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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二元:大学语文是拯救中国语文教育的一把钥匙
【时间:2012/11/8 】 【来源:本站 】 【作者: 何二元】 【已经浏览5534 次】

在全国大学语文研究会第十四届年会上的发言

 

各位同行:大家好!

    我发言的题目是《大学语文是拯救中国语文教育的一把钥匙》。“拯救”这个词是不是有一点嚣张?不是的,“拯救”一词是中国现代语文教育中经常出现的一个关键词,上世纪40年代,就有“抢救国文”运动,世纪末又有“拯救中国语文教育”大讨论,只是这些讨论和运动都是中小学语文的事,中国语文教育、百年语文等等,都是偏指,偏指中小学语文,没有大学语文的事。所以这些运动和讨论都不了了之,没有结果。

    马克思说:“人体解剖对于猴体解剖是一把钥匙。反过来说,低等动物身上表露的高等动物的征兆,只有在高等动物本身已被认识之后才能理解。”中小学语文这只猴子为什么100年还没进化成人?因为生存环境好。生物进化的重要原因就是环境不好,环境太好不会进化,只会变成活化石。一千多万年前,人类远祖森林古猿生存环境发生变化,遭遇到“尴尬”与“边缘化”,被迫走出森林,开始直立行走,这就开始了进化,否则,今天人类可能还在树上,不成其为人类。

    中小学语文之所以摆脱不了百年困境,就是它的生存环境太好了,第一,它的主课地位不会动摇,无论怎么“少慢差费”,无论怎么“误尽苍生”,语文课仍然是一门主课,不会被取消。第二,中小学语文具有综合性,无论是上成政治课,或是上成文学课,都是没有问题的,今后的趋势越来越向“文综”“理综”发展,就更没有问题了。第三,中小学语文学习时间长,课时多,据吕叔湘先生统计有2700课时,今天有人统计,十年制变成十二年制,加上放学后节假日没完没了的补课,已经高达5000课时。这样多的课时,不管怎么学,潜移默化,总能学到点东西。

    大学语文则不然,第一,它的课程地位低,拿人们常用的说法,“既缺乏政治思想课的权威性,也没有外语四六级考试那样的尚方宝剑”,搞得不好,随时可能被取消。第二,大学语文课时少,只有30几个课时,即使能开两个学期,也不过70个课时,这么少的课时,没有潜移默化的可能。第三,高校分科细密,尤其是实行通识教育,哪个学校都能开出几十门、上百门,甚至上千门选修课,譬如上午温儒敏教授讲的北大的通识教育书系,我知道这个书系是他主编的,一共有100多种,我已经下载到50多种电子版本。这些课程内容和大学语文往往是重复的,而且比大学语文更加专门,假如讲内容,大学语文几乎就没有存在的必要。

    这就逼着我们研究语文课的性质。按照蔡元培、叶圣陶等语文前辈的说法,语文是一门形式训练课,它没有自己的内容,它以其它所有学科的内容为内容,甚至以整个世界为内容,这就是人们说的“世界有多大,语文就有多大”。所以语文不能从内容定位,从内容定位,它就成了其它学科,成了世界。语文定位的“一语N文”(语言文字、语言文学、语言文章、语言文化、语言文明……)就是这么来的。语文定位必须从形式入手,传统教育,整个教育就是一门语文课,这是由于文言文这个形式所决定的,学什么也绕不过文言文这一关,首先都是学语文。1904年“癸卯学制”开始分科教育,语文成了“一科”,尤其是五四白话运动,废除文言,实行白话,语文失去了传统的文言形式,这是一个历史契机,从逻辑上推论,接着就应该铸造现代语文学科的形式了。但是不知为何,很少人在这方面下功夫,都是在内容上下功夫,从读经教育,到把种种“问题”和“主义”拉进语文,到今天的“文化专题”“人文主题”,都是在内容上下功夫,把语文课上成政治课,上成文学课,于是就有“少慢差费”的问题。

    为什么会这样?就因为内容好讲,形式不好把握。歌德说:内容大家都看得见,形式对于多数人则是一个秘密。我们一直来的认识,总以为内容重要,形式不重要,认为内容决定形式,形式讲多了,就是“形式主义”,内容讲得再多,也没有这个批评。其实高级的形式都不会脱离内容,是类似美学上那种“有意味的形式”,当然这种形式不容易把握,任何好的东西都不是唾手可得。我就经常想这么几个问题:论语,哲学怎么讲,语文怎么讲?史记,历史怎么讲,语文怎么讲?水经注,地理怎么讲,语文怎么讲?诗经,文学怎么讲,语文怎么讲?……这个问题还可以一直问下去,通识教育开出多少门课,就可以问多少个“语文怎么讲”,我想这些个“语文怎么讲”里面,一定有统一的东西,从哲学怎么讲、历史怎么讲、地理怎么讲来说,自然各不相同,但是从“语文怎么讲”里面,一定有个统一的形式,假如下功夫研究,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实证,也许就能提炼出现代语文学科的形式。

