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2007-07-18 】 【来源:传统中国文学电子报 第二十四期 1999/11/18 】 【作者: 中正大学 郑芳祥】 【已经浏览8507 次】
一、前言
赋体自先秦屈原以来,经过了两汉古赋、六朝骈赋、唐代律赋的文体变化,到了宋代则发展成为所谓的「散文赋」。元人祝尧曰:「愚考唐宋间文章,其弊有二,曰俳体,曰文体。」1[1]所谓的「文体」,即是「以散文为之」的文赋。散文赋配合古文运动的进行,改革赋体一贯骈偶丽辞的风格,注入散文化的语句,使赋体至宋代令人耳目一新,同时也奠定了「散文赋」在文学史上的地位。这样一个文体的改革工程,自宋代的文坛领袖欧阳修开始,至苏轼则臻至极高境界。而在东坡之七篇文赋中2[2],又以前、后〈赤壁赋〉最享有盛名,是中国赋史和文学史上备受推崇的佳作。
前、后〈赤壁赋〉所以成篇,导因于苏轼人生旅途上的一次大风波──「乌台诗案」。东坡于宋神宗元丰二年(公元一○七九年),因作诗讽刺王安石所主张的新法,被捕入狱。在经过残酷的折磨之后,贬官黄州(今湖北黄冈县)团练副使,不得签署公事,不能擅离贬所,实际上就是被软禁在黄州。这是苏轼政治生涯由顺转入逆的开始,却同时也是他创作生命的丰收期。前、后〈赤壁赋〉即是此一时期之代表作,主要是东坡藉由前、后两次(元丰五年七月和十月)游历赤壁的机会,透过和随客的问答和独自登临,抒发对宇宙万物「常」与「变」的体会。
历来针对前、后〈赤壁赋〉比较其异同的讨论很多,由王水照先生《苏轼选集》在此二篇篇末所辑之前人的评点文字可以得知3[3],也由此可见他们在历代文人心中的崇高地位。今将专就「修辞学」的角度来看前、后〈赤壁赋〉修辞辞格的运用,及其与全篇文章的关系,并试图加以比较,以期对此二篇名作有更深一层的了解。
二、前、后〈赤壁赋〉中的修辞及其比较
前、后〈赤壁赋〉中,有相当多修辞辞格的运用,使得两篇作品意象更加鲜明,描写更为深刻。其中所用的修辞方法计有:譬喻、设问、对偶、象征等等。以下将针对这些辞格在文章中运用的情形,及其与全篇的关系,加以比较。
(一)、譬喻法
所谓的譬喻法,沈谦先生在《修辞学》一书中认为,简而言之就是「借彼喻此」4[4]。在〈前赤壁赋〉中,运用到相当多这样的修辞技巧。首先是作者在游历赤壁时,对景色之壮阔和盛大所发出的感叹。他说:白露横江,水光接天。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5[5]「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一段,即是东坡面对赤壁「茫然万顷」之极尽盛大、令人慑服的开阔视野时所发的赞叹。分明只是江面辽阔,而却说自己有如「冯虚御风」的畅快;分明只是水快船轻,却说自己有如「遗世独立」进而「羽化登仙」。东坡运用了「明喻」的修辞法,所欲描写强调的是「浩浩乎」和「飘飘乎」的感受,藉由带有神仙出世意味的「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和「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将自己游历赤壁时的抽象经验加以「具体化」。「以实喻虚」的譬喻手法,让读者感受更加深刻。
不仅如此,此段明喻,除了承上总结赤壁景色之外,更荡开一层,下开东坡因赤壁之游甚乐而饮酒,饮酒而高歌一段。也因为有这歌声,才会有随客和东坡之洞箫声,而后有东坡与随客的一段为全文重心之对话。东坡形容这一曲洞箫时说:客有吹洞箫者,倚歌而和之,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舞幽壑之潜较,泣孤舟之嫠妇。
