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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文字到文章
【时间:2016/2/9 】 【来源:无 】 【作者: 唐弢】 【已经浏览1005 次】

  唐弢(1913—1992),原名唐端毅,作家、文学史家、鲁迅研究专家。课文选自作者《文章修养》第二章,该书初版于1939年,1983年由三联书店再版修订。

  当人类没有文字的时候,因为要表达情意,曾经想过种种方法,起先是用一些足以代表其它意义的实物,譬如送一枝箭给人家,那就是表示要和他打仗;如果是讲和呢,就送过一根烟筒去,因为烟筒是代表和好,而箭却是象征着战争的。后来的绑匪们在恐吓信里缄子弹,朋友们在见面时递纸烟,也正是这意思。不过单是箭、烟筒等等轻便的东西,自然还可以,倘使有一种事情,非用大石柜或是大铁鼎来代表不可,这就无法照办了,请七八个人抬着,送到几十里或是几百里外去么?我想,即使是古人,也还不至于这样愚昧的。而且事实上,复杂的情意,也决不能用简单的实物来表现,直到以后,终于无法应付,渐渐地有碰壁之势了。

  一碰壁,于是就另想别法,结果是采用了结绳。《易经》里说,“上古结绳而治”,就正是这时期。但怎样结法呢?有一件事情,就打一个结,做完了,就解开么,但这不但不能表达情意,就是要备忘,也是很成问题的。打的时候虽容易,但历时既久,结一多,记起来可就困难了。这方法不可行。《九家易》里说,“古者无文字;其有约誓之事,事大,大其绳,事小,小其绳;结之多少,随物众寡,各执以相考,亦足以相治也。”照这说法,结绳只是一种契约,我看也未必尽然的。那末究竟是怎样结法的呢?现在秘鲁的乡间,还存在着一种结绳文字,那方法是用一条极粗的横绳,上面挂满着长短不齐,颜色不同的细绳子,结网似的打起来,每一种打法,就代表一种固定的东西,这作用,就和文字相仿佛。听说东方的琉球也还遗留着这制度。我们的古代的结绳,推想起来,恐怕也是和这差不多的吧。

  但结绳的时期,究竟延长了多久呢?这很难说。《易经》是一部很早的书,它也只告诉我们:“上古结绳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百官以治,万民以察,盖取诸夬。”大家根据这段话,以为代替了结绳的,就是书契——文字;但也有人不同意,说是书契并不是文字,仍旧不过是一种契约之类的东西,和文字毫无关系。但我想,无论如何,结绳和“图画文字”,在时间上,决不会距离得很久的。

  到这里,我们还是来推测一下文字的起源吧。

  每一种对人类文化较有影响的工具,人们对于它的产生,总不免有些近于神话的传说,文字自然也不能例外。《河图玉版》里说:“苍颉为帝,南巡狩,登阳虚之山,临于元扈洛汭之水,灵龟负书,丹甲青文以授。”这是说,文字原是一种天赐的东西。类似的记载还很多,见于《水饰》里的,如:“神龟负八卦出河,授伏牺。”“玄龟衔符出洛水。”“黄龙负图出河。”“尧与舜坐舟于河,凤凰负图,赤龙载图,出河,并授尧。”“龙马衔甲文出河,授舜。”“鲈鱼衔箓图,出翠妫之水,并授黄帝。”“白面长人而鱼身,捧河图授禹,舞而入河。”等等,都是有关于文字的产生的传说。自然,神话是总不免于稀奇古怪的,但也并非全无原因,《路史》里说:“苍帝俯察龟文鸟羽,始创文字。”许慎的《说文解字》自序里也说:“黄帝之史仓颉,见鸟兽蹄迒之迹,知分理之可相别异也,初造书契。”可见其实是古人看了龟背的条纹,鱼的形状,蛇游的痕迹,这才有所领悟,因而造出“图画文字”来。所以在字体上,相传就有龙书、穗书、云书、虫篆、鸟迹篆、鸾凤书、麒麟书、蝌蚪文、仙人书、龟书、蛇书、钟鼎篆、倒薤篆、偃波书、蚊脚书等等的分别,几经传说,复加附会,于是就错成“灵龟负书”、“黄龙负图”、“鲈鱼衔篆”之类的神话了。但另一方面,恐怕也是因为文字的功效博大,变化繁多,在神权社会里,人们就不敢相信它是出于人力的缘故。