    这里面语文和文学的关系最难区分,但是对于大学语文来说,又并不难,我们可以引进新的比较维度。我早几年在我们省的年会上曾经作过一个“大学语文的上下左右”的发言,“左右”,就是大学语文与其它人文学科的平行比较;“上下”,“下”是和中学语文比较,不要上成“高四语文”,“上”,就是不要上成中文专业课,大学语文是一门公共基础课,不能上不封顶,进入专业课领域。当然语文和文学还有学习的不同角度,语文是母语学习,任何民族最好的母语都保存在该民族的文学中,文学是语言艺术,语文课讲文学应该从这个角度切入才对,而不是大讲时代背景、思想内容这一套。(注:这一句发言时没有讲,现在补上。)总之,语文是一门形式课。上午温儒敏教授讲到现在的大学语文教材是拼盘式的,我觉得拼盘并不要紧,关键是盘子是语文的,盘子里的东西再多,譬如通识教育开到几百种,上千种,语文也不会失去自己存在的价值,各种通识课都是品尝盘子里的果品,只有语文课是打造装果品的盘子。

    前面讲到中小学语文的优势,大学语文的劣势,其实中小学语文也有劣势,它们的劣势就是应试教育,全体师生都要跟着这根指挥棒转,没有自主学习的权力,这是一招致命,前面那些优势统统成了劣势。大学语文正好相反,它有它的优势,完全没有优势也不会进步,自然界遵循的是优胜劣汰的法则。大学语文的优势就是它已经摆脱了应试教育,它有充分的自主权。我们常说大学语文编了一千多种教材,把这看作是乱象(春秋战国),其实换个角度看,也说明大学语文有自主权,学校有自主权,教师有自主权,有了自主权就可以搞研究,就可以搞实验。一千多个主编,几千个副主编,上万个教师,都来搞研究,做实验,还怕大学语文学科建设搞不好吗?

    这样前面说的那些劣势就都成了优势:课程地位低,逼着我们要改革,不改没有出路,会被取消。虽然现在有大学语文,但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大学语文再次被取消也不是没有可能。大学语文假如从五四算起,1919年到1949年正好是30年,这是大一国文时期;1949年到1979年又是30年,这30年大学语文是被取消了;1979年重开大学语文,到2009年又是30年了,现在已经超过几年了,似乎30年的怪圈已经被打破了,但是我们不能高兴过早,我觉得今天的大学语文之所以能够30年不亡,还是要庆幸我们学科带头人徐中玉先生的长寿,所以我们仍然要有危机感,大树底下固然是好乘凉,但不是总可以乘下去的。大学语文只有赶紧搞清楚自己的学科性质,做好学科建设,这才是长治久安之策。

    大学语文的第二个劣势,教学时间少,也可以成为优势。中小学教学时间多,周期长,很难做实验,一做就牵涉十几年,一代学生,谁也不敢轻易冒这个险。大学语文不同,只有一个学期,最多一年,很容易设计实验,做好了最好,做不好下学期改回来就是,没有什么严重后果。大学语文的第三个劣势,是分科细密,通识教育有几百门课,上千门课,这也可以转化为优势,我们上下左右的比较参数就比中小学多,假如我们不把语文课上成语文课,而是上成文学欣赏课、文学概论课,就会和通识教育发生冲突,重复开课,就很容易被学校取消掉。这就逼着我们研究语文课和这些通识课的区别,把语文课的性质搞清楚。所以中小学一百年解决不了的问题,也许我们大学语文能够解决,一旦大学语文解决了,反过来就能指导中小学语文课,引领它们走出困境,这就是我引用马克思话的意思。

    最后要强调的是,从找到钥匙到开启门户到登堂入室还有一个艰苦的过程,需要大家努力,要有所作为,学会要有作为,学校要有作为,老师要有作为,否则,拿到钥匙也可能摸不着门,站在了大门外面也仍然只是个观望者。朦胧诗人说:“中国,我的钥匙丢了”,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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