间有些抄近路的人们从园中穿过,园子里活跃一阵,过后便沉寂下来。”
  “园墙在金晃晃的空气中斜切下—溜荫凉,我把轮椅开进去,把椅背放倒,坐着或是躺着,看书或者想事,撅一杈树枝左右拍打,驱赶那些和我一样不明白为什么要来这世上的小昆虫。”“蜂儿如一朵小雾稳稳地停在半空;蚂蚁摇头晃脑捋着触须,猛然间想透了什么,转身疾行而去;瓢虫爬得不耐烦了,累了祈祷一回便支开翅膀,忽悠一下升空了;树干上留着一只蝉蜕,寂寞如一间空屋;露水在草叶上滚动,聚集,压弯了草叶轰然坠地摔开万道金光。”
  “满园子都是草木竟相生长弄出的响动,悉悉碎碎片刻不息。”这都是真实的记录,园子荒芜但并不衰败。

  除去几座殿堂我无法进去,除去那座祭坛我不能上去而只能从各个角度张望它,地坛的每一棵树下我都去过,差不多它的每一米草地上都有过我的车轮印。无论是什么季节,什么天气,什么时间,我都在这园子里呆过。有时候呆一会儿就回家,有时候就呆到满地上都亮起月光。记不清都是在它的哪些角落里了。我一连几小时专心致志地想关于死的事,也以同样的耐心和方式想过我为什么要出生。这样想了好几年,最后事情终于弄明白了:一个人,出生了,这就不再是一个可以辩论的问题,而只是上帝交给他的一个事实;上帝在交给我们这件事实的时候,已经顺便保证了它的结果,所以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这样想过之后我安心多了,眼前的一切不再那么可怕。比如你起早熬夜准备考试的时候,忽然想起有一个长长的假期在前面等待你,你会不会觉得轻松一点?并且庆幸并且感激这样的安排?剩下的就是怎样活的问题了,这却不是在某一个瞬间就能完全想透的,不是一次性能够解决的事,怕是活多久就要想它多久了,就像是伴你终生的魔鬼或恋人。所以,十五年了,我还是总得到那古园里去,去它的老树下或荒草边或颓墙旁,去默坐,去呆想,去推开耳边的嘈杂理一理纷乱的思绪,去窥看自己的心魂。
  十五年中,这古园的形体被不能理解它的人肆意雕琢,幸好有些东西是任谁也不能改变它的。譬如祭坛石门中的落日,寂静的光辉平铺的—刻,地上的每一个坎坷都被映照得灿烂;譬如在园中最为落寞的时间,—群雨燕便出来高歌,把天地都叫喊得苍凉;譬如冬天雪地上孩子的脚印,总让人猜想他们是谁,曾在哪儿做过些什么,然后又都到哪儿去了;譬如那些苍黑的古柏,你忧郁的时候它们镇静地站在那儿,你欣喜的时候它们依然镇静地站在那儿,它们没日没夜地站在那儿,从你没有出生一直站到这个世界上又没了你的时候;譬如暴雨骤临园中,激起一阵阵灼烈而清纯的草木和泥土的气味,让人想起无数个夏天的事件;譬如秋风忽至,再有—场早霜,落叶或飘摇歌舞或坦然安卧,满园中播散着熨帖而微苦的味道。味道是最说不清楚的。味道不能写只能闻,要你身临其境去闻才能明了。味道甚至是难于记忆的,只有你又闻到它你才能记起它的全部情感和意蕴。所以我常常要到那园子里去。

                  二

  现在我才想到,当年我总是独自跑到地坛去,曾经给母亲出了一个怎样的难题。
  她不是那种光会疼爱儿子而不懂得理解儿子的母亲。她知道我心里的苦闷,知道不该阻止我出去走走,知道我要是老呆在家里结果会更糟,但她又担心我一个人在那荒僻的园子里整天都想些什么。我那时脾气坏到极点,经常是发了疯一样地离开家,从那园子里回来又中了魔似的什么话都不说。母亲知道有些事不宜问,便犹犹豫豫地想问而终于不敢问,因为她自己心里也没有答案。她料想我不会愿意她跟我一同去,所以她从未这样要求过,她知道得给我一点独处的时间,得有这样一段过程。她只是不知道这过程得要多久,和这过程的尽头究竟是什么。每次我要动身时,她便无言地帮我准备,帮助我上了轮椅车,看着我摇车拐出小院;这以后她会怎样,当年我不曾想过。
  有一回我摇车出了小院;想起一件什么事又返身回来,看见母亲仍站在原地,还是送我走时的姿势,望着我拐出小院去的那处墙角,对我的回来竟一时没有反应。待她再次送我出门的时候,她说:“出去活动活动,去地坛看看书,我说这挺好。”许多年以后我才渐渐听出,母亲这话实际上是自我安慰,是暗自的祷告,是给我的提示,是恳求与嘱咐。只是在她猝然去世之后,我才有余暇设想,当我不在家里的那些漫长的时间,她是怎样心神不定坐卧难宁,兼着痛苦与惊恐与一个母亲最低限度的祈求。现在我可以断定,以她的聪慧和坚忍,在那些空落的白天后的黑夜,在那不眠的黑夜后的白天,她思来想去最后准是对自己说:“反正我不能不让他出去,未来的日子是他自己的,如果他真的要在那园子里出了什么事,这苦难也只好我来承担。”在那段日子里——那是好几年长的一段日子,我想我一定使母亲作过了最坏的准备了,但她从来没有对我说过:“你为我想想”。事实上我也真的没为她想过。那时她的儿子,还太年轻,还来不及为母亲想,他被命运击昏了头,一心以为自己是世上最不幸的一个,不知道儿子的不幸在母亲那儿总是要加倍。她有一个长到二十岁上忽然截瘫了的儿子,这是她唯一的儿子;她情愿截瘫的是自己而不是儿子,可这事无法代替;她想,只要儿子能活下去哪怕自己去死呢也行,可她又确信一个人不能仅仅是活着,儿子得有一条路走向自己的幸福;而这条路呢,没有谁能保证她的儿子终于能找到。——这样一个母亲,注定是活得最苦的母亲。
  有一次与一个作家朋友聊天,我问他学写作的最初动机是什么?他想了一会说:“为我母亲。为了让她骄傲。”我心里一惊,良久无言。回想自己最初写小说的动机,虽不似这位朋友的那般单纯,但如他一样的愿望我也有,且一经细想,发现这愿望也在全部动机中占了很大比重。这位朋友说:“我的动机太低俗了吧?”我光是摇头,心想低俗并不见得低俗,只怕是这愿望过于天真了。他又说:“我那时真就是想出名,出了名让别人羡慕我母亲。”我想,他比我坦率。我想,他又比我幸福,因为他的母亲还活着。而且我想,他的母亲也比我的母亲运气好,他的母亲没有一个双腿残废的儿子,否则事情就不这么简单。
  在我的头一篇小说发表的时候,在我的小说第一次获奖的那些日子里,我真是多么希望我的母亲还活着。我便又不能在家里呆了,又整天整天独自跑到地坛去,心里是没头没尾的沉郁和哀怨,走遍整个园子却怎么也想不通:母亲为什么就不能再多活两年?为什么在她儿子就快要碰撞开一条路的时候,她却忽然熬不住了?莫非她来此世上只是为了替儿子担忧,却不该分享我的一点点快乐?她匆匆离我去时才只有四十九呀!有那么一会,我甚至对世界对上帝充满了仇恨和厌恶。后来我在一篇题为“合欢树”的文章中写道:“我坐在小公园安静的树林里,闭上眼睛,想,上帝为什么早早地召母亲回去呢?很久很久,迷迷糊溯的我听见了回答:‘她心里太苦了,上帝看她受不住了,就召她回去。’我似乎得了一点安慰,睁开眼睛,看见风正从树林里穿过。”小公园,指的也是地坛。
  只是到了这时候,纷纭的往事才在我眼前幻现得清晰,母亲的苦难与伟大才在我心中渗透得深彻。上帝的考虑,也许是对的。
  摇着轮椅在园中慢慢走,又是雾罩的清晨,又是骄阳高悬的白昼,我只想着一件事:母亲已经不在了。在老柏树旁停下,在草地上在颓墙边停下,又是处处虫鸣的午后,又是鸟儿归巢的傍晚,我心里只默念着一句话:可是母亲已经不在了。把椅背放倒,躺下,似睡非睡挨到日没,坐起来,心神恍惚,呆呆地直坐到古祭坛上落满黑暗然后再渐渐浮起月光,心里才有点明白,母亲不能再来这园中找我了。
  曾有过好多回,我在这园子里呆得太久了,母亲就来找我。她来找我又不想让我发觉,只要见我还好好地在这园子里,她就悄悄转身回去,我看见过几次她的背影。我也看见过几回她四处张望的情景,她视力不好,端着眼镜像在寻找海上的一条船,她没看见我时我已经看见她了,待我看见她也看见我了我就不去看她,过一会我再抬头看她就又看见她缓缓离去的背影。我单是无法知道有多少回她没有找到我。有一回我坐在矮树丛中,树丛很密,我看见她没有找到我;她一个人在园子里走,走过我的身旁,走过我经常呆的一些地方,步履茫然又急迫。我不知道她已经找了多久还要找多久,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决意不喊她——但这绝不是小时候的捉迷藏,这也许是出于长大了的男孩子的倔强或羞涩?但这倔强只留给我痛侮,丝毫也没有骄傲。我真想告诫所有长大了的男孩子,千万不要跟母亲来这套倔强,羞涩就更不必,我已经懂了可我已经来不及了。
  儿子想使母亲骄傲,这心情毕竟是太真实了,以致使“想出名”这一声名狼藉的念头也多少改变了一点形象。这是个复杂的问题,且不去管它了罢。随着小说获奖的激动逐日暗淡,我开始相信,至少有一点我是想错了:我用纸笔在报刊上碰撞开的一条路,并不就是母亲盼望我找到的那条路。年年月月我都到这园子里来,年年月月我都要想,母亲盼望我找到的那条路到底是什么。
  母亲生前没给我留下过什么隽永的哲言,或要我恪守的教诲,只是在她去世之后,她艰难的命运,坚忍的意志和毫不张扬的爱,随光阴流转,在我的印象中愈加鲜明深刻。
  有一年,十月的风又翻动起安详的落叶,我在园中读书,听见两个散步的老人说:“没想到这园子有这么大。”我放下书,想,这么大一座园子,要在其中找到她的儿子,母亲走过了多少焦灼的路。多年来我头一次意识到,这园中不单是处处都有过我的车辙,有过我的车辙的地方也都有过母亲的脚印。

                  三

  如果以一天中的时间来对应四季,当然春天是早晨,夏天是中午,秋天是黄昏,冬天是夜晚。如果以乐器来对应四季,我想春天应该是小号,夏天是定音鼓,秋天是大提琴,冬天是圆号和长笛。要是以这园子里的声响来对应四季呢?那么,春天是祭坛上空漂浮着的鸽子的哨音,夏天是冗长的蝉歌和杨树叶子哗啦啦地对蝉歌的取笑,秋天是古殿檐头的风铃响,冬天是啄木鸟随意而空旷的啄木声。以园中的景物对应四季,春天是一径时而苍白时而黑润的小路,时而明朗时而阴晦的天上摇荡着串串杨花;夏天是一条条耀眼而灼人的石凳,或阴凉而爬满了青苔的石阶,阶下有果皮,阶上有半张被坐皱的报纸;秋天是一座青铜的大钟,在园子的西北角上曾丢弃着一座很大的铜钟,铜钟与这园子一般年纪,浑身挂满绿锈,文字已不清晰;冬天,是林中空地上几只羽毛蓬松的老麻雀。以心绪对应四季呢?春天是卧病的季节,否则人们不易发觉春天的残忍与渴望;夏天,情人们应该在这个季节里失恋,不然就似乎对不起爱情;秋天是从外面买一棵盆花回家的时候,把花搁在阔别了的家中,并且打开窗户把阳光也放进屋里,慢慢回忆慢慢整理一些发过霉的东西;冬天伴着火炉和书,一;遍遍坚定不死的决心,写一些并不发出的信。还可以用艺术形式对应四季,这样春天就是一幅画,夏天是一部长篇小说,秋天是一首短歌或诗,冬天是一群雕塑。以梦呢?以梦对应四季呢?春天是树尖上的呼喊,夏天是呼喊中的细雨,秋天是细雨中的土地,冬天是干净的土地上的一只孤零的烟斗。
  因为这园子,我常感恩于自己的命运。
  我甚至现在就能清楚地看见,一旦有一天我不得不长久地离开它,我会怎样想念它,我会怎样想念它并且梦见它,我会怎样因为不敢想念它而梦也梦不到它。

 


