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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晓园先生:在《汉字文化》创刊新闻发布会上的讲话
【时间:2020/8/24 】 【来源:袁曉園先生文選 】 【作者: 袁晓园】 【已经浏览548 次】
https://mp.weixin.qq.com/s/4y6ywaqV-eSbkNwbY803Hw
 
 
各位领导,各位同志:
 
    举行这次新闻发布会。承各位领导,在百忙之中光临本会,我们感到无比的荣幸和感谢。
 
    首先我要向各位汇报,我是怎样走进这广阔无边的语文园地的,我所要讲的也只是从个人实际工作中得来的一点的体验。不对的地方还请各位领导和专家们指教。
 
    西方国家有语言学(发展也比较晚,在十九世纪才形成)没有文字学(我国文字学早将近两千年)。中国文字学里有训诂学,音韵学,也就是西方的语言文学的一部分。由于汉语没有西方语言诘誳变化,直到近代才引进了西方的语法学,这是很自然的事。
 
    我出身旧家,对诗词书法,自幼就有深切的爱好。一向认为汉字是至美至善,没有改革的必要。但生不逢时,当时国家受到外侮内战的灾难,民不聊生。那时虽在幼年,也十分激动忧愤,就走出了线订书堆,心情跟着五四运动而沸腾起来,也跟着大家的公论,认为欧洲所以科技发达,能制军舰、飞机、大炮,称雄世界,主要是由于他们文字高明。语言是多音节,却能用26个字母,照语音拼写。再加上他们有语法变化,表达周密。我们国家一切不发达,在于汉语单调,文字复杂,难认难写,以致文盲众多,文化停滞。
 
    以后我到国外留学,学的是国际关系,同时在巴黎大学听语文课。他们所讲的都是印欧语系是如何嬗变、分枝、语法发生了什么变化等等。对占世界上1/4人口所说所用的汉语汉字,好像不值一提似的,所以我也就不感兴趣。回国后在外交部工作,抗战时被派到印度任领事,主管侨教,因此与华侨子弟接近。他们都抱怨中文难学难认,在校被罚,回家挨打。于是,我对汉字尽美尽善的信念完全摇动,但从此中国文字问题就占领了我视野整个的领城。原想:要研究祖国语文必须要回到祖国,但以抗美援朝战争发生,中美交恶,无法东归,遂在美国找与我追求的问题有关的工作,当然就是教中文了。
 
    1958年,中国政府公布了拉丁化拼音方案。我即通过我妹妹袁静(现在是老作家了!)密与吴玉老联系,用自编的教材,在美东广泛地推行汉语拼音方案。希望通过实验,能证明它能代替老汉字作为正式文字。我先打入新泽西的美景小学,汉语拼音他们很快就学会了,比较难的关节在声调。我用唱歌的方法:妈麻马骂、扒爬X怕,天天练习顺口溜。不到十天,只要提一个第一声,孩子们就会接下去说出四声字,虽然他们不懂那些字义。例如我说一个“拼”,他们就会接着说:“拼瓶品聘”,“家”,“家夹假架”,所以分辨声调的难关也逾过了。以后就拼读句子了。三个月以后,拼音方案也熟了,也学会了几句中国话。可是同他们父母到中国城去吃饭,看见商店招牌,一个字也不认识,父母叫他们看菜单,他们也是一字不识,父母大为惊奇。说:“孩子们,你们这几个月学些什么,读了中文,可是中国字一字也认不得!”学生回来,说给我听。我对他们说:“中国字和你们的文字完完全全不一样,怕你们觉得大难,所以先教熟你们中文的发音,说话,会说就行了。如你们不怕难,我明天就教你们在中国城所看见那样的中国字,好吗?”孩子们很高兴,说:“我们要学的是中国文字,你过去教我们的不是中文,是我们的字母,只是读音不同而已,还有几个字母发音,像C、Q、X你们硬读作‘次、七、西。’我们感到很别扭”。以后,我就教他们写认日月山水、大小中天一些字,小孩子可高兴了。课间十五分休息的时间,大家抢着粉笔写字,把黑板写得满满的。他们学中文的兴头很大。我又告诉他们:“你们的语词是用字母拼写语音。中国字也是拼,是拼出字义。你们不是认识了日和月吗?明(bright)就是日、月两个字拼合的。意思是光亮(bright)。你们字的好处,拼出来就能读,汉字的好处,不说同一方言的人,也一看就明白是什么字,什么意思,他们可以仍然照他们的语言来读。同样的‘尖’是小大拼出来,上面小,下面大,当然就是尖形了”。孩子们觉得很有意思,教师要求加班。我当然不可能久留在小学,又去新泽西魏怀义中学,推行新兴汉语拼音法,报名的很多,连语文教师也跟着学生们上课。他说:“你不可能老教中学,我学得很快,学会了就可以接着教,”美国那时候从来不以中文为中小学的第二外国语。我创出这条路来,大家都高兴,后来我和这位老师成为朋友,他也变成一位很好的中文老师。
 
