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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雪芹《风雨夕闷制风雨词》研读
【时间:2019/5/10 】 【来源:本站 】 【作者: 何二元】 【已经浏览188 次】

 

《红楼梦》是近代汉语向现代汉语转变的标

志性著作,是“叙事”的“散文”,却有诗的质

素灵魂,是我们母语最高的境界。


一、补充注释

    【一日,外面矾了绢,起了稿子进来。】课文截取的是第四十五回下半回,但是即使上半回也接不上这话,这要从第四十回“史太君两宴大观园 金鸳鸯三宣牙牌令”说起。话说刘姥姥二进大观园,“说笑之间,已来至沁芳亭子上。丫鬟们抱了一个大锦褥子来,铺在栏杆榻板上。贾母倚柱坐下,命刘姥姥也坐在旁边,因问他:‘这园子好不好?’刘姥姥念佛说道:‘我们乡下人到了年下,都上城来买画儿贴。时常闲了,大家都说,怎么得也到画儿上去逛逛。想着那个画儿也不过是假的,那里有这个真地方呢。谁知我今儿进这园一瞧,竟比那画儿还强十倍。怎么得有人也照着这个园子画一张,我带了家去,给他们见见,死了也得好处。’贾母听说,便指着惜春笑道:‘你瞧我这个小孙女儿,他就会画。等明儿叫他画一张如何?’刘姥姥听了,喜的忙跑过来,拉着惜春说道:‘我的姑娘。你这么大年纪儿,又这么个好模样,还有这个能干,别是神仙托生的罢。’”这就有了“惜春作画”这个情节。因画园子是作工笔画,所以须先“矾了绢”,也就是用矾先刷了绢,使着色时较易控制。

    【每夜灯下女工必至三更方寝】女工,指纺织、刺绣、缝纫等,属旧时女子居家必修的功课。也写作“女功”、“女红”,读音同。三更,古时以晚上7点到9点为一更,9点到11点为二更,三更也就是11点到凌晨1点,所以常说“半夜三更”。

    【古人说“食谷者生”】皆因平素黛玉多病,吃药竟多于吃饭,故作此说。

    【云丫头】史湘云。

    【我虽有个哥哥,你也是知道的】宝钗的哥哥薛蟠,外号“呆霸王”,虽是皇商,却全然不知经纪世事。且骄横跋扈,倚财仗势,闹出人命,被判了死罪,仗着贾薛两家托人贿赂,才被放出。

    【北静王】《红楼梦》里的皇家人物,按刘心武猜测,应该是乾隆的一个儿子。

    【未忖夺】欠考虑。

    【戌末亥初】19时至21时为戌时,21时至23时为亥时,戌末亥初也就是晚上9点左右。

二、情节与主题

    课文选自《红楼梦》里第四十五回的后半部分,完整的回目名是“金兰契互剖金兰语 风雨夕闷制风雨词”。课文虽只取后半部分,题目却不宜只取“风雨夕闷制风雨词”,其实“金兰契互剖金兰语”才是这一回的重头戏。金兰,谓友情契合;深交。语出《易·系辞上》“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臭通嗅。后引申为异姓结拜兄弟姐妹之词,如“义结金兰”。所以这一回是《红楼梦》中两个主要人物薛宝钗和林黛玉关系的转折点。此前,由于贾宝玉与她们两人的微妙关系,宝钗虽然大度,但黛玉却始终心存戒备。但是在第四十二回,事情已经有了转机,那一回是这样写的:

    ……且说宝钗等吃过早饭,又往贾母处问过安,回园至分路之处,宝钗便叫黛玉道:“颦儿跟我来,有一句话问你。”黛玉便同了宝钗,来至蘅芜苑中。进了房,宝钗便坐了笑道:“你跪下,我要审你。”黛玉不解何故,因笑道:“你瞧宝丫头疯了!审问我什么?”宝钗冷笑道:“好个千金小姐!好个不出闺门的女孩儿!满嘴说的是什么?你只实说便罢。”黛玉不解,只管发笑,心里也不免疑惑起来,口里只说:“我何曾说什么?你不过要捏我的错儿罢了。你倒说出来我听听。”宝钗笑道:“你还装憨儿。昨儿行酒令你说的是什么?我竟不知那里来的。”黛玉一想,方想起来昨儿失于检点,那《牡丹亭》《西厢记》说了两句,不觉红了脸,便上来搂着宝钗,笑道:“好姐姐,原是我不知道随口说的。你教给我,再不说了。”宝钗笑道:“我也不知道,听你说的怪生的,所以请教你。”黛玉道:“好姐姐,你别说与别人,我以后再不说了。”宝钗见他羞得满脸飞红,满口央告,便不肯再往下追问,因拉他坐下吃茶,款款的告诉他道:“你当我是谁,我也是个淘气的。从小七八岁上也够个人缠的。我们家也算是个读书人家,祖父手里也爱藏书。先时人口多,姊妹弟兄都在一处,都怕看正经书。弟兄们也有爱诗的,也有爱词的,诸如这些‘西厢’‘琵琶’以及‘元人百种’,无所不有。他们是偷背着我们看,我们却也偷背着他们看。后来大人知道了,打的打,骂的骂,烧的烧,才丢开了。所以咱们女孩儿家不认得字的倒好。男人们读书不明理,尚且不如不读书的好,何况你我。就连作诗写字等事,原不是你我分内之事,究竟也不是男人分内之事。男人们读书明理,辅国治民,这便好了。只是如今并不听见有这样的人,读了书倒更坏了。这是书误了他,可惜他也把书糟踏了,所以竟不如耕种买卖,倒没有什么大害处。你我只该做些针黹纺织的事才是,偏又认得了字,既认得了字,不过拣那正经的看也罢了,最怕见了些杂书,移了性情,就不可救了。”一席话,说的黛玉垂头吃茶,心下暗伏,只有答应“是”的一字。

    所以这回宝钗探视黛玉病情,方才感动了黛玉,接续上那天的话:

    黛玉叹道:“你素日待人,固然是极好的,然我最是个多心的人,只当你心里藏奸。从前日你说看杂书不好,又劝我那些好话,竟大感激你。往日竟是我错了,实在误到如今。细细算来,我母亲去世的早,又无姊妹兄弟,我长了今年十五岁,竟没一个人象你前日的话教导我。怨不得云丫头说你好,我往日见他赞你,我还不受用,昨儿我亲自经过,才知道了。比如若是你说了那个,我再不轻放过你的;你竟不介意,反劝我那些话,可知我竟自误了。若不是从前日看出来,今日这话,再不对你说……”

    “金兰契互剖金兰语”,“契”是“契约”,这里指的是宝黛二人互相交了心,情同订了契约一样,从此就是好姐妹。以前,在我国特定的政治环境下,往往把阶级斗争这根弦绷得太紧,凡事都往严重了想,比如毛泽东就曾说,《红楼梦》第四回是全书的纲领,就是“薄命女偏逢薄命郎 葫芦僧乱判葫芦案”一回,贾雨村徇私枉法,胡乱判案。结果大家都从这个方向猜测,把宝黛之间的关系也看得形同冰炭。其实《红楼梦》是一部全景式的社会大百科全书,里面有阶级斗争,也有儿女情长,宝黛的关系,起码从这一回后,便好象结拜了姐妹,经过了一番互剖心曲,转为比较和谐的关系。这一点,许多认真研究红学的学者都是这样看的。比如古本红楼梦《脂胭斋重评石头记》,“脂胭斋”在“宝钗笑道:‘将来也不过多费得一副嫁妆罢了,如今也愁不到这里’”一语后批道:“宝钗此一戏直抵通部黛玉之戏宝钗矣,又恳切、又真情、又平和、又雅致、又不穿凿、又不牵强,黛玉因识得宝钗后方吐真情,宝钗亦识得黛玉后方肯戏也,此是大关节大章法,非细心看不出。二人此时好看之极,真是儿女小窗中喁喁也。”

    那么回目的后一句“风雨夕闷制风雨词”呢?它反映的是不是黛玉寄人篱下,深感“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呢?以前的影剧便都是这样表现的,但仔细分析,也不全是。红学家周思源在《周思源看红楼》一书中说:

