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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原:重返语词的密林
【时间:2007/10/16 】 【来源:《重返语词的密林》 】 【作者: 陈原】 【已经浏览5426 次】

搞和垮

    夏公的《懒寻旧梦录》有一段有趣的记载:“不久前胡愈之同志问我,你是不是在桂林‘造’了两个新字? 一个是‘垮’,一个是‘搞’。我承认,这是我根据实际需要而试用的,但不久,这两个一般字典上没有的新字,就被其他报刊接受了。”( 页440)字是人造的。人人都可以造字,人人都可能被称为仓颉。但是造出来的字能不能被公众认可,能不能被社会接受,那就是另外一个问题。如果被社会公众接受,那么,造字的人才有可能成为仓颉。

    “搞”和“垮”这两个字,确实一般字典没有收录,但解放后第—版《新华字典》倒是收了的,“搞”的一个用例是“搞通思想”,“垮”的一个用例是“打垮美帝”。

    这两个字的这种语义和语感,都是新赋予的,经过大约两个世代的运用,正所谓约定俗成,现在人们觉得它们是古已有之的了。这就是说,这个创造物被社会公众接受了。二十年前,我以为“搞”字是在解放区造的,我错了。在桂林时,经常见到夏公,竟不知夏公的新创造,其愚不可及也!

    我曾把“搞”字称为“神奇’的单词,神奇的多语义和神奇的语感,这正是创造。

    “把国民经济搞上去! ”这里的“搞”跟“搞点东西来吃”的“搞”,语义完全不一样。至于“搞掉他”的“搞”,带有恐怖分子的味道,那跟“乱搞男女关系”中的“搞”简直有天渊之别,后者的语感绝对不带丝毫的杀气,反而有点不太正经有点浪漫风流的味道,不可多说的。

    这几年流行的“搞定”( 或写作“搞掂”) 是我所说的“南词北伐”的例子,它是从南方( 香港) 人传到北方,进入普通话语词库的。粤方言:[dim] ,直也。把弯弯曲曲的东西弄直了,就是“搞dim ”。“定”是说普通话的人或泛称北方人的讹音,因为北方话没有-m结尾的音节,故将m 念作ng,于是 [dim]变成[ding]。


管道

    新一轮海峡两岸对话开始了,这当然是九八灾年的一个可喜的信息。境外评论说,这是“在两岸正式交流管道已告废弛的情况下”( 港刊) ,志在“重建两岸制度化的协商管道”( 台报)。

    人们注意到,境外传媒大量报道和评论这个正在启动的“管道”。境内的传媒则称之为“渠道”。

    一边是“管道”,一边是“渠道”,其语义一也。

    这就是社会语言学所说的语汇因地域不同而发生的变异。

    《现代汉语词典》( 修订版) “管道”只是一根管子,用来传送水呀气呀油呀什么的,没有境外所引申的释义( =渠道) 。而“渠道”一词则有二义,除了作为水道的语义外,还有作“途径”的引申义。

    说来可能你不太相信,这两个语词( 引申义) 都是外来语。外来语不等同于一般意义上的借词,既不是音译借词,也不是意译借词,但将管子或水道引申为一种途径,一种通道,是从英语的channel 来的。此字在现代欧洲浯言中,即不限于英语,都有此义,或者都可引申为途径。

    语言学家萨丕尔(Sapir) 有个著名的论点:世界上没有一种语言是自给自足的。信哉!


汉字却有“颜”

    网语无颜,汉字却有颜! 汉字是一种有脸面表情的符号,即使是楷书( 许多字离开原来的形象已经不知多远矣) ,有时也看得见那表情。

    笑——可不是好像一副眉开眼笑的样子?

    哭——哭丧着脸,两只眼睛仿佛哭得惹人心痛。

    有些成对的汉字( 语词) 的表情,也很有趣:

    耄耋(maodie):按部首排列的现代汉语字典:“老”字部没几个字。耄耋之年,就是平常口语说的七老八十的意思。好像前一字指老一点,八九十岁,后一字指七八十,总之,老就是。一看这两个字,年轻人仿佛感觉到满脸皱纹,手脚不灵,两眼凝视却蕴藏着人世间风风雨雨,略带几分痴呆的模样;上了年纪的人看见这两个方块,泛起一阵忧伤,毕竟人到黄昏,无可奈何花落去,虽问心无愧,但朝霞只好让给年青一代去欣赏了。

    忐忑(tante) :忐忑不安。心,一上一下的,不知如何是好。

    旮旯(gala):角落( 粤方言,“角落头”) ,引申为偏僻的处所,例如“山旮旯”。

    出现了一个很有趣的问题:这一类语词,是先有语音,然后制作两个符号来记录它呢,还是先造出有颜的两个符号表达这个观念,然后赋予它读音呢,我不知道。

    这—对一对的单字,不能倒过来写,不能作耋耄,忑忐,旯旮,虽则看起来也差不多。而这一对一对的字,随便哪一个都不能单独使用,你不能说“我很忐”或“我真忑”。

    这难道是它们有“颜”的缘故吗?