命若琴弦

  莽莽苍苍的群山之中走着两个瞎子,一老一少,一前一后,两顶发了黑的草帽起伏躜动,匆匆忙忙,象是随着一条不安静的河水在漂流。无所谓从哪儿来,也无所谓到哪儿去,每人带一把三弦琴,说书为生。
  方圆几百上千里的这片大山中,峰峦叠嶂,沟壑纵横,人烟稀疏,走一天才能见一片开阔地,有几个村落。荒草丛中随时会飞起一对山鸡,跳出一只野兔、狐狸、或者其它小野兽。山谷中常有鹞鹰盘旋。
  寂静的群山没有一点阴影,太阳正热得凶。
  “把三弦子抓在手里,”老瞎子喊,在山间震起回声。
  “抓在手里呢。”小瞎子回答。
  “操心身上的汗把三弦子弄湿了。弄湿了晚上弹你的肋条?”
  “抓在手里呢。”
  老少二人都赤着上身,各自拎了一条木棍探路。缠在腰间的粗布小褂已经被汗水洇湿了一大片。蹚起来的黄土干得呛人。这正是说书的旺季。天长,村子里的人吃罢晚饭都不呆在家里;有的人晚饭也不在家里吃,捧上碗到路边去,或者到场院里。老瞎子想赶着多说书,整个热季领着小瞎子一个村子一个村子紧走,一晚上一晚上紧说。老瞎子一天比一天紧张,激动,心里算定:弹断一千根琴弦的日子就在这个夏天了,说不定就在前面的野羊坳。
  暴躁了一整天的太阳这会儿正平静下来,光线开始变得深沉。
  远远近近的蝉鸣也舒缓了许多。
  “小子!你不能走快点吗?”老瞎子在前面喊,不回头也不放慢脚步。
  小瞎子紧跑几步,吊在屁股上的一只大挎包叮啷哐啷地响,离老瞎子仍有几丈远。
  “野鸽子都往窝里飞啦。”
  “什么?”小瞎子又紧走几步。
  “我说野鸽子都回窝了,你还不快走!”
  “噢。”
  “你又鼓捣我那电匣子呢。”
  “噫——!鬼动来。”
  “那耳机子快让你鼓捣坏了。”
  “鬼动来!”
  老瞎子暗笑:你小子才活了几天?“蚂蚁打架我也听得着,”老瞎子说。
  小瞎子不争辩了,悄悄把耳机子塞到挎包里去,跟在师父身后闷闷地走路。无尽无休的无聊的路。
  走了一阵子,小瞎子听见有只獾在地里啃庄稼,就使劲学狗叫,那只獾连滚带爬地逃走了,他觉得有点开心,轻声哼了几句小调儿,哥哥呀妹妹的。师父不让他养狗,怕受村子里的狗欺负,也怕欺负了别人家的狗,误了生意。又走了一会,小瞎子又听见不远处有条蛇在游动,弯腰摸了块石头砍过去,“哗啦啦”一阵高粱叶子响。老瞎子有点可怜他了,停下来等他。
  “除了獾就是蛇,”小瞎子赶忙说,担心师父骂他。
  “有了庄稼地了,不远了。”老瞎子把一个水壶递给徒弟。
  “干咱们这营生的,一辈子就是走,”老瞎子又说。“累不?”
  小瞎子不回答,知道师父最讨厌他说累。
  “我师父才冤呢。就是你师爷,才冤呢,东奔西走—辈子,到了没弹够一千根琴弦。”
  小瞎子听出师父这会儿心绪好,就问:“什么是绿色的长乙(椅)?”
  “什么?噢,八成是一把椅子吧。”
  “曲折的油狼(游廊)呢?”
  “油狼?什么油狼?”
  “曲折的油狼。”
  “不知道。”
  “匣子里说的。”
  “你就爱瞎听那些玩艺儿。听那些玩艺儿有什么用?天底下的好东西多啦,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我就没听您说过,什么跟咱们有关系。”小瞎子把“有”字说得重。
  “琴!三弦子!你爹让你跟了我来,是为让你弹好三弦子,学会说书。”
  小瞎子故意把水喝得咕噜噜响。
  再上路时小瞎子走在前头。
  大山的阴影在沟谷里铺开来。地势也渐渐的平缓,开阔。
  接近村子的时候,老瞎子喊住小瞎子,在背阴的山脚下找到一个小泉眼。细细的泉水从石缝里往外冒,淌下来,积成脸盆大的小洼,周围的野草长得茂盛,水流出去几十米便被干渴的土地吸干。
  “过来洗洗吧,洗洗你那身臭汗味。”
  小瞎子拨开野草在水洼边蹲下,心里还在猜想着“曲折的油狼”。
  “把浑身都洗洗。你那样儿准象个小叫花子。”
  “那您不就是个老叫花子了?”小瞎子把手按在水里,嘻嘻地笑。
  老瞎子也笑,双手掏起水往脸上泼。“可咱们不是叫花子,咱们有手艺。”
  “这地方咱们好像来过。”小瞎子侧耳听着四周的动静。
  “可你的心思总不在学艺上。你这小子心太野。老人的话你从来不着耳朵听。”
  “咱们准是来过这儿。”
  “别打岔!你那三弦子弹得还差着远呢。咱这命就在这几根琴弦上,我师父当年就这么跟我说。”
  泉水清凉凉的。小瞎子又哥哥呀妹妹的哼起来。
  老瞎子挺来气:“我说什么你听见了吗?”
  “咱这命就在这几根琴弦上,您师父我师爷说的。我都听过八百遍了。您师父还给您留下一张药方,您得弹断一千根琴弦才能去抓那付药,吃了药您就能看见东西了。我听您说过一千遍了。”
  “你不信?”
  小瞎子不正面回答,说:“干嘛非得弹断一千根琴弦才能去抓那付药呢?”
  “那是药引子。机灵鬼儿,吃药得有药引子!”
  “一千根断了的琴弦还不好弄?”小瞎子忍不住嗤嗤地笑。
  “笑什么笑!你以为你懂得多少事?得真正是一根一根断了的才成。”
  小瞎子不敢吱声了,听出师父又要动气。每回都是这样,师父容不得对这件事有怀疑。
  老瞎子也没再作声,显得有些激动,双手搭在膝盖上,两颗骨头一样的眼珠对着苍天,象是一根一根地回忆着那些弹断的琴弦。盼了多少年了呀,老瞎子想,盼了五十年了!五十年中翻了多少架山,走了多少里路哇,挨了多少回晒,挨了多少回冻,心里受了多少委屈呀。
  一晚上一晚上地弹,心里总记着,得真正是一根一根尽心尽力地弹断的才成。现在快盼到了,绝出不了这个夏天了。老瞎子知道自己又没什么能要命的病,活过这个夏天一点不成问题。“我比我师父可运气多了,”他说,“我师父到了没能睁开眼睛看一回。”
  “咳!我知道这地方是哪儿了!”小瞎子忽然喊起来。
  老瞎子这才动了动,抓起自己的琴来摇了摇,叠好的纸片碰在蛇皮上发出细微的响声,那张药方就在琴槽里。
  “师父,这儿不是野羊岭吗?”小瞎子问。
  老瞎子没搭理他,听出这小子又不安稳了。
  “前头就是野羊坳,是不是,师父?”
  “小子,过来给我擦擦背,”老瞎子说,把弓一样的脊背弯给他。
  “是不是野羊坳,师父?”
  “是!干什么?你别又闹猫似的。”
  小瞎子的心扑通扑通跳,老老实实地给师父擦背。老瞎子觉出他擦得很有劲。
  “野羊坳怎么了?你别又叫驴似的会闻味儿。”
  小瞎子心虚,不吭声,不让自己显出兴奋。
  “又想什么呢?别当我不知道你那点心思。”
  “又怎么了,我?”
  “怎么了你?上回你在这儿疯得不够?那妮子是什么好货!”老瞎子心想,也许不该再带他到野羊坳来。可是野羊坳是个大村子,年年在这儿生意都好,能说上半个多月。老瞎子恨不能立刻弹断最后几根琴弦。
  小瞎子嘴上嘟嘟囔囔的,心却飘飘的,想着野羊坳里那个尖声细气的小妮子。
  “听我一句话,不害你,”老瞎子说,“那号事靠不住。”
  “什么事?”
  “少跟我贫嘴。你明白我说的什么事。”
  “我就没听您说过,什么事靠得住。”小瞎子又偷偷地笑。
  老瞎子没理他,骨头一样的眼珠又对着苍天。那儿,太阳正变成一汪血。
  两面脊背和山是一样的黄褐色。一座已经老了,嶙峋瘦骨象是山根下裸露的基石。另一座正年青。老瞎子七十岁,小瞎子才十七。
  小瞎子十四岁上父亲把他送到老瞎子这儿来,为的是让他学说书,这辈子好有个本事;将来可以独自在世上活下去。
  老瞎子说书已经说了五十多年。这一片偏僻荒凉的大山里的人们都知道他:头发一天天变白,背一天天变驼,年年月月背一把三弦琴满世界走,逢上有愿意出钱的地方就拨动琴弦唱一晚上,给寂寞的山村带来欢乐。开头常是这么几句:“自从盘古分天地,三皇五帝到如今,有道君王安天下,无道君王害黎民。轻轻弹响三弦琴,慢慢稍停把歌论,歌有三千七百本,不知哪本动人心。”于是听书的众人喊起来,老的要听董永卖身葬父,小的要听武二郎夜走蜈蚣岭,女人们想听秦香莲。这是老瞎子最知足的一刻,身上的疲劳和心里的孤寂全忘却,不慌不忙地喝几口水,待众人的吵嚷声鼎沸,便把琴弦一阵紧拨,唱道:“今日不把别人唱,单表公子小罗成。”或者:“茶也喝来烟也吸,唱一回哭倒长城的孟姜女。”满场立刻鸦雀无声,老瞎子也全心沉到自己所说的书中去。
  他会的老书数不尽。他还有一个电匣子,据说是花了大价钱从一个山外人手里买来,为的是学些新词儿,编些新曲儿。其实山里人倒不太在乎他说什么唱什么。人人都称赞他那三弦子弹得讲究,轻轻漫漫的,飘飘洒洒的,疯颠狂放的,那里头有天上的日月,有地上的生灵。老瞎子的嗓子能学出世上所有的声音,男人、女人、刮风下雨,兽啼禽鸣。不知道他脑子里能呈现出什么景象,他一落生就瞎了眼睛,从没见过这个世界。
  小瞎子可以算见过世界,但只有三年,那时还不懂事。他对说书和弹琴并无多少兴趣,父亲把他送来的时候费尽了唇舌,好说歹说连哄带骗,最后不如说是那个电匣子把他留住。他抱着电匣子听得入神,甚至没发觉父亲什么时候离去。
  这只神奇的匣子永远令他着迷,遥远的地方和稀奇古怪的事物使他幻想不绝,凭着三年朦胧的记忆,补充着万物的色彩和形象,譬如海,匣子里说蓝天就象大海,他记得蓝天,于是想象出海;匣子里说海是无边无际的水,他记得锅里的水,于是想象出满天排开的水锅。
  再譬如漂亮的姑娘,匣子里说就像盛开的花朵,他实在不相信会是那样,母亲的灵柩被抬到远山上去的时候,路上正开通着野花,他永远记得却永远不愿意去想。但他愿意想姑娘,越来越愿意想;尤其是野羊坳的那个尖声细气的小妮子,总让他心里荡起波澜。直到有一回匣子里唱道,“姑娘的眼睛就像太阳”,这下他才找到了一个贴切的形象,想起母亲在红透的夕阳中向他走来的样子,其实人人都是根据自己的所知猜测着无穷的未知,以自己的感情勾画出世界。每个人的世界就都不同。
  也总有一些东西小瞎子无从想象,譬如“曲折的油狼”。
  这天晚上,小瞎子跟着师父在野羊坳说书,又听见那小妮子站在离他不远处尖声细气地说笑。书正说到紧要处——“罗成回马再交战,大胆苏烈又兴兵。苏烈大刀如流水,罗成长枪似腾云,好似海中龙吊宝,犹如深山虎争林。又战七日并七夜,罗成清茶无点唇……”老瞎子把琴弹得如雨骤风疾,字字句句唱得铿锵。小瞎子却心猿意马,手底下早乱了套数……
  野羊岭上有一座小庙,离野羊坳村二里地,师徒二人就在这里住下。石头砌的院墙已经残断不全,几间小殿堂也歪斜欲倾百孔千疮,唯正中一间尚可遮蔽风雨,大约是因为这一间中毕竟还供奉着神灵。
  三尊泥像早脱尽了尘世的彩饰,还一身黄土本色返朴归真了;认不出是佛是道。院里院外、房顶墙头都长满荒藤野草,蓊蓊郁郁倒有生气。
  老瞎子每回到野羊坳说书都住这儿,不出房钱又不惹是非。小瞎子是第二次住在这儿。
  散了书已经不早,老瞎子在正殿里安顿行李,小瞎子在侧殿的檐下生火烧水。去年砌下的灶稍加修整就可以用。小瞎子蹶着屁股吹火,柴草不干,呛得他满院里转着圈咳嗽。
  老瞎子在正殿里数叨他:“我看你能干好什么。”
  “柴湿嘛。”
  “我没说这事。我说的是你的琴,今儿晚上的琴你弹成了什么。”
  小瞎子不敢接这话茬,吸足了几口气又跪到灶火前去,鼓着腮帮子一通猛吹。“你要是不想干这行,就趁早给你爹捎信把你领回去。
  老这么闹猫闹狗的可不行,要闹回家闹去。“
  小瞎子咳嗽着从灶火边跳开,几步蹿到院子另一头,呼嗤呼嗤大喘气,嘴里一边骂。
  “说什么呢?”
  “我骂这火。”
  “有你那么吹火的?”
  “那怎么吹?”
  “怎么吹?哼,”老瞎子顿了顿,又说:“你就当这灶火是那妮子的脸!”
  小瞎子又不敢搭腔了,跪到灶火前去再吹,心想:真的,不知道兰秀儿的脸什么样。那个尖声细气的小妮子叫兰秀儿。
  “那要是妮子的脸,我看你不用教也会吹。”老瞎子说。
  小瞎子笑起来,越笑越咳嗽。
  “笑什么笑!”
  “您吹过妮子脸?”
  老瞎子一时语塞。小瞎子笑得坐在地上。“日他妈。”老瞎子骂道,笑笑,然后变了脸色,再不言语。
  灶膛里腾的一声,火旺起来。小瞎子再去添柴,一心想着兰秀儿。
  才散了书的那会儿,兰秀儿挤到他跟前来小声说:“哎,上回你答应我什么来?”师父就在旁边,他没敢吭声。人群挤来挤去,一会儿又把兰秀儿挤到他身边。“噫,上回吃了人家的煮鸡蛋倒白吃了?”兰秀儿说,声音比上回大。这时候师父正忙着跟几个老汉拉话,他赶紧说:“嘘——,我记着呢。”兰秀儿又把声音压低:“你答应给我听电匣子你还没给我听。”“嘘——,我记着呢。”幸亏那会儿入声嘈杂。
  正殿里好半天没有动静。之后,琴声响了,老瞎子又上好了一根新弦。他本来应该高兴的,来野羊坳头一晚上就又弹断了一根琴弦。
  可是那琴声却低沉、零乱。
  小瞎子渐渐听出琴声不对,在院里喊:“水开了,师父。”
  没有回答。琴声一阵紧似一阵了。
  小瞎子端了一盆热水进来,放在师父跟前,故意嘻嘻笑着说:“您今儿晚还想弹断一根是怎么着?”
  老瞎子没听见,这会儿他自己的往事都在心中,琴声烦躁不安,象是年年旷野里的风雨,象是日夜山谷中的流溪,象是奔奔忙忙不知所归的脚步声。小瞎子有点害怕了:师父很久不这样了,师父一这样就要犯病,头疼、心口疼、浑身疼,会几个月爬不起炕来。
  “师父,您先洗脚吧。”
  琴声不停。
  “师父,您该洗脚了。”小瞎子的声音发抖。
  琴声不停。
  “师父!”
  琴声嘎然而止,老瞎子叹了口气。小瞎子松了口气。
  老瞎子洗脚,小瞎子乖乖地坐在他身边。
  “睡去吧,”老瞎子说,“今儿格够累的了。”
  “您呢?”
  “你先睡,我得好好泡泡脚。人上了岁数毛病多。”老瞎子故意说得轻松。
  “我等您一块儿睡。”
  山深夜静。有了一点风,墙头的草叶子响。夜猫子在远处哀哀地叫。听得见野羊场里偶尔有几声狗吠,又引得孩子哭。月亮升起来,白光透过残损的窗棂进了殿堂,照见两个瞎子和三尊神像。
  “等我干嘛,时候不早了。”
  “你甭担心我,我怎么也不怎么。”老瞎子又说。
  “听见没有,小子?”
  小瞎子到底年轻,已经睡着。老瞎子推推他让他躺好,他嘴里咕嚷了几句倒头睡去。老瞎子给他盖被时,从那身日渐发育的筋肉上觉出,这孩子到了要想那些事的年龄,非得有一段苦日子过不可了。唉,这事谁也替不了谁。
  老瞎子再把琴抱在怀里,摩挲着根根绷紧的琴弦,心里使劲念叨:又断了一根了,又断了一根了。再摇摇琴槽、有轻微的纸和蛇皮的磨擦声。唯独这事能为他排忧解烦。一辈子的愿望。
  小瞎子作了一个好梦,醒来吓了一跳,鸡已经叫了。他一骨碌爬起来听听,师父正睡得香,心说还好。他摸到那个大挎包,悄悄地掏出电匣子,蹑手蹑脚出了门。
  往野羊坳方向走了一会儿,他才觉出不对头,鸡叫声渐渐停歇,野羊坳里还是静静的没有人声。他楞了一会儿,鸡才叫头遍吗?灵机一动扭开电匣子。电匣子里也是静悄悄。现在是半夜。他半夜里听过匣子,什么都没有。这匣子对他来说还是个表,只要扭开一听,便知道是几点钟,什么时候有什么节目都是一定的。
  小瞎子回到庙里,老瞎子正翻身。
  “干嘛哪?”
  “撒尿去了。”小瞎子说。
  一上午,师父逼着他练琴。直到晌午饭后,小瞎子才瞅机会溜出庙来,溜进野羊坳。鸡也在树荫下打盹,猪也在墙根下说着梦话,太阳又热得凶,村子里很安静。
  小瞎子踩着磨盘,扒着兰秀儿家的墙头轻声喊:“兰秀儿——兰秀儿——”
  屋里传出雷似的鼾声。
  他犹豫了片刻,把声音稍稍抬高:“兰秀儿——!兰秀儿——!”
  狗叫起来。屋里的鼾声停了,一个闷声闷气的声音问:“谁呀?”
  小瞎子不敢回答,把脑袋从墙头上缩下来。
  屋里吧唧了一阵嘴,又响起鼾声。