  中国的历史是开始于神话的,古有所谓三皇五帝,《纬书》里说:“三皇无文”,所以有人以为文字是在五帝的时候才有的,但怎样产生的呢?古代的许多学者,大抵相信为苍颉所创造,《荀子》、《韩非子》、《吕氏春秋》、《鹖冠子》、《淮南子》里就都这么说。又因为文字始于五帝,而五帝的第一个是黄帝,所以东汉的学者如宋衷、许慎之流,就断定苍颉是黄帝的史官,这是“苍颉为帝”之外的另一种说法,而为后人所无法确定的。

  但也有人推开了“三皇无文”的《纬书》,以为造书契的是伏牺,孔安国的《古文尚书》序里说:“古者伏牺氏之王天下也,始画八卦,造书契,以代结绳之政,由是文籍生焉。”《史记》的《三皇本记》里也说:“庖牺氏造书契以代结绳之政。”但这一派的意见却压不倒苍颉造字说,只有在唐朝,曾经定为功令,叫应考的读书人都跟着这么讲,但这光荣终于和唐的社稷一齐倒掉,唐以后,大家又把造字的功劳,归到苍颉的身上了。

  然而无论其为伏牺或是苍颉,实在说来,是都靠不大住的。日本人根据燧人氏钻木取火、有巢氏缉藋而庐的例子,认为“苍颉”二字,其实是“创契”的讹音,意思是造字的人。这样,火是造火的人发明的,房屋是造房屋的人发明的,文字也是造文字的人发明的,实际上却并没有这个人。许慎因为汉族没有“苍”这个姓,就把苍颉写成仓颉。从这些苦心孤诣的做法看来,可见在汉朝,是否真有苍颉其人,也已经是一个问题了。

  我以为文字的能够进于精密,必须经过较长的时间,较多的人手,而且一定要大家能明白,这才可以应用,因应用而可以比较,扬弃,渐渐地达于妥善,决不是一两个人的力量所能完成的。《春秋演孔图》和《春秋元命苞》里,叙帝王之相,说道:“苍颉四目,是谓并明。”但我想,事实终于还是事实,即使说他生着八只眼睛,十六个瞳孔,也何补于文字的创造呢?

  不过,倘说当初你一个我一个造出来的散漫拙劣的文字,曾经由某些人加以集合、整理、改良,使其更适于应用,那倒是比较可信的。

  文字的最早的基础,是象形。埃及金字塔的壁上,绘着许多神秘的图案,经过各国学者多年的研究,这才知道是古代埃及的“图画文字”。大约四千多年前,希克斯人统治了埃及,在埃及原有的“图画文字”里,挑选了二十一个字母,这便是后来欧洲各国字母的祖宗。但那时候却是象形的。A是一只公牛头;B是一所房屋的雏形;R是一个人头。到了现在,谁还能够从ABCD里找出它们原来所象的物形来呢?这是因为欧洲的文字,早已从象形进到拼音,大部分已经脱去了古老的外壳了。

  但中国却至今还留存着这外壳。

  许慎《说文解字》序里说:“仓颉之初作书,盖依类象形,故谓之文;其后形声相益,即谓之字。文者,物象之本,字者,言孳乳而寖多也。”古代的人,要写鸟字,(那时候是叫做文的,两个文拼起来才叫字。)就画一只鸟;要写鱼字,就画一尾鱼,起先是各逞己意,随便画去,到后来,日子一久,就拣那大家认为最简便,最象样的一个,拿来应用,这才渐渐地归于统一。但统一了的象形字,仍旧不过简单地执行一点记忆和提醒的工作,因为在最初,既没有连缀的句子,也没有整篇的文章。譬如画了一条鱼,它所提醒的不过是对于鱼的关系,至于到底是买鱼,捉鱼,还是吃鱼呢?仍旧要靠看的人自己去追忆,去悬揣。等到人事一繁,追忆和悬揣也无能为力的时候,字的需要愈多,于是象形之外,又有了指事、会意、形声,以及转注、假借等等的方法。

