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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逍遥游》课文与资料
【时间:2008/9/28 】 【来源:无 】 【作者: 不详】 【已经浏览12357 次】

 

逍遥游 《庄子》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南冥者,天池也。

    齐谐者,志怪者也。谐之言曰:“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去以六月息者也。”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天之苍苍,其正色邪?其远而无所至极邪?其视下也,亦若是则已矣。
 

    且夫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覆杯水于坳堂之上,则芥为之舟,置杯焉则胶,水浅而舟大也。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故九万里,则风斯在下矣,而后乃今培风;背负青天而莫之夭阏者,而后乃今将图南。
 

    蜩与学鸠笑之曰:“我决起而飞,枪榆枋而止,时则不至,而控于地而已矣。奚以之九万里而南为?”适莽苍者,三餐而反,腹犹果然;适百里者,宿舂粮;适千里者,三月聚粮。之二虫又何知!
 

    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奚以知其然也?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楚之南有冥灵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此大年也。而彭祖乃今以久特闻,众人匹之,不亦悲乎!
 

    汤之问棘也是已。汤问棘曰:“上下四方有极乎?”棘曰:“无极之外,复无极也。穷发之北,有冥海者,天池也。有鱼焉,其广数千里,未有知其修者,其名为鲲。有鸟焉,其名为鹏,背若泰山,翼若垂天之云,抟扶摇羊角而上者九万里;绝云气,负青天,然后图南,且适南冥也。斥鴳笑之曰:‘彼且奚适也?我腾跃而上,不过数仞而下,翱翔蓬蒿之间,此亦飞之至也!而彼且奚适也?’”此小大之辩也。
 

    故夫知效一官,行比一乡,德合一君,而徵一国者,其自视也,亦若此矣。而宋荣子犹然笑之。且举世而誉之而不加劝,举世而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内外之分,辩乎荣辱之境,斯已矣。彼其于世,未数数然也。虽然,犹有未树也。
 

    夫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旬有五日而后反。彼于致福者,未数数然也。此虽免乎行,犹有所待者也。

    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故曰: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

    尧让天下于许由,曰:“日月出矣,而爝火不息;其于光也,不亦难乎!时雨降矣,而犹浸灌;其于泽也,不亦劳乎!夫子立而天下治,而我犹尸之,吾自视缺然,请致天下。”许由曰:“子治天下,天下既已治也,而我犹代子,吾将为名乎?名者,实之宾也。吾将为宾乎?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偃鼠饮河,不过满腹。归休乎君!予无所用天下为。庖人虽不治庖,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

 

    肩吾问于连叔曰:“吾闻言于接舆,大而无当,往而不返。吾惊怖其言,犹河汉而无极也;大有径庭,不近人情焉。”连叔曰:“其言谓何哉?”曰:“‘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淖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其神凝,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吾以是狂而不信也。”连叔曰:“然,瞽者无以与乎文章之观,聋者无以与乎钟鼓之声。岂唯形骸有聋盲哉?夫知亦有之。是其言也,犹时女也。之人也,之德也,将旁礴万物以为一,世蕲乎乱,孰弊弊焉以天下为事!之人也,物莫之伤:大浸稽天而不溺;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热。是其尘垢粃糠,将犹陶铸尧、舜者也。孰肯以物为事!宋人资章甫而适诸越,越人断发文身,无所用之。尧治天下之民,平海内之政,往见四子藐姑射之山、汾水之阳,窅然丧其天下焉。”
 

    惠子谓庄子曰:“魏王贻我大瓠之种,我树之成而实五石。以盛水浆,其坚不能自举也;剖之以为瓢,则瓠落无所容。非不呺然大也,吾为其无用而掊之。”
 

    庄子曰:“夫子固拙于用大矣!宋人有善为不龟手之药者,世世以洴澼絖为事。客闻之,请买其方百金。聚族而谋曰:‘我世世为洴澼絖,不过数金;今一朝而鬻技百金,请与之。’客得之,以说吴王。越有难,吴王使之将。冬,与越人水战,大败越人。裂地而封之。能不龟手,一也;或以封,或不免于洴澼絖,则所用之异也。今子有五石之瓠,何不虑以为大樽而浮乎江湖?而忧其瓠落无所容,则夫子犹有蓬之心也夫!”
 

    惠子谓庄子曰:“吾有大树,人谓之樗;其大本拥肿而不中绳墨,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规矩。立之涂,匠者不顾。今子之言,大而无用,众听同去也。”
 

    庄子曰:“子独不见狸狌乎?卑身而伏,以候敖者;东西跳梁,不辟高下;中于机辟,死于罔罟。今夫斄牛,其大若垂天之云。此能为大矣,而不能执鼠。今子有大树,患其无用,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彷徨乎无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不夭斤斧,物无害者。无所可用,安所困苦哉!”

