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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褒:钱神论
【时间:2020/7/31 】 【来源:本站 】 【作者: 本站】 【已经浏览94 次】
    鲁褒,西晋文学家,生卒年不详。字元道,南阳(今河南南阳)人。好学多闻,以贫素自甘,隐居不仕。
 
    有司空公子[1],富贵不齿[2],盛服而游京邑[3]。驻驾平市里[4],顾见綦毋先生[5],班白而徒行[6]。公子曰:“嘻!子年已长矣,徒行空手,将何之乎[7]?”先生曰:“欲之贵人。”公子曰:“学《诗》乎?”曰:“学矣。”“学《礼》乎?”曰:“学矣。”“学《易》乎?”曰:“学矣。”公子曰:“《诗》不云乎,币帛筐篚[8],以将其厚意[9],然后忠臣嘉宾,得尽其心。《礼》不云乎,男贽玉帛禽鸟[10],女贽榛栗枣脩[11]。《易》不云乎,随时之义大矣哉[12]!吾视子所以[13],观子所由[14],岂随世哉[15]?虽曰已学,吾必谓之未也。”先生曰:“吾将以清谈为筐篚[16],以机神为币帛[17],所谓‘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18]’者已。”
    公子拊髀大笑曰[19]:“固哉,子之云也[20]!既不知古,又不知今。当今之急,何用清谈!时易世变,古今异俗,富者荣贵,贫者贱辱。而子尚贤[21],而子守实[22],无异于遗剑刻船[23],胶柱调瑟[24]。贫不离于身名,誉不出乎家室,固其宜也!
    “昔神农氏没,黄帝、尧、舜,教民农桑,以币帛为本。上智先觉变通之[25],乃掘铜山,俯视仰观,铸而为钱。故使内方象地[26],外圆象天[27]。大矣哉!
    “钱之为体[28],有乾有坤[29],内则其方[30],外则其圆。其积如山[31],其流如川[32]。动静有时,行藏有节[33],市井便易[34],不患耗折[35]。难朽象寿[36],不匮象道[37],故能长久,为世神宝。亲爱如兄,字曰孔方。失之则贫弱,得之则富强。无翼而飞,无足而走,解严毅之颜[38],开难发之口。钱多者处前,钱少者居后。处前者为君长,在后者为臣仆。君长者丰衍而有余[39],臣仆者穷竭而不足[40]。《诗》云:‘哿矣富人[41],哀哉茕独[42]。’岂是之谓乎?
    “钱之为言泉也[43],百姓日用,其源不匮,无远不往,无深不至。京邑衣冠[44],疲劳讲肄[45],厌闻清谈,对之睡寐。见我家兄,莫不惊视。钱之所祜,吉无不利,何必读书,然后富贵!昔吕公欣悦于空版[46],汉祖克之于赢二[47]。文君解布裳而被锦绣[48],相如乘高盖而解犊鼻[49]。官尊名显,皆钱所致。空版至虚,而况有实;赢二虽少,以致亲密。由是论之,可谓神物。无位而尊,无势而热。排朱门[50],入紫闼[51]。钱之所在,危可使安,死可使活;钱之所去,贵可使贱,生可使杀。是故忿诤辩讼[52],非钱不胜;孤弱幽滞[53],非钱不拔[54];怨仇嫌恨,非钱不解;令问谈笑[55],非钱不发。
    “洛中朱衣[56],当途之土[57],爱我家兄,皆无已已。执我之手,抱我终始,不计优劣,不论年纪。宾客辐辏[58],门常如市。谚云;‘钱无耳,可暗使[59]。’岂虚也哉!又曰:‘有钱可使鬼’,而况于人乎?子夏云[60]:‘死生有命,富贵在天[61]。’吾以死生无命,富贵在钱。何以明之?钱能转祸为福,因败为成,危者得安,死者得生。性命长短,相禄贵贱,皆在乎钱,天何与焉[62]?天有所短,钱有所长。四时行焉[63],百物生焉,钱不如天;达穷开塞[64],振贫济乏,天不如钱。若臧武仲之智[65],卞庄子之勇[66],冉求之艺[67],文之以礼乐[68],可以为成人矣[69]。今之成人者何必然[70]?唯孔方而已。
