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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田兼好:《徒然草》
【时间:2008/1/22 】 【来源:无 】 【作者: 吉田兼好】 【已经浏览6356 次】

    ■序段

    竟日无聊,对砚枯坐,心镜之中,琐事纷现,漫然书之,有不甚可理喻者,亦可怪也。

    ■第一段

    人之生于此世也,所求殊多。天皇之位,固已极尊,天潢贵胄,迥非凡种,亦高不可攀。摄政关白*1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非可妄求,自不待言。至于一般贵人,身居宿卫,受舍人*2之号,未可小视。其子孙之零落者,犹有流风余韵。等而下之,则有因各自之身分,逢时得意而傲然自视不凡者,甚无谓也。

    世间若法师*3之不足羡者,鲜矣哉!清少纳言曰:人“犹如木屑”,诚哉斯言。法师说法,譊譊一世,其势炙手可热,究有何可取?增贺上人*4似有云,汲汲求名,有违佛陀教义。然而一心舍世皈教者,则甚有可羡望之处也。

    容貌秀美,人所欲也。苟有所言,人皆乐闻。由非喋喋利口之辈,亦使人终日对之而无倦容。至若风采堂堂而才德不足以副之,则实令人叹惜也!

    品德容貌受之于天,姑置之勿论可也。至于心术,可望日进于贤,了无止境。容貌气质之佳者,如胸无点墨而日与无品无貌之流为伍,甚至为此辈所制服,此则甚非本意所及者也。

    余之所望于男子者,修身齐家之实学,善诗赋文章,通和歌管弦*5之道,并精于典章制度,能为人表率,斯为至上。工书而能信笔挥洒,善歌而必中节拍,对酒苦辞不得,亦能略饮以为酬应,此于男子,皆为佳事。

    *1 简称“摄关”,此处泛指宰相、丞相。日本过去当天皇年幼或由于其他原因不能治事时,则由摄政代理,多由皇族中任命;关白为辅佐天皇的重职。
    *2 即守卫皇宫之人,又指天皇或皇族身边服役之人。
    *3 和尚、僧侣通常尊称为法师。
    *4 增贺上人(917—1003),平安中期天台宗高僧比叡山座主慈惠之弟子。上人亦为和尚之尊称,谓为上德之人。
    *5 和歌是日本古代特有的一种诗歌;管弦原指笙箫琴瑟等乐器,此处泛指音乐。

    ■第二段

    不记古圣代之政事,不知民间疾苦与邦国忧患,为豪奢是尚,而恶居处之湫隘者,何不思之深也!

    九条殿*1之遗诫中有云:“始自衣冠,及于车马,随有用之,勿求美丽。”*2 顺德院*3曾记禁中诸事云:“天皇服制,以粗制者为佳。”*4

      *1 指藤原师辅(908—960),关白忠平之子,947年任右大臣。
      *2 系为告诫子孙而写。
      *3 第八十四代的顺德天皇(1197—1242)逊位后的称呼。院是上皇(退位后的天皇)、法皇(出了家的上皇)所居之处,后即用为上皇、法皇的尊称。
      *4 指皇宫内部。

    ■第三段

    长于万事而不解风情之男子,由玉卮无当*1,甚不足取也。彷徨失所,霜露沾衣,既惧双亲之告诫,又畏世人之非难,惴惴不安,左右为难,乃至虽常独寝而夜不安枕,殊为有趣也。然非沈湎女色,更使女方知不可轻侮,庶为得体。

    *1 玉制的酒杯,“当”指杯底。

    ■第四段

    心中不忘来世*1,平居不远佛道*2,此实深获我心也。

    *1 佛教认为人死后灵魂可以再投生人世,如此投生不已,即为轮回。来世的苦了决定于今生的所作所为。
    *2 指佛的教诲,佛教的教义。但佛教的最高理想,不仅在于来世,实系超出轮回,得无上正等正觉,进入大彻大悟的境界。

    ■第五段

    身遭不幸而忧思甚深者,率尔落发皈佛,此实不足取。何如紧闭双扉,若存若亡,于一无所待之中静度流光,此则余之所望者也。显基中纳言*1云,以无罪之身而思一望配所之月,余深有同感焉!

    *1 权中纳言源显基(1000—1047),大纳言源俊贤之次子,后一条天皇之近臣。

    ■第六段

    自身尊显者亦以无子嗣为佳,况碌碌之辈哉!若前中书王,九条之太政大臣*1,花园之左大臣*2皆愿以身绝嗣。染殿之大臣亦云*3:“无子孙乃大佳事。有子孙而不肖则可悲已!”语见世继翁之故事*4。昔圣德太子*5修造御墓时亦云:“此处应断,彼处应切,欲令绝子孙之后。”*6

    *1 指藤原伊通(1022—1094),官至太政大臣。
    *2 指源有仁(1103—1147),后三条天皇之孙,辅仁亲王之子。因其官邸在花园,故称花园之左大臣。
    *3 指藤原良房(802—872),冬嗣之子,清和天皇之外祖父,染殿后之父。因其邸宅称染殿,故称染殿之大臣。
    *4 指《大镜》一书,又名《世继物语》。
    *5 圣德太子(547—622),用明天皇之长子,以推古天皇皇太子的身份摄政,其子孙全部为苏我入鹿所灭。他是飞鸟文化的中心人物,大力宣扬佛教,又是大化改新的先驱。
    *6 切断墓道以绝子孙是古时堪舆家的迷信说法。

    ■第七段

    若无常野*1露水不消,鸟部山*2云烟常住,而人生于世亦得不老不死,则万物之情趣安在?世间万物无常*3,为此方为妙事耳!

    观夫受命于天之生物,其生命未有长于人者。若蜉蝣之朝生而夕死者有之*4,若夏蝉之不知春秋者有之*5。以舒缓之心度日,则一年亦觉悠悠无尽;以贪著之心度日,总千年之久,更何异一夜之梦!于不得常住之世,而待老丑之必至,果何为哉!寿则多辱*6。至迟四十以前合当瞑目,此诚佳事也。

    过此则了无自惭形秽之心,唯思于人前抛头露面,且于夕阳之日,贪爱子孙*7,更望能及身见彼等之荣达,一味执著于世俗名利,而于万类情趣一无所知,思之实可悲可厌也!

    *1 无常野在山城县嵯峨野深处爱宕山的山麓处,为埋葬死者的地方。
    *2 鸟部山为京都近郊东山阿弥陀峰下之鸟部野,这里有火葬场。
    *3 无常为佛教用语,梵语之译名,指万事万物无时无刻不在生成、变动、消失之中,不能常住。
    *4 《淮南子·说林训》
    *5 《庄子·逍遥游》
    *6 《庄子·天地》
    *7 旧注引白居易诗:“朝露贪名利,夕阳爱子孙。”

    ■第八段

    能迷惑世人之心者无如色欲*1。愚哉人心!夫人虽知香非常有,只暂时薰附于衣上之上者,然此难以名状之香必使心中忐忑不已。昔久米之仙人见浣女足胫洁白而失其神通力*2。盖手足之肌肤丰艳如凝脂,此乃肉身本来色相,其为惑宜也*3!

    *1 色欲是人的本能,但佛教斥之为五欲(财、色、饮食、名、睡眠)之一,认为它是迷惑人的自性的东西。
    *2 《元亨释书》(十八)
    *3 旧注引《白氏文集·新乐府》诗句:“古冢狐,妖且老,化为妇人颜色好……见者十人八九迷,假色迷人犹若是,真色迷人应过此。”

    ■第九段

    妇人美发,至引人瞩目*1。至于其人品气质云云,纵非对面,聆其数语亦能知之。凡诸妇人,苟有所为,常使男子心荡神移,然妇人恒亦寝不安枕,乃至不惜以身自荐,甘为不堪之事,此皆心怀色欲故也。

    夫爱着之道*2,实根深而源远。六尘*3之乐欲*4虽多,皆可离弃。就中为爱着之惑难断,老幼智愚莫不皆然。

    是故以妇人之发为纲,则大象能系*5,以妇女之屐削而为笛,儼(实为提手部)之则秋鹿毕至*6。自惟应戒慎恐惧者,即此惑也。

    *1 平安时期,非常重视妇女头发之美,乃至称为美人之第一相。
    *2 爱着译自梵语,系佛教用语,一般指对妻子财宝之依恋,亦译爱执、爱染、爱欲。此处则指男女间之爱情。
    *3 佛教认为色、声、香、味、触、法通过六根,即眼、耳、鼻、舌、身、意进入身内,污染众生的纯真本性,所以叫六尘,而佛教徒正是要通过修行,而做到“六尘不染”。
    *4 乐欲也是佛教用语,指人的爱好、嗜好、愿望等等。
    *5 日本旧注多引《大威德陀罗尼经》(第十九)
    *6 据《野槌》所记

    ■第一○段

    住居总已安适为宜,虽如逆旅,但仍有其情趣也。

    高人静息之所,月光流入,别有一番沁人心脾之力。非若当代流风,唯尚俗恶,甚无可取。唯古木成行,庭草不修,颇饶野趣焉。篱垣之类亦当景色动人。至若常用之物,均应古意盎然,毫无造作之气,始足以发人雅兴。

    若夫唐土与日本之器物纷然杂陈,皆百工尽心磨造之物,备极精巧;乃至庭前草木,亦无不挠其本性,横加摧残,望之令人不快,甚为可厌!如此等地,岂堪常住!况余每一睹此,自忖焉知此不于瞬间与烟火同归于尽耶?!