    ……即以几乎成为定论的“林黛玉寄人篱下”来说,就很值得重新研究。我们不能把林黛玉自己的某种感觉完全当成客观事实,况且林黛玉在讲这些话时,还有一些话却被我们有意无意地忽视了。“寄人篱下”论最重要的根据是四十五回“金兰契互剖金兰语”中黛玉对宝钗的诉说:“每年犯这个病,也没什么要紧的去处。请大夫,熬药,人参肉桂,已经闹了个天翻地覆,这会子我又兴出新文来熬什么燕窝粥,老太太、太太、凤姐姐这三个便没话说,那些底下的婆子丫头们,未免不嫌我太多事了。你看这里这些人,因见老太太多疼了宝玉和凤丫头两个,他们尚虎视眈眈,背地里言三语四的,何况于我?况我又不是他们这里正经主子,原是无依无靠投奔了来的,他们已经多嫌着我了……我是一无所有,吃穿用度,一草一纸,皆是和他们家的姑娘一样,那起小人岂有不多嫌的?”

    这段话其实恰恰证明黛玉不是“寄人篱下”,而是充分享受到了贾府小姐的一切正常待遇,并未受到什么额外的“白眼”或“牙眼”。连贾府的命根子贾宝玉以及权倾荣府的王熙凤尚且要被那些庸俗、势利的婆子丫头们“虎视眈眈,背地里言三语四的”,那么林黛玉被她们“嫌”岂不是十分正常的事么!如果她们如此“虎视耽耽”地对宝玉、凤姐,而对黛玉却毫不嫌烦,非常亲切,那就无法理解了。重要的是贾府的主子们并不嫌她,连黛玉自己也说“一样”。其实第五回作者就有明确交待:“林黛玉自在贾府以来,贾母百般怜爱,寝食起居,一如宝玉,迎春、探春、惜春三个亲孙女倒且靠后。”以后的文字中并无任何叙述表明这种高于三春的待遇有何降低,总是看到贾母格外疼爱黛玉。

    这一情节也感动了当代散文家黄裳,他在《读<红楼梦>札记》中说到:

    第四十五回,“金兰契互剖金兰语,风雨夕闷制风雨词”,雪芹写潇湘馆中黄昏风雨光景道,“不想日未落时,天就变了。淅淅沥沥下起雨来。秋霖脉脉、阴晴不定,那天渐渐的黄昏,且阴的沉黑,兼着那雨滴竹梢,更觉凄凉。”这是难得一见的雪芹细写天时、环境的笔墨。写得那么逼真而美,真当得起是“追魂摄魄”。在这之前,是宝钗来访,其时两人有过长篇推心置腹的对话,此时“知宝钗不能来”,黛玉遂在灯下写了代别离《秋窗风雨夕》。

    这时,人报“宝二爷来了”,黛玉看见披蓑戴笠的宝玉,就笑说“那里来的渔翁”。宝玉细说笠的来历,说“我也弄一套来送你。”黛玉笑道,“我不要他。戴上那个,成了画儿上画的和戏上扮的渔婆儿了。”遂即想起此话与前说宝玉之语相连,后悔、羞得伏在桌上嗽个不住。而宝玉却不在意。

    黛玉说,“我也好了许多,多谢你一天来几次瞧我,下雨还来。这会子夜深了,我也要歇着。你且请回去,明儿再来。”接下去是黛玉从书架上把个玻璃绣球灯取下,点了一支小蜡,送宝玉去了。

    实在是舍不得,一下子抄了许多。实在这一节是宝黛之间情愫最真挚、最和谐的一幕,雪芹写得实在也太美了。

    那么这里的矛盾如何调和呢?我觉得还是周思源先生说得对,人的心理感觉和客观事实是会有差距的,所谓“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不是这样吗?况且有一些特别多愁善感的人,不要说风雨夕闷制风雨词,就是大好的天,热闹闹的场面,也会生出“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的感叹。《红楼梦》里的林黛玉是这样的性格,现实生活中饰演林黛玉的演员陈晓旭也属于这样的性格,她在《梦里三年》一书写到摄制组在中秋之夜的活动时,便呈现出这样的一种心情:

    不知你是否有这样的时候,在喧闹的人群中,在灯火辉煌的舞会上,在最欢乐的时候,突然会感到一阵冰冷的孤独。这种孤独是那么可怕,那么神秘,仿佛掉进了无底的深渊,仿佛把一切都失落了……