  他叹口气,从磨盘上下来,快快地往回走。忽听见身后嘎吱一声院门响,随即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向他跑来。
  “猜是谁?”尖声细气。小瞎子的眼睛被一双柔软的小手捂上了。
  ——这才多余呢。兰秀儿不到十五岁,认真说还是个孩子。
  “兰秀儿!”
  “电匣子拿来没?”
  小瞎子掀开衣襟,匣子挂在腰上。“嘘——,别在这儿,找个没人的地方听去。”
  “咋啦?”
  “回头招好些人。”
  “咋啦?”
  “那么多人听,费电。”
  两个人东拐西弯,来到山背后那眼小泉边。小瞎子忽然想起件事,问兰秀儿:“你见过曲折的油狼吗?”
  “啥?”
  “曲折的油狼。”
  “曲折的油狼?”
  “知道吗?”
  “你知道?”
  “当然。还有绿色的长椅。就是一把椅子。”
  “椅子谁不知道。”
  “那曲折的油狼呢?”
  兰秀儿摇摇头,有点崇拜小瞎子了。小瞎子这才郑重其事地扭开电匣子,一支欢快的乐曲在山沟里飘荡。
  这地方又凉快又没有人来打扰。
  “这是‘步步高’。”小瞎子说,跟着哼。
  一会儿又换了支曲子,叫“旱天雷”,小瞎子还能跟着哼。兰秀儿觉得很惭愧。
  “这曲子也叫‘和尚思妻’。”
  兰秀儿笑起来:“瞎骗人!”
  “你不信?”
  “不信。”
  “爱信不信。这匣子里说的古怪事多啦。”小瞎子玩着凉凉的泉水,想了一会儿。“你知道什么叫接吻吗?”
  “你说什么叫?”
  这回轮到小瞎子笑,光笑不答。兰秀儿明白准不是好话,红着脸不再问。
  音乐播完了,一个女人说,“现在是讲卫生节目。”
  “啥?”兰秀儿没听清。
  “讲卫生。”
  “是什么?”
  “嗯——,你头发上有虱子吗?”
  “去——,别动!”
  小瞎子赶忙缩回手来,赶忙解释:“要有就是不讲卫生。”
  “我才没有。”兰秀儿抓抓头,觉得有些刺痒。“噫——,瞧你自个儿吧!”兰秀儿一把搬过小瞎子的头。“看我捉几个大的。”
  这时候听见老瞎子在半山上喊:“小子,还不给我回来!该做饭了,吃罢饭还得去说书!”他已经站在那儿听了好一会儿了。
  野羊坳里已经昏暗,羊叫、驴叫、狗叫、孩子们叫,处处起了炊烟。野羊岭上还有一线残阳,小庙正在那淡薄的光中,没有声响。
  小瞎子又蹶着屁股烧火。老瞎子坐在一旁淘米,凭着听觉他能把米中的砂子捡出来。
  “今天的柴挺干。”小瞎子说。
  “嗯。”
  “还是焖饭?”
  “嗯。”
  小瞎子这会儿精神百倍,很想找些话说,但是知道师父的气还没消,心说还是少找骂。
  两个人默默地干着自己的事,又默默地一块儿把饭做熟。岭上也没了阳光。
  小瞎子盛了一碗小米饭,先给师父:“您吃吧。”声音怯怯的,无比驯顺。
  老瞎子终于开了腔:“小子,你听我一句行不?”
  “嗯。”小瞎子往嘴里扒拉饭,回答得含糊。
  “你要是不愿意听,我就不说。”
  “谁说不愿意听了?我说‘嗯’!”
  “我是过来人,总比你知道的多。”
  小瞎子闷头扒拉饭。
  “我经过那号事。”
  “什么事?”
  “又跟我贫嘴!”老瞎子把筷子往灶台上一摔。
  “兰秀儿光是想听听电匣子。我们光是一块儿听电匣子来。”
  “还有呢?”
  “没有了。”
  “没有了?”
  “我还问她见没见过曲折的油狼。”
  “我没问你这个!”
  “后来,后来,”小瞎子不那么气壮了。“不知怎么一下就说起了虱子……”
“还有呢?”
  “没了。真没了!”
  两个人又默默地吃饭。老瞎子带了这徒弟好几年,知道这孩子不会撒谎,这孩子最让人放心的地方就是诚实,厚道。
  “听我一句话,保准对你没坏处。以后离那妮子远点儿。”
  “兰秀儿人不坏。”
  “我知道她不坏,可你离她远点儿好。早年你师爷这么跟我说,我也不信……”
  “师爷?说兰秀儿?”
  “什么兰秀儿,那会儿还没她呢。那会儿还没有你们呢……”
  老瞎子阴郁的脸又转向暮色浓重的天际,骨头一样白色的眼珠不住地转动,不知道在那儿他能“看”见什么。
  许久,小瞎子说:“今儿晚上您多半又能弹断一根琴弦。”想让师父高兴些。
  这天晚上师徒俩又在野羊坳说书。“上回唱到罗成死,三魂七魄赴幽冥,听歌君子莫嘈嚷,列位听我道下文。罗成阴魂出地府,一阵旋风就起身,旋风一阵来得快,长安不远面前存……”老瞎子的琴声也乱,小瞎子的琴声也乱。小瞎子回忆着那双柔软的小手捂在自己脸上的感觉,还有自己的头被兰秀儿搬过去时的滋味。
  老瞎子想起的事情更多……
  夜里老瞎子翻来覆去睡不安稳,多少往事在他耳边喧嚣,在他心头动荡,身体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爆炸。坏了,要犯病,他想。头昏,胸口憋闷,浑身紧巴巴的难受。他坐起来,对自己叨咕:“可别犯病,一犯病今年就甭想弹够那些琴弦了。”他又摸到琴。要能叮叮当当随心所欲地疯弹一阵,心头的忧伤或许就能平息,耳边的往事或许就会消散。可是小瞎子正睡得香甜。
  他只好再全力去想那张药方和琴弦:还剩下几根,还只剩最后几根了。那时就可以去抓药了,然后就能看见这个世界——他无数次爬过的山,无数次走过的路,无数次感到过她的温暖和炽热的太阳,无数次梦想着的蓝天、月亮和星星……还有呢?突然间心里一阵空,空得深重。就只为了这些?还有什么?他朦胧中所盼望的东西似乎比这要多得多……
  夜风在山里游荡。
  猫头鹰又在凄哀地叫。
  不过现在他老了,无论如何没几年活头了,失去的已经永远失去了,他象是刚刚意识到这一点。七十年中所受的全部辛苦就为了最后能看一眼世界,这值得吗?他问自己。
  小瞎子在梦里笑,在梦里说:“那是一把椅子,兰秀儿……”
  老瞎子静静地坐着。静静地坐着的还有那三尊分不清是佛是道的泥像。
  鸡叫头遍的时候老瞎子决定,天一亮就带这孩子离开野羊坳。
  否则这孩子受不了,他自己也受不了。兰秀儿人不坏,可这事会怎么结局,老瞎子比谁都“看”得清楚。鸡叫二遍,老瞎子开始收拾行李。
  可是一早起来小瞎子病了,肚子疼,随即又发烧。老瞎子只好把行期推迟。
  一连好几天,老瞎子无论是烧火、淘米、捡柴,还是给小瞎子挖药、煎药,心里总在说:“值得,当然值得。”要是不这么反反复复对自己说,身上的力气似乎就全要垮掉。“我非要最后看一眼不可。”
  “要不怎么着?就这么死了去?”“再说就只剩下最后几根了。”后面三句都是理由。老瞎子又冷静下来,天天晚上还到野羊坳去说书。
  这一下小瞎子倒来了福气。每天晚上师父到岭下去了,兰秀儿就猫似的轻轻跳进庙里来听匣子。兰秀儿还带来熟的鸡蛋,条件是得让她亲手去扭那匣子的开关。“往哪边扭?”“往右。”“扭不动。”
  “往右,笨货,不知道哪边是右哇?”“咔哒”一下,无论是什么便响起来,无论是什么俩人都爱听。
  又过了几天,老瞎子又弹断了三根琴弦。
  这一晚,老瞎子在野羊坳里自弹自唱:“不表罗成投胎事,又唱秦王李世民。秦王一听双泪流,可怜爱卿丧残身,你死一身不打紧,缺少扶朝上将军……”
  野羊岭上的小庙里这时更热闹。电匣子的音量开得挺大,又是孩子哭,又是大人喊,轰隆隆地又响炮,嘀嘀哒哒地又吹号。月光照进正殿,小瞎子躺着啃鸡蛋,兰秀儿坐在他旁边。两个人都听得兴奋,时而大笑,时而稀里糊涂莫名其妙。
  “这匣子你师父哪买来?”
  “从一个山外头的人手里。”
  “你们到山外头去过?”兰秀儿问。
  “没。我早晚要去一回就是,坐坐火车。”
  “火车?”
  “火车你也不知道?笨货。”
  “噢,知道知道,冒烟哩是不是?”
  过了一会儿兰秀儿又说:“保不准我就得到山外头去。”语调有些恓惶。
  “是吗?”小瞎子一挺坐起来:“那你到底瞧瞧曲折的油狼是什么。”
  “你说是不是山外头的人都有电匣子?”
  “谁知道。我说你听清楚没有?曲、折、的、油、狼,这东西就在山外头。”
  “那我得跟他们要一个电匣子。”兰秀儿自言自语地想心事。
  “要一个?”小瞎子笑了两声,然后屏住气,然后大笑:“你干嘛不要俩?你可真本事大。你知道这匣子几千块钱一个?把你卖了吧,怕也换不来。”
  兰秀儿心里正委屈,一把揪住小瞎子的耳朵使劲拧,骂道:“好你个死瞎子。”
  两个人在殿堂里扭打起来。三尊泥像袖手旁观帮不上忙。两个年青的正在发育的身体碰撞在一起,纠缠在一起,一个把一个压在身下,一会儿又颠倒过来,骂声变成笑声。匣子在一边唱。
  打了好一阵子,两个人都累得住了手,心怦怦跳,面对面躺着喘气,不言声儿,谁却也不愿意再拉开距离。
  兰秀儿呼出的气吹在小瞎子脸上,小瞎子感到了诱惑,并且想起那天吹火时师父说的话,就往兰秀儿脸上吹气。兰秀儿并不躲。
  “嘿,”小瞎子小声说:“你知道接吻是什么了吗?”
  “是什么?”兰秀儿的声音也小。
  小瞎子对着兰秀儿的耳朵告诉她。兰秀儿不说话。老瞎子回来之前,他们试着亲了嘴儿,滋味真不坏……
  就是这天晚上,老瞎子弹断了最后两根琴弦。两根弦一齐断了。
  他没料到。他几乎是连跑带爬地上了野羊岭,回到小庙里。
  小瞎子吓了一跳:“怎么了,师父?”
  老瞎子喘吁吁地坐在那儿,说不出话。
  小瞎子有些犯嘀咕:莫非是他和兰秀儿干的事让师父知道了?
  老瞎子这才相信:一切都是值得的。一辈子的辛苦都是值得的。
  能看一回,好好看一回,怎么都是值得的。
  “小子,明天我就去抓药。”
  “明天?”
  “明天。”
  “又断了一根了?”
  “两根。两根都断了。”
  老瞎子把那两根弦卸下来,放在手里揉搓了一会儿,然后把它们并到另外的九百九十八根中去,绑成一捆。
  “明天就走?”
  “天一亮就动身。”
  小瞎子心里一阵发凉。老瞎子开始剥琴槽上的蛇皮。
  “可我的病还没好利索,”小瞎子小声叨咕。
  “噢,我想过了,你就先留在这儿,我用不了十天就回来。”
  小瞎子喜出望外。
  “你一个人行不?”
  “行!”小瞎子紧忙说。
  老瞎子早忘了兰秀儿的事。“吃的、喝的、烧的全有。你要是病好利索了,也该学着自个儿去说回书。行吗?”
  “行。”小瞎子觉得有点对不住师父。
  蛇皮剥开了,老瞎子从琴槽中取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
  他想起这药方放进琴槽时,自己才二十岁,便觉得浑身上下都好像冷。
  小瞎子也把那药方放在手里摸了一会儿,也有了几分肃穆。
  “你师爷一辈子才冤呢。”
  “他弹断了多少根?”
  “他本来能弹够一千根,可他记成了八百。要不然他能弹断一千根。”
  天不亮老瞎子就上路了。他说最多十天就回来,谁也没想到他竟去了那么久。
  老瞎子回到野羊坳时已经是冬天。
  漫天大雪,灰暗的天空连接着白色的群山。没有声息,处处也没有生气,空旷而沉寂。所以老瞎子那顶发了黑的草帽就尤其躜动得显著。他蹒蹒跚跚地爬上野羊岭。庙院中衰草瑟瑟,蹿出一只狐狸,仓惶逃远。
  村里人告诉他,小瞎子已经走了些日子。
  “我告诉他我回来。”
  “不知道他干嘛就走了。”
  “他没说去哪儿?留下什么话没?”
  “他说让您甭找他。”
  “什么时候走的?”
  人们想了好久,都说是在兰秀儿嫁到山外去的那天。
  老瞎子心里便一切全都明白。
  众人劝老瞎子留下来,这么冰天雪地的上哪去?不如在野羊坳说一冬书。老瞎子指指他的琴,人们见琴柄上空荡荡已经没了琴弦。老瞎子面容也憔悴,呼吸也孱弱,嗓音也沙哑了,完全变了个人。他说得去找他的徒弟。
  若不是还想着他的徒弟,老瞎子就回不到野羊坳。那张他保存了五十年的药方原来是一张无字的白纸。他不信,请了多少个识字而又诚实的人帮他看,人人都说那果真就是一张无字的白纸。
  老瞎子在药铺前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他以为是一会儿,其实已经几天几夜,骨头一样的眼珠在询问苍天,脸色也变成骨头一样的苍白。有人以为他是疯了,安慰他,劝他。老瞎子苦笑:七十岁了再疯还有什么意思?他只是再不想动弹,吸引着他活下去、走下去、唱下去的东西骤然问消失干净。就像一根不能拉紧的琴弦,再难弹出赏心悦耳的曲子。老瞎子的心弦断了。现在发现那目的原来是空的。老瞎子在一个小客店里住了很久,觉得身体里的一切都在熄灭。他整天躺在炕上,不弹也不唱,一天天迅速地衰老。
  直到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钱,直到忽然想起了他的徒弟,他知道自己的死期将至,可那孩子在等他回去。
  茫茫雪野,皑皑群山,天地之间躜动着一个黑点。走近时,老瞎子的身影弯得如一座桥。他去找他的徒弟。他知道那孩子目前的心情、处境。
  他想自己先得振作起来,但是不行,前面明明没有了目标。
  他一路走,便怀恋起过去的日子,才知道以往那些奔奔忙忙兴致勃勃的翻山、赶路、弹琴,乃至心焦、忧虑都是多么欢乐!那时有个东西把心弦扯紧,虽然那东西原是虚设。老瞎子想起他师父临终时的情景。他师父把那张自己没用上的药方封进他的琴槽。
  “您别死,再活几年,您就能睁眼看一回了。”说这话时他还是个孩子。他师父久久不言语,最后说:“记住,人的命就像这琴弦,拉紧了才能弹好,弹好了就够了。”……不错,那意思就是说:目的本来没有。老瞎子知道怎么对自己的徒弟说了。可是他又想:能把一切都告诉小瞎子吗?老瞎子又试着振作起来,可还是不行,总摆脱不掉那张无字的白纸……
  在深山里,老瞎子找到了小瞎子。
  小瞎子正跌倒在雪地里,一动不动,想那么等死。老瞎子懂得那绝不是装出来的悲哀。老瞎子把他拖进一个山洞,他已无力反抗。
  老瞎子捡了些柴,打起一堆火。
  小瞎子渐渐有了哭声。老瞎子放了心,任他尽情尽意地哭。只要还能哭就还有救,只要还能哭就有哭够的时候。
  小瞎子哭了几天几夜,老瞎子就那么一声不吭地守候着。火头和哭声惊动了野兔子、山鸡、野羊、狐狸和鹞鹰……
  终于小瞎子说话了:“干嘛咱们是瞎子!”
  “就因为咱们是瞎子。”老瞎子回答。
  终于小瞎子又说:“我想睁开眼看看,师父,我想睁开眼看看!”
  哪怕就看一回。“你真那么想吗?”
  “真想,真想——”
  老瞎子把篝火拨得更旺些。
  雪停了。铅灰色的天空中,太阳象一面闪光的小镜子。鹞鹰在平稳地滑翔。
  “那就弹你的琴弦,”老瞎子说,“一根一根尽力地弹吧。”
  “师父,您的药抓来了?”小瞎子如梦方醒。
  “记住,得真正是弹断的才成。”
  “您已经看见了吗?师父,您现在看得见了?”
  小瞎子挣扎着起来,伸手去摸师父的眼窝。老瞎子把他的手抓住。
  “记住,得弹断一千二百根。”
  “一千二?”
  “把你的琴给我,我把这药方给你封在琴槽里。”老瞎子现在才弄懂了他师父当年对他说的话——咱的命就在这琴弦上。
  目的虽是虚设的,可非得有不行,不然琴弦怎么拉紧;拉不紧就弹不响。
  “怎么是一千二,师父?”
  “是一千二,我没弹够,我记成了一千。”老瞎子想:这孩子再怎么弹吧,还能弹断一千二百根?永远扯紧欢跳的琴弦,不必去看那张无字的白纸……
  这地方偏僻荒凉,群山不断。荒草丛中随时会飞起一对山鸡,跳出一只野兔、狐狸、或者其它小野兽。山谷中鹞鹰在盘旋。
  现在让我们回到开始:莽莽苍苍的群山之中走着两个瞎子,一老一少,一前一后,两顶发了黑的草帽起伏躜动,匆匆忙忙,象是随着一条不安静的河水在漂流。无所谓从哪儿来、到哪儿去,也无所谓谁是谁……