    最后,我就去纽约市立大学教中文。这班学生可不好教,这是高级班,都有较高的文化水平。有的懂好几种语言,对中文也有一知半解,但有一种蔑视汉语汉字的成见,认为汉语是一种落后的语言。这些学生都是预备将来到中国去当外交官,做生意或是干翻译业务的。教课不久,他们就向这位年轻的女教师挑战。他们说:“汉字是单音节语,人位不分,男女不分,数量不分,时间不分,是一种没有语法的语言。不知是否将来能向西方语言靠拢”。我坦然的、安静的找出反驳他们的话。我说:我们的语法主要在语序。中文:“我爱她,她爱我”是三个字,次序不同而已。英文"I love her, she loves me"是六个完全不同的字,表意相同而复杂得多。至于数量,英文很重视,多数不加就认为没有文化,还有些字多数少数字不一样。例如一个孩子说child,多数就说children。中国话说:“我有一个孩子,他有五个孩子,多少数已够说得明白了,为什么还要那样变来变去呢?至于时间,也是汉语简单明了。我去年去了英国,明年我要去法国”,过去时间和未来时间不也说得明白白吗!再说英文句子有许多框框架架,在说汉语的都觉得罗嗦得没有必要。例如英语里,一个句子必须要一个句主,必须有一个动词,而且词类也分得很严格,在汉语都不须要。例如“下雨啦”。没有句主。“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两句诗,十个名词,没有一个动词,没有一个形容而表意丰富幽美。再如,春风又绿江南岸,把绿字用作动词,多么令人向往啊!中国有一句名言“辞达而已矣”这是汉语具有灵活使用文字之妙,而不喜欢罗嗦冗长死板。最后我问学生:“你们经常说我们的汉语笨拙。从以上的一些句例,你们说是汉语笨还是英语笨。英语还是最靠拢汉语的欧西文字呢!还是你们的英语笨?”他们面面相觑地说,汉字是满有道理的!
 
    古有语云“教学相长”。我在教学几年中,由于外国人学汉语会说出我们想不到的说法,令人发笑。(因此对于母语,得到进一步的认识)例如我教学生的句子里有“先生们在谈话,学生们在打球。”学生们问:“们”什么意思?我告诉说“们”是表示多数,“先生们”就是说,有好几位先生,不只一个先生,有好几个学生,不只一个学生。学生就认为“们”等于英语的"s"。于是就有学生造句说:“鸭子们在游水,水边的椅子们都不见了。”我急切地告诉他们:“们”是人旁配上表音的“门”,意思就是只能用在人身。学生问“那么我们要想说,不只一个鸭子,不只一个椅子怎么说?”我说你们可以说好些鸭子,或者几位先生,“位”是“人”字旁,也是对“人”的尊称的量词。他们又写出“几位先生们”,“许多先生们”。我又说不对。汉语是简短明确的典型语言,不但书面语是不爱说废话,就是口头,也不喜欢多说一个不必要的字。累赘的字也都自然地省去。为什么“许多先生们”不是正确的汉语,因为前面既已说出“许多”或几位,已经表明多数,那么再用“们”字就是多余的了。在这一课中又给我一个证明,汉语,不论是文言还是白话,都是自然而然的表现它的简短明确的特点。
 
