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师从梁思成先生的时间较长，自1947年入学—1951年清华大学营建系毕业，到1956年—1958年以梁思成先生为导师的“建筑理论及历史”副博士研究生。就是此后的工作单位—建工部建研院建筑理论及历史研究室，也是由梁先生任主任，我的专题研究工作仍受到梁先生的指导。长时间的受业于梁先生，对先生学问的精深、气度的儒雅，深感钦敬。先生对我的谆谆教诲、殷切期许，令我铭刻于心，永志难忘。我在经历了建筑管理、设计、科研施工等工作岗位之后，也进人了建筑教学岗位。身为教师对当年先生如何教育培养学生进人建筑学殿堂的事例，时常忆起。值此纪念先生百年诞辰之际，特就先生在教学方面的一些事例，回忆记述如下:
　　
　　首先，请看我的四年大学课程表，其中一二年级课程是梁先生创办清华“建筑工程学系”时拟定的，三年级以后的可能略有修订。从表中所列各类课程所占学分比例，可以看出梁先生对建筑学的理解与他后来在《拙匠随笔》一文中对建筑所下定义:建筑C(建筑科学U技术科学U美术)是完全符合的。

　　以下，我扼要地叙述一些回忆:

一、“空间理论”的宣扬

　　“建筑是组织空间的艺术”在当时是流行的概念，梁先生在讲述这一论点时，特别说了1946年他在美国拜访现代建筑大师F.L.Wright时的事。wright问他“你来美国干什么?你来找我干什么?”梁答“向你学习建筑空间理论”。wright说:“你回去，最好的空间理论在中国”引出了《老子·道德经》中的“凿户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的句子。这件事，这句话由梁先生口中说出，是那么生动有力，大长了同学们的志气，使人念念不忘。若干年后，我也当上了教师，在我每次给学生上中国建筑史课，第一节课一定要讲这一段话。现在这个“典故”差不多已经成为中国建筑界人所共知的了。梁先生在给学生铺导建筑设计时，总是强调空间效果，要求在研究平面时，就要有空间概念。对那种只追求立面好看的设计方法，十分反感。

二、“抽象图案”的训练

　　一年级的建筑设计课叫“预级图案”，练学生从平面到立体的构图能力。当时同学们叫它“抽象图案”，即是不准画“具像”，而是用点、线、面、体等组合成美的构图。是学会运用权衡、比例、均衡、韵律、对比等形式美的基本法则的一种训练。梁先生从美国带回一些书刊、图片供教学参考。这在当时是很新的东西，即使是对几位年轻的教师也属新的课题。于是师生共同努力探索。平面构图还好办，做立体构图时就有困难，首先是缺少制做用的材料，有的同学就去校内的金工厂捡金属刨花等废料，用于立体构成作业。后来听说在批判梁先生时，指责他“让学生到垃圾箱中去找灵感。”这真是从何说起，实在是冤枉。以后经过了三十多年，直到1979年我从外地回到北京，到北京建工学院建筑系任教，担任“设计初步”课，了解到必须教的课程叫“构成”，是最时髦的新学问。于是赶快去北京工艺美院学习取经。去了之后一听一看，不禁感慨万千，这不正是三十多年前，我接触过，又遭批判的那个“抽象图案”么?只是人们已找出它的可循的规律，有了一套方法。讲这个问题是说明梁先生对新鲜事物是极为敏感的，是勇于接受的，决不是保守之人。在距今五十多年前，敢于放弃学建筑必须从西洋建筑五种柱式人手，而采用新式的训练方法是需要一定的远见卓视的。

三、对“.市镇规划”的重视

　　梁先生不止一次地说过，不少著名的建筑大师到了年老时都悟出一个道理，就是建筑不能“独善其身”，必须有协调的环境，也就是一定要有好的市镇规划(lbwllPlannjl嗯)。他大力提倡、多方宣传，并身体力行，亲自参加北京市的都市规划工作。在建筑系内成立了一个市镇规划组，与建筑组并立。并多次聘请规划方面的专家来系讲学。我是属于建筑组的，对市镇组学习的内容不完全了解‘前边所列课程表也不能表现出规划组的课程内容。在我的必修课中，虽然只有4个学分的“市镇概论”课，但先生重视市镇规划，语重心长的教诲还是留给了我很深的印象。

四、注意到建筑的“社会科学属性”

　　建筑是技术与艺术结合的产物，已被大多数人所理解。而建筑的社会科学属性，则尚不是一般人所意识到的。在课程表中，清楚地反映了先生对社会科学的注意。在课程安排中，二年级有4个学分的“经济简要”，6个学分的“社会学概论”。“经济简要”是清华工学院学生的必修课，它的意义现在已是众所周知，无庸多讲了。而我们上的“社会学概论”是与法学院的社会系同学一起上的。由著名的社会学家吴景超教授讲授，还做了社会调查。三年级时的社会科学课“辩证唯物主义与历史唯物主义”、“新民主主义论”也共占6个学分。这些对我后来做研究工作是大有裨益的。