  一九八五年四月二十日

伤逝[1]
——涓生的手记

鲁迅

【提示】
鲁迅(1881年9月25日~1936年10月19日)原名周树人,后改为周樟寿,字豫才,浙江绍兴人。中国现代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学家、思想家和革命家,享年55岁。人称“文思革”。代表作:小说集《呐喊》等,散文集《朝花夕拾》,散文诗集《野草》,杂文集《华盖集》等。光绪七年八月初三(1881年9月25日)生于浙江省绍兴府会稽县(今绍兴市)东昌坊口,祖籍河南省汝南县。青年时代受达尔文进化论和托尔斯泰博爱思想的影响,1898年更名为周树人,字豫才。1902年公费至日本留学,原在仙台医学院学医,理想以自己的双手去治病救人,后因战乱纷起改行为作家,从事文艺工作,希望用以改变国民精神(见《呐喊》自序)。1905—1907年,参加革命党人的活动,发表了《摩罗诗力说》、《文化偏至论》等论文。期间曾回国奉母命结婚,夫人朱安。1909年,与其弟周作人一起合译《域外小说集》,介绍外国文学。同年回国,先后在广州、绍兴任教。1918年以“鲁迅”为笔名,发表中国史上第一篇白话小说《狂人日记》。1927年与许广平女士成婚,生有一男名周海婴。有3个侄女。1936年10月19日因病逝世于上海。著作收入《鲁迅全集》,作品及《鲁迅书信集》,并重印鲁迅编校的古籍多种。后于1981年出版《鲁迅全集》(共十六卷)。2005年出版《鲁迅全集》(共十八卷)。他的著作主要以小说、杂文为主,小说中《祝福》、《阿Q正传》、《狂人日记》等较为知名。鲁迅的小说、散文、诗歌、杂文共数十篇(首)被选入中、小学语文课本,小说《祝福》、《阿Q正传》、《药》等先后被改编成电影。北京、上海、绍兴、广州、厦门等地先后建立了鲁迅博物馆、纪念馆等,同时他的作品被译成英、日、俄、西、法、德等50多种文字,在世界各地拥有广大的读者。
  鲁迅以笔代戈、奋笔疾书,战斗一生,被誉为“民族魂”。毛泽东评价他是伟大的文学家、思想家和革命家,是中华文化革命的主将。“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是鲁迅先生一生的写照。