    “夫钱,穷者能使通达,富者能使温暖,贫者能使勇悍[71]。故曰:君无财,则士不来;君无赏,则士不往。谚曰:‘官无中人,不如归田[72]。’虽有中人,而无家兄,何异无足而欲行,无翼而欲翔?使才如颜子[73],容如子张[74],空手掉臂,何所希望?不如早归,广修农商[75],舟车上下[76],役使孔方。凡百君子,同尘和光[77],上下交接[78],名誉益彰。”
    黄铜中方叩头对曰[79]:“仆自西方庚辛[80],分王诸国[81],处处皆有。长沙越巂[82],仆之所守。黄金为父,白银为母,铅为长男,锡为适妇[83]。伊我初生[84],周末时也。景王尹世[85],大铸兹也[86]。贪人见我,如病得医,饥飨太牢[87],未之逾也[88]。”
 
【注释】
[1]司空公子:假托的人名。綦(qí)毋先生也是假托的人名。   
[2]不齿:不与同列,表示极端鄙视。   
[3]盛服:华丽的服饰。
[4]驻驾:停留。平市里:假托的地名。   
[5]顾见:看到。  
[6]班白:同“斑白”,头发花白。徒行:步行。   
[7]将何之乎:准备到哪里去? 
[8]币:财物的通称。帛:丝织物总称。筐:方形盛器。篚(fěi):圆形盛器。此谓用筐篚装币帛作礼品送人。以下数句语出《诗经•小雅•鹿鸣》序。
[9]将:带。
[10]贽(zhì):古时初次求见时所送礼物。以下二句语出《左传•庄公二十四年》。
[11]榛;小栗。脩:干肉。   
[12]随时之义:随时势而变通。语出《周易•随》
[13]所以:所为,指言行举止。  
[14]所由:所经,指行事方法。   
[15]随世:随从世俗。
[16]清谈:清雅的谈论。魏晋士大夫喜谈玄理,不切实际,一时成风。
[17]机神:神机莫测的玄理。  
[18]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难道用玉帛作礼物才算尽了礼吗?语出《论语•阳货》。  
[19]拊(fǔ)髀(bì):拍击大腿。  
[20]固:固执。子之云:你所说的。   
[21]尚贤:崇尚贤能。
[22]守实:恪守实在。  
[23]遗剑刻船:即刻舟求剑。典出《吕氏春秋•察今》。
[24]胶柱调瑟:用胶粘住瑟上张弦之柱,声音就不能调节。语出《史记•赵奢传》。
[25]上智先觉:先知先觉者。   
[26]内方象地:钱内的方孔象征大地。古人认为地方天圆。   
[27]外圆象天:钱外周圆形象征上天。   
[28]体:形体。  
[29]乾:指天。坤:指地。
[30]则:模仿。   
[31]积,积贮。   
[32]流:流通。  
[33]行藏:指钱的流通和贮藏。节:法度,规则。   
[34]便易:便于交易。  
[35]不患耗折:不怕损耗。  
[36]象寿:象征长寿。   
[37]匮(kuì):缺乏。象道:象征天道运行不息。
[38]严毅之颜:严肃刚毅的容颜。
[39]丰衍:丰盛,富足。 
[40]穷竭:贫乏。   
[41]哿(gě):欢乐。二句语出《诗经•小雅•正月》。 
[42]茕(qióng)独:孤独无靠。
[43]泉:古代钱的异称,取其流行周遍之意。  
[44]衣冠:指贵族士绅。  
[45]讲肄(yì):讲习,讨论学习。  
