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语文学科理论首先应该是建立在现代语文学科基础上的。
现代语文学科创建于上世纪初,具体标志是1904年癸卯学制,这个学制是中国现代教育分科教学的起点,国文成为独立学科。在此之前,中国学术是文史哲不分的,如叶圣陶所说,“整个就是一个语文学科”,也就是所谓“大语文”。分科是对语文学科内容的分解,文学、政治、历史、地理、常识等等都成为独立的学科,语文的内容被掏空了,语文课的性质就成了问题。
语文的内容被掏空了,本来顺理成章的结果就是从此成为一门形式训练课,也就是听、说、读、写的语言文字训练,这是世界所有国家母语教学的方向。这在文言文教学中还好办,反正学生不懂,老师就一字一句讲解,但是采用白话教学后,老师就不知道讲什么好了。于是出现这样两种情况:一种是坚持讲文言文,这可以理解为什么白话运动这么多年,语文教材中仍然有很多文言文,老师们仍然喜欢挑文言文来讲。一种是讲内容,语文课没有自己的内容,它只能以文史哲乃至自然科学的文章做课文,讲内容就成了讲这些不属于语文的课,其中语文老师最喜欢讲的是政治和文学两种内容,这对于现代分科教育来说,是开倒车。
于是中小学关于“语文是什么”的争论中,出现了语言文字、语言文学、语言文章、语言文化、语言人文等等说法,除了第一种,后面这些都是在内容上做文章,都会把语文课变成不是语文课。这虽然也给中小学语文造成“少慢差费”的后果,但还不是致命的,因为中小学语文是主课,怎么差也不至于被取消开设,况且中小学没有独立的文学课,也需要语文课来兼任。
大学语文就不同了,大学的主课是专业课,大学语文只是公共基础课,公共基础课是可开可不开的(在一些领导眼里),尤其是当它和“主课”发生冲突(时间上),或者发生重复(内容上)时,就很容易被取消。目前大学普遍开设通识教育课,通识教育课的很多内容恰恰就是大学语文的内容,更让大学语文显得多余。
这个问题从现代学科分科之初就没有解决好,第一种大一国文教材(林传甲著)就是照搬中文专业文学课的(取文学内容41项的前16项),后来民国教育部的部颁教材更是倒退到经史子集的“四部之学”。之所以没有被取消,一是靠整个社会弥漫着的重视国学的氛围,二是靠一些国学大师的个人魅力。但这两者都不属制度性保障,所以大一国文被取消是早晚的事情,不能把帐算到新中国学苏联搞院系调整上。
1980年全国重开大学语文,并没有解决上述问题,主要仍然是靠少数领导人的重视,仍然缺乏制度性保障。而这些领导人中,匡亚明是重政治的(政治家身份和当时社会环境使然),徐中玉是重文学的(后来变成重人文),都没有解决好大学语文课程性质问题。而制度保障和课程性质是相关联的,后者不解决好,前者也难争取到,所以解决大学语文问题必须把课程性质放在第一位。
1996年高教司的定位(文学教育,素质教育)是不准确的,后来有个大纲征求意见稿提出“适应当代人文科学与自然科学日益交叉渗透的发展趋势”,实际上就是要回到语文是形式训练课的起点,是为人文科学自然科学各门学科的教学服务,可惜征求归征求,没有人响应,最后不了了之。
到最近几年提出的“母语高等教育”,似乎有点摸到了解决问题的门径了。但是这还只是一个口号,下一步需要扎实的研究。基本的研究思路,我认为应该是如下几条:
1、语文课是形式训练课,要把研究重点从内容转回形式来。从内容说,文史哲乃至自然科学无所不可,但只有从形式上(语言文字上)讲解这些内容的,才是语文课。
2、语文的形式就是语言文字的形式,也就是母语形式,具体就是听、说、读、写的语文能力学习和训练。要研究中小学语文的这方面内容,更要研究如何超越中小学语文,如果不能超越,就只能是“补课”,只能是“高四语文”。
3、回到现代学科源头,并不是要否定三十年大学语文和百年大一国文成绩,这些都是宝贵资源,可以和而不同。比如文学本来就是语言艺术,换个角度(比如调整一下课后练习题目),就可以成为母语高等教育的听、说、读、写训练的文本。
究竟是否如此,欢迎同行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