    多么圆的月亮呵!只有中秋之夜才有这么好的月亮。

    ……表演开始了,人们开心地笑着,为那一个个别出心裁,惟妙惟肖的表演鼓掌,叫好。我一边啃着苹果,一边默默地注视着周围的一切,尽管,我被欢乐的气氛包围着,尽管同 伴们不时地向我投来会意的微笑,但一种神秘的孤独感却像游丝一样紧紧缠绕着我,无论我怎样挣扎,也定不出这孤独的地带了。

    随着“蓝色多瑙河”舒缓的旋律,人们在灯火辉煌中翩翩起舞。我悄悄地离开了这些沉浸在幸福中的人们,来到院子里。

    ……我看到的是一轮孤独的月亮。

    窗子里传来一阵快乐的喧闹声,我觉得这快乐不属于我,我的世界永远在遥远的北方,在那些充满幻想的寂静的夜晚。……

    也许正是这样的性格,使她能够饰演好林黛玉这个角色,然而也许同样正是因为这种性格,导致了她和林黛玉一样的悲剧人生,令人惋惜。

    偶尔的伤感人人皆有,孤独寂寞,也是人之常情,但是人之常情本属普通人,不属林黛玉。在《红楼梦》的这一回里,我们看到黛玉并不孤独寂寞,并不缺乏友谊,甚至爱情,你看,宝钗来了,和她像金兰姐妹般地剖心置腹长谈;宝钗走了,宝玉又来了,对她嘘寒问暖;宝玉正走,宝钗打发送燕窝的下人又到了。前前后后忙得走马灯似的,正是这情节让黄裳先生读了感到温暖。可就在这样的人脉关系中,黛玉感到的却是孤寒,彻骨的孤独与寒冷,乃至写下了《秋窗风雨夕》这样的诗作——我觉得这就是这一回再清楚不过了的主题,作者写活了一个性格,一个不同于常人的“这一个”,这就是林黛玉。推广到全书,就是王国维借叔本华理论说的,人生就是悲剧,这悲剧,在林黛玉这个对人生这么敏感,这么依恋,然而生命体征又这么微弱的弱女子身上,被突出、放大了。

    当然,《红楼梦》是说不尽的,教材“学习提示”也有很好的说法,教学过程中,每个教师乃至同学也都可以形成自己的想法,这正是文学名著的魅力所在。

三、《秋窗风雨夕》诗

    有了上面的分析,我们再来看《秋窗风雨夕》这首诗,就懂得诗歌对于塑造林黛玉性格是一个画龙点睛之笔。这里我转述红学家蔡义江先生《红楼梦诗词曲赋评注》里的内容。

    代别离·秋窗风雨夕(第四十五回)

    秋花惨淡秋草黄,耿耿秋灯秋夜长。
   已觉秋窗秋不尽,那堪风雨助凄凉!
    助秋风雨来何速?惊破秋窗秋梦绿。
    抱得秋情不忍眠,自向秋屏移泪烛。
    泪烛摇摇爇短檠,牵愁照恨动离情。
    谁家秋院无风入?何处秋窗无雨声?
    罗衾不奈秋风力,残漏声催秋雨急。
    连宵脉脉复飕飕,灯前似伴离人泣。
    寒烟小院转萧条,疏竹虚窗时滴沥。
    不知风雨几时休,已教泪洒窗纱湿。

    [说明]

    林黛玉病卧潇湘馆,秋夜听雨声淅沥,灯下翻看《乐府杂稿》,见有《秋闺怨》、《别离怨》等词,“不觉心有所感,亦不禁发于章句,遂成《代别离》一首,拟《春江花月夜》之格,乃名其词曰《秋窗风雨夕》。”《春江花月夜》系初唐诗人张若虚所作,是一首写离愁别恨的歌行。本诗在格调和句法上都有意模仿它。“代别离·秋窗风雨夕”,前者是乐府题。代,犹“拟”,仿作的意思。用“代”字的乐府题,南朝诗人鲍照的集中特多。一般情况下,乐府诗不另外再加题目,这里因为又仿初唐歌行《春江花月夜》而作,所以又拟一个字面上与唐诗完全对称的、更具体的诗题。

[注释]