    盖言之,见珠居之情状,即可知主人之人品气质也。

    后德大寺之大臣*1于寝殿*2张绳以防鸢。西行*3见而问曰:“鸢来何碍?此公心胸竟若是乎!”闻此后遂不复至。绫小路之宫所居之小坂殿*4之栋亦曾张绳。余因忆及西行之事。殿中人曰:“乌集池上啄蛙以为食,亲王见而悯之!”此则又为大佳事,德大寺之所为或有故亦未可知也。

    *1 指左大臣藤原实定(1139—1191),右大臣公能之子。按德大寺为祖父实能所建,故实能称德大寺左大臣,实定因称后德大寺。
    *2 一般指贵族邸宅之正房。
    *3 西行法师(1118—1190),原名佐藤义清,为平安镰仓间著名歌僧。
    *4 即龟山天皇之皇子性法惠亲王,因居京都绫小路尽头之妙法院,故称绫小路之宫。小坂殿为妙法院之别名。

    ■第一一段

    神无月之际*1过名栗栖野*2之地访某山村。循多苔之小径行甚久,山村深处始寂然一庵在焉。落叶之下笕*3中流水,泠然可听,此外则阒无他音。菊花红叶等散落净水板*4上,乃知此地仍有人居住也。

    因思如此陋居竟亦能居住,不禁感从中来。又见前方庭院有巨柑一株,结实累累,唯树之四周绕以篱栅,戒备森严,略觉扫兴耳*5。然如无此树,或庶几焉。

    *1指阴历十月,时当初冬。一说十月为神尝新谷之月,故称神尝月,因日语读音相近,略为神无月。一说此月诸神集于出云,故曰神无月。
    *2 一般认为即今京都市东山区所属旧山科村。
    *3 笕系引水竹管,有架高者,称为“悬[木通(树名)]”;有埋于地下者,称为“埋[木通]”。
    *4 指放置供佛用净水之木板或木架。
    *5 认为自然的野趣被破坏了。

    ■第一二段

    志同道合之友从容交谈,无论所谈为有趣之事抑或世间琐事,皆得相与披肝沥胆,诚乐事也!

    唯此等人至不易得,若于对谈者之意见了无异议,则与一人独坐何异?

    吾人交谈时,有完全倾倒于对方意见之友,亦有意见略相左,口称:“余之设想则不如是”而加以争论,并谓“唯其如是,故余之意见如是”云云者。余意此可慰无聊之心情。有于世情略有不满而与余之所思相径庭者,亦可稍慰寂寥,然终究两心悬隔,意有未足,与面对知友不同也。

    ■第一三段

    一灯之下独坐翻书,如与古人为友,乐何如之!书籍云云,《文选》*1诸卷皆富于情趣之作,此外如《白氏文集》*2、老子之言*3,南华诸篇*4并皆佳妙。我国上世博士*5等之著述亦多高妙者*6。

    *1 梁武帝之子昭明太子萧统编选的文集,包括周末至齐、梁的诗文,共六十卷。
    *2 即《白氏长庆集》。白居易的诗文在日本特别受欢迎。
    *3 即《道德经》。
    *4 即《庄子》。唐玄宗封庄子为男华真人,故其作品又名《南华真经》。
    *5 博士在日本过去是官名,此处泛指学者。
    *6 这里特指《怀风集》、《经国集》、《本朝文粹》、《续本朝文粹》、《文华秀丽集》。

    ■第一四段

    和歌者终不失为富于情趣之物也。山野贱事一经吟咏亦别有味。乃至可憎之猪一经咏为“卧猪之床”*1亦有雅驯之感。

    贯之*2“把丝搓到一起就不细了”*3之歌,传为《古今集》中之歌屑*4,然今世吟咏家能臻此者复有几人!当时之歌,无论体式与词句类此者实甚多也,然何以只限此歌,谓之歌屑,实不可解。《源氏物语》亦有“ものとはなしに”之语*5。《新古今》中“连留在”山峰上的松树都显得寂寞了*6一歌亦称歌屑,则确有琐碎之感。但此歌于集体评判*7时却定为佳作,后更蒙褒奖之典,事具载家长之日记*8。

    近世和歌,读来虽亦有发人感兴处,然终觉不若古歌之多言外情趣也。

    和歌之道虽云与古无异,然今人相互吟咏之相同歌词、歌枕*9却与古人所咏者迥异。古人之作平易自然,格调清新,感人亦深。

    《梁尘秘抄》*10中郢曲*11之歌词,亦多饶情趣之作。昔人随口吟咏之诗句,聆之亦均觉有味。

    *1 床原指地板,此处指铺开的一层干草作为猪的卧处。
    *2 纪贯之(约848—约945),《古今和歌集》撰者之一,平安前期歌人、文章家,号称三十六歌仙之一。《古今和歌集》为醍醐天皇勅撰的和歌集,成书于延喜五年(905),撰者尚有躬恒、友则、忠岑等。
    *3 全歌大意:“把丝搓到一起就不细了,可是一个人走在离别的路上,却感到心细呢。”细子双关,“心细”一词有不安、寂寞之意。
    *4 指和歌中的坏作品。
    *5 《源氏物语》是平安时代紫式部所著以宫廷生活为中心的长篇小说,书成于十一世纪初,共五十四帖。此引见于《总角》。
    *6 《新古今和歌集》是后鸟羽天皇勅撰的第八部和歌集,成书于元久二年(1205),二十卷。此引全歌大意是:“到了冬天,山上的树叶落了,连留在山峰上的松树都显得寂寞了”。
    *7 歌会时不特别推举评判人,而由担任选歌的和歌名家于和歌所集会共同加以评定。
    *8 源家长(?—约1234),镰仓时代歌人。从建久年间开始记日记,记述十二年间有关《新古今和歌集》诸事。
    *9 指和歌中吟咏的各地名胜,此处当指歌中吟咏的对象、素材。
    *10 为后白河院撰集,收集了平安末期神乐、催马乐之类的歌谣。
    *11 源出《文选·宋玉对楚王问》:“客有歌于郢中者,其为阳春白雪,国中属而和者数十人,是其曲弥高,其和弥寡。”其意原指楚歌,此处则泛指歌谣。

    ■第一五段

    时出小游,无论何地,均足以一新耳目。乃于彼处,漫步四眺,于田舍山村等,必能多见新颖之事。若有上京便人,则可托送书信,告以“此事彼事便中务祈办妥”云云,实有趣也。

    于此等地,万事皆足以惹人情趣,乃至随手用具,其佳者望之亦更觉生色。才艺之士与风度翩翩者,莫不较寻常更加兴味盎然。或只身潜入寺社等处参拜,亦有趣也。

    ■第一六段

    神乐*1者,高雅而又富于情趣之物也。概言之,器乐以笛与筚篥*2为佳,而常欲欣赏者则琵琶与和琴*3是也。

    *1 一般指在神前演奏的音乐。这里特指宫中内侍所的御神乐。于每年十二月之吉日演奏,由笛、筚篥、和琴合奏,并持笏板打拍子以歌舞。
    *2 自中国传入的一种竖琴,九孔,用于雅乐。
    *3 日本原有的一种六弦琴,琴体多用桐木制作,长约六尺三寸,宽约五寸,用水牛角制的拨子弹奏,多用于神乐。

    ■第一七段

    山寺幽居,一心向佛,岂但无烦闷之思,且心中诸浊*1亦得澄清也。

    *1 佛教认为妨碍人们开悟的烦恼、贪欲、嗔恚、愚痴、邪念、妄执等等都叫浊。

    ■第一八段

    人苟能持身简素,去骄奢,拒财货,不贪浮生利欲,是诚大佳事。自古以来,贤人而富有者鲜矣*1。

    唐土有许由*2者,一无身外之物,人见彼以手捧水而饮,乃遗以一瓢。时或系之树上,则风吹之作声,尚以为烦,遂弃而不用,仍以手捧水饮之。其心中何其清也!

    又有孙晨*3者,冬月无被,唯藁一束,暮卧朝收。唐土之人以为高士,载之书传亦传世。然此等人若生于我国,筚湮灭无闻乃已。

    *1 《孟子·滕文公上》:“为富不仁矣。”
    *2 我国传说中上古之高士,要让之以天下,不受。
    *3 唐李瀚《蒙求》中《孙晨藁席》条注。

    ■第一九段

    万物因季节之嬗变而靡不具有各自之情趣焉。

    人皆曰事物之情趣以秋为胜*1,是言甚确。然而能使心潮浮动者却无过于春之景色。鸟语等亦特有春意。煦煦阳光之下,墙根幼草萌动,春意渐深意矣。天际霞光映照,花亦含苞待放,然一逢风雨连绵之日,花即匆匆散落。此后迄绿叶丛生,则为触物而心生烦恼之时。花桔故已有怀旧之名*2,而梅香亦足以发思古之趣,动人恋情也。更有棣棠*3之艳丽,藤之柔弱无依,此等令人难忘之物实多。

    灌佛日*4与祭日*5时,幼时之嫩枝欣欣向荣,予人清凉之感。或谓世间情趣与人之恋心此时益浓,诚非虚语。五月,插菖蒲以趋邪*6,移道之早苗,水鸡*7作鸣如扣门声,均足以令人心动。

    六月,贫家之夕颜*8之花开作白色并燃起趋蚊之火,亦有味。六月末之大祓*9亦有意趣也。

    七夕之祭*10实为优雅。夜渐转寒,鸣雁飞来,斯时也荻之下叶转黄,早稻田之收割与晒干等事一一毕来,唯秋为多也。晚秋之劲风之朝殊有趣。此等情景于《源氏物语》、《枕草子》等书中早已言及,然相同之事亦非不可重述者。涌上心头之事毕口不言即感腹中闷胀,故信笔书之。然此本应随手散弃之物,不足持以示人也。