五、对工程技术课的高要求

　　从课表上可以看到，工程技术课的安排是很严格的。一年级的微积分是8学分，物理8学分。二年级的应用力学和材料力学8学分，测量2学分。三年级的结构学4学分、钢筋混凝土3学分、工程材料学2学分、房屋结构设计1学分。四年级的钢筋混凝土设计9学分。这些工程技术课都是与理工学院其它系一同上的，有些是与土木系同上的，难度相当大。在清华考试得分难是著名的，而建筑系的学生美术课，设计课是很费时间的，要读好这些工程技术课很不容易，稍不抓紧就有不及格的危险。同学们大多数不休星期日，而叫它“星期七”。不过正因为吃过这样的苦，个别同学毕业后，竟可以胜任结构工程师的工作。梁先生在指导设计工作或评图时，很注意结构的合理性，见到把承重墙建在梁上的图，一定划上个大叉子。与建筑息息相关的水、暖、电、卫等工程技术，他特邀了各方面有理论、有经验的教授开课，使学生懂得处理好这些设备与建筑的关系的道理与方法。

六、设计课的循序渐进

　　建筑设计课的安排表现出先生的思路。一年级学习投影画、制图初步。设计课叫“予级图案”仅2学分。二年级为“初级图案”6学分。三年级“中级图案”9分学了。四年级大约原来是叫“高级图案”的，不过课表上是“建筑设计”(六)、“建筑设计”(七)，各占18学分和21学分。由预级、初级、中级到高级、形成系列。学分由2、6、9、18、21逐步加深，学时加多。设计课的成绩采取“积点制”最高的5点、3点及格。每阶段积满若干点可以升级去学上一年级的设计课。不过回忆中不记得有同学越级学习的。可能是当时学生较少。未能实行。不过先生的这个设想也是很有深意的，可以鼓励学生上进。

七、“美”的培育

　　对美术课的安排，投入极大。素描占4个学期，水彩4个学期、雕塑2个学期。此外还有“视觉与图案”、“中国绘塑史”、“欧美绘塑史”等课。这些课从学分上看不是太多，可是占用的时间却是不得了。不管是素描还是水彩，只要一上课就是半日。要想画好光靠课内时间远远不够，还要课外下功夫。梁先生及夫人林先生课余对同学们的熏陶、言传身教更是使人难忘的。梁宅客厅案上的小陶猪背脊曲线的欣赏，是很多人文章中写过的，在此不多赘述。就是梁、林两位先生的举止、言谈、衣着、居室布置等，也无不给人以高尚典雅的美感。

八、学术氛围浓厚

　　梁先生为建筑系聘请的师资，都是一些才华出众，学有专长的。有成名的学者、建筑师、画家，也有具特殊技艺的匠师。当时的年轻教师也都是来自著名高校建筑系的拔尖毕业生。不仅本校的师资阵容强，梁先生还广为留意延请校外名家来讲学。传授知识。记忆中的有常书鸿先生来讲敦煌石窟、吴华庆先生讲彩色照明艺术、侯仁之先生讲北京历史地理、汪坦先生讲他在wright所办学校中学习的情况，陈占祥先生讲城市规划等等。凡是路过北京的与梁先生相识的学者，他总要想方设法请来与学生相处一段时间，给学生们讲点什么。我们戏称这叫“雁过拔毛法”。这的确是开扩学生眼界、增长知识的好办法。例如侯仁之先生的一席精彩演讲:“兄弟一路北上，沧海桑田……”五十年过去了仍响在我的耳边。汪坦先生与我们相处时间略长，他提出系里走廊墙壁上应挂些图片，增加建筑艺术气氛。后来一些丽江民居等大幅照片挂到墙上。成为启发我们在做建筑设计时，探寻民族形式的灵感之源。学术氛围增强了。
　　
　　最后，说一下建筑系更名“营建系”的事。我1947年人学时，系名是“建筑工程学系”。1951年毕业时系名改为“营建系”。我的同级同学是拿到清华大学营建系毕业证书的唯一的一级。后来了解到1951年人学的那一级同学，是拿到有营建系字样的学生证的唯一的一级。在我一年级时，梁先生上第一堂课，讲建筑概论时就说过，他不喜欢“建筑”二字。说它不是中国的，是由日本汉字移植过来的舶来品。他喜欢“营建”二字，它涵括的内容正好有规划、设计、建造等。经过他考虑、说服各方、终于在1951年将系名改为“营建系”了。我没有听见梁先生亲自解释过他对“营建”二字的解释。记得清华大学高亦兰教授有过论文谈及，在此不做赘述了。
　　
　　如今社会上有一种偏见，一说及梁思成就联想起“大屋顶”、几乎大屋顶就等于梁思成。一般外行人这么说倒也罢了，这有其社会历史原因。不幸地是有些建筑界人士，也不太清楚梁思成的学术思想，也存在着一些误解。这次纪念梁先生百岁诞辰，举行了一些展览会，纪念会，发行了梁先生文集，有助于人们对梁先生学术思想的理解。我仅将受业于梁先生的初期阶段的感受，做了以上的简单回忆。有关研究工作方面的种种，留待以后另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