    以后我又在西东大学和祖炳民博士一块儿办了一个“汉语拼音方案”训练班,专教美国人教汉语的老师。美国人好新,当时这个方案风靡一时,把一贯用的耶鲁拼音法,威妥玛拼音法都打倒了。因为那时美国仇华,几年不准大陆书报杂志进口。后来他们发现了这原来是中共制订的汉语拼音方法,就对我扣上一顶“红色文化渗透者”的帽子,我被解聘了。幸而得到纽约联合国总部秘书处聘用,接近了许多民族的语言,并和英法俄西班牙四种正式应用语言并肩工作。西方语文都有机器工作之便利,中文就靠人工。联合国讨论的事,范围宽包罗万象,小到昆虫,大到宇宙。外国译文工作者前面堆一大堆词典和打字机,中文部同仁面前就是一部辞典一管笔,和四五千个在脑筋里熟透了的汉字。灵活使用,精密组词,从来没有译不出来的文件,也从来没有误过时间。使我常感到汉语象一个万花筒,转着看千变万化,打开筒子看,不过几个红红绿绿的玻璃片而已,在这时,我总结了汉字的优点正是在它之有声调。声调就是调不同义不同的字。再者字有字义,词有词义,所以可以无限量的以字组词而词有可解性。汉字简短明确的优点已在档案库里几万本文件中证明,五种同一文件总是中文本最薄。
 
    以后回国,正值毛选是热门,任何大书店都摆着许多国家的译本。例如日本、阿拉伯文等等,我一检查仍是中文本最薄。汉语词有可解性,是汉语的特点,也是汉语尚未被人重视的绝大优点。这是从六书会意法推衍而来,例如“学校”“学生”“学人”“学府”“学院”“学员”“学士”“学理”“学求”等等在西方语系,每一组都是一个孤立的词。不识者必须查词典。因此在西方查词典变成学生的一个很大的负担。而在汉语,一听便可理解,只有极少的译音词或专门术语,须要翻查字典,一般的多音节词都有义理可解,省去学生大量的学、认、记之劳。所以我常说,中国儿童有须认记几千个面貌不同的单音基字之苦而没有西方人士须要认记大量词汇之劳。
 
    汉语吸收外来语也善用自己语言特有的会意法,使外来语完全汉化。例如导弹,民主(抛弃了旧日音译的“德谟克拉西")“图书馆”“公共关系"等等都是过去汉语所没有的,从国外引进后,就加入汉语词汇成为我们自己的语词了,这是多么具有智慧的处理啊!总之,我对汉字绕了一个圈又绕回来了,从前认为汉字美善是感性的认识,现在经过教书和工作的实验,对汉字再认识是理性的认识。
 
    现在,让我向各位汇报汉字现代化研究会当初是怎样成立的。
 
    经过我在联合国退休后,1971年,乒乓球打开了国门,我急切地组织学人回国访问。当时尚在“四人帮”时代,家人都未见到,对时局情况感到迷惘。但仍就每年回国看看,1974年,周总理邀请我回国参加建国25年国庆,我即把所写的文字研究一厚册呈献。周总理甚为重视,即交当时国务院科教组印发数百部交给各有关部门研究,并安排在北大临湖轩和国内各位专家座谈。当时黎锦熙老先生扶病到会,后即昏倒,使我十分感动。以后十年虽年年回国,但终未下决心在国内定居。直到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我感到阴霾横扫,大地光明……,联合国内外学者共同成立了汉字现代化研究会。……
 
