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代伟大的戏剧家关汉卿以他题材广泛的杂剧作品深刻揭露了封建统治的黑暗腐败,向封建制度发起了直接正面的挑战。不仅如此,我们还通过他的以《南吕·一枝花·不伏老》为代表的一些散曲看到他与封建社会进行的曲折的嬉皮士式的斗争。对于散曲《南吕·一枝花·不伏老》历来有着不同的理解,有人认为《不伏老》是关汉卿放荡生活的真实写照,也有人认为这首散曲是表现他不畏艰险、顽强从事杂剧事业的坚定誓言。其实它有着更深的意蕴。
的确,《不伏老》几乎字字不离花柳,句句不少风流,乍看起来确实像风流浪子久历烟花风月的自供。毋庸讳言,关汉卿生活中也确有花柳风月的成分,但只要我们细心体味不难发现,一般写男女私情、追欢狎妓的诗词都写得香软缠绵,充满香艳之气,而这首曲则一反常态,写得音节铿锵,豪辣诙谐,吐纳英锐之气,显露激愤之色,有冲阵决斗的姿态,这一表面上的不协调,恰是这首元曲的耐人寻味之处。
元代社会空前黑暗,入主中原的元蒙新贵对汉文化和汉儒采取仇视和排斥的态度,取消科举制达七十八年之久,将知识分子打入四等十级中的最底层,当时有“八娼九儒十丐”之说。同时,统治者对知识分子还实行高压政策,元代法律规定“诸乱制词曲为讥议者,流。”“诸委撰词曲诬上,以犯上恶言者,处死。”科举制度的废止,堵塞了知识分子既定的“学而优则仕”的道路,卑微的社会地位和岌岌可危的处境使得一代知识分子彷徨无路,郁愤难平。于是以马致远为首的一部分知识分子唱起了隐逸之歌,走向了避世之路;而以关汉卿为首则唱起了“琼宴醉歌”,走上了玩世不恭之路。
关汉卿等人公然站到了社会和传统的对立面,邾经《青楼集序》记载:“关已斋辈,不屑仕进,乃嘲风弄月,留连光景,庸俗易之,用世者嗤之。”既然,功名无份,志不得伸,与其一味愁苦郁闷折磨自己,还不如索性绝了那份无望的梦想和挣扎,任自己沉沦下去,让世人去嘲弄,去愤怒吧,这正是玩世者所期望的。你嘲讽,他却得意;你愤怒,他倒开心。也正是在世人的一张张愤怒的脸上,玩世者找到了安慰,实现了内心的平衡。
他的这种玩世不恭的情绪在他晚年的自叙性作品《南吕·一枝花·不伏老》中得到了痛快淋漓的宣泄。在这首散曲中,作者夸大其词地渲染了自己浪漫放纵的生活,以冲阵搦战的姿态表现了至死不改的决心,全曲充满了离经叛道的刻意亵渎情绪。开头几句中,作者似乎故意用顶针续麻式,字字句句不离花柳,让那些提到女人就觉得有失体统的“正人君子”恶心个够,厌恶个够!同时那一连串的攀攀折折也把自己的脸面撕了个粉碎,将自己打入了封建道德的十八层地狱。还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地宣称自己是“普天下郎君领袖,盖世界浪子班头”。他像是那样津津乐道于翠红乡里陪花伴柳,深深地迷恋那一切,最反感别人说他老了:“你道我老也,暂休!占排场风月功名首,更玲珑剔透!”对仕途他是那样不求上进,自暴自弃,而在风月场中却是那么争强好胜。接着,他又肆无忌惮地“自夸”道:“我是个蒸不烂、煮不熟、捶不扁、响响当当一粒铜碗豆。”他在以一个冥顽不化的道德败坏者的姿态向封建道德挑衅,他的“最后通牒”更是让那帮正人君子们气急败坏:“你便是落了我牙,歪了我嘴,瘸了我腿,折了我手,天赐我这几般儿歹症候尚兀自不肯休!则除是阎王亲自唤,神鬼自来勾,三魂归地府,七魄丧冥幽,天哪!那其间才不白烟花路上走!”真真是执迷不悟,死不改悔了!他把自己浑身浸满了恶臭,一边在封建传统的神圣的法坛上肆意地
打着滚,一边得意而刻毒地大笑着。
关汉卿这种以自我践踏和自甘堕落的方式来发泄愤懑,表示反抗的方式很容易让我们想起二十世纪中后期西方出现的嬉皮士。
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美国统治阶级对内实行高压政策,出现了大搞白色恐怖的“麦卡锡主义”,造成了美国人民前所未有的恐惧和心灵受桎梏的情况。老百姓人心惶惶,人人自危,整个社会似乎万马齐喑,在这恐怖的沉默中,杀出一些青年,他们对现实极为不满,又迫于反动统治高压,只能以穿奇装异服、蓄长发、酗酒吸毒、残害身体等方式来表示反抗,人们称之为“嬉皮士”。他们以标榜自己同社会格格不入为荣,以向下沉沦的堕落行为和残酷的自我践踏来反对传统的价值观念和风尚习俗,对抗现实社会和现行政策。
关汉卿以自贱自辱的方式表示对社会的蔑视与亵渎的行为与嬉皮士们如出一辙。不同的是关汉卿在《不伏老》中所表现的自我践踏是人格上的自侮,而嬉皮士是肉体上的自残。更主要的是他们有着本质的不同,西方的嬉皮士是萨特存在主义消极的一面与美国本土的实用主义相结合的产物,是“二战”后人们精神空虚苦闷而又苦闷迷惘的反映。嬉皮士们发自内心地认为“沉沦就是出路”,而关汉卿等人是在儒家思想熏染下和封建礼教的教化下成长的封建知识分子,封建传统思想根深蒂固,他们的放荡不羁、浪荡人生不是出于本心,而是愤懑痛苦之极,借以
发泄愤慨和麻醉自己的方法。至于内心则是一直向往着正统的“阳关大道”。关汉卿的《不伏老》虽浪子味十足,但终没有掩住那一缕深深的忧怨,游戏于青楼原来是为了“花中消遣,酒后忘忧”!通篇的浪子风流,骨子里却满是负气与牢骚,在奔涌的狂涛下面是潜流幽咽。
关汉卿和嬉皮士,一古一今,一中一外,不同的时代,不同的国度,却有着相似的心灵挣扎的形态,他们的精神和言行同样被社会痛苦地扭曲着。由此,我们可以较深刻地理解《不伏老》的创作初衷,领略这首散曲独特的魅力,从而倍加珍视曲苑中这朵散着异香的奇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