作者运用「博喻」手法,以四种人渲泄情感时所发出的声音「怨、慕、泣、诉」,来比拟客之洞箫声的凄婉至极。配合客人慨叹人生之须臾、与天地之无穷,东坡将无生命的洞箫声「拟人化」了。使他也能哭泣、也能怨怼。使得囿于外物的随客和超脱旷达于物外的东坡成为鲜明的对照。而在听到客人对宇宙变化莫测,人生有如沧海一粟的感慨之后,苏轼随即表示自己对此的看法:客亦知夫水与月乎,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
在此,作者同样运用「明喻」的技巧,将万物的变化莫测以水的流逝与月盈虚作喻。之后便展开全文最重要的一段,开始论到所谓「变」与「不变」的问题。若自变化的角度观之,水是不停流逝而月是盈虚更迭的;若自不变的角度观之,则水与月的流逝和盈虚又何尝不是一种宇宙的常态。此一观念是东坡此文最为精要之处,而作者选择运用具体的事物(水和月的流逝与盈虚)来解释抽象的道理(常与变),这种以「以实喻虚」的方法令人更加容易了解。
由此,我们可以知道,东坡在创作〈前赤壁赋〉时,运用到为数不少的譬喻修辞辞格,而且在文章进行和思想境界的开拓上,每每占有重要的地位。反观〈后赤壁赋〉,运用譬喻法的次数则少了许多。比较明显的例子是:予乃摄衣而上,覆巉岩,披蒙茸,踞虎豹,登虬龙,攀栖鵱之危巢,俯冯夷之幽宫。
这一段描述东坡复游赤壁时登临所见的情景。很明显的和〈前赤壁赋〉中所见「清风徐来,水波不兴」全然不同。〈后赤壁赋〉的时间在「十月之望」,已进入万物萧飒的秋天。苏子举目所见,尽是凋零衰残的秋景。而他所登临的高地,也不是那么轻松自如就能够爬上的。而是要「覆巉岩,披蒙茸」,好比「踞虎豹,登虬龙」。于此,作者运用了「借喻」的辞格。在形容登临高地之险峻时,省略了所要形容的喻体(山势),仅留下了喻依(虎豹、龙虬)。这样的写法不仅将登临的辛苦具体化,使读者印象深刻;更因为使用「借喻」的修辞法,将譬喻法再加工,呈现在文句和段落上的效果就更显得变化多端。同时使全文所要营造出的肃杀气氛更加强烈。
由以上的讨论可知,譬喻辞格在〈前赤壁赋〉的使用量及其于文章布局中的地位,较于〈后赤壁赋〉要来的多和重要。
(二)、设问
所谓的「设问」,沈谦先生说:「讲话行文,刻意设计问句的形式,以吸引对象注意的修辞方法。」6[6]有关赋体的结构,简宗梧先生曾说:「赋的结构大体有三部分,除铺叙的主文之外,常前有『序』,后有『乱』,通常序为散文。」7[7]而做为引言的序则通常以问答的方式引出主题,最为常见的是藉由君臣之间的一问一答,来达到劝谏或说理的目的。以问答形式构篇的赋有很多,如枚乘的〈七发〉、司马相如的〈子虚赋〉、〈上林赋〉、班固的〈两都赋〉、张衡的〈二京赋〉以及左思的〈三都赋〉都是这样的体裁。一直到宋代东坡所创作的前、后〈赤壁赋〉,我们还是很明显的看到问答形式的痕迹。
〈前赤壁赋〉的第一段及第二段,分别略述东坡游历赤壁所见,及苏子扣舷而歌与客所和之洞萧声。听到「其声呜呜然」的箫声,东坡问:苏子愀然,正襟危坐而问客曰:「何为其然也?」之后随客藉由曹操〈短歌行〉中的诗句发端,认为功大业大如曹操「破荆州、下江陵」、「舳舻千里,旌旗蔽空」为一代枭雄者,也不得不向时间无情的递嬗低头,终究淹没于历史的长河中,又何况「渔樵于江渚之上,侣鱼虾而友麋鹿」这般微不足道的我们呢?面对此一问题,如同本文之前所述,东坡以水和月的流逝与盈虚作喻,表达了「常」与「变」的观念。这段充满哲思的问答,东坡利用自己与客的问难答辩,将其超然于物外的洒脱应世态度表达出来。如此一来最大的作用在于,以灵活的方式呈现论点,能使文章不至于沦为一味说教式的论述。
但赋体这样一种问答来铺陈其事写作方式,已经不知道为多少辞赋家使用过。对此东坡当然不会满足,他在〈后赤壁赋〉便超越这样的写作规范,而寻求文体上的突破。不同于〈前赤壁赋〉运用问答的方式来说理,〈后赤壁赋〉自「于是携酒与鱼,复游于赤壁之下。」到孤鹤「嘎然长鸣,掠予舟而西也。」这段全文之重心,选择以白描的方式,刻划东坡「摄衣而上」、「划然长啸」、「悄然而悲」、「适有孤鹤」等等游历经验,营造出诡谲多变的气氛。而其所欲阐发的思想内含,较之于〈前赤壁赋〉以条理清晰之问答形式所呈现的内容,无形中具有更多重的义涵。但其和〈前赤壁赋〉相同的是,〈后赤壁赋〉同样也是以的对话的方法来引领全文重心。