 

 

 

资料1:浅析《庄子·逍遥游》

 

    《逍遥游》是《庄子》中的代表作品,列于《内篇》之首。逍遥游的意思,是指无所依赖、绝对自由地遨游永恒的精神世界。 


    庄子天才卓绝,聪明勤奋,“其学无所不窥”(《史记·老子韩非列传》),并非生来就无用世之心。但是,“而今也以天下惑,予虽有祈向,不可得也”(《庄子·天地》)。一方面“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胠箧》)的腐败社会使他不屑与之为伍,另一方面,“王公大人不能器之”(《史记·老子韩非列传》)的现实处境又使他无法一展抱负。人世间既然如此沉浊,“不可与庄语”(《天下》),他追求自由的心灵只好在幻想的天地里翱翔,在绝对自由的境界里寻求解脱。正是在这种情况下,他写出了苦闷心灵的追求之歌《逍遥游》。


    全文若即若离,疏而难分。为分析方便,权且分为三段。第一段从篇首至“圣人无名”。作者采用了先述后议、先破后立的写作顺序,首先通过描绘一系列具体事物形象地说明:无论是“扶摇而上”的乘天大鹏,还是“决起而飞”的蓬间小雀,也无论是“不知晦朔”的短命朝菌,还是春秋八千的长寿大椿,它们之间虽然有着大小之分,长短之别,但有所依赖,有所期待都是一样的,都是并不得逍遥游,进不了绝对自由的境界的。然后又通过三个层次的人物来反复申明绝对自由的难得。那些为世所累,心系功名的“知效一官,行比一乡,德合一君,而征一国者”自不必说,就是“定乎内外之分,辩乎荣辱之境”的宋荣子之流仍是“犹有未树”;列子虽然已能“御风而行”,胜过宋荣子,但是仍然“犹有所待”,待于风,算不上逍遥游。怎样才能“无所待”地去作逍遥游呢?庄子在本段的最后说:必须能够“乘天地之正”(顺着天地的法则,亦即自然规律),“御六气之辩(驾驭阴、阳、风、雨、晦、明的各种变化)以游无穷(不受时间、空间的限制)”,才是无所待,才是逍遥游。什么人能达到这种境界呢?唯有“无己”的“至人”。“无己”就是忘记自身的存在,做到任乎自然,顺乎物理,把自己的形体连同思想都看作是虚幻的不存在之物,也就无所限,无所待了,也就绝对自由地作逍遥游了。

 
    “无己”说说容易,实际无法做到。比如庄子就没能“无己”。他虽然醉心于作绝对自由的“至人”,但念念不忘的仍是不自由的人世,尽管他所追求的是在人世的无为。所以接下来他又写了尧让天下等世事,展开了第二部分的论述。第二段从“尧让天下于许由”至“窅然丧其天下焉”,主要是着力塑造神人形象,以使逍遥游的“至人”形象具体化。作者先通过泻染尧让天下之事,表明君不足贵,权不足惜的思想观点,再借许由之口,提出自己的政治态度:“予无所用天下为!”接着,又能过肩吾和连叔的对话,创造了“肌肤若冰雪,淖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的神人形象,这个神人即前文所称的能作逍遥游的“至人”,是庄子逍遥理想的完美体现者,所以庄子赋予她最美的外表和最好的品质。她从不“以物为事”,但是能够“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旁礴万物以为一”,能够“大浸稽天而不溺,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热”。在这样无为而逍遥的神人面前,“弊弊焉以天下为事”的尧、舜之流又怎么能不感到“窅然丧其天下”,因而不得不让天下于许由呢?


    庄子不能忘世,所以写了尧让天下等世事;更不能忘我,所以接下来又写了自己与惠子辩论的是是非非。这是全文的最后一段,极为生动幽默地写了庄子与惠子论辩有用与无用、小用与大用的情况。庄子认为小用不如大用,无用就是大用,只有“无所可用”,才能“物无害(之)者”,在“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永作绝对自由的逍遥游。实际上也就指出了无为是通向逍遥游的途径,从而结束了全篇。


    总之,庄子的《逍遥游》借助一系列虚构的故事和形象,否定了有所待的自由,提出了一个无所待的绝对自由的境界,又创造了一个神人形象将其具体化,并且指出了“无为”是达到这一境界的途径。


    庄子作品具有“汪洋辟阖,仪态万方,晚周诸子之作,莫能先也”(鲁迅《汉文学史纲要》)的艺术成就。《逍遥游》更是如此。这里只谈主要的两点。


    首先是“洸洋自恣以适己”(《史记·老子韩非列传》)的想像。这种“洸洋自恣”的想像不仅体现在具体形象的描写上,而且更主要表现在整个文章的构思上。那“其翼若垂天之云”、其背“不知其几千里也”的鸟的雄伟,那“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的树的长寿,固然令人咋舌,但更令人神往的却是庄子用来说明观点的奇特的物事,奇特的境界和奇特的用意上。在庄子的笔下,鱼可以化而为鸟,冲天飞起;鸟可以自视甚高,互相嘲笑;人可以有俗人、至人、神人、圣人之分。他所想像的境界也是独一无二的,那个“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的境界,除了庄子又有谁创造得出呢?不仅如此,作者还通过姑射山神人“肌肤若冰雪,淖约若处子”的美丽形象,将那种境界人格化、具体化,使人明知其假,宁信其真。把自己的缥缈幻想写得这样实在,这样美妙,除了庄子,恐怕也没有第二个人了。庄子随心所欲地想像出这些物事、境界,并非空言诳人,而是其构思匠心的必然体现。他极写鹏之大,椿之寿,一则造成一种声势,一种氛围,引人入胜;二则形成一种对比,一种暗示——以鹏之大暗示人之小,以椿之长寿暗示人生之短暂。大鹏必须乘风而飞,尚且要有所待,人生的不自由不难想见;重负之下,立言、立功、立名还有什么意义,争名夺利根本没有价值,而出路只有一条,就是无为、无己,在“无何有之乡”去作逍遥游!