    冬枯之景色*11几不劣于秋色。朝来红叶散落于水边草上,霜色甚白,此时园中流水之上,寒烟荡漾,殊多意趣。年终将届,人皆忙于置备,令人深有所感。

    二十日既过,月不当令,故无可观赏者,然寒空澄净,使人有寂寞之感。

    佛名会*12,祭陵使*13诸行事,并皆有意趣且使人生崇敬之念。是时也,朝政繁忙,又须兼备新春诸事,实非易易。追傩之仪式*14随之元日早朝之四方拜*15并皆至为有趣也。

    除夜极暗之中,众人于午夜前持松枝火把到处扣门狂呼,急行如足不屡地,果何事耶?然翌日破晓后即阒然无声,唯旧年余味萦怀于心,思之怃然!除夜原为祭奠亡灵之时,然都中此际已无此风俗,唯关东尚有行之者,是亦为惹人情趣之行事。元日晴空,景色初无异于昨日,然感觉迥乎不同,是为可怪也。都中通衢一望,门松*16迤逦,生意盎然,心甚悦之,诚有味也。

    *1 世界文学作品中大多扬春而抑秋,但在日本古典文学作品(如《万叶集》、《拾遗和歌集》、《源氏物语》等)中扬春而抑秋者独多,这就是作者这里的论点的依据。
    *2 花桔即柑子,因其花为人所欣赏故谓之花桔。关于怀旧之名,参见《古今和歌集》:“闻到直至五月才开放的桔花的香气,就想到过去恋人衣袖上的香味。”
    *3 日语叫“山吹”,是在山野野生的一种蔷薇科落叶灌木,茎绿色,中心有白色柔软之髓,自根处多株丛生,高约一公尺,每到春天在枝顶开五瓣的黄花。
    *4 又叫佛生会,指农历四月初八日释迦牟尼佛诞日的法会。传说佛诞生当时天龙下世普降甘露,故各寺于该日煎甘茶以供佛并把供佛的香水洒到佛像上去。
    *5 指农历四月中酉日举行的贺茂祭。在这一天里,冠、牛车、看台之帘均饰以葵花,故又成葵祭。因这是一个重大祭日,故一般凡称祭日即指贺茂祭,犹日人单称花时,即指樱花。
    *6 多年生草本,每年生六十厘米左右长的剑状叶数茎,花梗生自叶间,五六月间顶端生白色或紫色花,多用于观赏。农历五月初五,各家例采菖蒲叶插于屋檐以趋邪。
    *7 又叫秧鸡,属鹤目水鸡科。
    *8 即葫芦花,原产热带的一年生蔓草,叶肾形,夏夜开五瓣白花,早上即蔫萎。
    *9 指农历六月三十日,即夏天的最后一日(过去还包括十二月的最后一日)举行的神事,用以祓除人们的罪过。大祓是重大的神事活动,多在神社或水边举行。
    *10 自中国传入日本的古俗。日人称织女牛郎为棚机津女和彦星。七夕是日本少年男女喜爱的祭日。
    *11 指冬天草木枯萎之荒凉景色。
    *12 农历十二月十九日到二十一日三夜(最初是十五到十七日)在宫中举行的佛事,会上念诵过去、现在、未来三世三千佛名号,以消除罪障。
    *13 朝廷在十二月的吉日,遣使将各地供物选送皇室陵墓以为祭奠。
    *14 除夕夜宫中驱除一年中疫鬼的仪式。宫中近侍以桃木弓和苇箭射鬼。民间则在夜间以炒豆驱鬼,口中还要念诵着“福进来,鬼出去”之类的话。
    *15 指元日早上天皇亲自拜天地四方以息灾祈福的仪式。四方拜和驱鬼的仪式几乎是紧接在一起举行的。
    *16 日本人过元旦时在门口摆一棵栽在盆里的松树,或用松枝做装饰,谓之门松。

    ■第二○段

    某舍世者*1云:“余于此世已无羁绊可言,唯于节序之推移未能忘情耳!”余深韪其言。

    *1 即出家人、僧侣。

    ■第二一段

    万事无不因赏月而更能增其感兴。人有云:“未有若月之富于情趣者也!”或驳之,曰:“情趣盎然者,其唯露乎!”此等争辩甚为有味。然因境会之不同,万物莫不有其本来之情趣也。

    月、花,固无论矣。虽风,亦自有动人心弦之处。若夫岩边激荡之清流,更无时不发人清兴。余记有诗句云:“沅湘日夜东流去,不为愁人住少时。”*1意境深远之作也。嵇康亦云:“游山泽,观鱼鸟,心甚乐之。”*2盖徜徉于水清草茂,人迹罕至之处,赏心乐事孰有过于此者!

    *1 唐戴叔伦《湘南即事》:“卢桔花开枫叶衰,出门何处望京师。沅湘日夜东流去,不为愁人住少时。”
    *2 嵇康(224-263),字叔夜,三国时魏人,好老庄之书,工书画,善鼓琴,任中散大夫,故世称嵇中散;为竹林七贤之一,钟会谗之于司马昭,遂为所害。这里的引文见于他的《与山涛绝交书》。

    ■第二二段

    万物唯上世为可慕,当代者则卑不足道也。观夫当时木工制作之精美,即可领会古代之风趣。

    至于书翰文章,虽故纸残篇并皆可观。口头用词至今亦渐觉无味。古语“车もたげよ”*1、“火かかげよ”*2,于今则为“もてあげよ”*3、“かきあげよ”*4。主殿寮之“人数たて”*5说法甚佳,今则曰:“たちあかししろくせよ”*6。最胜讲*7时天皇听讲之所为“御讲之庐”,而今则略为“讲庐”,故耆宿皆以为憾。

    *1 把车(一般指牛车)举起来。
    *2 拨火(使旺)。
    *3 抬起来。
    *4 通或拨(火)。
    *5 主殿寮为宫内省五寮之一,掌舆辇、洒扫、汤沐、薪炭、灯烛、庭燎诸事。“人数たて”为命有司众人集合以准备火把照明(供夜间行幸或节会之用)的用语。
    *6 把火把点起来。
    *7 指宫中五月间在清凉殿开讲《金光明最胜王经》的法令。法会共五日,用以祈求皇祚无穷、国家安宁。

    ■第二三段

    当兹衰颓末世,为九重*1之中,肃穆森严,无世俗流习,诚盛事也。

    露台*2、朝饷*3、某殿、某门等等聆之甚雅。卑贱之所常用之名,诸如小蔀*4、小板敷*5、高遣户*6等等,苟用之于宫中,聆之反更有味也。

    “阵に夜のまうけせよ”*7一语甚雅。于天子之寝殿则曰:“かいともしとうよ”*8,此语亦佳。上卿于“阵”处理事物之情状故无论已,诸司下寮执行公务驾轻就熟作自得状,亦有趣也。彼辈于如此寒夜,终夜随处而眠,实为有趣。德大寺之太政大臣*9曰:“内侍所之铃音*10,备极优雅可听也。”

    *1 指皇宫。据日本古注:“五簪云,天子之门有九,谓关门、远郊门、近郊门、城门、皋门、库门、雉门、应门、路门,像天有九重。”
    *2 宫中紫宸殿与仁寿殿之间用木板搭的露天的台。
    *3 清凉殿中天子朝食之所。
    *4 清凉殿东南角壁上小窗,分上下两部分,上半部为活动的格子,可以吊起或放下,用于遮挡阳光。
    *5 清凉殿南阶殿边缘用小木板搭成的部分。
    *6 犹如今天日本的障子,即可以左右开阖的隔扇。在清凉殿西南角的廊下。
    *7 请于“阵”处设灯火。“阵”为诸卿在节会时之坐处,在清凉殿前,紫宸殿西。
    *8 请速掌灯。
    *9 指藤原公孝(1253—1305),太政大臣实基之子。旧注多认为指他的父亲实基。
    *10 又称贤所,为奉安八咫镜之别殿(在温明殿),为内侍守护之所。内侍所于天子拜神时奏神乐,女官引铃而鸣(这里所藏之古铃,今仍为日本国宝)。

    ■第二四段

    斋宫*1驾临野宫*2时之风度,至为优雅有趣。因讳言“经”、“佛”诸词而称为“中子”*3、“染纸”*4亦有趣也。

    凡诸神社*5并皆为令人难忘之优雅之所。古色苍然之森林景色迥非寻常,又有玉垣*6环绕,而木绵垂于神木之上*7如此等等,实属壮观。

    神社之殊胜者:伊势*8、贺茂*9、春日*10、平野*11、住吉*12、三轮*13、贵船*14、吉田*15、大原野*16、松之尾*17、梅之宫*18是也。

    *1 有的本子汉字为“斋王”。斋官为奉仕于伊侍神宫之未婚皇女(内亲王),原居伊势国多气郡之斋宫,故以次为皇女之敬称。皇女奉祀神宫,多于天皇即位时指定,让位或死去时即去职。
    *2 野宫为斋宫赴伊势前斋戒之所,在此斋戒一年。野宫在山城嵯峨之有栖川。
    *3 中子喻佛。一说中子指心,佛教讲万法从心而起,故有此喻;一说佛像藏于厨中,故称中子;一说佛像在佛堂中央,故曰中子。
    *4 佛经多用黄纸,故称染纸。
    *5 奉祀诸神、皇室祖先和国家功臣的庙宇。
    *6 即围墙,玉系一种美称。我国亦有玉音、玉趾的说法。
    *7 神木指神社界内的常绿树木。木绵系用楮的纤维织成的布。这种布的细条挂到树上以为装饰。后世则以纸代之。
    *8 伊势神宫,为位于三重县伊势市之皇室神社,分皇大神宫(内宫)与丰受大神宫(外宫)两部分。
    *9 京都上贺茂和下贺茂两神社。
    *10 奈良春日野町的春日神社,分四殿,建于神护景云二年(768)。
    *11 京都上京区平野宫本町之平野神社。
    *12 大阪市住吉区之住吉神社。
    *13 奈良县三轮山之大神神社。
    *14京都市左京区鞍马之贵船神社。
    *15 京都市左京区吉田神乐冈町之吉田神社。
    *16 京都市大原野村之大原野神社。所谓二十二社之一。二十二社是日本中古最有名的二十二神社:伊势、石清水、贺茂、松野、平尾、稻荷、春日、大原野、大神、石上、大和、广濑、龙田、住吉、日吉、梅宫、吉田、广田、祗园、北野、丹生、贵船。
    *17 京都府舞鹤市松尾地方真言宗醍醐派的松之尾寺,庆云年间威光上人所建。
    *18 京都市右京区之梅之宫神社。贵船以下诸神社均在京都近郊。

    ■第二五段

    飞鸟川*1之深渊与浅滩变易不定,世之无常亦若是也。时移事易、乐尽悲来;华馆春风化作荒郊野外,或屋庐依旧,而主人已非畴昔。桃李无言,孰可欲语曩昔者?况远古高贵之遗迹,又实若浮云朝露耶?