  如果我能够,我要写下我的悔恨和悲哀,为子君,为自己。
  会馆〔2〕里的被遗忘在偏僻里的破屋是这样地寂静和空虚。时光过得真快,我爱子君,仗着她逃出这寂静和空虚,已经满一年了。事情又这么不凑巧,我重来时,偏偏空着的又只有这一间屋。依然是这样的破窗,这样的窗外的半枯的槐树和老紫藤,这样的窗前的方桌,这样的败壁,这样的靠壁的板床。深夜中独自躺在床上,就如我未曾和子君同居以前一般,过去一年中的时光全被消灭,全未有过,我并没有曾经从这破屋子搬出,在吉兆胡同创立了满怀希望的小小的家庭。
  不但如此。在一年之前,这寂静和空虚是并不这样的,常常含着期待;期待子君的到来。在久待的焦躁中,一听到皮鞋的高底尖触着砖路的清响,是怎样地使我骤然生动起来呵!于是就看见带着笑涡的苍白的圆脸,苍白的瘦的臂膊,布的有条纹的衫子,玄色的裙。她又带了窗外的半枯的槐树的新叶来,使我看见,还有挂在铁似的老干上的一房一房的紫白的藤花。
  然而现在呢,只有寂静和空虚依旧,子君却决不再来了,而且永远,永远地!……
  子君不在我这破屋里时,我什么也看不见。在百无聊赖中,顺手抓过一本书来,科学也好,文学也好,横竖什么都一样;看下去,看下去,忽而自己觉得,已经翻了十多页了,但是毫不记得书上所说的事。只是耳朵却分外地灵,仿佛听到大门外一切往来的履声,从中便有子君的,而且橐橐地逐渐临近,——但是,往往又逐渐渺茫,终于消失在别的步声的杂沓中了。我憎恶那不像子君鞋声的穿布底鞋的长班〔3〕的儿子,我憎恶那太像子君鞋声的常常穿着新皮鞋的邻院的搽雪花膏的小东西!
  莫非她翻了车么?莫非她被电车撞伤了么?……
  我便要取了帽子去看她,然而她的胞叔就曾经当面骂过我。
  蓦然,她的鞋声近来了,一步响于一步,迎出去时,却已经走过紫藤棚下,脸上带着微笑的酒窝。她在她叔子的家里大约并未受气;我的心宁帖了,默默地相视片时之后,破屋里便渐渐充满了我的语声,谈家庭专制,谈打破旧习惯,谈男女平等,谈伊孛生,谈泰戈尔,谈雪莱〔4〕……。她总是微笑点头,两眼里弥漫着稚气的好奇的光泽。壁上就钉着一张铜板的雪莱半身像,是从杂志上裁下来的,是他的最美的一张像。当我指给她看时,她却只草草一看,便低了头,似乎不好意思了。这些地方,子君就大概还未脱尽旧思想的束缚,——我后来也想,倒不如换一张雪莱淹死在海里的记念像或是伊孛生的罢;但也终于没有换,现在是连这一张也不知那里去了。
  “我是我自己的,他们谁也没有干涉我的权利!”
  这是我们交际了半年,又谈起她在这里的胞叔和在家的父亲时,她默想了一会之后,分明地,坚决地,沉静地说了出来的话。其时是我已经说尽了我的意见,我的身世,我的缺点,很少隐瞒;她也完全了解的了。这几句话很震动了我的灵魂,此后许多天还在耳中发响,而且说不出的狂喜,知道中国女性,并不如厌世家所说那样的无法可施,在不远的将来,便要看见辉煌的曙色的。
  送她出门,照例是相离十多步远;照例是那鲇鱼须的老东西的脸又紧帖在脏的窗玻璃上了,连鼻尖都挤成一个小平面;到外院,照例又是明晃晃的玻璃窗里的那小东西的脸,加厚的雪花膏。她目不邪视地骄傲地走了,没有看见;我骄傲地回来。
  “我是我自己的,他们谁也没有干涉我的权利!”这彻底的思想就在她的脑里,比我还透澈,坚强得多。半瓶雪花膏和鼻尖的小平面,于她能算什么东西呢?
  我已经记不清那时怎样地将我的纯真热烈的爱表示给她。岂但现在,那时的事后便已模胡,夜间回想,早只剩了一些断片了;同居以后一两月,便连这些断片也化作无可追踪的梦影。我只记得那时以前的十几天,曾经很仔细地研究过表示的态度,排列过措辞的先后,以及倘或遭了拒绝以后的情形。可是临时似乎都无用,在慌张中,身不由己地竟用了在电影上见过的方法了。后来一想到,就使我很愧恧,但在记忆上却偏只有这一点永远留遗,至今还如暗室的孤灯一般,照见我含泪握着她的手,一条腿跪了下去……。
  不但我自己的,便是子君的言语举动,我那时就没有看得分明;仅知道她已经允许我了。但也还仿佛记得她脸色变成青白,后来又渐渐转作绯红,——没有见过,也没有再见的绯红;孩子似的眼里射出悲喜,但是夹着惊疑的光,虽然力避我的视线,张皇地似乎要破窗飞去。然而我知道她已经允许我了,没有知道她怎样说或是没有说。
  她却是什么都记得:我的言辞,竟至于读熟了的一般,能够滔滔背诵;我的举动,就如有一张我所看不见的影片挂在眼下,叙述得如生,很细微,自然连那使我不愿再想的浅薄的电影的一闪。夜阑人静,是相对温习的时候了,我常是被质问,被考验,并且被命复述当时的言语,然而常须由她补足,由她纠正,像一个丁等的学生。
  这温习后来也渐渐稀疏起来。但我只要看见她两眼注视空中,出神似的凝想着,于是神色越加柔和,笑窝也深下去,便知道她又在自修旧课了,只是我很怕她看到我那可笑的电影的一闪。但我又知道,她一定要看见,而且也非看不可的。
  然而她并不觉得可笑。即使我自己以为可笑,甚而至于可鄙的,她也毫不以为可笑。这事我知道得很清楚,因为她爱我,是这样地热烈,这样地纯真。
  去年的暮春是最为幸福,也是最为忙碌的时光。我的心平静下去了,但又有别一部分和身体一同忙碌起来。我们这时才在路上同行,也到过几回公园,最多的是寻住所。我觉得在路上时时遇到探索,讥笑,猥亵和轻蔑的眼光,一不小心,便使我的全身有些瑟缩,只得即刻提起我的骄傲和反抗来支持。她却是大无畏的,对于这些全不关心,只是镇静地缓缓前行,坦然如入无人之境。
  寻住所实在不是容易事,大半是被托辞拒绝,小半是我们以为不相宜。起先我们选择得很苛酷,——也非苛酷,因为看去大抵不像是我们的安身之所;后来,便只要他们能相容了。看了二十多处,这才得到可以暂且敷衍的处所,是吉兆胡同一所小屋里的两间南屋;主人是一个小官,然而倒是明白人,自住着正屋和厢房。他只有夫人和一个不到周岁的女孩子,雇一个乡下的女工,只要孩子不啼哭,是极其安闲幽静的。
  我们的家具很简单,但已经用去了我的筹来的款子的大半;子君还卖掉了她唯一的金戒指和耳环。我拦阻她,还是定要卖,我也就不再坚持下去了;我知道不给她加入一点股分去,她是住不舒服的。
  和她的叔子,她早经闹开,至于使他气愤到不再认她做侄女;我也陆续和几个自以为忠告,其实是替我胆怯,或者竟是嫉妒的朋友绝了交。然而这倒很清静。每日办公散后,虽然已近黄昏,车夫又一定走得这样慢,但究竟还有二人相对的时候。我们先是沉默的相视,接着是放怀而亲密的交谈,后来又是沉默。大家低头沉思着,却并未想着什么事。我也渐渐清醒地读遍了她的身体,她的灵魂,不过三星期,我似乎于她已经更加了解,揭去许多先前以为了解而现在看来却是隔膜,即所谓真的隔膜了。
  子君也逐日活泼起来。但她并不爱花,我在庙会〔5〕时买来的两盆小草花,四天不浇,枯死在壁角了,我又没有照顾一切的闲暇。然而她爱动物,也许是从官太太那里传染的罢,不一月,我们的眷属便骤然加得很多,四只小油鸡,在小院子里和房主人的十多只在一同走。但她们却认识鸡的相貌,各知道那一只是自家的。还有一只花白的叭儿狗,从庙会买来,记得似乎原有名字,子君却给它另起了一个,叫作阿随。我就叫它阿随,但我不喜欢这名字。
  这是真的,爱情必须时时更新,生长,创造。我和子君说起这,她也领会地点点头。
  唉唉,那是怎样的宁静而幸福的夜呵!
  安宁和幸福是要凝固的,永久是这样的安宁和幸福。我们在会馆里时,还偶有议论的冲突和意思的误会,自从到吉兆胡同以来,连这一点也没有了;我们只在灯下对坐的怀旧谭中,回味那时冲突以后的和解的重生一般的乐趣。
  子君竟胖了起来,脸色也红活了;可惜的是忙。管了家务便连谈天的工夫也没有,何况读书和散步。我们常说,我们总还得雇一个女工。
  这就使我也一样地不快活,傍晚回来,常见她包藏着不快活的颜色,尤其使我不乐的是她要装作勉强的笑容。幸而探听出来了,也还是和那小官太太的暗斗,导火线便是两家的小油鸡。但又何必硬不告诉我呢?人总该有一个独立的家庭。这样的处所,是不能居住的。
  我的路也铸定了,每星期中的六天,是由家到局,又由局到家。在局里便坐在办公桌前钞,钞,钞些公文和信件;在家里是和她相对或帮她生白炉子,煮饭,蒸馒头。我的学会了煮饭,就在这时候。
  但我的食品却比在会馆里时好得多了。做菜虽不是子君的特长,然而她于此却倾注着全力;对于她的日夜的操心,使我也不能不一同操心,来算作分甘共苦。况且她又这样地终日汗流满面,短发都粘在脑额上;两只手又只是这样地粗糙起来。
  况且还要饲阿随,饲油鸡,……都是非她不可的工作。我曾经忠告她:我不吃,倒也罢了;却万不可这样地操劳。她只看了我一眼,不开口,神色却似乎有点凄然;我也只好不开口。然而她还是这样地操劳。
  我所豫期的打击果然到来。双十节的前一晚,我呆坐着,她在洗碗。听到打门声,我去开门时,是局里的信差,交给我一张油印的纸条。我就有些料到了,到灯下去一看,果然,印着的就是:奉局长谕史涓生着毋庸到局办事秘书处启十月九号
  这在会馆里时,我就早已料到了;那雪花膏便是局长的儿子的赌友,一定要去添些谣言,设法报告的。到现在才发生效验,已经要算是很晚的了。其实这在我不能算是一个打击,因为我早就决定,可以给别人去钞写,或者教读,或者虽然费力,也还可以译点书,况且《自由之友》的总编辑便是见过几次的熟人,两月前还通过信。但我的心却跳跃着。那么一个无畏的子君也变了色,尤其使我痛心;她近来似乎也较为怯弱了。
  “那算什么。哼,我们干新的。我们……。”她说。
  她的话没有说完;不知怎地,那声音在我听去却只是浮浮的;灯光也觉得格外黯淡。人们真是可笑的动物,一点极微末的小事情,便会受着很深的影响。我们先是默默地相视,逐渐商量起来,终于决定将现有的钱竭力节省,一面登“小广告”去寻求钞写和教读,一面写信给《自由之友》的总编辑,说明我目下的遭遇,请他收用我的译本,给我帮一点艰辛时候的忙。
  “说做,就做罢!来开一条新的路!”
  我立刻转身向了书案,推开盛香油的瓶子和醋碟,子君便送过那黯淡的灯来。我先拟广告;其次是选定可译的书,迁移以来未曾翻阅过,每本的头上都满漫着灰尘了;最后才写信。
  我很费踌蹰,不知道怎样措辞好,当停笔凝思的时候,转眼去一瞥她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又很见得凄然。我真不料这样微细的小事情,竟会给坚决的,无畏的子君以这么显著的变化。她近来实在变得很怯弱了,但也并不是今夜才开始的。我的心因此更缭乱,忽然有安宁的生活的影像——会馆里的破屋的寂静,在眼前一闪,刚刚想定睛凝视,却又看见了昏暗的灯光。
  许久之后,信也写成了,是一封颇长的信;很觉得疲劳,仿佛近来自己也较为怯弱了。于是我们决定,广告和发信,就在明日一同实行。大家不约而同地伸直了腰肢,在无言中,似乎又都感到彼此的坚忍崛强的精神,还看见从新萌芽起来的将来的希望。
  外来的打击其实倒是振作了我们的新精神。局里的生活,原如鸟贩子手里的禽鸟一般,仅有一点小米维系残生,决不会肥胖;日子一久,只落得麻痹了翅子,即使放出笼外,早已不能奋飞。现在总算脱出这牢笼了,我从此要在新的开阔的天空中翱翔,趁我还未忘却了我的翅子的扇动。
  小广告是一时自然不会发生效力的;但译书也不是容易事,先前看过,以为已经懂得的,一动手,却疑难百出了,进行得很慢。然而我决计努力地做,一本半新的字典,不到半月,边上便有了一大片乌黑的指痕,这就证明着我的工作的切实。《自由之友》的总编辑曾经说过,他的刊物是决不会埋没好稿子的。
  可惜的是我没有一间静室,子君又没有先前那么幽静,善于体帖了,屋子里总是散乱着碗碟,弥漫着煤烟,使人不能安心做事,但是这自然还只能怨我自己无力置一间书斋。然而又加以阿随,加以油鸡们。加以油鸡们又大起来了,更容易成为两家争吵的引线。
  加以每日的“川流不息”的吃饭;子君的功业,仿佛就完全建立在这吃饭中。吃了筹钱,筹来吃饭,还要喂阿随,饲油鸡;她似乎将先前所知道的全都忘掉了,也不想到我的构思就常常为了这催促吃饭而打断。即使在坐中给看一点怒色,她总是不改变,仍然毫无感触似的大嚼起来。
  使她明白了我的作工不能受规定的吃饭的束缚,就费去五星期。她明白之后,大约很不高兴罢,可是没有说。我的工作果然从此较为迅速地进行,不久就共译了五万言,只要润色一回,便可以和做好的两篇小品,一同寄给《自由之友》去。只是吃饭却依然给我苦恼。菜冷,是无妨的,然而竟不够;有时连饭也不够,虽然我因为终日坐在家里用脑,饭量已经比先前要减少得多。这是先去喂了阿随了,有时还并那近来连自己也轻易不吃的羊肉。她说,阿随实在瘦得太可怜,房东太太还因此嗤笑我们了,她受不住这样的奚落。
  于是吃我残饭的便只有油鸡们。这是我积久才看出来的,但同时也如赫胥黎〔6〕的论定“人类在宇宙间的位置”一般,自觉了我在这里的位置:不过是叭儿狗和油鸡之间。
  后来,经多次的抗争和催逼,油鸡们也逐渐成为肴馔,我们和阿随都享用了十多日的鲜肥;可是其实都很瘦,因为它们早已每日只能得到几粒高粱了。从此便清静得多。只有子君很颓唐,似乎常觉得凄苦和无聊,至于不大愿意开口。我想,人是多么容易改变呵!
  但是阿随也将留不住了。我们已经不能再希望从什么地方会有来信,子君也早没有一点食物可以引它打拱或直立起来。冬季又逼近得这么快,火炉就要成为很大的问题;它的食量,在我们其实早是一个极易觉得的很重的负担。于是连它也留不住了。