    其次是炽烈而隐蔽的情感。看透了人间的沉浊肮脏,庄子耽溺于纯洁无瑕的幻想王国中,否定了争名夺利、尔虞我诈的世人。庄子醉心于动物、植物与神仙的世界里,所以文章的大部分篇幅都在写虚的、空的、幻想的、非人世的事物,似乎做到了“无己”;但是“谬悠之说,荒唐之言,无端崖之辞”(《天下》)的背后有深深的苦闷,虚幻的“无何有之乡”产生于对人间世的绝望,他追求着逍遥却无法摆脱人生的羁绊。他把“至人”的境界写得那样不可企及,其中不正隐约露出他追求逍遥而不可得的苦恼失望吗?他把那个“不食五谷,吸风饮露”的神人写得那样美丽绝伦,其中不正燃烧着他那炽烈的、对美好理想的追求之火吗?还有,他虽然提出应该“无己”,物我不分,却发自内心地认为“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由此可见他对智慧的重视,对生命的热爱;可见这个一心要飞离人世的作者要否定的不是人生社会,而只是人生社会的黑暗和肮脏。这里还有必要提到大鹏这个形象。尽管作者从原则上否定了大鹏,但是却义正辞严地驳斥了蜩与学鸠的嘲笑,强调指出有“小大之辩”,并且三次用浓墨重彩,不避重复地描绘了大鹏的雄伟形象,热爱之情跃然纸上。这是为什么呢?也许,作者在才能无双、向往着逍遥却无法逍遥的大鹏的形象里,正隐藏着自己难言的苦情。什么苦情呢?我们不妨作这样的比较想像:一只大鹏在茫茫北冥中冲天而起,一颗心灵在深深苦闷中挣扎而出,幻想翅膀张开了,怒而飞向无何有之乡……有所待的大鹏失败了,那么心灵呢?有所求的心灵能在那广漠之野找到慰藉吗?答案显然是否定的。那雄伟的大鹏形象所体现的正是作者这种欲飞的理想和无法飞走的悲哀。

 

 

资料2:庄子逍遥游析论(摘要)

 

      一﹑导论

 

      《庄子》这本书,其中内七篇肯定为庄子所著,内七篇之中又以《逍遥游》为首。

 

      庄子在逍遥游中提出了“至人、神人、圣人”的生活意境,做为人类生存追求的理想。在下一章《齐物论》中,建立一个对“自然运行原理”本身的超越性的论点,卸下人类繁重的心里包袱,从而追求至人境界打开心里空间。如果这个心里空间打开了,人们便会以“安时处顺”、“随顺命运”的态度面对自我命运及社会需求,这就是再下一章《养生主》所讨论的重点。然而在人们安时处顺之余,总仍有难逃生命困境的时候,因此在面对社会斗争的生命安危交相煎迫的时候,人们应如何拥有自保的智能,就是又在下一章《人间世》的重点。

 

      于是,在庄子点出了《逍遥游》做为人类生命最终应追求的境界目标之后,接下来的几篇文章便是从知识理论上、自我生命上、社会生活上等面向来讨论应该如何配合以追求这个目标的问题(注1)。由此可知,逍遥游是庄子思想的中心精神。

 

      二、本论

 

      1 逍遥游

 

      逍遥游为庄子思想的最高境界,也是庄子学说的最高理想。它是庄子书中的第一篇文章,是庄子哲学的第一个重要观念-就是对于人生哲学的问题,主张采取一个逍遥自适的生活态度。

 

      关于逍遥二字,历来有许多解释:顾同柏说:“逍者,销也;遥者,远也。”“逍”就是人生取向往“消”的路上走,对于人的有限性,我们要去消解,要“销尽有为累,远见无为理”。所以,王船山说“消”是“向于消”,“遥”是“引而远”。而支道林说:“物物而不物于物,故逍遥不我待,玄感不疾而速,故遥然靡所不为。”楚辞补注:“逍遥,犹翱翔也。相羊,犹徘徊也。”故就字义而言,逍遥原为徘徊、翱翔之意。徘徊为行的自由,翱翔为飞的自由,逍遥是行动的自由。而憨山大师解释逍遥为广大自得、广大自在,将逍遥提升到了精神自由的层次。

 

 

      逍遥游这篇文章,就体裁来说可以分为三部份(注2)。

 

      第一部份,从“北冥有鱼”开始,到“此大小之辨也”为止,属于引论部份。借鲲鹏和蜩鸠的对比,来说明大小的分别,破除一般人见小不见大的观念。

 

      第二部份,从“故夫知效一官”起,到“故曰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为止。是本篇的正文、中心和结论。提出四种生命境界层次,说明逍遥的境界。

 

      第三部份,从“尧让天下于许由”起,到最后“无所可用,安所困苦哉!”,这是属于举证的部份。藉由前人的故事,如:尧与许由,肩吾与连叔;或今人的辩答,如:庄子与惠施,把第二部份的中心思想再加以证明。

 

      庄子在逍遥游篇中提出逍遥的意境,希望人可以体道达到逍遥之境。

 

      2 庄子语言

 