    京极殿*2、法成寺*3诸所,一见即深感其志徒存而其事已非!诸所为御堂殿*4精心构筑,为此贡献之庄园甚多。当时彼意唯我一族,贵为天子摄政,又为世之重镇,则此殿必当垂之永久,讵料后世竟荒废若此哉!大门、金堂*5虽近世犹存,然正和*6之际,南门被焚。后金堂倾圪,亦未能再建。唯无量寿院*7尚有昔日之盛。丈六之佛九尊并列。行成大纳言*8所书之额,兼行*9所书之扉迄今仍灿然具在。法华堂*10等今似尚在,何时废毁亦尚难预卜也。尚有残址,其遗存非若是之多,唯基石尚在,亦无人确知当年此处为何地矣!由是观之,过虑身后诸事,甚不智也。

    *1 奈良县高市郡之河流,过去因水流湍急,故深浅之处变化很大,在和歌中此川即以变易不定的河流著称。
    *2 关白藤远道长出家前之官邸,在京都东端京极之西南,土御门之南。道长死后,此殿于长久元年(1040)焚毁。
    *3 为道长所建,位于京极殿以东,治安二年(1022)落成。
    *4 御堂殿即藤原道长(966—1027)。平安时期中期的廷臣,出家后居法城寺,通称“御堂关白”。道长出家前任太政大臣,有日记《御堂关白记》传世。
    *5 本堂、正殿。
    *6 花园天皇年号(1312—1316)。
    *7 法成寺之阿弥陀堂,在金堂之西。无量寿为梵语阿弥陀的意译。无量寿佛即阿弥陀佛,简称弥陀佛。
    *8 藤原行成(972—1027),平安时代著名书法家,任权大纳言,多才多艺,与小野道风、藤原佐理并称三迹;又与俊贤、公任、齐信共称四纳言。
    *9 源兼行,大和守,亦以书法知名。
    *10 行法华三昧之堂。

    ■第二六段

    有不待风吹而自行散落者,人心之花是也。忆昔伊人之深情挚语,一一了无遗忘,而其人则成路人矣!其悲盖过于死别焉!

    故有见染丝而悲者,又见逵路而泣者*1。堀川院百首*2之歌中有云:

    旧地情深我又来,
    伊人不见此心哀。
    墙边芳草丛生处,
    唯见堇花数朵开。

    则如此寂寞景色,诚或有之。

    *1 《淮南子》:“墨子见练丝而泣之,为其可以黄可以黑。”“扬子见逵路而哭之,为其可以南可以北。”原典指人心之可善可恶,此处则借喻恋人之分手,叹人事之变幻无定。
    *2 即堀河天皇,他曾命权大纳言藤原公实等十六位歌人各献和歌百首。诗成于康和年间(1099—1103)。这里所引的歌是公实的作品,是怀念死去的恋人的。

    ■第二七段

    举行让位仪式*1之际,须将剑、玺、内侍所*2移交于新皇*3,此事思之深感无限凄凉。新院*4退位之春,有歌云:

    主殿寮诸役,
    皆赴天皇家;
    此处无人归,
    满园尽落花!*5

    今世*6则杂务纷扰,无人赴上皇之所,遂颇有寂寞之感!于斯之际,正人心显露之时也*7!

    *1 天皇让位于太子的仪式。
    *2 剑(草薙剑)、玺(八坂琼曲玉)和神镜(置于温明殿,即内侍所)系日本视为国宝的三种神器。
    *3 具体指后醍醐天皇。
    *4 指退位的花园上皇。更早退位的天皇依次称本院、中院等,新院即对此而言。花园天皇于文保二年(1318)春让位。
    *5 此歌载《拾遗和歌集》。歌中主殿寮诸役司宫中的扫除等事。
    *6 指后醍醐天皇当政时期。
    *7 比较《史记·汲郑列传》:“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贫一富,乃知交态;一贵一贱,交情乃见。”

    ■第二八段

    若谅闇之年*1之足以动情者恐未之有也。倚庐之所*2等处,木板低筑,以苇为帘,帽额*3以粗布为之,随手用具多取简陋者,乃至朝中奉仕诸人之装束、大刀、平绪*4均异于平时,望之森然可畏。

    *1 天子居丧的时期,又作亮阴。《礼记》:“高宗亮阴三年。”《论语》:“高宗谅阴。”郑注:“谅阴,谓凶庐也。”
    *2 丧主所居之处。《礼记·杂记上·注》:“庐在中门外东壁,倚木为,故曰倚庐。”
    *3 帘上端所覆之横布,通常多锦制,丧期则改用暗色之布。
    *4 束带时自腰部下垂在袴前的部分,略似我国古时的绅。后世的平绪与带分成两物,成为一种装饰品,上有各种花纹,居丧时则改为素色。

    ■第二九段

    试静思之,万事之中唯往昔之恋情最为难忘。人定*1之后,欲遣长夜,乃清理什物,而于欲弃去之故纸中见亡者手迹与乘兴所作之画,而此心遂萦怀于当日情景之中。至于在世者之书信,以其年久,亦不禁忆及系何时、何年之事而感慨系之矣!昔日常用之器具*2,本无心护持而长久无损者,亦令人黯然神伤!

    *1 指夜深人静之时,相当旧日之亥时。《后汉书·来歙传》:“臣夜人定后,为何人所贼伤,中臣要害。”
    *2 旧日注家认为这种器具不限于是作者本人的,也可能属于怀念中的死者。

    ■第三十段

    世间悲痛之时盖无有过于人殁之后者。殁后中阴*1期间,亲故群集山村野寺为营法事*2,甚为杂沓拥挤,心情亦惶惶不安。时日匆匆,转瞬即逝。乃至最后一日,兴既索然,复无可互语,遂径自整理什物,各自散去矣。然而返回故家后,引人悲痛之事当更多也。

    纵岁月流逝,仍未能消逝于怀,然语云,去者日已疏*3,其悲痛之情自当不若初殁之时,乃至语及往事竟而若无其事而谈笑风生也。

    遗体葬于荒远之山中,唯祭日始来祭扫,然不久墓上卒都婆*4即生青苔,墓地亦为落叶覆盖,来访者唯夕风夜月而已。

    人或有言:“凡此等事,为后死者计,应讳言之可不慎诸!”于斯世也而有斯言,果何事哉?人心思之不能无憾也!

    怀念者在世时尚且如此,矧斯人不久即当物化,则仅借传闻而有所知之子子孙孙更有何感情可言?此后即不复有人凭吊此地,乃至何人之墓亦无人知,年年唯有情者动情而一望墓上之春草而已*5!终而临风呜咽之松亦不待千年而摧折为薪,古墓则犁为田地*6,并其形迹已不可求索矣,悲夫!

    *1 人死后七七四十九日期间谓之中阴。
    *2 即佛事,如颂经超度亡灵之类。这时亲族大多要住在死者之家,所以大家有拥挤、不安之感。
    *3 《文选·古诗十九首》:“去者日已疏,生者日以亲。”
    *4 为梵语之译音,意为塔,这里指墓上的石塔。
    *5 白居易诗:“古坟何代人,不知姓与名,化为路傍土,年年春草生。”
    *6 《文选·古诗十九首》:“古墓犁为田,松柏摧为薪。”

    ■第三一段

    飞雪之朝,甚有意趣。时有事欲传语某人,唯致彼之手书中一语未及飞雪之事。彼复书云:“此雪何如,一语未及,则如此俗物所谈之事尚可听耶!君之情趣实为可悯!”此语甚为有味。

    此公今已作古。事虽微不足道,然未易忘怀也。

    ■第三二段

    九月二十日顷,余应某人之约,与作彻夜赏月之游。途中此人忽有所思,乃请传达而过访友人之居*1,而余则鹄立于荒芜庭院之中,见到处繁露重重,薰香之味自然流露,幽居景色,殊富情趣。

    移时此人出门,而余犹在欣赏当时之优美景色。自遮阴处一望,乃见主人送客后稍开旁门*2望月。若送客后立即锁门入内,则意趣索然矣。然主人当亦不知送客后尚有人望见此等情状,而如此等事盖出于平时之素养也。闻主人不久即下世矣。

    *1 请随从者先为传达,说明这里住的是一位有身份的人。
    *2 原文“妻户”,通指屋角之旁门,门有两扇,可以从中开阖。有的注家认为主人系一女子,并且她和前段所说的复书者可能是同一个人,姑识之以为参考。