  倘使插了草标〔7〕到庙市去出卖,也许能得几文钱罢,然而我们都不能,也不愿这样做。终于是用包袱蒙着头,由我带到西郊去放掉了,还要追上来,便推在一个并不很深的土坑里。
  我一回寓,觉得又清静得多多了;但子君的凄惨的神色,却使我很吃惊。那是没有见过的神色,自然是为阿随。但又何至于此呢?我还没有说起推在土坑里的事。
  到夜间,在她的凄惨的神色中,加上冰冷的分子了。
  “奇怪。——子君,你怎么今天这样儿了?”我忍不住问。
  “什么?”她连看也不看我。
  “你的脸色……。”
  “没有什么,——什么也没有。”
  我终于从她言动上看出,她大概已经认定我是一个忍心的人。其实,我一个人,是容易生活的,虽然因为骄傲,向来不与世交来往,迁居以后,也疏远了所有旧识的人,然而只要能远走高飞,生路还宽广得很。现在忍受着这生活压迫的苦痛,大半倒是为她,便是放掉阿随,也何尝不如此。但子君的识见却似乎只是浅薄起来,竟至于连这一点也想不到了。
  我拣了一个机会,将这些道理暗示她;她领会似的点头。然而看她后来的情形,她是没有懂,或者是并不相信的。
  天气的冷和神情的冷,逼迫我不能在家庭中安身。但是,往那里去呢?大道上,公园里,虽然没有冰冷的神情,冷风究竟也刺得人皮肤欲裂。我终于在通俗图书馆里觅得了我的天堂。
  那里无须买票;阅书室里又装着两个铁火炉。纵使不过是烧着不死不活的煤的火炉,但单是看见装着它,精神上也就总觉得有些温暖。书却无可看:旧的陈腐,新的是几乎没有的。
  好在我到那里去也并非为看书。另外时常还有几个人,多则十余人,都是单薄衣裳,正如我,各人看各人的书,作为取暖的口实。这于我尤为合式。道路上容易遇见熟人,得到轻蔑的一瞥,但此地却决无那样的横祸,因为他们是永远围在别的铁炉旁,或者靠在自家的白炉边的。
  那里虽然没有书给我看,却还有安闲容得我想。待到孤身枯坐,回忆从前,这才觉得大半年来,只为了爱,——盲目的爱,——而将别的人生的要义全盘疏忽了。第一,便是生活。人必生活着,爱才有所附丽。世界上并非没有为了奋斗者而开的活路;我也还未忘却翅子的扇动,虽然比先前已经颓唐得多……。
  屋子和读者渐渐消失了,我看见怒涛中的渔夫,战壕中的兵士,摩托车〔8〕中的贵人,洋场上的投机家,深山密林中的豪杰,讲台上的教授,昏夜的运动者和深夜的偷儿……。子君,——不在近旁。她的勇气都失掉了,只为着阿随悲愤,为着做饭出神;然而奇怪的是倒也并不怎样瘦损……。
  冷了起来,火炉里的不死不活的几片硬煤,也终于烧尽了,已是闭馆的时候。又须回到吉兆胡同,领略冰冷的颜色去了。近来也间或遇到温暖的神情,但这却反而增加我的苦痛。记得有一夜,子君的眼里忽而又发出久已不见的稚气的光来,笑着和我谈到还在会馆时候的情形,时时又很带些恐怖的神色。我知道我近来的超过她的冷漠,已经引起她的忧疑来,只得也勉力谈笑,想给她一点慰藉。然而我的笑貌一上脸,我的话一出口,却即刻变为空虚,这空虚又即刻发生反响,回向我的耳目里,给我一个难堪的恶毒的冷嘲。子君似乎也觉得的,从此便失掉了她往常的麻木似的镇静,虽然竭力掩饰,总还是时时露出忧疑的神色来,但对我却温和得多了。
  我要明告她,但我还没有敢,当决心要说的时候,看见她孩子一般的眼色,就使我只得暂且改作勉强的欢容。但是这又即刻来冷嘲我,并使我失却那冷漠的镇静。
  她从此又开始了往事的温习和新的考验,逼我做出许多虚伪的温存的答案来,将温存示给她,虚伪的草稿便写在自己的心上。我的心渐被这些草稿填满了,常觉得难于呼吸。我在苦恼中常常想,说真实自然须有极大的勇气的;假如没有这勇气,而苟安于虚伪,那也便是不能开辟新的生路的人。不独不是这个,连这人也未尝有!
  子君有怨色,在早晨,极冷的早晨,这是从未见过的,但也许是从我看来的怨色。我那时冷冷地气愤和暗笑了;她所磨练的思想和豁达无畏的言论,到底也还是一个空虚,而对于这空虚却并未自觉。她早已什么书也不看,已不知道人的生活的第一着是求生,向着这求生的道路,是必须携手同行,或奋身孤往的了,倘使只知道捶着一个人的衣角,那便是虽战士也难于战斗,只得一同灭亡。
  我觉得新的希望就只在我们的分离;她应该决然舍去,——我也突然想到她的死,然而立刻自责,忏悔了。幸而是早晨,时间正多,我可以说我的真实。我们的新的道路的开辟,便在这一遭。
  我和她闲谈,故意地引起我们的往事,提到文艺,于是涉及外国的文人,文人的作品:《诺拉》,《海的女人》〔9〕。称扬诺拉的果决……。也还是去年在会馆的破屋里讲过的那些话,但现在已经变成空虚,从我的嘴传入自己的耳中,时时疑心有一个隐形的坏孩子,在背后恶意地刻毒地学舌。
  她还是点头答应着倾听,后来沉默了。我也就断续地说完了我的话,连余音都消失在虚空中了。
  “是的。”她又沉默了一会,说,“但是,……涓生,我觉得你近来很两样了。可是的?你,——你老实告诉我。”
  我觉得这似乎给了我当头一击,但也立即定了神,说出我的意见和主张来:新的路的开辟,新的生活的再造,为的是免得一同灭亡。
  临末,我用了十分的决心,加上这几句话:
  “……况且你已经可以无须顾虑,勇往直前了。你要我老实说;是的,人是不该虚伪的。我老实说罢:因为,因为我已经不爱你了!但这于你倒好得多,因为你更可以毫无挂念地做事……。”
  我同时豫期着大的变故的到来,然而只有沉默。她脸色陡然变成灰黄,死了似的;瞬间便又苏生,眼里也发了稚气的闪闪的光泽。这眼光射向四处,正如孩子在饥渴中寻求着慈爱的母亲,但只在空中寻求,恐怖地回避着我的眼。
  我不能看下去了,幸而是早晨,我冒着寒风径奔通俗图书馆。
  在那里看见《自由之友》,我的小品文都登出了。这使我一惊,仿佛得了一点生气。我想,生活的路还很多,——但是,现在这样也还是不行的。
  我开始去访问久已不相闻问的熟人,但这也不过一两次;他们的屋子自然是暖和的,我在骨髓中却觉得寒冽。夜间,便蜷伏在比冰还冷的冷屋中。
  冰的针刺着我的灵魂,使我永远苦于麻木的疼痛。生活的路还很多,我也还没有忘却翅子的扇动,我想。——我突然想到她的死,然而立刻自责,忏悔了。
  在通俗图书馆里往往瞥见一闪的光明,新的生路横在前面。她勇猛地觉悟了,毅然走出这冰冷的家,而且,——毫无怨恨的神色。我便轻如行云,漂浮空际,上有蔚蓝的天,下是深山大海,广厦高楼,战场,摩托车,洋场,公馆,晴明的闹市,黑暗的夜……。
  而且,真的,我豫感得这新生面便要来到了。
  我们总算度过了极难忍受的冬天,这北京的冬天;就如蜻蜓落在恶作剧的坏孩子的手里一般,被系着细线,尽情玩弄,虐待,虽然幸而没有送掉性命,结果也还是躺在地上,只争着一个迟早之间。
  写给《自由之友》的总编辑已经有三封信,这才得到回信,信封里只有两张书券〔10〕:两角的和三角的。我却单是催,就用了九分的邮票,一天的饥饿,又都白挨给于己一无所得的空虚了。
  然而觉得要来的事,却终于来到了。
  这是冬春之交的事,风已没有这么冷,我也更久地在外面徘徊;待到回家,大概已经昏黑。就在这样一个昏黑的晚上,我照常没精打采地回来,一看见寓所的门,也照常更加丧气,使脚步放得更缓。但终于走进自己的屋子里了,没有灯火;摸火柴点起来时,是异样的寂寞和空虚!
  正在错愕中,官太太便到窗外来叫我出去。
  “今天子君的父亲来到这里,将她接回去了。”她很简单地说。
  这似乎又不是意料中的事,我便如脑后受了一击,无言地站着。
  “她去了么?”过了些时,我只问出这样一句话。
  “她去了。”
  “她,——她可说什么?”
  “没说什么。单是托我见你回来时告诉你,说她去了。”
  我不信;但是屋子里是异样的寂寞和空虚。我遍看各处,寻觅子君;只见几件破旧而黯淡的家具,都显得极其清疏,在证明着它们毫无隐匿一人一物的能力。我转念寻信或她留下的字迹,也没有;只是盐和干辣椒,面粉,半株白菜,却聚集在一处了,旁边还有几十枚铜元。这是我们两人生活材料的全副,现在她就郑重地将这留给我一个人,在不言中,教我借此去维持较久的生活。
  我似乎被周围所排挤,奔到院子中间,有昏黑在我的周围;正屋的纸窗上映出明亮的灯光,他们正在逗着孩子推笑。我的心也沉静下来,觉得在沉重的迫压中,渐渐隐约地现出脱走的路径:深山大泽,洋场,电灯下的盛筵;壕沟,最黑最黑的深夜,利刃的一击,毫无声响的脚步……。
  心地有些轻松,舒展了,想到旅费,并且嘘一口气。
  躺着,在合着的眼前经过的豫想的前途,不到半夜已经现尽;暗中忽然仿佛看见一堆食物,这之后,便浮出一个子君的灰黄的脸来,睁了孩子气的眼睛,恳托似的看着我。我一定神,什么也没有了。
  但我的心却又觉得沉重。我为什么偏不忍耐几天,要这样急急地告诉她真话的呢?现在她知道,她以后所有的只是她父亲——儿女的债主——的烈日一般的严威和旁人的赛过冰霜的冷眼。此外便是虚空。负着虚空的重担,在严威和冷眼中走着所谓人生的路,这是怎么可怕的事呵!而况这路的尽头,又不过是——连墓碑也没有的坟墓。
  我不应该将真实说给子君,我们相爱过,我应该永久奉献她我的说谎。如果真实可以宝贵,这在子君就不该是一个沉重的空虚。谎语当然也是一个空虚,然而临末,至多也不过这样地沉重。
  我以为将真实说给子君,她便可以毫无顾虑,坚决地毅然前行,一如我们将要同居时那样。但这恐怕是我错误了。她当时的勇敢和无畏是因为爱。
  我没有负着虚伪的重担的勇气,却将真实的重担卸给她了。她爱我之后,就要负了这重担,在严威和冷眼中走着所谓人生的路。
  我想到她的死……。我看见我是一个卑怯者,应该被摈于强有力的人们,无论是真实者,虚伪者。然而她却自始至终,还希望我维持较久的生活……。
  我要离开吉兆胡同,在这里是异样的空虚和寂寞。我想,只要离开这里,子君便如还在我的身边;至少,也如还在城中,有一天,将要出乎意表地访我,像住在会馆时候似的。
  然而一切请托和书信,都是一无反响;我不得已,只好访问一个久不问候的世交去了。他是我伯父的幼年的同窗,以正经出名的拔贡〔11〕,寓京很久,交游也广阔的。
  大概因为衣服的破旧罢,一登门便很遭门房的白眼。好容易才相见,也还相识,但是很冷落。我们的往事,他全都知道了。
  “自然,你也不能在这里了,”他听了我托他在别处觅事之后,冷冷地说,“但那里去呢?很难。——你那,什么呢,你的朋友罢,子君,你可知道,她死了。”
  我惊得没有话。
  “真的?”我终于不自觉地问。
  “哈哈。自然真的。我家的王升的家,就和她家同村。”
  “但是,——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谁知道呢。总之是死了就是了。”
  我已经忘却了怎样辞别他,回到自己的寓所。我知道他是不说谎话的;子君总不会再来的了,像去年那样。她虽是想在严威和冷眼中负着虚空的重担来走所谓人生的路,也已经不能。她的命运,已经决定她在我所给与的真实——无爱的人间死灭了!
  自然,我不能在这里了;但是,“那里去呢?”
  四围是广大的空虚,还有死的寂静。死于无爱的人们的眼前的黑暗,我仿佛一一看见,还听得一切苦闷和绝望的挣扎的声音。
  我还期待着新的东西到来,无名的,意外的。但一天一天,无非是死的寂静。
  我比先前已经不大出门,只坐卧在广大的空虚里,一任这死的寂静侵蚀着我的灵魂。死的寂静有时也自己战栗,自己退藏,于是在这绝续之交,便闪出无名的,意外的,新的期待。
  一天是阴沉的上午,太阳还不能从云里面挣扎出来;连空气都疲乏着。耳中听到细碎的步声和咻咻的鼻息,使我睁开眼。大致一看,屋子里还是空虚;但偶然看到地面,却盘旋着一匹小小的动物,瘦弱的,半死的,满身灰土的……。
  我一细看,我的心就一停,接着便直跳起来。
  那是阿随。它回来了。
  我的离开吉兆胡同,也不单是为了房主人们和他家女工的冷眼,大半就为着这阿随。但是,“那里去呢?”新的生路自然还很多,我约略知道,也间或依稀看见,觉得就在我面前,然而我还没有知道跨进那里去的第一步的方法。
  经过许多回的思量和比较,也还只有会馆是还能相容的地方。依然是这样的破屋,这样的板床,这样的半枯的槐树和紫藤,但那时使我希望,欢欣,爱,生活的,却全都逝去了,只有一个虚空,我用真实去换来的虚空存在。
  新的生路还很多,我必须跨进去,因为我还活着。但我还不知道怎样跨出那第一步。有时,仿佛看见那生路就像一条灰白的长蛇,自己蜿蜒地向我奔来,我等着,等着,看看临近,但忽然便消失在黑暗里了。
  初春的夜,还是那么长。长久的枯坐中记起上午在街头所见的葬式,前面是纸人纸马,后面是唱歌一般的哭声。我现在已经知道他们的聪明了,这是多么轻松简截的事。
  然而子君的葬式却又在我的眼前,是独自负着虚空的重担,在灰白的长路上前行,而又即刻消失在周围的严威和冷眼里了。
  我愿意真有所谓鬼魂,真有所谓地狱,那么,即使在孽风怒吼之中,我也将寻觅子君,当面说出我的悔恨和悲哀,祈求她的饶恕;否则,地狱的毒焰将围绕我,猛烈地烧尽我的悔恨和悲哀。
  我将在孽风和毒焰中拥抱子君,乞她宽容,或者使她快意……。
  但是,这却更虚空于新的生路;现在所有的只是初春的夜,竟还是那么长。我活着,我总得向着新的生路跨出去,那第一步,——却不过是写下我的悔恨和悲哀,为子君,为自己。
  我仍然只有唱歌一般的哭声,给子君送葬,葬在遗忘中。
  我要遗忘;我为自己,并且要不再想到这用了遗忘给子君送葬。
  我要向着新的生路跨进第一步去,我要将真实深深地藏在心的创伤中,默默地前行,用遗忘和说谎做我的前导……。