      庄子说“天下不可以庄语”,故以“谬悠之说、荒唐之言、无端涯之辞”来说明他的理念。因此,在庄子的文章中,出现了许多寓言,史记老庄申韩列传中也提到“其著书十余万言,大抵率寓言也。”在庄字书寓言篇中也提到“寓言十九、重言十七、卮言日出、和以天倪。”所谓“寓言”,寓就是寄,意在此而言寄于彼,藉由虚拟的人、事、物来暗示自己的意思,也就是“藉外论之”。因为“亲父不为其子媒”,自己陈述自己得理想有多好,别人当然不会相信,因为那是“老王卖瓜,自卖自夸”。所以要藉由第三者来替自己说明。所谓“重言”,陆复明“庄子音义”说:“为人所重者之言。”(注3)俗话说“人微言轻”,没有身份地位的人说的话,人家当然不相信,只好假借往圣先贤,先辈宿学之口,替自己说话。所谓“卮言”,卮是装酒的容器。成玄英“庄子著述”中说:“夫卮满则倾,卮空则仰,空满任物,倾仰随人,无心之言,即卮言也。”(注4)因此,所谓卮言就是因任物理本然,不主观立论之言。在庄子书中,寓言占了十分之九,重言占了十分之七,因此寓言和重言有大部份是重叠的。

 

      因为寓言是将自己的意思以虚拟之人、事、物表达出来,因此,不同的人对相同的一篇寓言也会有不同的猜测。例如杜而未先生在《庄子宗教与神话》一书中,将鲲、鹏指为月形神话,并指出鹏鸟由北冥飞至南冥需要六个月,正是月亮自北天到南天的时间。这是以宗教观点来解释庄子。

 

      而以寓言来解读庄子也会遭到另一难题,即“物性”、“人性”的不同。庄子以物寓人,但是,物性是有限制的,有其不可超越性的,而人性则是可以不断向上开发的。因此,要如何从庄子寓言中掌握庄子的寓意,而非字面上的解释,是很重要的一点。

 

      3 鲲鹏与蜩鸠

 

      ㄅ、大小之辩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在逍遥游第一段,庄子就提出了巨大的鲲鹏,作为大的代表;而后又提出了蜩、学鸠、斥鴳与之映衬。一般对于鲲鹏之“大”与蜩鸠之“小”有两种见解,一是“小不及大”,另一是“大小自适”。

 

      提倡“大小自适”的,可以向、郭为代表,而魏晋的玄学家则将此发扬光大。“天地者,万物之总名也。天地以万物为体,而万物必以自然为正。自然者,不为而自然者也。故大鹏之能高,斥鴳之能下,椿木之能长,朝菌之能短,凡此皆自然之所能,非为之所能也,不为而自能,所以为正也。”“鹏鲲之实,吾所未详也。夫庄子之大义在乎逍遥游牧,无为而自得。故极小大之致,以明性分之适。”“物各有性,性各有极,皆如年知,岂跂尚之所及哉。”“苟足于其性,则虽大鹏,无以自贵于小鸟,小鸟无羡于天池,而荣愿有余矣!故小大虽殊,逍遥一也。”“夫小大虽殊,而于于自得之场,则物任其性,事称其能,各当其分,逍遥一也。岂容胜负于其间哉。”

 

      由以上引言可以看出,向、郭眼中的自然拘限于物理现象,以本能为主。大鹏能高飞,斥鴳不能飞高,这是物理现象,也是本能的限制。所以蜩鸠不希望飞到天池是不为而自然。向、郭认为大鹏和小鸠虽然形体有大小之分,但如果牠们都能“足于其性”,则都是一种逍遥。如此说来,矮小者安于矮小,貌丑者不以貌丑为恶,这也算是一种逍遥。由于矮及丑是形体所限,不是人力可以改造的,能自适自安是无可厚非。但是,这并不是逍遥的真意。如果智浅者安于智浅,德浅者安于德浅,由于智能及德行不是形体所限,而是人力可以加以改造的,但是却自满自视而不加以求进,这是消极的颓废思想,并不是逍遥的境界。

 

      庄子在鲲鹏之后,又说:“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悉以知其然也?朝菌不知晦朔,蟪姑不知春秋,此小年也。楚之南有冥灵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此大年也。”细菌不知有日的终始,蟪姑不知道有一年的时光,这是受限于他们的生命周期太短,受限于“物性”。每种生命有他不同的格局与范型,因此他的见识与领悟当然有所不同。庄子并不勉强化去其中的差异。庄子要说明的,不是外在客观世界中形体的大小与长短,而是藉此譬喻形象世界中的差异和不同生命历程间的价值判断。“物性”有其限制性,而“人性”不同,人性是可以向上开发的。因此,庄子见到当时人们都安于现状,短视近利,丝毫不知道有更上一层的目标可以追寻。于是,便提出了大到无法想象的鹏鸟,使人们听到从未听说过的事,强迫人们去想以前从未想过的事,而不再只是局限于目前的短暂事物。因此庄子提出了鹏鸟,告诉人们还有一个更高更远的目标要追寻,而不能自满于现况。这是庄子写文章的一种铺陈,并非庄子真的认为小不如大。庄子已经达到逍遥得境地,与万物合一,又怎会有大小之分?