    ■第三三段

    今之大内*1重新营造时,经精于掌故诸人检索,了无疵可求。继而迁幸*2之日已近,玄辉门院*3观后,曰:“闲院殿*4栉形之穴为圆形*5且无缘饰。”闻之深为感服。而此则刳作叶状且附以木边,误矣,故重加改造焉。

    *1 又叫内里,即皇宫。此处指花园天皇文保元年(1317)新建之二条富小路内里。
    *2 天皇移居新殿。
    *3 名愔子,左大臣藤原实雄之女,后深草天皇之妃,伏见天皇之生母,殁于元德元年(1329),年八十四。门院为母后皈佛后之尊称。
    *4 又叫闲院内里,位于二条之南西洞院之西一丁,最初为藤原冬嗣之官邸,后来高仓天皇至后深草天皇均居此处,正元元年(1259)毁于火。
    *5 栉形之穴系在闲院内里之清凉殿壁中之小窗,可用以悬挂灯笼。故也叫火灯口。所谓栉形当系半圆形或略略隆起如钟形。

    ■第三四段

    甲香*1似法罗贝而小,口处为细长而突出之贝盖,武藏国之金泽浦*2有之。闻金泽土著称之为“海那塔里”。

    *1 甲是贝的意思。有一种螺贝的外壳磨成细粉可以掺入炼香之中,所以叫甲香。
    *2 在今横滨市矶子区,临东京湾,著名的金泽文库便在此地。

    ■第三五段

    书法拙劣者无所顾忌而放笔作书,可嘉也。自称书法不佳而请人代笔,则造作可厌矣。

    ■第三六段

    “久未过访乡亲爱者,则彼将何等怨恨耶!怠慢之处,甚感抱歉,无言可以自解。然女方传言:‘如有小使,请遣一人来!’闻之喜不自胜焉。此人心情若此,殊佳。”闻某人此语,余深有同感。

    ■第三七段

    朝夕相处素无隔阂之密友*1,时或一反常态而作矜持状,则必有人谓此时何必若此。然亦有谓彼诚宜若此,且此举甚佳者。又平素不甚相知者之间亦有披肝沥胆之事,此亦大佳且甚令人思慕也。

    *1 有的注家认为这位密友也可以想象为一女性。

    ■第三八段

    身陷名利之羁绊,终生劳人草草,何大不智也!

    夫人之财货丰盈则忽于持身,实则财货实为买害招烦之媒介*1。纵身后堆金拄北斗*2,亦徒使后人烦恼耳!可见怡悦愚人之目之乐事,甚无聊也。高车肥马、金玉之饰,有心人视之可厌且至愚也。诚宜捐金于山,沉珠于渊*3,若惑于利欲,其人则愚之甚者也!

    以不朽之盛名永垂后世,人之所愿也。然位高身贵之人未必皆忠贞正直之士。亦有愚劣之人生于名门,又逢时会而跻高位,甚乃穷奢极欲者。反之,杰出之圣贤居卑位而终生不遇者亦多矣*4。则一味羡慕高官高位者,其愚亦仅次于求利者而已。

    复有望以出众之智慧于人品扬名于后世者。然试一熟思之,爱名誉者喜闻世人之颂扬。唯誉者毁者均不得常住此世,甚乃传闻者无何终亦逝去,则愧对者何人,愿为何人所知耶?

    夫誉者毁之本,身后之名固无益,而欲之者实亦为愚蠢之举也。

    唯就力求智慧与欲为贤者之人言之,智慧出则有虚伪*5,才能徒增烦恼而已。

    传闻而知者与夫学而知者非真智也。何谓智?可与不可、一也*6。何谓善?至人*7无智、无德、无功、无名。何人知此,何人传此于后世?此非隐德而守愚,盖已并贤愚得失之境而超越之矣。以愚迷之心求浮世之名利,率皆类此也。万事皆非,既不足道亦不足愿也。

    *1 旧注引《文选》:“不怀宝以买害兮,不饬表以招累。”
    *2 旧注引《白氏文集》:“身后堆金拄北斗,不如生前一樽酒。”
    *3 旧注引《庄子·天地篇》:“藏金于山、藏珠于渊。”又《文选·东都赋》:“捐金于山,沉珠于渊。”
    *4 旧注引嵇康《与山巨源绝交书》:“老子、庄周,吾之师也,亲居贱职;柳下惠、东方朔,达人也,安乎卑位,吾其短之哉。”
    *5 旧注引《老子》:“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
    *6 《庄子·齐物论》:“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又“道行之而成,物谓之而然。……物故有所然,物故有所可。无物不然,无物不可。故为是举莛与楹,厉与西施,恢恑憰怪,道通为一。”
    *7 《庄子·逍遥游》:“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所谓至人、神人、圣人都是一个意思,指通晓了大道精微的人。

    ■第三九段

    人或问法然上人*1:“念佛*2时常有睡意,是行不坚定,如之何可除此障耶?”答曰:“请于醒时念佛可也。”此言何等可感!又云:“往生*3之事,信之坚则必,信之不坚则未必。”此言亦可感。又云:“纵有疑虑,念佛亦可往生。”此言亦可感也。

    *1 法然上人(1133-1212)名源空,美作国(冈山县)稻冈人。最初上叡山修道,又因对天门法台感到不满足,乃开专修念佛之一宗,是为日本净土宗之开山祖。
    *2 此处特指念诵“南无阿弥陀佛”六字。名号出自《观无量寿经》。喜导大师认为南无(意为归命,读为那摩)为愿,阿弥陀佛为行,称念者必得往生。
    *3 即往生净土(极乐世界)。净土宗认为一心诵持佛号死后即可往生净土,故往生在佛教成了死亡的代词。

    ■第四○段

    因幡国*1某入道*2有女,闻其姿容秀丽而来求者甚众。此女唯以粟为食,不进谷类。其父云,此女非常类,不可与人婚配,而弗许也。

    *1 因幡国在今鸟取县。
    *2 入道指皈依佛教的人。

    ■第四一段

    五月初五日于贺茂神社观赛马*1。车前观者如堵而不得见,乃各自下车,欲至马场栅栏附近。然彼处更加拥挤而无法进入。此时面对楝树*2上有一观看赛马之法师蹲踞于树叉间,扶枝酣睡,每至几欲坠落之时始醒,如是者数。见者嘲之曰:“诚大蠢物也!岂能于如彼危枝之上安心而眠哉!”

    余闻此语忽焉有感于中,遂应声曰:“吾等安知死期不近在目前耶?忘此而日以观览为务,其愚岂不有过于此耶?”时余面前众人,并皆反顾,曰:“诚如君言,是至愚之事也!”乃口称“请入”,让一席地,俾余得进身也。如此道理,人皆当知之,然于斯时也闻斯言,则有平素难于虑及之道理在,故能怦然有动于中。人非木石,时或触物生情,亦理所当然耳。

    *1 指京都上贺茂社马场举行之赛马,约创始于[土屈]河帝时代宽治七年(1093)。过去每年五月五日在宫中丰乐院有骑射式,五位以上者则举行走马式,后中绝,为贺茂社尚保留此式。
    *2 一种乔木,高可三丈,五月下旬簇生淡紫色小花。

    ■第四二段

    有唐桥中将*1者,其子行雅僧都,宣讲教义之僧也。其人素有上火之疾,复以年事渐高,鼻中堵塞,呼吸亦感困难;虽经多方医治,反日趋沉重,目、眉、额等处皆肿胀逾常,覆垂目上,面容难辨,犹二之舞*2之面具焉。面目望之如鬼怪,至可怖畏,目在顶际,鼻在额边。后此僧遂不复在寺内人前露面,长年闲居一室,终因病重死去。世间竟有如斯不可思议之疾病也!

    *1 指参议兼左近卫中将唐桥雅清(1182—1230)。
    *2 在舞乐中安摩舞(一种滑稽舞)之后也用一种红色的可怕面具,故曰二之舞。舞蹈内容也模仿安摩舞,由男女二人表演。

    ■第四三段

    暮春之际,天朗气清之某日,过一高贵人家,其幽邃处,林木苍古,落花遍于庭院,殊难去而不顾。乃入内一望,见南向之格窗俱放下,到处寂然无声。东向之角门半开,自帘之破处望之,一年约二十之清秀男子仪态闲雅,闲坐繙读几上书篇。彼何许人,颇思一访之也。

    ■第四四段

    陋居柴门之中,又一极年少之男子乘月而出。月光之下,色泽难辨;着光鲜之狩衣*1与深紫色之指贯*2,望之颇不寻常;携可爱之小童一人,循田间狭长小路,不顾露湿衣裳,分开稻叶前行。是时也,彼之笛声悠扬,其优美殆无以名状,为此地域意恐难觅知音也。

    然愚欲知此少年之去处,竟随之而行,此少年乃不复叶笛,径入山边一寺之正门矣。

    门内车榻*3之上有一车,此车较京中者更觉引人注目,试问使役之人:“某某贵人于此时来此地,得无有法会诸事耶?”