[46]吕公:汉吕后之父,汉高祖刘邦的岳父。欣悦于空版:刘邦为亭长,不持一钱进谒吕公,名帖上却写贺万钱,吕公迎为上宾,并许嫁与女。事见《史记•高祖本纪》。版,指名帖。
[47]汉祖:汉高祖刘邦。克之于赢二:刘邦为吏时出差,他吏皆送三钱,独萧何送五钱,刘邦铭记他多赠二钱,称帝后多封萧二千户。事见《史记•萧相国世家》。克:同“刻”,铭刻,铭记。赢:多。
[48]文君:卓文君。
[49]相如:司马相如。犊鼻:犊鼻裈,古时杂役所穿围裙,状如犊鼻。此二句指文君私奔相如,当垆卖酒,终获父卓王孙承认,分钱百万,遂致富贵。事见《史记•司马相如列传》。
[50]排:推。朱门:指豪富之家。
[51]紫闼(tà):紫色的宫中小门。   
[52]诤:同“争”。讼:诉讼。
[53]幽滞:幽系在牢中的无辜者。
[54]拔:释放。
[55]令问:问候。
[56]洛:洛阳。朱衣:指贵人。  
[57]当途:当道,当权。
[58]辐辏:车辐集中于毂上,形容聚集一起。
[59]使:遣使。
[60]子夏:即卜商,孔子弟子。  
[61]死生有命,富贵在天:语出《论语•颜渊》。
[62]与:参与,相干。 
[63]行:运行。
[64]达穷开塞:使处境艰难、时运不好的人能够通达。塞:旧指时运不好。
[65]臧武仲:春秋时鲁大夫臧孙纥,有智谋。  
[66]卞庄子:春秋时鲁卞邑大夫,以勇力驰名。 
[67]冉求:孔子弟子,有才艺。 
[68]文:修饰。 
[69]成人:完备的人。   
[70]今之成人者何必然:以上六句语出《论语•宪问》。
[71]贫:贫弱。
[72]中人:指朝廷中有权势的近臣。语出《晋书•李密传》。
[73]颜子:即颜回,孔子弟子,孔子称其有才德。
[74]子张:即颛孙师,孔子弟子,貌美。
[75]修:修治。  
[76]上下,指往来。   
[77]同尘和光:此指随俗浮沉,敷衍苟且。语出《老子》。尘:尘世。和:协调。   
[78]交接:与人交往。  
[79]黄铜中方:铜钱,此指钱神。 
[80]仆:自称的谦词。庚辛:古代把天干与五行相配合表示方位,庚辛金代表西方。  
[81]分王诸国:分别为诸国君主。  
[82]越巂(suǐ):郡名,在今四川西昌。 
[83]适妇:正妻。适,同“嫡”。
[84]伊:语助词。
[85]景王:周景王,公元前544至前520年在位。尹世:治世。  
[86]大铸兹也:指周景王二十一年铸大钱,事见《国语•周语》。兹,指钱。
[87]飨(xiǎng):用酒食款待人。太牢:古代祭祀时,牛、羊、猪三牲全备为太牢。  
[88]逾:过分。 
  
(选自王运熙主编:《中国古代散文精粹类编》(上册),上海文艺出版社,1997年5月第1版。)
 
【导读】
    西晋元康之世,朝政昏暗,纲纪大坏,贪财成风,贿赂公行。金钱作为货币的万能神力,日益为世人所认识,同时出现了三四篇同名之作揭露金钱的神力。其中最著名的当推鲁褒的这一篇。它对金钱的神力从不同侧面作了淋漓尽致的揭露,对日益堕落的社会风气进行了猛烈的抨击,嬉笑怒骂,冷嘲热讽,堪称六朝文章中一篇奇文。
    文章通篇设为问答,敷衍成章。题目虽名曰“论”,但实为赋体。作者假托司空公子和綦毋先生的对话,揭示当时社会风气大变,指出当时“时易世变,古今易俗”,作为钱神产生的背景。而后借司空公子之口,叙述钱的历史,交代金钱的来历;描述钱的形体,交代名为孔方的原由;分述钱的特性,交代人的贫富、强弱在于钱之有无、多少,以此作为揭露金钱神力的引子。