 

      ㄆ、境界的提升

 

      庄子在逍遥游中提到“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由此可以想象鲲是多么巨大的鱼啊!汪洋大海在他眼中,恐怕也只是像游泳池一般吧!尔雅解释:“鲲,鱼子也。”小鱼能长到几千里长,是非常不容易的。可是,鲲并不以此自满,他“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鲲不管长到如何巨大,仍只能游在海中,是平面的动物,过的仍是有涯、有畔、有限的北冥生活。直到他化而为鹏,才能脱离海的范围,上下四方,任其游走。由小而大,只是生命的成长;由大而化,是境界的提升。鲲虽大,但不以此自满,他化为鹏,向另一个更高远的目标“南冥”飞去。

 

      庄子以物寓人,但是,物有物性,会受到限制。而人呢?人有物性,也有人性。人若不追求进步,便会往物的方向走,限于物性。但是,人若能开发“人性”,便可体道,与万化冥合。如同鲲化为鹏一般,提升到更高一层的境界。圣人之所以为圣人,也是经由生命蜕变的历程-由克己复礼,而好仁好义,而至于忘仁忘义,而上通于大道,透过苟日新日日新,做内在修为的提升。庄子透过鲲鹏的转变,表明由行变而情变,再升华到境变的情况。也是暗喻人要追求更高一层境界,以提升生命的层次。       

 

      ㄇ、鹏的寓意

 

      逍遥游中的大鹏究竟代表了什么?有一种说法是大鹏是庄子得自喻,及真人的境界。另一种则是反对此种说法。反对的人认为鹏要高飞,还须待风。而且鹏的形体很大,需要等待海运起的大风,才能乘风而起,这是“有待”,有待便不是逍遥,便不是真人的境界。而支持的人认为,海运并非小风,而是庄子所讲的六气之辩,已经与天地合而为一,是“无待”。其实,庄子只是提出一个超乎想象的至大之域,使人破除寻常的小知小见罢了。

 

      4、生命的境界层次

 

      庄子在讲完大鹏怒飞的寓言之后,紧接着提到人生的四个层次。

 

      人生的第一个层次是“知效一官,行比一乡,德合一君,而征一国者,其自视也亦若此矣。”就是一个人他的知识可以尽一官的官职,他的行谊可以得到一乡人的肯定,他的德行可以得到一国之君的赏识,可以得到一国之人的相信。使自己的行为合于社会角色得典范,并以此做为自我期许的最高目标,将自己生命存在的意义放在社会的需求之中,使自己成为社会中的理想人格。这种人格并非不好,问题在于他们把它当作人生的最终目的,一生被功名拘束。  

      

      第二个层次则是宋荣子。“而宋荣子犹然笑之。且举世而誉之而不加劝,举世而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内外之分,辩乎荣辱之竟,斯以矣。彼其于世未数数然也。虽然,犹有未树也。”宋荣子笑那些有功有名的人。而他本身对于世俗礼法并不给予绝对得肯定,他自有自的行为道理。当他的行为恰好合乎世俗所需,而博得世人的称誉时,他的内心并不会特别的欢喜。因为这种价值并不是他想追求的,得到称誉并不是他的期望,也不是他行为的目标。反之,当他的行为被社会批判,遭到世人谴责时,他的内心也不会沮丧,因为世俗一切,他早就不放在心上。可是,宋荣子虽然做到了无功无名,不把社会价值放在心上,但是他仍然不能做到“无己”。因为他有己,所以还有自己与别人的分别,才会对第一层人“犹然笑之”。因此庄子才会说“犹有未树也”。

 

      第三层次的人是列子。“夫列子欲风而行,泠然善也,旬有五日而后反。彼于致福者,未数数然也。此虽免乎行,犹有所待者也。”列子是道家的人物,他化除了社会人文的需求,做到了“无功无名”;他将精神放在自然事物上,投入了大自然之中,做到了“无己”。因此,他可以乘风而行,和第一、二层的人比较,他似乎高明多了。可是,列子只是随风飘去,又随风飘回。他仍受到了形体的限制,并且有待于风。风将他吹向东,他并不能向西;无风时,他也不能乘风而行。看起来好象是可以逍遥遨游于四方,其实仍要等待起风时才能乘风而去。这些在庄子眼中,都不是真正的逍遥。

 

      第四个层次则是“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呜呼待哉!故曰,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这与列子的境界相比又更高了一层。列子是乘风而游,但是到达第四层次的人已经是融合于自然之中,摆脱了内外的观念。到了这境界,可以与道化合,遨游于无穷宇宙,不受时间空间的限制,又要等待什么呢?已经达到无待的境界了。

 

      从有功、有名、有己的“社会理想人格”,到无功无名但仍有己的宋荣子,再道无功无名无己但仍有待的列子,最后到超脱一切的“至人、神人、圣人”境界。庄子提出这四种层层上比的境界,让世人认识自己的定位,并作为超越自己的标竿。

 

      5 逍遥自适

 

      在提出人生四境界后,庄子举出了一些例子。首先是尧与许由。尧是儒家的理想人格,达到圣人境界的尧,在见到许由之后,忍不住想将帝位传给许由。但是,许由所在乎的,并不是王位,他在乎的是一个逍遥自适的造化本体,他只求与万物齐一,而没有兴趣管理人世间的纷争。

 

      为什么道家对人世间的俗事不屑一顾?因为他们有着更高远的目标要追求,如藐姑射山上的神人一般。可以吸风饮露,与万物同游,即使是大干旱金石融化山土焦黑,也不能伤他一分一毫。如此的神人又怎会在乎世俗的功名?