    众法师均集于本堂*4。不之何处之薰香随寒夜之风飘来,沁人心脾。自寝殿*5通往本堂之廊下,宫女往来生风,如此种种,虽于此人迹罕至之山村,亦能引人注目也。

    草木任情丛生之秋野,露水满溢,虫鸣如泣如诉,庭中水音潺潺,云之往来亦似速于都中,月则阴晴不定也。

    *1 最初是狩猎时穿的衣服,从平安时代中期起,它就成了贵族日常穿的衣服,一般只有在六位以上的官才能穿。
    *2 同狩衣相配的一种袴。
    *3 牛车卸下后安放车辕的台。
    *4 寺院安放本尊的正堂。
    *5 通指正殿,然此处本堂之外何以又有寝殿?可能这里指贵人临时下榻之所,非本义之寝殿也。

    ■第四五段

    从二位公世*1之兄良觉僧正*2者,性格至为暴躁之人也。僧房侧有巨*3一株,故人皆称之曰“之僧正”。僧正以此名甚不当,乃伐去此树,仅余残株,人因又名之曰“残株之僧正”。僧正闻之益怒,乃将残株掘出成一土坑,人因又名之曰“掘坑之僧正”焉。

    *1 指从二位侍从藤原公世(约1220—1301),实俊之子,又过继为洞院实雄之子,为著名弹筝家兼歌人。
    *2 即天台宗叡山大僧正,歌人。桔纯一氏谓此人应是公世之弟,姑备一说。
    *3 榆科落叶乔木,多生于暖地,高约十米,直径可达一至三米,初夏生淡黄色两性花。

    ■第四六段

    柳原之边*1有僧,号强盗法印*2。以屡遇强盗故,乃有此名也。

    *1 过去京都市室町边有两旁植柳之路曰柳原边,在今京都市上京区柳原町附近。
    *2 为朝廷赐给僧侣的最高僧位,一下则为法眼、法桥。

    ■第四七段

    某人赴清水*1途中,与一老尼*2偕行。老尼且行且语:“苦萨梅,苦萨梅*3。”问曰:“比丘尼师父,如此念念不止者何事耶?”老尼不答,念诵如故。后复屡问,老尼稍有怒意,乃曰:“噫!人方嚏时不诵此咒则死,余之养君*4于比叡山*5为小沙弥*6,此时彼或正欲嚏亦未可知,故念诵弗止也。”如此心术,至可感佩也!

    *1 京都东山区五条坂上著名的清水寺,传为坂上田村麻吕所创建。
    *2 尼为比丘尼(梵语译音)之略称,我国俗称尼姑,亦译苾刍尼,指女子出家皈依佛者。
    *3 原文くさめ,当为くしやみ之讹传,即嚏也。
    *4 养君指以乳母身份抚养的少年。
    *5 比叡山在京都市东北,跨山城、近江两国之境,有二高峰,东为大比叡,西为四明岳。东峰半山有天台宗之总本寺延历寺,后来比叡山即成为该寺之代词。
    *6 指在寺院服役的幼童,多贵族子弟。

    ■第四八段

    光亲卿*1侍上皇为讲《最胜王经》*2时,曾奉召至御前并蒙赐御膳。食讫,将食后之狼藉之膳台境推入御帘之中而退。女官见之皆曰:“何不洁若是!是何人所食者?”惟上皇闻之反复感叹曰:“此精于典章制度者之所为,甚可感也!”*3

    *1 指权中纳言藤原光亲(1176—1221),后鸟羽天皇之宠臣,承久之变中为镰仓方面斩杀于骏河。
    *2 即《金光明最胜王经》。
    *3 这里是说因为侍上皇讲经,没有充分就食的时间,所以草草吃完就算了。

    ■第四九段

    莫待老来方学道,古坟多是少年人*1。罹不虞之疾,忽焉欲弃此世而去,唯此时也始知以往之过错,而过错者非他,本应速为之事,因循失之,本应弃置之事,反急速为之,因此过去之事是为应悔恨者也。然其时悔复何用!

    人当时刻切记于心念念不忘者,唯无常逼身一事耳。如此焉能不淡于浮生之利欲而坚定向佛之心耶!

    昔有高僧,人有来问自他之要事者,答曰:“今有火急之事*2,已不待朝夕矣!”言讫掩耳念佛,终得往生,此事具载禅林之十因*3。

    有高僧名心戒*4者,知此世无常,故无片刻静坐之时而始终唯蹲踞也。

    *1 参见《寿命院抄》所引《寒山颂》:“莫待老来方学道,古坟多是少年人。”
    *2 佛教所谓火急之事指生死之事,即往生之一大事也。
    *3 指洛东禅林寺永观堂永观禅师所著《往生十因》,此处禅林则指律师所住之永观堂(一名禅林堂)。《往生十因》中有云:“传闻有圣,念佛为业,专惜寸分,若人来问他要事,圣人陈曰,‘今有火急事,既逼于旦暮,塞耳念佛,终得往生。’”
    *4 心戒是平宗盛(1147—1185)之子,平家灭亡后出家。《一言芳谈》中有云:“心戒上人常蹲踞,人问其故,答曰三界六道无可安坐处故也。”

    ■第五○段

    应长之际*1,闻有自伊势之国携化鬼之女*2上京者。其时约二十日间,自京师赴白川*3者日日四出望鬼。“昨日赴西园寺*4处”,“今日当赴上皇处*5”,“此时又在某某处”。此类传闻,喧腾众口,然无人确见有鬼,亦无人斥之为虚妄,上下唯以鬼事为谈资也。

    其时余适自东山*6赴安居院*7一带,自四条*8以上之人皆北指而奔,喧呼一条、室町*9有鬼。自今出川*10一带望之,上皇看台*11附近人群拥挤,阻塞不通。然余意此未必为毫无根据之事,因遣人就视之,而遇鬼者竟无一人!

    众人于日暮前仍杂沓拥挤于一处,终至发生争吵,甚乃有越轨之举。当时彼处有患病二日三日者,或谓女鬼之谣传盖疾病之前兆也。

    *1 应长为花园天皇年号(1311—1312)。
    *2 所谓化鬼之女大概是像迷信所说的那样,因为做了什么坏事而变成了鬼的。
    *3 属京都市,当时在京都东北部。
    *4 即藤原公经在北山之衣笠所建的山庄,邸内有御堂称西园寺,即以为家号。当时入道(出家)前太政大臣实兼居此。
    *5 此处指伏见天皇之持明院,今上京区光照院及其地。
    *6 此事多半发生在作者居住在吉田时,所以东山应指洛东一带之丘陵地区。
    *7 安居院在京都北郊,今上京区大宫通东寺之内一带。
    *8 四条,路名;以上云云从下文看当指以北。
    *9 一条、室町都是路名。一条东西向,室町南北向,这里当指两条路交叉的地方。有的注家认为一条室町是一条街的名字,室町是一条的一部分。
    *10 今出川是通过一条东洞院一带自北向南流的河流,今已不存。今上京区一条横向的大路即以次为名。
    *11 指天皇观看贺茂祭时在一条大路上用木板搭成的常设的看台。

    ■第五一段

    龟山殿*1御池欲引大井川*2之水,乃诏大井土民为造水车。上赐钱甚丰。数日后水车造成而毫不转动,虽经多方矫正亦无效,遂空置彼处。乃复召宇治*3之乡人来,使造水车。水车咄嗟立成,转动灵巧、汲水甚易。由此可见万事若深悉其道,甚可贵也。

    *1 日本第九十代的龟山天皇(1260—1274在位)让位后,在大堰川北岸,京都府嵯峨之龟山脚下由后嵯峨天皇营造的离宫,作为龟山天皇退隐之所,即龟山殿。今京都市右京区天龙寺即其地。
    *2 大井川发源于丹波,为保津川之下游,经嵯峨、岚山而为桂川,后流入淀川。大井川是从龟山殿旁流过去的,所以这里有引水之说。它的名字经常出现在古歌里。
    *3 宇治为山城,以制造水车而著名。

    ■第五二段

    仁和寺*1某法师年老时因未曾参拜石清水*2而常悬之于心。某次乃独自徒步前往,但至极乐寺*3、高良*4等处参拜后自忖至此已可,遂转身而归。后乃语诸友人曰:“年来萦迥于心之事一行之矣!所见过于所闻,诚可贵也!*5然前来参拜之人皆欲登山,究为何事耶?!余亦欲登山一行,然本意在于拜神,故未及见山而返也。”

    故虽于细微之事,亦须有先达为之指点为佳。

    *1 大内山仁和寺为古义真言宗之本山,在今京都市右京区花园之地,仁和四年(888)宇多天皇建。宇多天皇让位皈佛成为法皇之后即居此,称御室,此后御室与仁和寺即成同义词。
    *2 男山之八幡宫,男山在京都府缀喜郡八幡町。
    *3 在男山山下,为八幡宫附属之寺。过去为神佛混杂之寺,神社内又有寺院,故称宫寺。其住持称别当,大都兼管神社事务。
    *4 八幡宫之摄社(附属神社),也在男山山下。
    *5 这实际上是一句反话,意思是说看了之后才知道不过如此。

    ■第五三段

    下述之事亦闻仁和寺之法师。寺有小童将出家为僧,寺众为设惜别之宴。宴时寺众各有游兴,此童亦趁醉兴起,竟取身旁之三足鼎戴于头上。鼎扦格不下,乃强压鼻使头纳入鼎中;后乃作舞于座上,满座俱感无限兴奋。

    稍后,此童欲自头上取鼎,而竟无法取下。时酒宴兴会已阑,寺众莫不惶惶然手足无措也。

    虽经种种努力,鼎中之头仍宛转不得出,然颈部已流血并肿起,呼吸亦感困难。且欲敲碎此鼎亦殊不易,盖敲击之声为本人难以忍受故也。既无可奈何,乃将单衣覆于鼎之三足上,牵手扶杖,赴京中医师处。途中见者莫不骇怪。

    既至医师处,相对情状亦大可怪。鼎中有语声嗡嗡然,自外闻之亦不悉所云者为何。医师云:“此事不见于医书,以未得医治此症之传授。”

    此童再返仁和寺后,亲人与老母等俱集于枕前悲泣,然当事者似均已不闻。此时有人进言,曰:“纵令耳鼻磨去,然安可不保一命,可尽力拔之!”遂以稻草芯实于鼎中头部四周亦防磨损,并以断头之力拔之。虽耳鼻脱残,此鼎终得拔脱。如此,后虽长期卧床,然终得保此危殆之一命也。

    ■第五四段

    御室*1有秀美之小童,法师等人恒思邀之出游,乃更约有艺能工弹奏之法师*2等与之俱。彼等特制精美之食盒一事,装入箱类盛具中,埋之于双冈*3一方便之所*4,上更铺以红叶,后遂作无是状赴御所*5邀小童出游。

    众人于各处畅游甚欢,继而至遍生苔藓之处列坐,并互语曰:“疲甚矣!若有人于此焚烧红叶*6岂不美哉!能演妙法之诸法师盍试祈求之!”语讫即向埋物之树下,手捻念珠,做种种奇妙手势,其状神乎其神*7。然将树叶拨除后视之,竟杳无一物!

