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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卫:训诂学与超文本
【时间:2012/6/27 】 【来源:国外文学(季刊)2003年第1期(总第89期) 】 【作者: 何卫】 【已经浏览4399 次】

节录自《后现代·超文本·训诂学》一文

    ……我们并不是在进入计算机时代之后才开始享受超文本阅读的全新体验的。维多利亚时代的小说,大多都附有插图。在米勒看来,这些精美的图画构成了许多读者初读狄更斯、特罗洛普和其他维多利亚小说家的阅读经历必不可少的重要组成部分。而通过插图为典籍作注,在中国可追溯到更古老的年代。山海经在古代就很可能通过插图作注,这可以在郭璞的《山海经图赞》和陶渊明“流观山海经”的诗句中找到佐证。(赵振锋:《训诂学纲要》,陕西人民出版社1987年版,161页)。在提到传统印刷文本中的超文本因素时,研究者喜欢用的例子是人文和自然科学学术论文中的注释体例。用右上标数字符号将行文引向同标的脚注或尾注,是最基本的和最初的超文本阅读体验。在圣经的解经传统中,超文本的方法得到了充分运用。17—19世纪圣经预表解经学将圣史视为基督神示和天意的历史,不计其数的讲道、布道文、解说乃至特定的个人、事件和现象在不同层次的现实中同时构成了通向人类救赎之神意安排的窗口(Landow,p.11)。

    由此反观中国古代延续近两千年的经学传统,我们从训诂学中可以看到对超文本方法熟练的运用。训诂一词起源于汉代,训的原意为说教,引申为解释;诂则是“训故言”的意思,指对古代典籍加以解释。古代训诂学著作,除通释语义的辞书以外,常常采用随文释义的形式对古代文本进行注释、解说,注释常用体例分为传、说、记、解、注、笺、章句、集解、义疏、正义等,在印刷格式上,多采取正文、注文混排的形式,仅以单双行排列或字体大小来表示两者的差别。注文或引用辞书、钩稽旧注,对经文字词音、形、义进行解释;或援引经典,以经解经;或以说理、寓言入注,阐发经义。原文则不断为注文随意穿插、分割,形成孤立的片段,与注释文字纠集缠绕,从而丧失其作为连贯文本的线性
特征。随着训诂学对象的扩大,到清代已形成了以经、史、子、集各部辗转相训的互文网络。应该说,训诂学采取随文注释的体式,最大限度地突破了传统印刷书籍的空间结构对阅读和行文的限制,在二维平面上达到了三维空间的超文本效果。

    钱钟书的《管锥编》对训诂学的随文释义体式进行了有趣的改变。全书突破了正文、注文按单双行或大小字体排印的惯例,正文与注释水乳交融、相映成趣。在此基础上,钱钟书引西方典籍入注,开创了经学和西学互文相注先河。在《管锥编》的简短序言中,钱钟书称自己“瞥观疏记,识小积多。学焉未成,老之将至”,又说自己“于西方典籍,褚小有怀,绠短试汲”,并称自己的书为“敝帚之享,野芹之献,其资于用也,能如豕苓枳梗乎哉?或庶几比木屑竹头尔。”这可能是钱钟书自谦之词,但无疑也可以理解为对《管锥编》一书写作原则和思想方法的精妙总结。褚小绠短,小识不成学问,与利奥塔反对知识的元叙述、大叙述的后现代思想相呼应;而自比锥指管窥、家帚野芹、豕苓枳梗、木屑竹头与后现代主义者推崇离散的、碎片化的阅读和写作有关;同时也暗示本书贯通中外,勾连东西的超文本写作方式。

    黄侃在《训诂述略》中说,训诂就是“用语言解释语言”。这无疑准确地揭示了训诂学的要义,同时也道出了训诂学进入20世纪之后倍受质疑而逐渐式微的原因。如果训诂学说到底是语言之间的解释,那么训诂学怎样才使自己能免于循环解释而证明自身的有效性呢?奎因在《论经验主义的两个教条》中对语义解释的事业作出了20世纪的最为悲观、最可怕的描述。他认为,科学的理论陈述不都可能直接还原为经验事实陈述;同时,意义的解释可归结为同义关系,而同义性的定义永远不可能摆脱循环解释的怪圈。然而,正如米勒指出的那样,“超文本揭示,阅读行为中意义的产生是一个言语行为问题,而不是一个事实知识的被动接受问题。”(p.38)从后现代主义和超文本理论角度来看问题,训诂学似乎有望摆脱循环解释的指责,还其解释循环的本来面目。另一方面,从训诂学对古代文本的解读来看,作为读者我们固然必须在阅读中完成“超文本帮我们做的工作”(米勒,p.37),但超文本肯定不能做到我们在阅读中能完成的一切。因此,希望籍超文本来消除“文学与非文学”、“专业与业余”阅读的区别的想法也是可疑。由别人预先确定的“链接”终不能取代高度个人化的阅读取向,鼠标点击不能取代阅读文学作品时想象自由驰骋所带来的愉悦,而再强大的搜索引擎也难自动搜索出一部《管锥编》来。毕竟,这样的工作需要严格的专业训练和一种更重要的东西——思想——参与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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