  象形,必须先有实物,画一个圆圈,放四道毫光,这是日字;尖嘴圆头,生一个翼子,拖两只脚爪,这是鸟字;当然很不错。然而怎样来分别上和下呢?古人倒并不象现在的老先生那样顽固,一味不化。他们一碰到象形走不通,就指事:画一根平线,点在上面的,是上字;点在下面的,是下字。这也走不通,就会意:太阳和月亮挂在一起,是明字;三个人聚成一堆,是众字。这又走不通,就形声:开始和“记音”接近,如鹅,从鸟,读如我;鸭,从鸟,读如甲。但一面因为已经造成的文字,还需要孳乳和淘汰,于是又想出了转注和假借。章太炎说:“类谓声类,首谓语基。双声相转,迭韵相迤,则为更制一字,此所谓转注。孳乳既繁,即又为之节制,故有意相引伸,音相切合者,义虽小变,则不为更制一字,此所谓假借。”说得简单一点,转注是同义而并有异字,假借是同字而具有异义,前者是孳乳,后者是节制,对于文字,同样是一种调整补充的工作。

  但做这工作的到底是不是苍颉呢?可也不一定。

  在原始社会里,专弄这些东西的,大概是巫史——一种身兼数职的人物,他降神,医病,又用文字作工具,来记载祭祀的礼节,狩猎的规则。他不断地应用这工具,也不断地加以改进,起先是只用文字的单位,后来就按照口语,稍加省略,慢慢地写成句子,凑成文章,弄出一种似话非话的东西来。自然,起承转合,抑扬顿挫,是没有的。主要的条件是明白,流利,后来又加上一条:漂亮。

  但这真是后来的事情。最初把字的单位凑成句子,把句子组成文章的例子,现在是无法找到了。据我想来,那恐怕是一种简单到类似账单的东西,记载着祭祀和狩猎时候的情形。例如:酹几次酒,用的是三牲还是五牲;狩获几只獐鹿,利于东方还是西方;等等。这虽然是帝王的功绩簿,但简短,粗略,还比不上后世豪家小姐遣嫁时的妆奁单。一是由于生活的简朴,二是由于文字的不具备。在句法和文体上,偶尔有一点进步,都曾费了很大的力气。

  然而自从殷墟发现以来,我们也约略可以找到一点较后的材料了,这些大抵是刻在甲骨上的卜辞,不过阙文既多,古字一时又难于尽识,我这里且检几条比较明白的在下面:

  一、“我其祀宾则帝降若;我勿祀宾则帝降不若。”
  二、“俘人十又六人。”
  三、“其获其获。”
  四、“允有来嬉。”
  五、“王□次,命五族伐羌。”
  六、“贞百于土,三小牢,卯一牛。”
  七、“甲午卜,今日王逐麟。”
  八、“贞鬯御牛三百。”

这些“流水账”和卜辞,有许多是协于古音的。现在所传的黄帝的《道言》,颛顼的《丹书》,帝喾的《政语》,论时期应该比殷墟里的甲骨还要早,但这都为后人所伪托。不过文章的协音偶词,倒确是那时候的一种风气。

  偏于记事,虽然是初期的文章的特色,但记和叙,常常是分不开的,叙又可以自叙,所以一面也就有了抒情的作品,有人以为这比记事还要早,是发端于劳动时候“唷!唷!”的声音,再由这转成诗。不错,较早的抒情作品大抵都是诗,譬如有名的《击壤歌》吧,是叙述初民的生活,兼写初民的心情的,那首诗短得很:
  
  日出而作,
  日入而息,
  凿井而饮,
  耕田而食;
  帝力于我何有哉!