    或以为地点误记,乃到处发掘,虽遍寻此山,终属乌有。想系埋入时为人所见,趁众人赴寺中时盗去也。法师等愧无可言,乃相互埋怨、愤愤而归。本欲为一极有兴味之举,然逾其分必以败兴而告终也*8。

    *1 即仁和寺。
    *2 在法事时专门参加奏乐之法师。
    *3 仁和寺以南低矮的丘陵,实际上是南北排列的三个山岗。
    *4 便于游憩的地方。
    *5 亦指仁和寺。
    *6 旧注引白乐天诗:“林间暖酒烧红叶,石上题诗拂绿苔。”焚烧红叶暗喻置酒于此。又诗句暖一作煮,拂一作扫。
    *7 佛教真言宗作法时习惯一面唱咒,一面用手指作出种种形象,这里的意思是要借法力,变出酒食来。
    *8 此即我国所说的“弄巧成拙”。

    ■第五五段

    修造住所,宜以度夏为主。冬日则随处可住也。溽暑之日,住所不适,诚难堪事。深水无清凉意,浅水潺潺而流,则凉意多矣。欲观细小之物则遣户*1较设蔀*2之屋为明亮。天井高则冬寒而灯暗。论者曰,造作*3施于无用之处,非特望之有情趣,且又可当诸用也。

    *1 又叫引户,是从左右可以拉开的门。
    *2 一种上半部可以吊起的板窗,放下后可以遮阳光,蔽风雨。
    *3 指室内之装修。

    ■第五六段

    逢久别之人,即将本人别来之事,一一尽述,实无意趣!虽推心置腹之密友,移时再见,亦终稍觉隔膜也。

    无教养者偶或外出而逢趣事,归来不容喘息即喋喋不休。上品之人谈话,听者虽多,但只面向一人,其他人众自亦得闻也。下品之人语无对手,唯混迹人众之中,高谈阔论,若实有其事然,闻者亦莫不喧笑,嘈杂殊甚。

    有虽谈趣事而聆之不甚有趣者,有谈无味之事而闻之大笑者,准此,则人品之高下可知也。评骘某人风采容貌之妍丑,或论学者学殖之深浅,若引己身与之相较,诚为可厌*1!

    *1 拿别人同自己比,往往易有主观成分,这是作者立意之所在。

    ■第五七段

    有谈诗歌逸话中诗歌之拙劣者,诚憾事也。略谙诗歌之道者亦未必即许之为佳作。

    总之,于一知半解之事,夸夸其谈,闻之殊不快。

    ■第五八段

    或曰:“有道心*1则不择居所,虽家居与人交,而欲求来世之安乐,亦何难哉!”然而作此语者,于来世实一无所知也。质言之,以浮世为虚幻而必欲出离生死者,更有何兴味尽心于朝夕事君,劳心家务乎!心因外缘*2而转移,故不静,道亦难修。

    以器局论,则今人不逮古人。隐居山林,倘无食以果腹,复无物以御寒风,终不得住也。故时而似不免有恋恋于俗世之事。若谓“遁世既如此,复何为而舍之?”则斯言谬矣!夫厌世之人一旦入于佛道,纵有所望,终不若权贵之贪得无厌。纸衾、麻衣、一钵之食、藜藿之羹,于人所费无几。所求易得,此心亦随即满足。虽或有所欲,然自惭形秽,自多远恶而近善也。

    生而为人,无如遁世为大佳事。若一味贪墨是务,而不日进于菩提*3之境,则与畜类复何异耶?

    *1 指皈依佛道之心。
    *2 即外界的各种事务,它们会干扰修道者内心的宁静而不得明心见性(自性),即佛教所说的人的本来面貌。
    *3 梵语的译音,意为佛教所说的智慧,这里指成就佛果,得无上正等正觉。

    ■第五九段

    凡立志成大事*1之人,心中纵有难以割弃且不了无以自安之事,亦宜立即撒手了之。或有作如是之想者:“此事随手即可处理。”“彼事亦可随手办妥。”“凡此种种之事,为免将来之烦累,且不致招人讪笑,亦俱应妥为处置。”“多年如斯累于俗务,而此等事不致甚费时日,俟稍从容,无需匆忙也。”如此则无可逃避之事反而愈多,事无穷尽,亦永无成大事之日。纵观世人,凡略有道心者,大率亦皆于此等设想中枉度其终生也。

    因逼身之火等等而逃者,能曰稍待乎?故欲脱身者亦当不顾羞耻,弃财而逃也。命,岂能待人?无常之至,其迅猛盖过于水火之攻*2,逃之诚难!其时则难舍之老亲、幼子、君恩、人情,虽不舍亦不可得矣*3!

    *1 佛教称悟得最高真理,证得菩提,得无上正等正觉为成就大事。
    *2 旧注引《六祖坛经》:“生死事大,无常迅速。”
    *3 旧注引《大集经》有关妻子珍宝等之偈:“妻子珍宝及王位,临命终时不随者,为戒及施不放逸,今世后世为伴侣。”

    ■第六○段

    真乘院*1有高德之智者名盛亲僧都*2者,嗜芋而所食甚多,虽在说法座上亦于膝头置一大缽,盛满芋头,随食随读*3。身体不适则以七日二七日*4等为期,号称疗治,实则闭居一室,则芋之佳者,尽情食之,以疗诸疾。彼从不以芋食人,唯一人独食。僧都极贫苦,故师匠*5临终时以钱二百贯,和三万疋为芋金,贮京中某人处,每次取十贯,以尽情食芋也。此外则钱更无他用,俱食芋以尽。或曰:“以贫乏之身得三百贯,如斯而尽用之,成为可感之道心者也。”

    此僧都见某法师时,曾赠以“昔罗乌路里”*7之名。或问曰:“是何义?”答曰:“此物虽我亦不知。若果有是物,当与该法师之容貌相若也。”此僧都相貌端正,有强力,食量大,书法、学识、论辩亦皆超群,本宗之法灯*8也。故寺众*9皆敬重之。僧都不以俗世为意,凡事任性而行,绝不随人俯仰。佛事中有膳食之事时,不待众僧之膳皆备,径就面前之膳独食。欲归时即径自离席独去。正食与非定时之食*10皆与常人不同而无定。我欲食时,虽夜中与破晓亦不计。欲眠则虽白昼亦入室径睡,且无论何等大事,人之所云俱不闻也。醒来则复数夜不眠,澄心以啸游,总之俱非世之常态。然世人于彼匪特无所非议,反推许备至,以其德行极高故也。

    *1 真乘院属仁和寺,即所谓院家。据《和训?》[两个“干”下面一个“木”],院家为门主隐居之所。宇多天皇入仁和寺之后,始有门迹之称号。此时贵族相继出家者颇多,居寺中小院,称“院家众”,此后凡门迹寺必有院家众,以示与平民出身之僧众有所区别。
    *2 僧都为位于僧正与律师之间之僧官。
    *3 诵读并讲解经卷之谓。
    *4 七日二七日即一周两周之意。
    *5 此处指主持寺院的老法师。
    *6 每贯合一千文(后为九百六十文),每文为一有孔的铜(铁)钱,相当明治以后的一厘。又十文为一疋,后文的三百贯合三万疋。
    *7 原文“しろうるり”,一说是“白瓜(しろうり)”之讹。又有的注家认为这个词没有意义。
    *8 原指照破世间黑暗的佛法之灯。此处指佛教一宗(流派)中之最高权威。《华严经》:“能燃照世妙法灯”。
    *9 指仁和寺的寺众。
    *10 按佛教戒律的规定,僧众只正午以前(正时)吃一次饭,在这之后吃饭都是“非时”。《僧祗律》:“午前日影过一发一瞬,即是非时。”

    ■第六一段

    宫中临产时,落甑*1之习俗原非定制。胞衣迟迟不下时所用巫术也。如胞衣卸下,则不用。此乃来自下层之事并无特殊依据。所用者大原里之甑*2。古宝藏之绘画中,即记有贱人产子时落甑事。

    *1 蒸饭之具,古时之甑为陶制,圆形,底有细孔。《笺注倭名类聚抄》:“按太神宫仪式帐、太膳职、内匠寮、大炊寮、造酒司式、法隆寺资财帐等用橧字,盖其器用木造,故变瓦木遂与训豕所寝之橧混。李时珍曰,北人用瓦甑,南人用木甑。然则西土亦有用木造者,伊势神宫今犹瓦甑。”又关于落甑习俗,还可参见《平家物语》(卷三):“皇后生产时,使甑自宫殿之栋上落下,皇子诞生时向南,皇女诞生时向北落下。”
    *2 大原里,今京都市左京区大原,因大原女与寂光院而有名。大原与大腹同音,故孕妇因谐音而取此地之甑。

