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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用写作与中学语文教学比较研究三题(何二元)
【时间:2007/6/30 】 【来源:本站 】 【作者: 何二元】 【已经浏览4642 次】

    本文着眼于高中后的应用写作课教学,力争把中专和大学的应用写作教学与中学语文教学衔接起来,为此,本文将从文体、语言、写作三个方面试加探讨。

一、同中有异  异质同构──文体研究

    多年来,我国中学语文课基本上属语言文学课,这就给高中后应用写作教学造成一定困难。 按照信息论的观点, 传递中的最佳信息量,应当是已知与未知的折中。传授全然已知的知识,无意义的重复学习,是一种智力浪费;而全然未知的知识,又必然造成接受的困难,造成低层次的被动学习。显然,当前应用写作的教学状况,属于后者。改变这种状况的方案,在于达成应用写作教学与中学语文知识的衔接,这种衔接,首先可从文体比较入手。

    虽说中学语文基本属语言文学范畴,然而长期来,我国中学语文教材中除了偶而采用诗歌、小说、散文、戏曲这样的纯文学划分外,主要采用的是另一种着眼于写作教学的文体划分,即将课文按单元划分为记叙文、议论文、说明文、应用文。这种划分,有一个极大的逻辑问题,因为它把属概念和种概念并列起来了。正确的划分应该是:首先根据实用还是欣赏的目的,分出应用文和艺术文,然后根据教学的需要,从应用文和艺术文中再分别划分出记叙文、议论文、说明文。于是得出下面六种文体:

应用类记叙文    应用类议论文    应用类说明文
艺术类记叙文    艺术类议论文    艺术类说明文

    这种关系,又可图示如下:

    这一划分的意义在于:

    第一、它揭示了应用写作教学与中学语文教学在文体上的本质区别,前者强调实用,后者强调欣赏。所以,同是“记叙文”,后者指叙事散文,甚至指小说,而前者则是指消息、通讯、报告一类文体;同是“议论文”,后者指议论散文、杂文等,而前者则是指辩词、评估文书、学术论文等;同是说明文,后者多为文艺性科普小品,而前者则为说明书、解说词及公文中的一部分文种。笔者经常看到一些应用写作教材未能划清上述区别,比如讲应用类说明文时却举出《中国的石拱桥》、《南州六月荔枝丹》之类的文艺性科普文来。

    第二、它揭示了应用写作教学与中学语文教学在文体上的同构关系,即都可下分为记叙文、议论文、说明文。这一点我们可借用现代西方结构主义理论来说明问题。结构主义给人最大的启示是:对世界的把握,不但可从内在质量上进行,还可以从结构形态入手发见一事物和它事物的联系。所以,叙事散文与消息,议论散文与辩词,文艺性科普文与解说词,必然存在某种对应关系,即使本质上差异到毫无共同之处,却仍可彼此作为一种参照系数来反证。这就为高中后的应用写作教学提供了衔接点。

    由于篇幅关系,下面每种文体仅举一例试作分析。

    1、记叙文

    中学语文鲁迅的《一件小事》中,有这样一段描写:

    ……刚近S门,忽而车把上带着一个人,慢慢地倒了。跌倒的是一个女人,花白头发,衣服都很破烂。伊从马路边上突然向车前横截过来,车夫已经让开道,但伊的破棉背心没有上扣,微风吹着,向外展开,所以终于兜着车把。幸而车夫早有点停步,否则伊定要栽一个大斤斗,跌到头破血出了。

    这是一篇艺术类记叙文(小说),所以上述文字主要叙述一种场景,但假如是一篇交通肇事案判决书(其中案情叙述部分属于应用类记叙文体),就不这样写,它要把交通规则和法律责任强调出来,如下面一例:

    被告人在肇事前正常行车,路线、速度都无违章情形。而死者郭××骑自行车不顾周围情况,在后面汽车逼近时,突然拐入快行线内,又不小心,陷入电车轨道。事出突然,非被告人白××意料所及,虽采取紧急措施,打轮躲避,终因距离过近,未能躲过,肇此事故,非被告人白××所能预防。

    2、议论文

    艺术类议论文,多见于议论散文和杂文,其中鲁迅杂文由于其独特的形象化手法, 尤体现出艺术的价值。 如中学课文里《“丧家的”“资本家的”乏走狗》一文,在论证梁实秋之流的本质时说:

    凡走狗,虽或为一个资本家所豢养,其实是属于所有的资本家的,所以它遇见所有的阔人都驯良,遇见所有的穷人都狂吠。不知道谁是它的主子,正是它遇见所有阔人都驯良的原因,也就是属于所有的资本家的证据。

    这段驳辞既形象又极具逻辑性,然而它不属于应用类,只须试想一下,如果是一场法庭辩论,那么上面的文字是否相宜?由此可知两类文体的差异。

    3、说明文

      中学语文有一篇《南州六月荔枝丹》的课文,这是一篇文艺性很浓的说明文(选自作者《生物学碎锦》,“锦”者,艺文也,是为佐证),把有关荔枝的知识介绍得趣味盎然,然而,假如我们是从副食品商店买来一盒荔枝,其包装说明书上赫然写道:

    ……成熟的荔枝,大多数是深红色或紫色。生在树头,从远处当然看不清它壳面的构造, 只有红色映入眼帘, 因而把它比做“绛囊”、“红星”、“珊瑚珠”,都很逼真,至于整株树以至成片的树林,那就成为“飞焰欲横天”、“红云几万重”的绚丽景色了。

    消费者读之,十有八九要愕然──为什么?因为这种文体不该出现在这里,这里本应是一篇朴素得多的食品说明书。

    以上例子证明,应用写作教学,完全可以利用其与中学语文的同构关系,调动学生的中学语文知识储备,使之容易接受,这样的教学,符合信息论最佳信息量传递规律,有助于克服应用写作教学枯燥乏味的弊病。

二、随立随破  消解“积极”──语言研究

    应用写作要用消极修辞,然而,学生在中学阶段学的却是积极修辞,这是两种不同范畴的语言手段。怎么办?假如完全摈弃中学语文知识,新打锣鼓另开张,就会造成知识的断裂,不符合最佳信息传递的规律。况且,事实上已有的知识也不可回避,它们作为一种知识库存,在新一轮的学习中,若不能提供一种支持,那么势必成为一种干扰,成年人学习外语的经验,便充分证明了这一点。

    寻求已有知识对新知识的支持,克服已有知识对新知识的干扰,中国古代有一些很值得借鉴的做法。比如玄学有“以指示月”一法,学习者已识得手指,尚不识得月亮,那么最好的教学办法就是以指示月。出示者手指,所示者月亮,从学者循指得月,于是获得新知。运用此法的关键是要分辨手段与目的,假如错把手段当目的,眼光不能离开手指,那么就不可能获得关于“月”的知识,所以禅家又有忘言得意、随立随破之说。

    我在应用写作教学中尝试此法,即以中学语文的积极修辞为“指”,以应用写作的消极修辞为“月”。具体又分两步:一、通过学生已经熟悉的积极修辞知识来介绍他们暂时尚觉陌生的消极修辞知识;二、然后用强调消极修辞特殊语境(应用写作)的办法,来帮助他们消解积极修辞的语言习惯。下面举例来讲。

    消极修辞讲究准确、明白、简洁、周密,这些标准,除了最终需要正面举例讲解外,还可以借助积极修辞的例子来反证。譬如:

    1、准确

    积极修辞也讲准确,但意义不同。比如“推敲”的故事,向来被认为是追求措辞准确的好例子,但若换了消极修辞的眼光看,性质就变了。“僧推月下门”还是“僧敲月下门”,事实怎样就怎样来写,容不得半点主观“推敲”,更容不得当时并不在现场的人妄加评判。试想一份立案报告,案犯“推”门而入还是“敲”门而入,难道是可以随便“推敲”的吗?这就是生活真实与艺术真实的区别,也是消极
修辞与积极修辞对于“准确”的不同理解。

    2、明白

    王安石“春风又绿江南岸”诗句关于“绿”字的选定,是积极修辞的又一则佳话,然而从消极修辞的角度看,“绿”字并非好的选择。原来的“到”、“满”、“过”诸字,暗示了写作的时序:初春?仲春?还是暮春?现在一个“绿”字,把时序一概含糊过去了,于是这首诗的写作时间乃至主题,因此成为千古悬案。作为艺术文,这关系并不大,或许还正是这种含糊,为读者提供了更大的想象余地,从而给诗作带来更大的声誉。但假如换了应用文,比如一份旅行计划书,这时所需要的修改,恐怕就该倒过来,把“绿”改为“到”、“满”、“过”诸字,乃至改为某月某日某时,总之是越明白越好。

    3、简洁

    中学语文有一篇桥梁学家茅以升的有关桥的文章,其中介绍桥的定义,这样入手:“什么是桥?如果说,能使人过河,从此岸到彼岸的东西就是桥,那么,船也是桥了; 能使人越岭, 从这山到对山的东西就是桥,那么,直升飞机也是桥了。船和飞机当然都不是桥,因为桥是固定的,而人在桥上是要走动的。可是拦河筑坝,坝是固定的,而人又能在坝上走,从此岸走到彼岸,难道坝也是桥吗?不是的……”如此拉杂了近三百字, 最后方结论说: 桥是上面能行车走人,下面能过水行船的路。这是一篇典型的文艺性科普文,所以用了步步设问、步步排除的修辞手段,循循善诱,不厌其烦。假如对桥梁设计施工人员讲同样的意思,大概只须直截了当地把最末十几个字拈出来就足够了,因为大家都要干活,没有工夫听你兜圈子。这种直截了当,便是消极修辞。