据说这也是假托的,以形式的简短,情调的真朴,恰合于那时的情景看来,可见这伪造者颇为能干,他也许曾经看见过一点古代的典籍。如果描写三角恋爱,草小说五百万言,说是四眼头陀苍颉的手笔,那就无论写得怎样高明,恐怕也没有人会相信的了。

  但是,记事的是文,抒情的是诗,这样明白的界限,其实并没有,而且文章也大抵协于音韵。就现存的文献看来,殷周时候,还有一种介乎诗文之间,却又颇为流行的文体,如铭、戒等等,然而我想,这些文体的多见,也许是因为现在所发现的,都是些甲骨鼎彝之类的缘故吧。

  伊耆是尧的姓,郑玄以为古时另有一个天子叫做伊耆氏,皇侃和熊安生却说是神农,这些且不去管他,横竖有人以为禹不过是一条虫,古人和我们相去竟有这样远。且说伊耆氏有一篇冬祭的祷辞,说道:
  
  土反其宅,
  水归其壑,
  昆虫毋作,
  草木归其泽。
  
  此外还有尧的《戒言》,舜的《南风歌》和《卿云歌》,类难具信。比较近于真的,是《尚书?皋陶谟》里的一篇歌词,说:

  “……蘷曰:‘于!予击石拊石,百兽率舞,庶尹允谐。’帝庸作歌曰:‘敕天之命,惟时惟几’。乃歌曰:‘股肱喜哉,元首起哉!百工熙哉!’皋陶拜手稽首扬言曰:‘念哉!率作兴事,慎乃宪,钦哉!屡省乃成,钦哉!’乃赓载歌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又歌曰:‘元首丛脞哉,股肱惰哉,万事堕哉!’帝曰:‘俞,往钦哉!’”
  
  周鼎向有遗传,自从殷墟发现以后,又有了许多殷的甲骨,这上面的文章,倘能一一加以辨识,那该是很好的吧。但世事是这样孔急,我们还不容钻进古董堆里去,为求便利起见,享享现成,我这里且举出一些殷周的铭来。首先是汤的盘铭:
  
  苟日新,
  日日新,
  又日新。

这很简单,朴实。到了周朝,诗歌文章,渐有进步,下面是周朝的一些铭,相传是武王时代的作品:  

  杖铭

  恶乎危?于忿懥;
  恶乎失道?于嗜欲;
  恶乎相忘?于富贵。
  
  鉴铭 
 
  见尔前;
  虑尔后。
  
  砚铭 
 
  石墨相着而黑;
  邪心谗言,
  无得污白!
  
  本来,文章这东西,在效用上,一开头就是为世的。到了周武王的时候,跟着生活的进展,不但内容渐趋于复杂,就是形式,也更臻于完美。无论是句子的缔造,文章的结构,愈到后来,也总愈见得精密。现在还有人主张学古文,抄烂调,舍精密而取粗疏,捧着古时的土话,作为口头的韵语,那真是胡涂透顶的家伙,永远不会懂得文章的好处的。

  一提起土话,不错,较早的古书,常常引用土话。书经和诗经里,就有许多不可解的地方,正是古人的口头语,弄得许多注疏家手忙脚乱,一世摸不着头脑。有些甚而至于把男女调情的山歌,硬解作圣贤治世的经典,曲为注疏,自以为得其窍穴,却不料上了土话的大当,其实是很可笑的。

  不过古人的在文章里夹用土话,原是发乎自然,并非真的要和这些注疏家为难;他恐怕根本就想不到自己的文章会需要注疏的。但是,由于土话的多见,这里又有了一个问题:古代的言文,是不是一致的呢?据许多学者的调查,是一致的;也有人提出反证,说是不一致。语言看来总早于文字,我想,最初象形字画成的时候,对于某一个象形字,一定是以称呼这形象的口头上的声音,来决定其字面上的声音的。因此造句的时候,也一定以语言为蓝本,这样说来,言文是应该一致的了,但因为象形字难写,字数不具备,就只好拚命的省略,仿佛吝悭人所打的电报一样。那结果,是弄出了一种接近口语,然而又并非口语,就如我上面所说的“似话非话”的东西来。

  从巫史的手里转到特权阶级的手里,文字愈和大众隔离,言文也就愈不一致。洎乎后世,遂有所谓读书人和文学家的出现,文字从此落入了帮凶的地位,成为大众的死对头了。但这决不是正当的发展,文字本身是没有功罪可言的。“五?四”的白话运动,近年以来的大众语运动,以及拉丁化新文字运动,这些说明它重又在和大众接近。好好地使用它,发扬它,使它成为大众自己的东西,这是所有拿笔杆的人的责任,应该牢牢地刻在心上的。

  (录自《唐弢文集》第八卷,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1995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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