    没有想到一个“酷”字在两岸三地闹得沸沸扬扬,历数年而不衰。真酷呀!

    —个音译的外来词,居然进入我们汉语口语里闹得如此“猖獗”,少见!

    去年在一次饭局上,我问座上客,你们懂得什么叫做“酷”吗? 座上港客一,说懂,香港流行多时了。两个青年答曰,懂得,但不常说。只有两位中年朋友说不懂,其实这两位也很“前卫”,社会活动也不少,不过不在青少年群体中,自然没法接触这个模糊语词。

    “酷”来自美语COOL——人都知道此字原意为“冷”,气候的冷( 寒冷) ,自然而然转化为人情的冷( 冷酷) ,后来,不知从什么年代开始,有些美国人要表达“美呀”(beautiful) “好呀”(excellent/good) 之类的语义时,却用“COOL!”来表达,于是流行而为俚语。这个字的俚语语义,26收在《韦氏大学字典》第十版里( 一九九五) 。保守的英国人,也在著名的《简明牛津字典》(COD) 第九版( 一九九五) 作为“俗语”收录;不久前出版的《新牛津英语字典》( 一九九八) 中作为“非规范”的语词收载了。

    “酷”是在台湾“登陆”的,如果在香港“登陆”,它就不会用“酷”字——粤方言“酷”字是由于音h 开始而非k 。

    “酷”何时传入大陆书面语,我还考证不出来。奇怪的是,语词进口大国( 日本) ,未见“COOL”的片假名借词。

    可是在我们这里,一九九九年初出了一个杂志,名字叫做《这一代 COOL ——酷男专刊》。瞧,酷男!

    杂志这一期首页载有酷的《宣言》:

   “酷,是这一代新男儿的宣言。”

   “酷,来源于英语的COOL,原意为冷,引申为冷峻,冷漠。”

    据说,“新一代男儿的‘酷’,是羔羊自己的个性,跻身潮流的尖端,苛求生活的独特,甚至可以蔑视传统,毫不理会他人的颜色。”

    奇也哉,“酷”到头矣! 这不就是本世纪六七十年代西方某些“愤世嫉俗”的前卫青年的写照吗——是一种什么样的社会泥土培育出来的心态呢?

    神哉!

酷毙帅呆

    去年夏天,我给北京一所高校讲社会语言学。我第—句话是:同学们,我昨天在圆明园门口看见一个招牌,上面写着这样几个字;说着我转身在黑板上写道:

           酷  毙  帅  呆

    当我写了头两个字时,讲堂里面已经一片嗡嗡声:到我写完四个字时,三百多青年人突然爆发出哄堂大笑。我转过身来面对这些可爱的娃娃们,我无需多做开场白,因为我知道此刻我们的心彼此已通了。

    娃娃是奇异的语言创造师。从小学到中学到大学,从儿童到少年到青年,思想活跃,口齿灵敏,青春活力使他们不满足于人间日常交往使用的语言,他们厌烦天天使用人人用过万千遍的语言,丰富的想像力和旺盛的创造力迫使他们创制许多古怪的语汇和根本不通的语法,他们像玩积木似的硬是拼凑出习惯上不能搭配的新名词或新动词,构筑成似通不通的句子,先是在小小的一个校园里流传,然后传入别的校园,然后进入社会,感染了社会公众——有时竟也征服了成年人,诱导他们跟着小娃娃胡说一气。大多数这样的新玩意流行了一阵便消亡了,可也有少数存活下来,后人也不明白它们是从何处来的。

    这就是人世间奇异的语言运动规律。

    酷就是好的意思,就是美的意思。酷毙就是好得要死的意思。毙不是死吗? 平常说,热死了,冷死了,想死我了——这里的“死”井非真的死,真死了那就没戏了。“死”在这些地方意味着到了极端的程度。

    烦死了—烦恼得要死:就是十二分烦恼的意思。

    可是娃娃不用“死”字,不说“酷死”,却说出一个不那么常用的“毙”字,“酷毙”比之“酷死”多了一层神秘感,一时令人不知是什么意思。

    这也许可以说明为什么艺术上非常重视原创性(originality)的缘故。

    仿此。(1)“帅呆”意即“美得很”——俗语说的“帅”就是好美,这个男人真帅! 相貌,举止,谈吐,…… 一切都让女性倾倒,这就是“帅”。

    演讲回来,—个小学刚刚毕业的孩子,看了一部美国的科幻大片归来,兴奋不已,冲着我大嚷:这片子,酷毙,酷毙!

    古里古怪的新语词,成人不太明白的新语词,像长了翅膀一样,飞进学生群里——不过您不用害怕,它们大部分都会热了一阵就消亡的。

    也许现在悄悄地兴起另外一些字眼来代替那个酷了……

    真酷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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