                     一九二五年十月二十一日毕。

  〔1〕
  〔2〕会馆旧时都市中同乡会或同业公会设立的馆舍,供同乡或同业旅居、聚会之用。
  〔3〕长班旧时官员的随身仆人,也用来称呼一般的“听差”。
  〔4〕伊孛生(H.Ibsen,1828—1906)通译易卜生,挪威剧作家。泰戈尔(R.Tagore,1861—1941),印度诗人。一九二四年曾来过我国。当时他的诗作译成中文的有《新月集》、《飞鸟集》等。雪莱(P.B.Shelley,1792—1822),英国诗人。曾参加爱尔兰爱猫扑.爱生活动,因传播革命思想和争取婚姻自由屡遭迫害。后在海里覆舟淹死。他的《西风颂》、《云雀颂》等著名短诗,“五四”后被介绍到我国。
  〔5〕庙会又称“庙市”,旧时在节日或规定的日子,设在寺庙或其附近的集市。
  〔6〕赫胥黎(T.Huxley,1825—1895)英国生物学家。他的《人类在宇宙间的位置》(今译《人类在自然界的位置》),是宣传达尔文的进化论的重要著作。
  〔7〕草标旧时在被卖的人身或物品上插置的草杆,作为出卖的标志。
  〔8〕摩托车当时对小汽车的称呼。
  〔9〕《诺拉》通译《娜拉》(又译作《推偶之家》);《海的女人》,通译《海的夫人》。都是易卜生的著名剧作。
  〔10〕书券购书用的代价券,可按券面金额到指定书店选购。旧时有的报刊用它代替现金支付稿酬。
  〔11〕拔贡清代科举考试制度:在规定的年限(原定六年,后改为十二年)选拔“文行计优”的秀才,保送到京师,贡入国子监,称为“拔贡”。是贡生的一种。

萧  萧

沈从文

【提示】
沈从文(1902~1988),现代作家、历史文物研究家。原名沈岳焕,笔名小兵、懋琳、休芸芸等。湖南凤凰(今属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人。苗族。1918年小学毕业后随本乡土著部队到沅水流域各地,随军在川、湘、鄂、黔四省边区生活,开始接触中外文学作品。1923年到北京自学并学习写作。曾去北京大学旁听。1924年后开始发表作品,并与胡也频合编《京报副刊》和《民众文艺》周刊。1928年到上海与胡也频、丁玲编辑《红黑》、《人间》杂志。翌年任教于中国公学。1930年起在武汉大学、青岛大学任教。1934年起编辑北平和天津的《大公报》副刊《文艺》。抗日战争爆发后,到昆明任西南联合大学教授。抗战胜利后,任北京大学教授,编辑《大公报》、《益世报》等文学副刊。从1926年出版第一本创作集《鸭子》开始,沈从文出版了7O余种作品集,被人称为多产作家。至40年代刊行的作品主要有:短篇小说集《蜜柑》、《雨后及其他》、《神巫之爱》、《旅店及其他》、《石子船》、《虎雏》、《阿黑小史》、《月下小景》、《如蕤集》、《八骏图》,中篇小说《一个母亲》、《边城》,长篇小说《旧梦》、《长河》,散文集《记胡也频》、《记丁玲》、《从文自传》、《湘行散记》、《湘西》等。他的小说取材广泛,描写了从乡村到城市各色人物的生活,其中以反映湘西下层人民生活的作品最具特色。代表作《边城》以兼具抒情诗和小品文的优美笔触,表现自然、民风和人性的美,提供了富于诗情画意的乡村风俗画幅,充满牧歌情调和地方色彩,形成别具一格的抒情乡土小说。他的创作表现手法不拘一格,文体不拘常例,故事不拘常格,尝试各种体式和结构进行创作,成为现代文学史上不可多得的“文体作家”。他的散文也独具魅力,为现代散文增添了艺术光彩。一些后来的作家曾深受他创作风格的影响。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沈从文被安排到中国历史博物馆,从事文物、工艺美术图案及物质文化史的研究工作。1957年放弃了文学生涯。1978年调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任研究员,致力于中国古代服饰及其他史学领域的研究。研究成果有《唐宋铜镜》、《龙凤艺术》、《中国古代服饰研究》等学术著作。1980年曾应邀赴美国讲学,1982年增补为中国文联委员。沈从文的著作除前面列举的外,还有论文集《沫沫集》、《废邮存底》、《云南看云集》,批评专集《现代中国作家评论选》,以及多种沈从文的选集和多卷本《沈从文文集》等。

    乡下人吹唢呐接媳妇,到了十二月是成天有的事情。
  唢呐后面一顶花轿,四个伕子平平稳稳的抬着,轿中人被铜锁锁在里面,虽穿了平时不上过身的体面红绿衣裳,也仍然是荷荷大哭。在这些小女人心中,做新娘子,从母亲身边离开,且准备作他人的母亲,从此将有许多事情等待发生。像做梦一样,将同一个陌生男子汉在一个床上睡觉,做着承宗接祖的事情,当然十分害怕,所以照例觉得要哭,就哭了。
  也有做媳妇不哭的人。萧萧做媳妇就不哭。这女人没有母亲,从小寄养到伯父种田的庄子上,出嫁只是从这家转到那家。因此到那一天这女人还只是笑。她又不害羞,又不怕,她是什么事也不知道,就做了人家的媳妇了。
  萧萧做媳妇时年纪十二岁,有一个小丈夫,年纪三岁。丈夫比她年少九岁,还在吃奶。地方规矩如此,过了门,她喊他做弟弟。她每天应作的事是抱弟弟到村前柳树下去玩,饿了,喂东西吃,哭了,就哄他,摘南瓜花或狗尾草戴到小丈夫头上,或者亲嘴,一面说,“弟弟,哪,。再来,。”在那满是肮脏的小脸上亲了又亲,孩子于是便笑了。孩子一欢喜,会用短短的小手乱抓萧萧的头发。那是平时不大能收拾蓬蓬松松到头上的黄发。有时垂到脑后一条有红绒绳作结的小辫儿被拉,生气了,就挞那弟弟,弟弟自然的哭出声来,萧萧便也装成要哭的样子,用手指着弟弟的哭脸,说,“哪,不讲理,这可不行!”
  天晴落雨日子混下去,每日抱抱丈夫,也时常到溪沟里去洗衣,搓尿片,一面还捡拾有花纹的田螺给坐到身边的丈夫玩。到了夜里睡觉,便常常做世界上人所做过的梦,梦到后门角落或别的什么地方捡得大把大把铜钱,吃好东西,爬树,自己变成鱼到水中溜扒,或一时仿佛很小很轻,身子飞到天上众星中,没有一个人,只是一片白,一片金光,于是大喊“妈!”人醒了。醒来心还只是跳。吵了隔壁的人,就骂着,“疯子,你想什么!”却不作声只是咕咕笑着。也有很好很爽快的梦,为丈夫哭醒的事。那丈夫本来晚上在自己母亲身边睡,吃奶方便,但是吃多了奶,或因另外情形,半夜大哭,起来放水拉稀是常有的事。丈夫哭到婆婆不能处置,于是萧萧轻脚轻手爬起来,眼屎朦胧,走到床边,把人抱起,给他看灯光,看星光。或者仍然的亲嘴,互相觑着,孩子气的“嗨嗨,看猫呵,”那样喊着哄着。于是丈夫笑了。慢慢的阖上眼。人睡了,放上床,站在床边看着,听远处一传一递的鸡叫,知道天快到什么时候了。于是仍然蜷到小床上睡去。天亮了,虽不做梦,却可以无意中闭眼开眼,看一阵空中黄金颜色变幻无端的葵花。
  萧萧嫁过了门,做了拳头大丈夫的媳妇,一切并不比先前受苦,这只看她半年来身体发育就可明白。风里雨里过日子,像一株长在园角落不为人注意的萆麻;大叶大枝,日增茂盛。这小女人简直是全不为丈夫设想那么似的长大起来了。
  夏夜光景说来如做梦。坐到院心,挥摇蒲扇,看天上的星同屋角的萤,听南瓜棚上纺织娘子咯咯咯拖长声音纺车,禾花风翛翛吹到脸上,正是让人在自己方便中说笑话的时候。  萧萧好高,一个人常常爬到草料堆上去,抱了已经熟睡的丈夫在怀里,轻轻的轻轻的随意唱着那使自己也快要睡去的歌。
  在院中,公公婆婆,祖父祖母,另外还有帮工汉子两个,散乱的坐,小板凳无一作空。
  祖父身边有烟包,在黑暗中放光。这用艾蒿作成的长火绳,是驱逐长脚蚊东西,蜷承祖父脚边,就如一条黑色长蛇。
  想起白天场上的事,那祖父开口说话:
  “听三金说前天有女学生过身。”
  大家就哄然笑了。
  这笑的意义何在?只因为大家都知道女学生没有辫子,像个尼姑,穿的衣服又像洋人,吃的,用的,……总而言之一想起来就觉得怪可笑!
  萧萧不大明白,她不笑。所以祖父又说话了。他说:
“萧萧,你将来也会做女学生!”
 大家于是更哄然大笑起来。
  萧萧为人并不愚蠢,觉得这一定是不利于己的一件事情了,所以接口便说:
  “我不做女学生!”
  “不做可不行。”
  “我不做。”
  众口一声的说:“非做女学生不行!”
  女学生这东西,在本乡的确永远是奇闻。每年热天,据说放“水”假日子一到,便有三三五五女学生,由一个荒谬不经的热闹地方来,到另一个远地方去,取道从本地过身,从乡下人眼中看来,这些人皆近于另一世界中活下的人,装扮如怪如神,行为也不可思议。这种人过身时,使一村人皆可以说一整天的笑话。
  祖父是当地人物,因为想起所知道的女学生在大城中的生活情形,所以说笑话要萧萧也去作女学生。一面听到这话就感觉一种打哈哈趣味,一面还有那被说的萧萧感觉一种惶恐,说这话的不为无意义了。
  女学生由祖父方面所知道的是这样一种人:她们穿衣服不管天气冷暖,吃东西不问饥饱,晚上交到子时才睡觉,白天正经事全不作,只知唱歌打球,读洋书。她们一年用的钱可以买十六只水牛。她们在省里京里想往什么地方去时,不必走路,只要钻进一个大匣子中,那匣子就可以带她到地。她们在学校,男女一处上课,人熟了,就随意同那男子睡觉,也不要媒人,也不要财礼,名叫“自由”。她们也做官;做县官,带家眷上任,男子仍然喊作老爷,小孩子叫少爷。她们自己不养牛,却吃牛奶羊奶,如小牛小羊,买那奶时是用铁罐子盛的。她们无事时到一个唱戏地方去,那地方完全像个大庙,从衣袋中取出一块洋钱来(那洋钱在乡下可买五只母鸡),买了一小方纸片儿,拿了那纸片到里面去,就可以坐下看洋人扮演影子戏。她们被冤了,不赌咒,不哭。她们年纪有老到二十四岁还不肯嫁人的,有老到三十四五还好意思嫁人的。她们不怕男子,男子不能使她们受委屈,一受委屈就上衙门打官司,要官罚男子的款,这笔钱她可以同官平分。她们不洗衣煮饭,有了小孩子也只化五块钱或十块钱一月,雇人专管小孩,自己仍然整天看戏打牌。……
  总而言之,说来都希奇古怪,岂有此理。这时经祖父一为说明,听过这话的萧萧,心中却忽然有了一种模模糊糊的愿望,以为倘若她也是个女学生,她是不是照祖父说的女学生一个样子去做那些事?不管好歹,做女学生极有趣味,因此一来却已为这乡下姑娘体念到了。
  因为听祖父说起女学生是怎样的人物,到后萧萧独自笑得特别久。笑够了时,她说:
  “祖爹,明天有女学生过路,你喊我,我要看。”
  “你看,她们捉你去作丫头。”
  “我不怕她们。”
  “她们读洋书你不怕?”
  “我不怕。”
  “她们咬人你不怕?”
  “也不怕。”
  可是这时节萧萧手上所抱的丈夫,不知为什么,在睡梦中哭了,媳妇用作母亲的声势,半哄半吓说:
  “弟弟,弟弟,不许哭,不许哭,女学生咬人来了。”
  丈夫还仍然哭着,得抱起各处走走。萧萧抱着丈夫离开了祖父,祖父同人说另外一样话去了。
 萧萧从此以后心中有个“女学生”。做梦也便常常梦到女学生,且梦到同这些人并排走路。仿佛也坐过那种自己会走路的匣子,她又觉得这匣子并不比自己跑路更快。在梦中那匣子的形体同谷仓差不多,里面有小小灰色老鼠,眼珠子红红的。
  因为有这样一段经过,祖父从此喊萧萧不喊“小丫头”,不喊“萧萧”,却唤作“女学生”。在不经意中萧萧答应得很好。
  乡下里日子也如世界上一般日子,时时不同。世界上人把日子糟塌,和萧萧一类人家把日子吝惜是这样的,各人皆有所得,各人皆为命定。城市中文明人,把一个夏天全消磨到软绸衣服精美饮料以及种种好事情上面。萧萧的一家,因为一个夏天,却得了十多斤细麻,二三十担瓜。