 

      道家人物追求的,并不是人世间的价值。一般世俗的人对于世俗得价值总是看的很重,于是总是想将自身的价值推广到别人的身上。如“宋人资章甫而适诸越”,但是“越人断发文身”,自己已经觉得很美了,根本不需要礼冠来装饰。这说明了价值观的不同。尧将天下治理得很好,是社会的理想典范。但是,当他见到藐姑射山的神人之后,受到了神人境界的感召,不知不觉中就会忘了天下了。

 

      虽然庄子提出了逍遥的神人境界,但是惠施认为庄子的理论是大而无用,并举出了大瓠的例子,讽刺庄子逍遥学说的不切实际。但是,庄子也加以反驳,如:宋人的不龟手之药、樗树、大瓠,说明相同的事物而有不同的功用,是因为使用者的角度不同。物的功用因时、因地、因人而有所不同,拘泥于经验的人,对于超乎想象的事便觉得无用,但是,不受拘泥的人却总有另一种用途。天下的物是有用还是无用,是很难加以论定的,万物都有他一定的功用,要如何才能达到它最大的功用,就看使用者得程度了。
       

      6.庄子的逍遥观

 

      庄子并不只在逍遥中提到逍遥的观念,在其它篇章中也有逍遥的观念被提出,例如:

 

      夫明白入素,无为副朴,体性抱神,以游世俗之闲者,汝将固惊邪?“天地”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敖倪于万物,不谴是非,以与世俗处。“天下”人能虚己以游世,其孰能安之?“山木”逍遥是庄子一直强调的一种思想。庄子看到人世间的苦难太多,人得生活并不幸福,便将自己的体悟以寓言的方式说出,希望能藉此传达给一般人,让世俗中人能体悟到「道」,进入逍遥的境界,脱离苦难的人世。

 

      庄子本身是很逍遥的,这可以从他的人生观中看出。(注6)庄子相信宿命论,认为人来到这世界并非自愿,而命也不是自己能安排的。所以庄子主张安之若素,不为道。随着大道的运行,命运所注定的程序和条理,自然而然的自变自化,不要强求。另一个观点则是养生。“庄子以道为体,以德为用,其原无迷信之说,且其重在养生之主,不在养生之形。”(注7)。但这并不表示庄子重生轻死,相反的,庄子的生死观是超越的。他认为人的出生,是形与神的结合;人的死亡,是形与神的分离,死生不过是一气之变化。从这些观点便可以知道庄子的逍遥观。

 

      要达到逍遥首先便需“无待”,即一切皆无所求。对任何事都抱着没有欲念的心,便不会被任何事牵挂,便能自由自在。积极的说要“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消极的说要“无功、无名、无己”。

      要如何才能达到无待呢?首先便需“忘我”,进入绝对的境地。第一步便是忘掉名相。名相的对立,比较与分别,束缚了人心,使人失落了心灵的自由与自在。世间万物本来就存在,而人将他加上名字称号,这些外在的称谓并无意义,莎士比亚也说过:“玫瑰若不称为玫瑰,仍一样芳香。”。外在的称呼并不具有重要性,重要的是内在的内涵,实在具有的物质,即物的本身。如果只重视名称,便会有所执着,便会有比较,想分出高下、贵贱。庄子在秋水篇中提到:“以道观之,物无贵贱;以物观之,自贵而相贱;以俗观之,贵贱不在己。”。老子也曾说过:“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当世俗有了标准,人便会想依循。但是,并不是每个人都能符合标准,于是不合标准的人便会有所执着,又所待,便不能逍遥。外在的名相是虚幻的,要用心去看穿这一层障碍,才能达到万物齐一的境界。当人与物融为一体,便可体会到“道”的存在,与万化同游。

 

      庄子的逍遥除了万物齐一之外,还有另一点很重要,就是跳脱死生。人一生中最放不下的,不是富贵钱财、不是人与人间的情感,而是生命。当然,也有人为了崇高的理想而牺牲生命,那是因为他们已经看破生命了。庄子在至乐篇中提到一个寓言,内容是庄子妻子死去,惠子去吊唁,庄子却箕踞鼓盆而歌。惠子认为庄子没有情意,而庄子却是已经看破生死,不将死亡当作死亡。他说,生命由气变而有形,形变而有生,生命的消逝是自然之理,如同春夏秋冬四时变换一样,没有什么好悲伤的。而且,人对于自己未知的事物总会感到恐惧,虽然科技一日千里,但是人对于生命的了解仍和数千年前没什么不同,仍是不了解。因此,也不明白死后的世界到底是如何,基于人对于未之事物的自然恐惧,便觉得死是很可怕的。但是,没有人真正见过死亡,所以,庄子提出了许多寓言,说明死亡并不如想象中可怕,死后的世界说不并会更好。因此,生命并没有什么值得执着,应当顺其自然,该来时来,该走时走。

 

      总而言之,庄子的逍遥观便是跳脱世俗的名相,不为外在表象所惑,进入真实存在的本体,与万物齐一。并且放下生死,不被生命牵绊,便能达到无待的境地,逍遥自适。

 

      三、结论

 

      庄子是先秦时代很具重要性的一位思想家。他将道的观念以寓言的方式表现出来。将他的生命哲学融入寓言中,使后世的人可以追寻。逍遥游的主旨在于“逍遥”。庄子从现实生活中体验了生命的超越精神,明白了现实的变化无常,解脱了生死。但是一般人仍限于“大梦”中而不自觉,于是,庄子要求人要省悟。第一的功夫便是“无待”。“有待”是有依赖、有所执着、有所担待的意思;相对于有待,无待是无所依赖、无所执着、无所担待(注5)。有所依赖、有所执着,会使心遭受蒙蔽,而不见事物真相。必需要跳脱一切的执着,才能使心澄清,而见事物真相。要达到逍遥,便需放下一切,要将有所依赖的心消解,转化到无所依赖的境地。

 