已而叹曰:「有客无酒,有酒无肴,月自风清,如此良夜何?」客曰:「今者薄暮,举网得鱼,巨口细鳞,状似松江之鲈。顾安所得酒乎?」归而谋妇。妇曰:「我有斗酒,藏之久矣,以待子不时之须。」
以下便开苏子复游赤壁一段。前、后〈赤壁赋〉不同的是,前者将说理融入问答内容之中,而后者之对话则纯粹用来提引文章,以下开全文重心。较之于〈前赤壁赋〉运用苏子与客的问答来开拓全文,〈后赤壁赋〉则无此一现象。
(三)、对偶
所谓的「对偶」,是「将语文中字数相等、语法相似、词性相同的文句,成双作对地排列的修辞方法。」8[8]对偶是赋体写作时的基本要求,但正如本文前言中所说,宋代的散文赋受到古文运动的影响,将传统的赋体加入了散文的句子,使其呈现骈散夹杂的形式。不仅如此,散文赋中骈偶的句子,较之以往赋体的丽辞偶句,同样也散文化许多。简宗梧先生称之为「以文为赋」,他引用许结的话说到:「以文为赋,擅长议论的审美特征,平易晓畅,不事雕琢的审美风格,和损悲自达,尚理造境的审美趣味,基本囊括了宋赋的艺术形态。」9[9]其中「平易晓畅,不事雕琢」,即是宋散文赋形式上和以往赋体不同之处。
而同属于散文赋中杰作的前、后〈赤壁赋〉,在骈散夹杂的运用上则有着些许异同。在比较前、后〈赤壁赋〉中,骈句和散句的分布情形之后,我们可以发现,〈前赤壁赋〉运用骈偶句型的例子明显的比〈后赤壁赋〉要多得多。举例而言:〈前赤壁赋〉的第一段就有「清风徐来,水波不兴。」、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白露横江,水光接天。」、「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等等骈偶的句子。经过计算,此段苏轼所用的对偶句子共有七组十四句,散文句子则仅仅只有五句而已10[10],可以说几乎全段大部分采用对偶的修辞法。其它段落对偶句的比例虽然没有第一段来的多,但也都有一定的数量。总的来说,〈前赤壁赋〉所运用的对偶句共计二十一组四十四句,散文句子则计有五十四句,数量上二者相去不远。
反观〈后赤壁赋〉比较明显有骈偶迹象的是「于是携酒与鱼」到「掠予舟而西也。」这一段。其中有「覆谗岩,披蒙茸,踞虎豹,登虬龙」、「攀栖鵱之危巢,俯冯夷之幽宫。」、「山鸣谷应,风起水涌。」、「悄然而悲,肃然而恐。」等,共计四组十句。较之于该段散文句子八句,其分量上虽然不相上下,但在其它段落可以看到的骈偶句子则明显减少许多。甚至最后苏轼梦见道士一节,全段找不到一组对偶句,取而代之的是散文化的句子。总的来说,〈后赤壁赋〉一共运用仅仅六组十四句的对偶句,较之于全文八十五句的散句,所占比例不高。又较之于前〈赤壁赋〉骈句与散句近乎五比五的比例安排我们可以发现,前、后〈赤壁赋〉虽然都是骈散夹杂的散文赋,但是在骈偶句法的运用上,后〈赤壁赋〉明显地少于前〈赤壁赋〉。其原因何在?此与文赋的发展有无绝对的关系?或者只是东坡个人的因素所至?凡此皆须进一步在文赋发展史上或东坡个人写作风格上做考察。
(四)、象征
象征法又可分为「特定的象征」和「普遍的象征」11[11]。在前、后〈赤壁赋〉运用到象征手法最为明显之处,要算是〈后赤壁赋〉最末有关孤鹤横江东来以及梦二道士一段12[12]。
时夜将半,四顾寂寥。适有孤鹤,横江东来。翅如车轮,玄裳缟衣,嘎然长鸣,掠予而西也。
须臾客去,予亦就睡。梦一道士,羽衣蹁仙,过临皋之下,揖予而言曰:「赤壁之游乐乎?」问其姓名,俯而不答。呜呼噫嘻!畴昔之夜,飞鸣而过我者,非子也耶?道士顾笑,予亦惊悟,开方视之,不见其处。
