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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姚:母语是我们的家园——老爸访谈
【时间:2014/10/13 】 【来源:本站 】 【作者: 何姚】 【已经浏览2304 次】

    作者简介:何姚,台湾正修科技大学大陆交换生,杭州师范大学钱江学院艺术系2009级学生,站长的女儿。此文参加全国大学语文研究会主办的大学生征文,获一等奖。

    上个学期,我还在大陆自己学校,我们播音主持专业有一个作业:每个同学都要做一档50分钟的人物专访。这是我们专业课最重要的一个作业,从节目策划,到邀请嘉宾,到现场制作,全都要靠自己独立完成。同学们都高度重视,尤其是邀请嘉宾环节,大家竭尽可能挖掘自己人脉,有的请来杭州小百花越剧团的演员,有的请来浙江电视台的著名主持人,有的请来北京的知名配音演员,还有的不知从哪里请来了瑜伽“大师”……只有我别出心裁地请自己老爸做嘉宾。其实开始时我只是想走捷径,从小学到中学,我们就不断做“我的爸爸”“我的妈妈”这样的命题作文,而且都能当堂完成,这有什么难度吗?难道老爸不是我最熟悉人的吗?难道写自己的老爸不是最容易的事情吗?不过老爸笑嘻嘻地告诫我,据说美国学校的作文不是这样的,假如他们做这个题目,老师会要求同学先访问自己的妈妈、爷爷奶奶、叔叔伯伯,乃至邻居和爸爸的同事,写成调查报告或纪实文学,务必客观真实地描述和评价自己的爸爸。这可是有点难度的,但是并没有吓到我,有难度才能做出好节目嘛。

    我老爸是杭州师范大学的老师,他18岁到黑龙江下乡,经历过很多事情,有些经历跟《人在囧途》的电影情节比,一点也不逊色,相信同学们都会爱听的。老爸答应给我做嘉宾,但是他说他不想讲“人在囧途”,他想讲“母语是我们的家园”,因为他这辈子的工作就是当语文教师,最适合这个话题。这让我很不自信,我们这个节目定位可是综艺特色的,讲语文还不把大家讲睡着呀?那几天我总是嘀嘀咕咕的,希望老爸改变主意,可是老爸总是笑笑说,你先开始做些采访工作吧。

(图略)
同学帮设计的访谈节目海报

    于是,访谈前的一个月里,我做了不少采访。我先采访了老爸在黑龙江下乡时最要好的朋友马老师和曾老师,他们女儿在杭州,他们正好来杭州玩住在女儿家。他们跟我讲了老爸在黑龙江教书时的很多事情,比如有一年学校放假了,老爸也不回去,一个人在学校宿舍里看书,准备参加函授考试(我老爸是自学成才),那一年雪下得很大,堆了一人多高,把宿舍门都堵住了,早上只能从门缝里伸出铁锹去,一点一点挖,挖一条战壕,像鼹鼠那样钻进钻出。马老师和曾老师一边说一边哈哈大笑,仿佛这是当年他们最开心的事情。我又采访了老爸回杭州后在法律学校教书时的学生王晓珏,她现在是西塘中学的初中语文老师,短头发戴着眼镜,说起话来表情总是很严肃,她回忆了当年老爸带领同学搞校园文化调查,把语文课和校园活动结合起来,使同学们对语文学习有了更多的兴趣,王晓珏就受此影响法律专业毕业后改行做了语文老师。我还从网上找到了杭师大学生写老爸的诗:

    第一次看见这样的语文老师
    有点鲁迅版本的
    整体风格文绉绉的
    特别是老师脸上那个褐色的胎记和笑起来少了一颗牙让我记忆犹新

    第一次上这样的语文课
    没有分段解析
    没有课后复习
    也没有课前预习
    只有一个个令人深思的问题
    那是无法胡诌的问题

    我庆幸听老师的讲课有了很多自己的想法
    学习为了什么
    不就是为了成长么
    在这种鲁迅版本的课堂风格中
    重要的是我学到一些思考
    这就是大学的课堂,大学的语文课堂