    今天的集会是要向世人宣布:汉字落后论时代已告结束。
 
    自从列强首次炮轰开了大清皇朝的大门以来,汉语汉字倍受贬责,吞咽了许多委屈。“方块字罪该万死”,“汉字不废,中国必亡”种种污蔑。电脑出世后,又有人说:“几千个复杂繁难的汉字不可能进电脑”,又喊出了:“电脑一出,汉字休矣”,现在汉字输入电脑比任何文字都快,不但没“休”而更抬起头来了!
 
    由于汉字组词力强,涵义丰富,信息量大,科学越发达,汉字明确简短的优越性愈突出。这是一切语文发展的规律。西方词汇日日增加,词典都快要爆炸了,而我们仍只须掌握四五千个字就管用了。至于说汉字有认记之难,现在有人发明集中识字法,利用汉字有联想的便利,带到汉字易认之路,大大地减少汉字繁难的问题。
 
    不但中国人对汉字有新认识,外国学者也有不少的新论调,以下是各国学者对于汉字的评价。
 
    美国《新闻周刊》发表专文,题为《古老汉字终于赶上电脑时代》,预言“古老汉字同硅世界的奇特结合,将给亚洲的经济和文化生活结构带来巨大的变化。”
 
    巴黎出版万德密布的专著《中国文化的新世界》,断言汉字文化对现代化的过程,不是如以往所说的什么巨大的“障碍”,而是“巨大的推动力”。
 
    日本的森木哲朗则提出“汉字的信息量很大,它本身就是一种集成电路(IC)”。
 
    从宏观来看,汉字落后论今天还不该结束吗?我们总不能否认科学的论断吧!
 
    本会名誉会长安子介先生说的“二十一世纪将是汉字发挥威力的时代”。看目前汉字并不是科技进展的阻力,同时,各国各地掀起的学习汉语热,我们对安先生的预言是深信不疑的。
 
    《汉字文化》创刊号今日有幸和各位领导见面。秦始皇统一天下,采用了书同文政策,我们才有了统一的文化。有了统一的文化,才有统一的中国。所以汉字是文化的根。因此,我把我会出的杂志叫《汉字文化》。我刚刚想到几句俚语送给我们的老汉字,写出来以博大家一笑。
 
    神州老树几千年,
    有人说我该靠边。
    根深蒂固摇不动,
    奇葩异彩赛人间。
 
    最后以汉字写出多如烟海的经典文籍,不独是我国文化的瑰宝也是世界文化的一份财富。我们在今天开放改革,政治修明的大好时代,一定要弘扬民族文化振兴中国。
 
    中国文化悠久,自古中国号称礼义之邦。当然时至今日,我们不能也不会全部接受不合时代的学说。但是我们的传统优良文化必须要珍重地继承下来。最近有把中国文化全部否定而向往全盘西化,以为一改成美式政体,中国立刻就可以家家有汽车,有大洋房。这完全不符合中国国情。美国开国之初有大片无主的肥沃土地,有二百年的太平日子,两次大战都不在它本土上。只有因战争而发财,增加工业与科技的财源,大搞发展建设和新技术。中国自鸦片战争以来,先受帝国主义侵略,再加军阀战争、中日战争、解放战争,没有50年的安定日子。没有安定,怎能建设。……富有智慧的中华民族必须恢复民族自尊心与自信心。亚洲四龙不都是以中国文化为基础在传统中国文化基础上吸收外国的科技和经验吗?我们绝不能同意《河殇》所认为中国文化一无所有。相反地我们认为中国许多智慧财富正待开发弘扬,后来居上,前途一片光明!
 
    汉字与中国文化是推动民族气质的动力,是爱国精神的源泉。我与同志们力量薄弱,但却有一片热爱祖国的心,……
 
    谢谢大家,并祝各位健康愉快,一切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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