      庄子提出鲲鹏来打破一般人的小知小见,但是后人对鲲鹏有许多解释,如:藉此探讨形体上的小、大或者讨论大鹏所代表的寓意。其实,庄子明白语言有其局限性,于是提出“得意忘言”,希望人们不要执着于语言本身,而要体会文字背后的意义。大鹏也是如此,鹏是象征着一种至大之域,要打破一般人的感官经验,体会到世间并非只有平常看到的表象,还有另一种看不到也想象不到的“道”存在,要人为能接受另一种超乎经验的事实做预备。

 

      逍遥游篇谈论生命不当有所欲求,要顺应自然,超越形体上的大小差异,不被物欲引诱,脱离有待,进入无待,体会道的存在,达到逍遥。“逍遥”不是物体现象的事,而是精神层次的事。要能忘记所有功名利禄,忘记自己,摒除所有分别念头,无小无大,无死无生。如此便可是自我的生命充实完满,脱离一切羁绊,进入无拘无束的安乐之地。

 

      庄子学说在魏晋达到鼎盛,竹林七贤更是被推为逍遥的代表,但是那算真正的逍遥吗?阮籍有一次和人在下棋,家中传来母亲死亡的消息,他强做镇定,继续下完棋,回家后,拼命喝酒,然后大哭吐血。他本来想学庄子妻死的达观,但是仍不能学到庄子的本意,不能真正的看破死生,而要强做镇定。这只是压抑自己的情感、仿效逍遥而已,并非真正的逍遥。

 

      逍遥是一种心灵上得绝对自由,并非外在的表象。当人体查到万物的律动,与万化合一时,便可与“道”同游,达到逍遥。内心感到和谐、舒适,才是真逍遥,强做镇定,只是表面功夫吧了!

       

      

 

资料3:浅论庄子在鲲鹏神话中体现的哲学


    《庄子》中对神话与寓言引用的游刃有余是中国古代哲学家中最杰出的。庄子用驰骋万象的想象力和瑰奇恣意的文笔叙述了一个又一个神话寓言故事。藐姑射之山的神人,中央帝王混沌之死,庄子之楚见髑髅,黄帝遗失玄珠……举不胜举。王国维在《屈子文学之精神》评述《庄子》中想象的魅力:

    南人想象力之伟大丰富,胜于北人远甚。彼等巧于此类,而善于滑稽故言。大则有北冥之鱼,语小则有蜗角之国,语久则大椿冥灵,语短则蟪蛄朝菌……故《庄》《列》书中之某部分,既谓之散文诗,无不可也。副儿童想象力之活泼,此人人公认之事实也。国民文化发达之初期亦然。古代印度及希腊之壮丽神话,皆此想象力之产物。以我国论,则南方之文化发达较后于北方,则南人之富于想象,亦自然之势也。 《庄子》的浪漫主义实质,与古代神话的浪漫精神是十分接近的。庄子以他汪洋自恣的文笔,架构了笔下仪态万方的神话世界。而其中心神话,自然是开篇《逍遥游》中的鲲鹏之变: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南冥者,天池也。 鲲鹏神话的原形并非来自庄子。古代神话中兼北海海神和风神于一体的禺疆,似乎是鲲与鹏的蓝本。但是庄子自是寓言与重言的高手,他最善于借古人、借圣人甚至假借动物植物细菌来传播他的哲理。不论是真实存在于历史的孔子、杨朱,或是虚构的黄帝、许由,甚至是莫须有的髑髅、冥灵,都可以成为庄子哲学的理想代言人。鲲与鹏所代表的是庄子逍遥自姿、万物皆齐的哲思。于是从古神话中借用的鲲与鹏,精彩的演出了由庄子导演的辉弘冠绝千古的神话剧。成玄英的疏有云:"初赖扶摇,故能开翥;重积风吹,然后飞行。既而上负青天,下乘风脊,一凌霄汉,六月方止。纲罗不逮,毕戈无侵,折塞之祸,于何而至!良由资待合宜,自致得所,逍遥南海,不亦宜乎……鲲化而为鹏,成为了庄子自由逍遥哲学的理想载体,无可阻挡,无往而不顺的翱翔于北冥至南冥的广袤天地之间。庄子以这个宏肆瑰丽的开篇神话,暗示了他超凡脱俗的人格理念和渴望逍遥无束、致于精神上超越的理想。

    作为开篇,鲲鹏之变和翱翔宇宙的画卷首先意旨于展示广大无穷的世界。鲲鹏之化展示了庄子"齐物相对"的思想。"鲲"本意为"鱼子",即是小鱼,《尔雅·释鱼》中说鲲"其细如蚕"。综观《庄子》全书,"齐物"与"相对"的逻辑是无处不在的。"天下莫大于秋毫之末,而泰山为小。"庄子不认为"大天地而小毫末"是合理的。极大与极小,在庄子齐物的眼中,实在是没有差别,"不可庄语"。杭世骏(清)曾写道:"《庄子》系寓言,往往反物理而言之,故曰鲲之大不知几千里也。"谓绝大之鱼为鲲,为《逍遥游》后来的"小大之辨"做了绝好的铺垫。写鲲鹏之大,"不知几千里也","其翼若垂天之云",正衬托了天地宇宙的广阔,为后文"汤之问棘"中答上下四方"无极之外,复无极也"提供了引证。