老爸在节目上装鲁迅

    通过这些采访和调查,我对节目渐渐有了信心。终于轮到我做节目这一天,播音主持专业的同学都来捧场,连外专业的同学也过来当观众。老爸首先简单回顾了一下他的语文教育生涯,他说,我从小学语文教师、中学语文教师、中专语文教师到大学语文教师,从来没有离开过语文教育工作,所以,“母语是我们的家园”这一句话,是我最真实的心声。接着是现场互动环节,同学们开始是出于给我捧场(哈哈,我们都互相捧场的),后来便越来越活跃,对语文的话题产生了强烈的兴趣。

    一个同学问:一个人假如一生都只讲语文,这样的人生会不会比较单调?老爸回答说:不会的,语文是内容非常丰富多彩的一门课,别的东西都是过眼云烟,语文却能成为你生命的一部分。然后他话题一转说:大家想不想听我讲讲“长生不老”的话题?生命无非是意识——我思故我在(这句话我第一次听说),意识无非是数据,数据是可以提取转存的,所以长生不老在理论上是成立的。那么你们想一想,当你的生命需要转存时,生命的数据库里会有些什么呢?房子、车子、票子这些东西恐怕是没有的,但是一定有语文和文学,一个热爱语文,热爱文学的人,他生命的数据库里一定是丰富多彩的。

    一个同学问:我们大三的同学经常会觉得自己老了,假如再读语文书里的那些古代作品,会不会更加变老呢?老爸说:不会的,事实恰恰相反,越是古老的作品越是保持着原始的旺盛生命力。比如《诗经》,保存着我们民族童年、青年时期的心态,经常学习有利于心态年轻。比如“氓之蚩蚩,抱布贸丝……”这首诗,女主人公有一种非常坦率、健康的性格,她盼望见到心上人,爬到墙头上去张望,望不到就非常伤心,望到了就手舞足蹈。后来那个男子变心了,女主人公虽然也很伤心,但是很洒脱,说:既然他已经变心,这样的男人就算了吧。后来《孔雀东南飞》就不一样了,两个情侣不能到一起,就一个上吊,一个投河死了,悲催呀!那是汉朝,离诗经年代已经有点远了。总之人类文化越是接近源头的地方越纯洁,越健康,越往后,就越渐渐远离了这种精神,所以无论哪个民族,都需要经常地回到自己源头去重新汲取生命的养分。那些感觉自己老了的同学,他们那么说的时候,是因为读了古诗,读了古人的文章吗?不是的,肯定是当下的原因,失恋啦,挫折啦,他们的生命只有现代部分,没有接上古代的源流,他们的生命很短,所以很容易变老。

    整台节目中,老爸都是这样侃侃而谈,让同学们觉得既玄妙,又很信服。这样很快50分钟就过去了,节目结束的时候,老爸还牵着我的手唱了一首《大头儿子小头爸爸》的歌,当唱到“大手牵小手走路不怕滑,走呀走呀转眼儿子就长大”时,终于把我弄哭了。这时候现场的观众包括我们老师早已热泪盈眶,大家都说这个访谈让他们很感动。

    这次节目取得了很好效果,老师给了我最高的分数,我得了第一名。也在意料之外的效果,因为本来以为把综艺节目做成了语文节目,很担心大家觉得无聊,可是没等节目做完,现场的观众(我的老师和同学)早就已经热泪盈眶,还有些感情丰富的女生哭得稀里哗啦,而我自己在节目结束后哭了一个下午,用了无数张纸巾。大家都认为这次的访谈让他们很感动。有一个女同学在看完了访谈之后马上打电话给她的爸爸,告诉她的爸爸她很爱他,这个周末就要回家。还有高年级的学长发来短信称赞我这档节目很震撼。老师在评语当中说:以前看到过的访谈都是主持人把嘉宾弄哭,这还头一次见到嘉宾把主持人弄哭的。整档节目构思完整,呈现的很完美,让我们看到了一个那么热爱语文的学者用他的一生去寻找他所信仰的源头,也让我们看到了一个那么爱女儿的父亲,父女俩可以没有代沟地去交流是多么不容易的一件事呀!老师还说看了这次的访谈她也开始想念自己的老爸了。……

    现在离这次访谈节目已经过去很久了,当我写这篇征文的时候,我已经作为交换生在台湾学习,虽然远离家乡,但是这里的老师同学说的也是国语(普通话),也学习语文课(他们叫“国文”),彼此就感到非常亲切,一点没有孤独的感觉。这让我对“母语是我们的家园”这句话的含义有了更深刻的体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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