    接着,作者就集中笔力,对金钱的巨大神力从不同角度进行了深刻而有力的揭露。其一,学优则仕原是儒者传统的人生道路,但自金钱来到人间后,做官就不靠知识了。文章列举了大量的史实,说明如今“官尊名显,皆钱所致”。金钱主宰着一切:危安、死活、贵贱、生杀等,都取决于钱。它可以“排朱门,入紫闼”,通关节,买人情,使人“无位而尊,无势而热”,办任何事情,都非钱不可。金钱成了万能的神,知识贬值,已一文不值。因而作者愤激地说:“何必读书,然后富贵!”其二,“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原是儒家传统的观念,但由于钱的法力无边,作者提出了“死生无命,富贵在钱”。钱是万物的异化形式,它可以使万物互相转化:祸转为福,败转为成,危转为安,死转为生,甚至“性命长短,相禄贵贱”,也在于钱,而不在天。作者把钱和天的力量作了一番比较,认为“天有所短,钱有所长”,结论是“天不如钱”。钱的力量超过了主宰一切的上天,成了宇宙间至高无上的神。人格的完美,依照儒家观点,必须具有仁、义、智、勇、礼、乐等条件。现在由于钱可使丑变成美,使卑贱变成高贵,使罪过变成正义,因而完人的条件,亦“唯孔方而已”,钱成了左右人格的动力。其三,俗话说:“朝中无人莫做官”,但时至西晋,朝中有人而无钱也仍然做不到官。“虽有中人.而无家兄,何异无足而欲行,无翼而欲翔?”即使此人才貌超群,空手摇臂,无钱送礼,也仍然做不到官。但只要有钱,就可以买到权势,做上高官。可见钱的神通广大、法力无边了。这些论述对金钱的神力是何等大胆的揭发,又是何等犀利的解剖!这在当时是十分难能可贵的。
    与此同时,作者还对世人追逐金钱的丑态作了形象的描绘。一些清高的读书人听儒者讲学或玄学清谈,都深感无味,昏昏欲睡,而“见我家兄”则“莫不惊视”,精神振奋:唯一能刺激他们神经的只有一个“钱”字。至于那些当朝权贵更是嗜钱如命,“爱我家兄,皆无已已。执我之手,抱我终始”。“执”和“抱”,活画出这伙钱癖的丑恶嘴脸。西方谚语说:“金钱无臭味。”他们对钱也是“不计优劣,不论年纪”,只要是钱,就如蝇逐臭,唯钱是求。文章结尾作者通过钱神的自白,揭示钱之为神,“处处皆有”;爱钱之癖,古已有之。回应前文,收束全篇。
    《钱神论》除开头司空公子和綦毋先生的对话运用散体,句式长短参差不齐,而后则以简短的四字句为主,在工整的四字句中,亦间杂以三、六、九字句,句式排比整齐而又有变化,骈散相间,错落有致。文中用韵,也形式多变,或两句一押韵,如“使才如颜子,容如子张。空手掉臂,何所希望?不如早归,广修农商。舟车上下,役使孔方”;或四句一换韵,如“动静有时,行藏有节。市井便易,不患耗折。难朽象寿,不匮象道。故能长久,为世神宝”,读来韵律和谐,铿锵有力。
    这篇文章问世后,“疾时者共传其文”;“孔方兄”的称号更是不胫而走,流播后世。明人袁宏道《读<钱神论>》诗云:“闲来偶读《钱神论》,始识人情今亦古;古时孔方比阿兄,今日阿兄胜阿父。”清人叶承宗更“敷衍《钱神论》”而作杂剧《孔方兄》针砭时弊。这些拟作皆缘于鲁褒的《钱神论》,可见其影响之深远。(丰家骅)
 
(选自陈振鹏、章培恒主编:《古文鉴赏辞典》(新一版)(上),上海辞书出版社2014年版。)
 
【思考与练习】
    1.结合当时的时代背景,说说本文反映了怎样的社会现实?
    2.本文在写作方法上有哪些特点?试举例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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