1.耿耿——微明的样子。另一义是形容心中不宁。这里字面上是前一义,要表达的意思上兼有后一义。
2.助凄凉——庚辰本另笔涂去“凄”字,添改作“秋”,当是为复叠“秋”字而改,有损文义,不从。
3.秋梦绿——秋夜梦中所见草木葱茏的春夏景象。程高本作“秋梦续”,“续”与“惊破”相反,又与下句“不忍眠”矛盾。
4.秋情——指秋天景象所引起的感伤情怀。
5.“自向”句——暗用唐代李商隐《嫦娥》诗中“云母屏风烛影深”句意,写寂寞。泪烛,熔化的蜡脂如泪,故名。也是以物写人。“移”,程高本作“挑”,灯草才用“挑”,烛芯只用“剪”。
6.摇摇——指烛焰晃动。爇,点燃。檠,灯架,蜡烛台。
7.“谁家”二句——张若虚《春江花月夜》:“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小说中所谓拟其格,这类句法最明显。
8.罗衾——丝绸面子的被褥。不奈——不耐,不能抵挡。
9.残漏——夜里将尽的更漏声。
10.连宵——整夜。脉脉——通“霢霢”,细雨连绵。飕飕——状声词,形容风声。
11.寒烟——秋天的细雨或雾气。
12.滴沥——水珠下滴。

[鉴赏]

    《秋窗风雨夕》的作意,如果不加深求,可以说与《葬花吟》一样,都不妨看作是林黛玉伤悼身世之作,所不同的是它已没有《葬花吟》中那种抑塞之气和傲世态度,而显得更加苦闷、颓伤。这可以从以下的情况得到解释:黛玉当时被病魔所缠,宝钗对她表示关心,使她感激之余深自悔恨,觉得往日种种烦恼皆由自己多心而生,以至自误到今。黛玉本来脆弱,现在,在病势加深的情况下,又加上了这样的精神负担,自然会更加消沉。但是,如果我们认为作者写此诗并非只为了一般地表现黛玉的多愁善感,必欲细究其深意,那么也就自然地会发现一些问题。首先,无论是《秋闺怨》、《别离怨》或者《代别离》这类题目,在乐府中从来都有特定的内容,即只写男女别离的愁怨,而并不用来写背乡离亲、寄人篱下的内容。何况,此时黛玉双亲都已过世,家中又别无亲人,诗中“别离”、“离情”、“离人”等等用语更是用不上的。再从其借前人“秋屏泪烛”诗意及所拟《春江花月夜》原诗来看,也都写男女别离之思。可见,要说“黛玉不觉心有所感”感的是她以往的身世遭遇是很难说得通的。我以为这只能是写一种对未来命运的隐约预感,而这一预感倒恰恰被后半部佚稿中宝玉获罪被拘走因而与黛玉生离死别的情节所证实(参见《红楼梦曲·枉凝眉》、《葬花吟》等诗鉴赏),曹雪芹的文字正有这种草蛇灰线的特点。《红楼梦曲》中写黛玉的悲剧结局是:“想眼中能有多少泪珠儿,怎禁得秋流到冬,春流到夏!”脂砚斋所读到的潇湘馆后来的景象是:“落叶萧萧,寒烟漠漠。”这些也都在这首诗中预先作了写照。小说中黛玉刚写完诗搁下笔,宝玉就进来了,下面所描写的主要细节是:黛玉先说宝玉象渔翁,接着说漏了嘴,又把自己比作“画儿上画的和戏上扮的渔婆”,因而羞红了脸。对此,用心极细的脂批揭示作者这样写的用意说:“妙极之文!使黛玉自己直说出夫妻来,却又云‘画的’,‘扮的’,本是闲谈,却是暗隐不吉之兆,所谓‘画中爱宠’是也。谁曰不然?”这一批语,对我们理解作者写这首诗的用意,不是也同样有启发的吗?

    附:在一个谈话节目中,蔡义江先生与主持人及另一嘉宾曹立波女士也谈到这首诗歌。

    蔡义江:曹雪芹写《红楼梦》里面人物的诗,还有一个考虑,除了每一个人物的个性以外,他是写一部要推广的小说,要普及的小说。这些人物大多数没有很丰富的生活经历,譬如说,上过战场,出过边塞,或者打过仗,或者其他什么,这些不是他小说的内容。她们都是关在一个大观园里面,要合情合理地写她们的那些情理的话,他要找出一种体裁,最符合这个人物的,不管这种体裁里面各有不同,这个小说的普及性他会考虑到。所以,我觉得小说里面,像林黛玉写的,除了大家一起写的那些《咏菊花诗》、《咏白海棠诗》,这些诗也是反映当时清代普遍的那种文化的氛围。这种现象以外,特别是林黛玉自己写的,譬如说像《葬花吟》或者叫《葬花词》,《秋窗风雨夕》,还有《桃花行》,这些他都采用了一个体裁,叫“初唐体”。“初唐体”是什么体呢?简单说来,是初唐的时候的歌行,七言歌行的形式,这种形式最适合于普通人的接受。