    ■第六二段

    延政门院*1有时曾作歌,托赴皇居者以达后嵯峨上皇。歌词云:

    ふなつもじ牛の角もじすぐなもじゆがみもじとぞ君はおぼゆる。*2

    歌词即眷恋父皇之意也。

    *1 延政门院(1259—1332)为后嵯峨天皇之第二皇女,悦子内亲王,弘安八年(1285)出家。母为大纳言公经卿之女。
    *2 按此歌为包括四个平假名(日本草体字母)的字谜。“ふなつもじ”意为二重字,即假名的こ;“牛の角もじ”意为牛角形的字,即假名的い;“すぐなもじ”意为笔直的字,即假名的し;“ゆがみもじ”意为弯曲的字,即假名的く。这样,全句读起来就成了“こいしくとぞ君はおぼゆる”,也就是“眷恋父皇”之意了。

    ■第六三段

    主持后七日法事*1之阿阇梨*2例行纠集武士以为戒备*3,盖因过去曾有遇盗之事,当值者遂小题大作若此。一年中吉凶之相,皆将于此法事中见之,然法事中用武士,不得谓之妥当也。

    *1 指朝廷在正月初八日到十四日在宫中真言院举行的法事,目的在于祈求国家安宁和五谷丰登。真言院在皇居以西,是淳和天皇天长六年(829)因空海法师的奏闻,以唐朝的内道场为范例在宫中修建的。所谓后七日是说从元日到初七日先在东坊举行法事,从初八日起再在真言院举行七日。
    *2 梵语的音译,又译阿祗利、阿遮利夜、阿遮梨耶或简称阇梨,意为师范、正行、轨范等,指能矫正子弟的行为而为众僧师范的高僧。日本仁明帝承和三年(836),于比叡、比良、伊吹、爱宕、神峰、金峰、葛城七高山始置阿阇梨僧职。
    *3 举行法事时,武士带甲胄,警卫四门之谓。

    ■第六四段

    或曰,乘五绪之车*1者,不必人为规定。依身份之不同,直至最高之官位,皆得乘之也*2。

    *1 一种带帘子的牛车。因它的帘子除左右的镶边之外,中间还有与之平行的三道革纽,革纽各有风带下垂,与边缘形成五条,故谓之五绪。因此这车也就称为五绪之车。
    *2 当时有一种议论,认为只有高级官员才能乘无绪之车,但当时限于门第,有些家族所能担任的最高官位是有一定限度的,所以有人指出一般地只限定位高者才能乘坐无绪车是不合理的,只要达到本族所能达到的最高官位就可以了。

    ■第六五段

    或曰,近日之冠远较昔日为高,持有昔日之冠桶*1者,须将四周加高始得使用。

    *1 也叫冠箱,我国俗称帽盒。

 

    ■第七五段

    苦于无聊者果何心哉!心不外用,故唯一人独处最佳。一从世俗,心即为外物所夺而易惑矣。与人交谈而欲以言语取悦于人即非本心。或与人戏谑,或与人即物相争,时而生怨,时而欢喜,事皆无定也。分别妄起,得失无已时矣!既迷复醉,既醉复梦。匆勿奔走,惘然忘道,人皆如是也!

    然虽不识真道,苟能断离诸缘而使此身趋静,不参预世事而令此心趋安,则亦可得暂时之乐。生活、人事、伎能、学问等诸缘皆应弃去,此《摩诃止观》所云也。

    ■第七九段

    无论何事均作不甚了然之状,此种态度至佳。上品之人虽知之而不作知之之态,而来自鄙野之辈反作似无所不通之应答。因此闻之者为之无地自容,而其人反自鸣得意,甚卑劣也!明辨之道,必讷于言,不问则不答,是实大佳事。

    ■第八二段

    或曰:“薄绢制装裱甚易损坏,奈何!”

    顿阿闻之:“薄绢装裱物之上下两端易磨损,轴上螺钿制贝片有脱落者,皆大佳事!”此实为卓见。

    或谓一部草纸装帧格调不一,望之令人不快,然弘融都云:“凡物必整齐成套,此无聊人所为之事。未若参差残缺为佳!”此语诚有味。事事皆整齐一致,实不堪也。

    未了之事保其原状,不独有味,且予人以生机无尽之感。又有人曰:“营造大内亦必留若干未了之处。”先贤所著内外之文,残缺文章段落亦甚多也。

    ■第八九段

    或曰:“深山有所谓猫股者,能食人。”亦有人曰:“此间虽非山区,然猫经多年修炼亦可化为猫股,有噬人之事。”

    有法师居行愿寺附近,念诵阿弥陀佛且作连歌。彼闻知此事,自忖独行时当倍加留心也。其时唯彼一人于某地作连歌后深夜返回,至小河边,他时耳闻之猫股,果突然向足边奔来,且立即飞扑欲噬颈部。法师魂飞魄散,防身无力,欲立不能,遂跌入小河,狂呼曰:“救我,猫股也,伙颐,伙颐!”附近人家持松枝火把等走来,乃知系附近相识之僧也。众曰:“果何事耶?”遂将彼自河抱出,而彼怀中所持连歌之采头,如扇、小盒等物亦俱浸水矣。

    万幸哉得此一命,乃匍匐还家。实则所谓猫股乃彼所饲之犬。此犬虽于暗中亦识主人,故飞扑而来也。

    ■第一○七段

    女之本性皆执拗邪僻,人我之相深,甚贪欲且不识物之理,一心但向迷惑之途,巧于辞令,虽言之无碍之事问时亦不言,似城府甚深,然而骇人听闻之事,却复不问自说也。女子深自伪饰,其智慧殆似有过于男子,不知随后立即显露真相也。

    女子者愚顽不足道者也。顺彼之心而欲取悦于彼,岂非至愚耶?

    如此则于女子更有何可耻之事可言耶?若为贤女,则不可亲且可厌矣。唯迷于色而从之之时,始觉女人优雅而可爱也。

    ■第一○八段

    ……若有人来告我命必尽于明日,则今日存命之间可恃者何事,可为者又何事耶?然而我等存命之今日一日或彼时复又何异?一日之中,饮食、便通、睡眠、言语、行走等等不得已而浪费多时。其余暇虽不多,却用之于无用之为无益之事,讲无益之语,思无益之事,如此则岂止推移时日,是为旷日度月送却一生,愚之尤者也。

    ■第一一二段

    ……人间之交往,欲去之无一不难。若随世俗而难于缄默,则交往不绝,欲多身苦,心无瑕日,一生但阻于杂务小节,空空度过矣。

    日暮而途远,吾生已蹉跎。当前正放下诸缘之时也。既不欲守信,亦不欲顾及礼仪。不解此意者谓此人为狂人,谓此为丧心与无情。然谤既不介意,誉自亦不入于耳也。

    ■第一一六段

    昔人拟定寺院之名以及此外诸物之名时毫不穿凿,但就其本来面目平易称之而已。近时则闻多有运思过深而欲于名称之上炫示才华者,甚可厌也。

    人名用僻字,无聊之举也。凡事必求新奇,好异说,浅才必有之事也。

    ■第一二三段

    为无益之事以排遣时日者,可谓愚人。亦可谓为僻事之人。为国为君而必为之事多矣,故余暇无几。人身不得已而为之事,第一,食物;第二,衣服;第三,居所。人间大事不过此三者。不饥、不寒、不为风雨所犯,静以度世,人生乐事也。

    但人皆患病,为病所困则愁苦难忍,故医疗之事不可忘。衣、食、住与医药四者求而不得谓之贫;此四者不缺谓之富;营求四者之外谓之骄。四者但求俭约,则无人不足矣。

    ■第一二七段

    改之而无益之事,虽不改可也。

    ■第一三七段

    花盛开而月朗照,人之所能观赏者仅限于此乎?

    对雨恋月,垂帘闭居而不悉春归何处,亦殊富于情趣也.含苞待放之树梢,落花满地之庭院,可观赏之处正多.

    歌之小序中有云:“欲往观花而花已散落。”又云:“因故未能前往赏花。”如此等语何遽不若“观花”之语耶?花散月倾而人惋惜之,固人之常情,然“此彼枝之花均已散落,今已无可观赏者”等语,唯俗物始有之。

    世间万事,唯始与终特有意趣。男女之情事亦复如是也。岂可谓唯一味心情相会始为恋情耶?或不得相会而忧恋事之不终,或悲叹无常之契,或长夜间只身待至天明,或寄思绪论于远地,或身栖荒居而缅怀昔日,唯此方可谓通晓恋情之真谛也。

    满月皎皎遍照,一眺而至于千里之外,未若近晓时于待望中姗姗来迟之月,以其更富于情趣也。

    此时之月略带青色,或隐再于深山杉树树梢间,或遮没于带雨乌云之后,均极有味。丛生之椎树与白坚等,其叶若为水所濡而月光辉映其上,望之沁人心脾,然安得有会心之友共赏此景,而都城之恋油然而生矣。

    概言之,月与花又何限于目前所见者耶?春日闭门不出,月夜居寝所之内而想象其情状,亦甚有味也。

    上品之人于一事好之而无沉溺之状,虽有兴致而淡泊处之。穷乡僻壤之人于诸游乐事皆欲求尽兴。花下杂沓拥挤、凝视不已,饮酒,作连歌,终于折大枝恬然而去。遇泉水则伸入手足,遇雪则必欲践踏而留足迹等等,总之,于诸般事物,决不旁观静赏,必干之而后快也。

    (按:网上只找到这些,全书有243段吧,不过读了上面这些段落仍觉不过瘾者,应该购买正本来阅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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