此处的象征,是属于「特定的象征」。13[13]对此,历来学者说法很多。何寄澎先生说:「东坡与孤鹤,与二道士,也不再是对应的关系,他们毋宁是一体的、互替的、相生的关系。」「这时横江东来的孤鹤,何尝不是东坡的化身?」14[14]张学波先生则说:「苏轼这篇〈后赤壁赋〉,其全篇的主旨,当是作者借江水、孤鹤、道士、梦境作象征,藉此以论述他的『怡然自得』之心境」15[15]学者们对道士、孤鹤等等的象征意涵作过许多的诠释,这样更显示出此一意象运用象征手法之后所产生的多义性。而较之于〈前赤壁赋〉用水和月比喻时间的流逝和事物的变化之单一和直接,〈后赤壁赋〉意涵就明显地丰富许多。
〈前赤壁赋〉其实也不乏运用象征修辞格的例子。即是随客的洞箫声。
客有吹洞箫者,倚歌而和之,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舞幽壑之潜较,泣孤舟之嫠妇。
此处的象征,不同于后〈赤壁赋〉而属于「普遍的象征」16[16]。箫声象征运用在中国诗歌中可谓屡见不鲜,和浮云白日与灞桥折柳等意象同为诗词歌赋中所常见。从属于汉乐府歌行的汉武帝〈秋风辞〉中「箫鼓鸣兮发棹歌,欢乐极兮哀情多。」到中唐杜甫〈丽人行〉中「御厨络绎送八珍,箫鼓哀吟感鬼神。」以及柳永的「岂知秦楼,玉箫声断,前事难重偶。」与李清照的「吹箫人去玉楼空,肠断与谁同倚。」箫声因它的悲凉与凄婉,使得文人墨客们皆以其做为情感上悲苦至极的象征。在〈前赤壁赋〉中,洞箫客因感人生之须臾短暂,发而为如「怨、慕、泣、诉」的箫声,而引发苏轼与客的问答。东坡于此选择「箫声」而不以其它的乐器,自有其文化上的普遍性。
三、结语
经过上述几种修辞方法的探讨,我们尝试为前、后〈赤壁赋〉进行比较。在形式上,虽然二者皆属于散文赋,但〈前赤壁赋〉对偶句数明显多于〈后赤壁赋〉,且还离不开赋体问答铺陈的形式。然而〈后赤壁赋〉在这两方面较于前者,似有突破传统赋体创作的态势。关于此点,已涉及赋体发展的问题,尚还要更多的资料方能充分说明之。在内容上,〈前赤壁赋〉运用譬喻手法阐释「变」与「常」的哲理;〈后赤壁赋〉运用象征手法,营造出物我交融、天人合一的化境。由此看来,二者所运用的修辞技巧虽有不同,但却各有所长,也各有特色。
赋体发展至宋朝而有散文赋的产生,前、后〈赤壁赋〉两篇同属此一文体中的杰作。历来学者方家论及两篇之意境高下或表现手法的优劣,每每针锋相对,莫衷一是。其实正如何寄澎先生所说:「前、后〈赤壁赋〉应视为一体...其为有机之连贯,呈现东坡体悟之完整过程,不可分割,亦不可分读。」17[17]因此我们与其勉强将二者分出个高下优劣,不如同时体会两篇不同的修辞技巧,及其所体现东坡心境上的变化,方能对这两篇姐妹作有全面而深入的了解。
参考书目
《古赋辩体·宋体》,(元)祝尧编,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初版,台北市:台湾商务,1983。
《欧阳修苏轼辞赋之比较研究》,陈韵竹 着,初版,台北市:文史哲,1984。
《修辞学》,沈谦,修订版,台北县:空大,1995。
《苏轼文集》,(宋)苏轼、孔凡礼点校,初版,北京:新华书店,1986。
《赋与骈文》,简宗梧,初版,台北市:台湾书店,1998。
《第三届国际辞赋学学术研讨会论文集》,国立政治大学文学院 编缉,初版,台北市:政大中文系,1996。
《兴大中文学报》,初版,台中:兴大中文,1993。
《历代辞赋鉴赏辞典》,霍旭东、赵呈元、阿芷主编,初版,安徽?合肥:安徽文艺出版社,1992。
《赋学》,张正体、张婷婷着,初版,台北市:台湾学生书局,1982。
参考论文
《苏轼「前、后《赤壁赋》」心灵境界之探讨〉,张学波,《兴大中文学报》, 1993。
《从「变」到「化」──谈〈赤壁赋〉中「一」与「二」的问题》,何寄澎,《第三届国际辞赋学学术研讨会论文集》,1996。
《古赋与文赋刍论》,万光治,《第三届国际辞赋学学术研讨会论文集》,1996。
撰文者:中正大学 郑芳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