    主持人:就相当于我们今天讲流行歌曲。

    蔡义江:流行歌曲,不是高雅艺术,是流行歌曲,大家一看就能懂的。题材不出于离别、相思,很符合这些女儿们的心境和情绪,岁月容易流逝,人生短促,就是这些题材,全是这些题材。

    曹立波:《红楼梦》里边的诗词,它实际上有深厚古典诗词的底蕴的。比较典型的,我们很喜欢的,读起来琅琅上口的,就是林黛玉的《葬花吟》,还有林黛玉的《秋窗风雨夕》。这两首诗,实际上就是刚才蔡先生讲的,模仿“初唐体”比较典型的两首。那么,初唐时期,大家知道有两首比较著名的七言歌行,一首是初唐的压卷之作,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还有一首,也是大家熟知的,可能诗题不太熟,但诗句很熟,那就是“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那么这首诗的作者是谁呢?就是初唐时期的刘希夷。这首诗的名字叫《代悲白头翁》。这首诗实际上对《葬花吟》的影响是很直接的,像类似于“今年花落颜色改,明年花开复谁在?”直接影响到林黛玉的《葬花吟》:“桃李明年能再发,明年闺中知有谁?”这样的意蕴是很相似的。而《春江花月夜》呢,曹雪芹曾经在四十五回里直接挑明,他是拟《春江花月夜》之格,乃名其词为《秋窗风雨夕》。大家看这五个字基本是相吻合的:“春江花月夜”、“秋窗风雨夕”是一样的,对偶,很相似。另外,句子也有很相似的地方,比如说《春江花月夜》里边“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和《秋窗风雨夕》里边的句子“谁家秋院无风入?何处秋窗无雨声?”很相似。还有结尾,《春江花月夜》的结尾“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林黛玉的诗“不知风雨几时休,已教泪洒窗纱湿。”这意蕴都是完全相似的。

四、《红楼梦》的语言艺术

    我们这部教材的全部主题,就是要引导学生重新发现我们的母语。在母语的长河中,《红楼梦》无疑是最晶莹剔透的一朵浪花,很多研究者都注意到这一点。这里我转述几则资料——

    长篇小说的口语化是逐渐发展的,与《三国演义》、《水浒传》相比,只有“《红楼梦》才进入到语体文高度纯化的阶段”。(太愚《红楼梦的语言》,《国文月刊》第五十九期,1947年9月)

     “在我国现代语言发展史中,《红楼梦》第一个成功地记录和提炼了一直到今天我们仍然在说着写着的语言文字,因此《红楼梦》的出现,就是我国近代的一次语言革命。它简直是惊蛰的春雷。它为现代中国语言破了土,并奠了基,建筑了一座精美绝伦的大观园,作为典型环境的榜样示范。”(徐迟《〈红楼梦〉的语言艺术》,《文艺论丛》1980年第9辑)

    《红楼梦》是近代汉语向现代汉语转变的标志性著作。(于平《试论“红楼梦语言”形成的社会文化因素》,《南京师范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1999年第6期)

    (注:以上三则资料均转自吴玉霞《20世纪<红楼梦>语言研究综述》一文,见《河南教育学院学报 》2004年第3期。)

    红学家周汝昌先生在《红楼艺术》一书中还专门就“金兰契互剖金兰语 风雨夕闷制风雨词”一回指导我们如何欣赏作品那诗一样的语言。

    ……但《红楼》艺术的诗笔诗境,却不限于一个式样。方才举的,乃一大特色,很可能为人误解《红楼》诗境就是摘句式的词句,而不知还有“整幅式”的手法,更需一讲。……

比较易领会的是“秋窗风雨夕”那回书文。

    读者听了,也许立即想到我要讲的离不开那黛玉秋宵独坐,“雨滴竹梢”的情景吧,此外还有什么“境界”?猜错了,我要讲的是这回书的“宏观”境界,不指那雨声竹影的细节——虽然那细节理所当然地也属于此处书文诗境的一个小小的组成部分。