    庄子是无神论者。《庄子·天道》中有云:"夫静虚恬淡寂寞无为者,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至,故帝王圣人休矣焉……在庄子的哲学中不存在西方神话系统中的造物主,惟有"天",即自然,才是可遵循的法则。鲲鹏之化的开辟神话,突出的是自然的"化",而不是造物之神的"造"。鲲鹏神话,在《逍遥游》中一共出现三次:第一次即开篇,第二次通过《齐谐》引出,第三次通过"汤之问棘"引出。同样的神话也在《列子·汤问》中出现。这自然是庄子所擅长的"重言"手法。纽约州立大学的艾利森教授在研究鲲鹏神话时指出:"中心神话有两重叙述,不过我认为第一种叙述有更加重要的意义。两重叙述的差别在于,第一叙述明确讲到变形主题,而第二叙述的特别之处是将鲲与鹏讲成两种分开的生物?quot;庄子借用古代神话题材的同时,凸显了鲲与鹏两种动物之间的转变。"化而为鸟"中的"化"更点明了鲲鹏之变是质的变化。如果把鹏作为自由与精神超越的象征,那么南冥的天池就成为了庄子隐喻的乐园:"变形的结果即是自由的获得,这也就是幸福的获得。"

    鲲到鹏的"化",是自然无为之"化"。自然无为之化在某种程度上消解了庄子推崇的圣人神人至人与常人的矛盾。不论是藐姑射之山的神人,还是"大泽焚而不能热,河汉冻而不能寒,积雷破山而不能惊"的至人,都是可以通过顺应自然的"心斋"或修性来达到。《列子》中也有老成子学道的寓言和列子拜壶丘子学习御风而行的故事,也是这个道理。

    鲲鹏之化,更说明了庄子"道无处不在"的思想。类似鲲化鹏这样物种之间的神奇变化,还曾出现在《庄子·至乐》篇中的篇末:

    种有几,得水则为继,得水土之际则为蛙 之衣,生于陵屯则为陵舄,陵舄得郁栖则为鸟足,鸟足之根为蛴螬,其叶为胡蝶。胡蝶胥也化而为虫,生于灶下,其状若托,其名为鸲掇。鸲掇千日为鸟,其名为乾余骨。乾余骨之末斯弥,斯弥为食醯,颐辂生乎食醯,黄 生乎九猷;瞀芮生乎腐 。羊奚比乎 ,久竹生青宁,青宁生程,程生马,马生人,人又反入于机。万物皆出于机,皆入于机。

    庄子描写了这种名为"机"的生物的诸般变化。这种小生物可谓是无所不能变:变为青苔,变为车前草,变为金龟子,变为萤火虫,甚至变为马,变为人,最后又复归为"机"的本身。"机"的变化比之鲲鹏之化更为神奇而广泛,但是在庄子的眼中,无论鲲鹏还是机,万物都是"道"的变化,万变都不离一个"道"字,并没有大小长短贵贱之分。我赞成这个"机"就是自然本身的观点。成玄英疏云:"机者发动,所谓造化也。造化者,无物也。人即从无生有,又返归入无也。"《庄子·知北游》中描写东郭子向庄子问道,庄子说道是无所不在的。当东郭子进一步追问道的所在时,庄子说,道在蝼蚁、道在瓦甓、道在屎溺之类卑下低贱的物事之内。庄子不是贬低道的所在,而是又一次陈明自己齐物相对的思想。"为盈虚衰杀,彼为盈虚非盈虚,彼为衰杀非衰杀,彼为本末非本末,彼为积散非积散也。"不论是"鲲鹏之化",还是"机之化",归根到底,都是"道之化"。
说到"道之化",《庄子》中最著名的变化还应该是《庄子·齐物论》中庄周梦蝶之"化"。

    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此则谓"物化"。

    本来是"必有分矣"的庄周和蝴蝶,却可以在"道"的领悟中浑然忘我,消除了物和我之间的界限。鲲鹏神话,似乎是蝴蝶之化的一个预演,只是这个预演本身更加轰轰烈烈。无论是鲲化鹏,机化马、化人,还是庄周化蝶,都是变化的神话。《庄子》中反复运用变化的神话,都是为了表达自我转化、自我超越的中心主题。
然而与此同时,鲲鹏神话本身的思想震撼力是巨大的。吴光明在《庄子的身体思维》一书中盛赞道:

    如果我们能仿效庄子的模式来思想,我们就可以获得无边的快乐。庄子提倡宇宙观的自由自在的喜悦,他的身体自由自在的逍遥游,穿透所有的高度、宽度,还有深度,透过全然的想象,由此界穿越到超越界,并使得超越界在此界止遏、生光,几让此界和超越界相互辉映。这些过程只在身体的具体性中显出意义,这就是庄子的身体思维中最能博君一粲的妙趣。

    惠施曾问庄子:"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但庄子却了解鱼悠然浪间的快乐。这正如庄周领悟了庄周即是蝴蝶,蝴蝶即是庄周的辨证一般,庄周把自己"物化"为鱼,达到了"我同鱼乐"的境界。而鲲鹏神话的瑰奇汪洋,击水三千、扶摇九万里的浩大神话背景,确实读之让人亢奋。我们在读鲲鹏之化的神话时,无形中也有把自己"物化"成"搏扶摇而上九万里"的大鹏鸟的倾向,不能不说是庄子的文字魅力所致。所以,把鲲鹏神话安排在《庄子》全书的开篇,又恍若一种仪式一般,让读者一开卷就能获得超凡脱俗的精神启悟。

 

 

链接:

 

《逍遥游》课文与资料 
《逍遥游》教案
 
庄子集释·逍遥游 
庄子注解卷之一上:逍遥游 
庄子·逍遥游——《庄子讲记》节录(南怀瑾) 

漫谈老子与庄子 
《逍遥游》教学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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