竹林的故事

废名

【提示】
废名 (1901~1967)原名冯文炳,废名于1901年11月9日生在湖北黄梅,家境殷实,自幼多病,童年受传统私塾教育,13岁入学黄梅八角亭初级师范学校,1917年考入国立湖北第一师范学校,接触新文学,被新诗迷住,立志“想把毕生的精力放在文学事业上面”。毕业后留在武昌一所小学任教,期间开始与周作人交往。1922年,考入北京大学预科英文班,开始发表诗和小说。在北大读书期间,广泛接触新文学人物,参加“浅草社”,投稿《语丝》。1925年10月,废名出版第一本短篇小说集《竹林的故事》。1927年,张作霖下令解散北大,改组京师大学堂,废名愤而退学,卜居西山,后任教成达中学。1929年,废名在重新改组的北平大学北大学院英国文学系毕业,受聘于国立北京大学中国文学系任讲师。次年和冯至等创办《骆驼草》文学周刊并主持编务,共出刊26期。此后教书,写作,研究学问,抗日战争期间回黄梅县教小学,写就《阿赖耶识论》。1946年由俞平伯推荐受聘北大国文系副教授,1949年任北大国文系教授,1952年调往长春东北人民大学(后更名为吉林大学)中文系任教授,1956年任中文系主任,先后被选为吉林省文联副主席,吉林第四届人民代表大会代表,吉林省政协常委。1967年10月7日,因癌症病逝于长春。

    出城一条河,过河西走,坝脚下有一簇竹林,竹林里露出一重茅屋,茅屋两边都是菜园:十二年前,它们的主人是一个很和气的汉子,大家呼他老程。
  那时我们是专门请一位先生在祠堂里讲《了凡纲鉴》,为得拣到这菜园来割菜,因而结识了老程,老程有一个小姑娘,非常的害羞而又爱笑,我们以后就借了割菜来逗她玩笑。我们起初不知道她的名字,问她,她笑而不答,有一回见了老程呼“阿三”,我才挽住她的手:“哈哈,三姑娘!”我们从此就呼她三姑娘。从名字看来,三姑娘应该还有姊妹或兄弟,然而我们除掉她的爸爸同妈妈,实在没有看见别的谁。
  一天我们的先生不在家,我们大家聚在门口掷瓦片,老程家的捏着香纸走我们的面前过去,不一刻又望见她转来,不笔直的循走原路,勉强带笑的弯近我们:“先生!替我看看这签。”我们围着念菩萨的绝句,问道:“你求的是什么呢?”她对我们诉一大串,我们才知道她的阿三头上本来还有两个姑娘,而现在只要让她有这一个,不再三朝两病的就好了。
  老程除了种莱,也还打鱼卖。四五月间,霪雨之后,河里满河山水,他照例拿着摇网走到河边的一个草墩上——这墩也就是老程家的洗衣裳的地方,因为太阳射不到这来,一边一棵树交荫着成一座天然的凉棚。水涨了,搓衣的石头沉在河底,呈现绿团团的坡,刚刚高过水面,老程老像乘着划船一般站在上面把摇网朝水里兜来兜去;倘若兜着了,那就不移地的转过身倒在挖就了的荡里,——三姑娘的小小的手掌,这时跟着她的欢跃的叫声热闹起来,一直等到蹦跳蹦跳好容易给捉住了,才又坐下草地望着爸爸。
  流水潺潺,摇网从水里探起,一滴滴的水点打在水上,浸在水当中的枝条也冲击着嚓嚓作响。三姑娘渐渐把爸爸站在那里都忘掉了,只是不住的抠土,嘴里还低声的歌唱;头毛低到眼边,才把脑壳一扬,不觉也就瞥到那滔滔水流上的一堆白沫,顿时兴奋起来,然而立刻不见了,偏头又给树叶子遮住了——使得眼光回复到爸爸的身上,是突然一声“啊呀”!这回是一尾大鱼!而妈妈也沿坝走来,说盐钵里的盐怕还够不了一飧饭。
  老程由街转头,茅屋顶上正在冒烟,叱咤一声,躲在园里吃菜的猪飞奔的跑,——三姑娘也就出来了,老程从荷包里掏出一把大红头绳:“阿三,这个打辫好吗?”三姑娘抢在手上,一面还接下酒壶,奔向灶角里去。“留到端午扎艾蒿,别糟蹋了!”妈妈这样答应着,随即把洒壶伸到灶孔烫。三姑娘到房里去了一会又出来,见了妈妈抽筷子,便赶快拿出杯子——家里只有这一个,老是归三姑娘照管——踮着脚送在桌上;然而老程终于还是要亲自朝中间挪一挪,然后又取出壶来。“爸爸喝酒,我吃豆腐干!”老程实在用不着下酒的菜,对着三姑娘慢慢的喝了。
  三姑娘八岁的时候,就能够代替妈妈洗衣。然而绿团团的坡上,从此也不见老程的踪迹了——这只要看竹林的那边河坝倾斜成一块平坦的上面,高耸着一个不毛的同教书先生(自然不是我们的先生)用的戒方一般模样的土堆,堆前竖着三四根只有抄梢还没有斩去的枝桠吊着被雨粘住的纸幡残片的竹竿,就可以知道是什么意义。
  老程家的已经是四十岁的婆婆,就在平常,穿的衣服也都是青蓝大布,现在不过系鞋的带子也不用那水红颜色的罢了,所以并不现得十分异样。独有三姑娘的黑地绿花鞋的尖头蒙上一层白布,虽然更显得好看,却叫人见了也同三姑娘自己一样懒懒的没有话可说了。
  然而那也并非是长久的情形。母女都是那样勤敏,家事的兴旺,正如这块小天地,春天来了,林里的竹子,园里的菜,都一天一天的绿得可爱。老程的死却正相反,一天比一天淡漠起来,只有鹞鹰在屋头上打圈子,妈妈呼喊女儿道,“去,去看但里放的鸡娃。”三姑娘才走到竹林那边,知道这里睡的是爸爸了。到后来,青草铺平了一切,连曾经有个爸爸这件事实几乎也没有了。
  正二月间城里赛龙灯,大街小巷,真是人山人海。最多的还要算邻近各村上的女人,她们像一阵旋风,大大小小牵成一串从这街冲到那街,街上的汉子也借这个机会撞一撞她们的奶。然而能够看得见三姑娘同三姑娘的妈妈吗?不,一回也没有看见!锣鼓喧天,惊不了她母女两个,正如惊不了栖在竹林的雀子。鸡上埘的时候,比这里更西也是住在坝下的堂嫂子们,顺便也邀请一声“三姐”,三姑娘总是微笑的推辞。妈妈则极力鼓励着一路去,三姑娘送客到坝上,也跟着出来,看到底攀缠着走了不;然而别人的渐渐走得远了,自己的不还是影子一般的依在身边吗?
  三姑娘的拒绝,本是很自然的,妈妈的神情反而有点莫名其妙了!用询问的眼光朝妈妈脸上一瞧,——却也正在瞧过来,于是又掉头望着嫂子们走去的方向:
  “有什么可看?成群打阵,好像是发了疯的!”
  这话本来想使妈妈热闹起来,而妈妈依然是无精打采沉着面孔。河里没有水,平沙一片,现得这坝从远远看来是蜿蜒着一条蛇,站在上面的人,更小到同一颗黑子了。由这里望过去,半圆形的城门,也低斜得快要同地面合成了一起;木桥俨然是画中见过的,而往来蠕动都在沙滩;在坝上分明数得清楚,及至到了沙滩,一转眼就失了心目中的标记,只觉得一簇簇的仿佛是远山上的树林罢了。至于聒聒的喧声,却比站在近旁更能入耳,虽然听不着说的是什么,听者的心早被他牵引了去了。竹林里也同平常一样,雀子在奏他们的晚歌,然而对于听惯了的人只能够增加静寂。
  打破这静寂的终于还是妈妈:
  “阿三!我就是死了也不怕猫跳!你老这样守着我,到底……”
  妈妈不作声,三姑娘抱歉似的不安,突然来了这埋怨,刚才的事倒好像给一阵风赶跑了,增长了一番力气娇恼着:
  “到底!这也什么到底不到底!我不欢喜玩!”
  三姑娘同妈妈间的争吵,其原因都出在自己的过于乖巧,比如每天清早起来,把房里的家具抹得干净,妈妈却说,“乡户人家呵,要这样?”偶然一出门做客,只对着镜子把散在额上的头毛梳理一梳理,妈妈却硬从盒子里拿出一枝花来。现在站在坝上,眶子里的眼泪快要迸出来了,妈妈才不作声。这时节难为的是妈妈了,皱着眉头不转眼的望,而三姑娘老不抬头!待到点燃了案上的灯,才知道已经走进了茅屋,这期间的时刻竞是在梦中过去了。
  灯光下也立刻照见了三姑娘,拿一束稻草,一菜篮适才饭后同妈妈在园里割回的白菜,坐下板凳三棵捆成一把。
  “妈妈,这比以前大得多了!两棵怕就有一斤。”
  妈妈哪想到屋里还放着明天早晨要卖的菜呢?三姑娘本不依恃妈妈的帮忙,妈妈终于不出声的叹一口气伴着三姑娘捆了。
  三姑娘不上街看灯,然而当年背在爸爸的背上是看过了多少次的,所以听了敲在城里响在城外的锣鼓,都能够在记忆中画出是怎样的情境来。“再是上东门,再是在衙门口领赏……”忖着声音所来的地方自言自语的这样猜。妈妈正在做嫂子的时候,也是一样的欢喜赶热闹,那情境也许比三姑娘更记得清白,然而对于三姑娘的仿佛亲临一般的高兴,只是无意的吐出来几声“是”——这几乎要使得三姑娘稀奇得伸起腰来了:“刚才还催我去玩哩!”
  三姑娘实在是站起来了,一二三四的点着把数,然后又一把把的摆在菜篮,以便于明天一大早挑上街去卖。
  见了三姑娘活泼泼的肩上一担菜,一定要奇怪,昨夜晚为什么那样没出息,不在火烛之下现一现那黑然而美的瓜子模样的面庞的呢?不——倘若奇怪,只有自己的妈妈。人一见了三姑娘挑菜,就只有三姑娘同三姑娘的菜,其余的什么也不记得,因为耽误了一刻,三姑娘的莱就买不到手;三姑娘的白菜原是这样好,隔夜没有浸水,煮起来比别人的多,吃起来比别人的甜了。
  我在祠堂里足足住了六年之久,三姑娘最后留给我的印象,也就在卖菜这一件事。
  三姑娘这时已经是十二三岁的姑娘,因为是暑天,穿的是竹布单衣,颜色淡得同月色一般——这自然是旧的了,然而倘若是新的,怕没有这样合式,不过这也不能够说定,因为我们从没有看见三姑娘穿过新衣:总之三姑娘是好看罢了。三姑娘在我们的眼睛里同我们的先生一样熟,所不同的,我们一望见先生就往里跑,望见三姑娘都不知不觉的站在那里笑。然而三姑娘是这样淑静,愈走近我们,我们的热闹便愈是消灭下去,等到我们从她的篮里拣起菜来,又从自己的荷包里掏出了铜子,简直是犯了罪孽似的觉得这太对不起三姑娘了。而三姑娘始终是很习惯的,接下铜子又把菜篮肩上。
  一天三姑娘是卖青椒。这时青椒出世还不久,我们大家商议买四两来煮鱼吃——鲜青椒煮鲜鱼,是再好吃没有的。三姑娘在用秤称,我们都高兴的了不得,有的说买鲫鱼,有的说鲫鱼还不及鳊鱼。其中有一位是最会说笑的,向着三姑娘道:
  “三姑娘,你多称一两,回头我们的饭熟了,你也来吃,好不好呢?”
  三姑娘笑了:
  “吃先生们的一餐饭使不得?难道就要我出东西?”
  我们大家也都笑了;不提防三姑娘果然从篮子里抓起一把掷在原来称就了的堆里。
  “三姑娘是不吃我们的饭的,妈妈在家里等吃饭。我们没有什么谢三姑娘,只望三姑娘将来碰一个好姑爷。”
  我这样说。然而三姑娘也就赶跑了。
  从此我没有见到三姑娘。到今年,我远道回家过清明,阴雾天气,打算去郊外看烧香,走到坝上,远远望见竹林,我的记忆又好像一塘春水,被微风吹起波皱了。正在徘徊,从竹林上坝的小径,走来两个妇人,一个站住了,前面的一个且走且回应,而我即刻认定了是三姑娘!
  “我的三姐,就有这样忙,端午中秋接不来,为得先人来了饭也不吃!”
  那妇人的话也分明听到。
  再没有别的声息:三姑娘的鞋踏着沙土。我急于要走过竹林看看,然而也暂时面对流水,让三姑娘低头过去。

 

中华人民共和国信息产业部备案号:京ICP备15054374号
郑重声明:凡转载或引用本站资料须经本站许可 版权所有 :大学语文研究
联系地址:中教图(北京)传媒有限公司、 杭州师范大学   联系电话:18611703659 15858199491(QQ:363764865)   联系人:魏老师 何二元    
设计维护:时代中广传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