    这回书写的是宝钗来访黛玉,因谈病药之事,勾起了黛玉的满怀心绪,二人谈说衷曲,黛玉深感宝钗的体贴、关切、慰藉(此时二人早己不是初期互有猜妒之心的那种“关系”了,书中所写,脉络很清,今不多作枝蔓)。宝钗不能久坐。告辞而去,答应一会儿给送燕窝来。黛玉依依不舍,要她晚上再来坐坐,再有话说。宝钗去后,黛玉一人,方觉倍加孤寂,十分难遣万种情怀。偏那天就阴下来了,继以秋雨——竹梢的雨滴,只有在“助写”此情时,方具有异样警人的魅力,而不是“摘句”之意义。正在百端交集之时,忽闻丫鬟报说:宝二爷来了!黛玉惊喜望外,正在秋霖阻路之时,他万无夜晚冒雨而来之理——但他竟然披蓑罩笠地到了!这比盼望宝钗再来(料无雨中再来之望了)别是一番况味。二人见面一段情景,我不必复述,如画如诗,“短幅”而情趣无限。宝玉也只能小坐,然后呢?——然后穿蓑戴笠,碧伞红灯,丫鬟陪随,出门向那沁芳亭桥而去。而恰在此际,另一边溪桥之路上,也有灯伞之迹远远而来了:那是何人?正是宝钗不忘诺言,打发人来将燕窝送至。

    你看,这个“宏观”情节,这张“整幅”画面,是何等的充满了诗意!——这样说仍然落俗了,应该说:这不是什么“充满诗意”,而是它本身一切就是诗,诗的质素灵魂,而不再是“叙事”的“散文”!

    明明是一部小说,却说是“诗的语言”,听起来有点玄,但实际上在教学中却非常简单,不要从“外面矾了绢”起头,因为缺了前面的内容,一下子会听得反应不过来,就从“这日宝钗来望他”起头,老师在课堂上读一读,或让学生来读一读,听听可不是句句听得明白?再明白不过的日常聊天话语。今天的有些室内剧下面不打出字幕,有时还听不这样明白呢!可笑我在网上看到有人求助要《红楼梦》的“白话翻译”,这不是白话,还要什么样的白话?真是好笑极了。然而读着这样的白话,我们又都立刻能够感到有一种诗意产生,古人所说的“齿颊生香”,这一篇课文,一直读到最后,都是这种感觉,明白,却有味,雅致,而不掉文,这是我们母语最高的境界,是重新“发现母语”的最好文本。这个课,好讲得很。

五、思考与练习提示

    1.请选择课文里的任意一节文字,同学间两人一组,不加注释地互相读一读,看是否能够完全听得懂,以此体会《红楼梦》对于白话文学创作的意义。
    2.结合本篇课文,谈谈对林黛玉、贾宝玉、薛宝钗三人爱情悲剧的理解。

    提示:按照以前的说法,《红楼梦》中贾宝玉、林黛玉和薛宝钗三人的爱情悲剧是一种社会悲剧,是由封建礼教造成的,是封建社会中男女爱情婚姻悲剧的反映。但是换一个角度,我们也不妨把它看成是一种性格悲剧,是由林黛玉悲剧性的性格所造成的。另外还可以从神话角度说,这是一种宿命的悲剧,也就是小说开头讲的西方灵河岸上三生石畔,绛珠仙草与神瑛侍者的仙缘抑或孽缘,总之是导致了一幕“还泪”的悲剧。种种说法,只要能够自圆其说,便都能成立——优秀的文学作品本来就是“说不尽”的。

    3.任做题

    红学家蔡义江先生说,《红楼梦》“是流行歌曲,不是高雅艺术,是流行歌曲,大家一看就能懂的。题材不出于离别、相思,很符合这些女儿们的心境和情绪,岁月容易流逝,人生短促,就是这些题材,全是这些题材。”你赞成这样的话吗?请联系今天的流行歌曲进行分析。

    提示:可以根据前面课文教参提供的流行歌曲例子,但最好让学生自己举例,这方面学生比教师有更多的发言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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