    4、周密

    消极修辞讲究简洁,然而又决非“苟简”,而是根据实用需要,当简则简,当密则密。不少教材讲简洁,都爱用这样一个著名例子:“欧阳公在翰林日,与同院出游,有奔马毙犬于道,公曰:“试书其事。”同院曰:“有犬卧通衢,逸马蹄而死之。”公曰:“使子修史,万卷未已也。”曰:“内翰以为何如?”曰:“逸马杀犬于道。”(《唐宋八家丛话》)

    语言学前辈陈望道先生曾将此例归入消极修辞,似为不妥,其实这只是积极修辞的简洁──警策,假如讲消极修辞,比如设想为一个交通事故报告,那么欧阳修的说法便未免苟简。逸马如何杀犬?咬死的还是踢死的?犬自己有没有责任?它是在正常行走,还是竟躺在大道上?这些借以判断事故责任的重要细节,都被疏漏了,所以不足以言消极修辞。

    这类例子还可举出很多,限于篇幅,不能赘言。

    这样设计教学的好处是,既能通过已知传授新知,因而比较容易接受,又能借用文学修辞介绍消极修辞,因而比较生动。但这种教学方法关键的一点,是不要忘记教学的目的还在于应用写作,假如立而不破,以“指”为“月”,那么这个教学便失败了。

三、同题改造  弄假成真──写作研究

    应用写作课当然要以写作为主。应用写作的目的在于应用,在文体上,它应该是实用类的记叙文、议论文、说明文,在语言上,应该做到准确、明白、简洁、周密。因此,应用写作从目的到文体到语言, 都和中学语文有所不同。 然而这样一来,应用写作教学便出现了危机,正如有的同学说的:读了十来年书,忽然连作文都不会了。

    解决这个问题的唯一办法,仍然只能是面对现实,承认中学后应用写作课的作文是建立在中学语文课基础上的,前者应该以后者为起点,而不是从零起步。应该承认,中学作文为应用写作提供了缀字成文的能力,但是,正如中学语文课是一门语言文学课,中学作文也多带有文学写作的意味,强调培养叙述、描写、议论、抒情的综合能力,这种训练,又无疑会对应用写作教学构成干扰。怎么办?老办法,如同文体教学语言教学一样,应用写作的作文教学也可设计让中学作文作反衬。语文界前辈告诫我们,作文不但要教“应该怎样写”,尤其要教“不应该怎样写”。而中学作文的经验,便是应用写作“不应该怎样写”的最好例证。

    基于这一认识, 笔者在近年应用写作教学中, 设计了一种“同题改造”的方案,即把同学们熟悉的中学作文题目,改造成应用型的同题或近似题作文。比如应用写作课第一篇作文,我通常让学生写一篇自传,写作前,先不提出应用写作方面的任何要求,而是让学生用自己熟悉的笔法自由写,结果不出所料,多数同学写成了文艺性作文,比如讲自己什么时候出生,便说:某个风雨交加的晚上,某个山区农家的茅舍,“哇”的一声,一个婴儿降生了……对于这样的作文,我先从中学语文的角度加以肯定,然后提出新的语境要求:假如我们向人才市场自我推销,那么应该怎样写?还应不应该“哇”的一声?这样一提示,同学们顿时领悟了两种写作的区别,自然而然进入应用写作状态。当然,也有个别同学,过于偏爱自己熟悉的中学作文语体,加以受近年来文坛上盛行的调侃文体影响,写出不伦不类的作文。

    比如有一个叫孙×的同学,他的自荐书是这样写的:

    本人姓孙,单名一个×字,余杭人氏,生于一九七三年,现就读于杭州市法律学校。本人兴趣广泛,象棋、围棋、乒乓、篮球等等,无所不精。自幼勤奋好学,多才多艺,能说会道,反应敏捷,广交天下有识之士,礼贤下士。望用人单位慧眼识英才,如英雄得美人,莫错良机,欲购从速。

    这样的作文,正好给我抓住当典型,即刻在班级(模拟的人才市场)发表,引起哄堂大笑。于是,在这笑声中,这位同学也醒悟到自己文体的尴尬,懂得了应用写作“不应该怎样写”。

    由于应用写作与中学语文实际上是一种异质同构关系,所以这种同题改造的文章还可以设计出很多。比如新闻的消息与通讯属应用类记叙文,因此可以和中学记叙文相对照,把记事的记叙文改造成消息,把记人的记叙文改造成人物通讯,而前者便成为后者“不应该怎样写”的最好范本。这种比较还可以更细一些,比如中学记叙文讲时间、地点、人物、事件开端、经过、 结果等六要素, 而新闻写作也有“五W”,即何人(who)、何事(what)、何时(when)、何地(where)、何因(why),因此“六要素”可以成为“五W”不应该怎样写的反衬。比如鲁迅的《药》,开头这样介绍时间:“秋天的后半夜, 月亮下去了, 太阳还没有出,只剩下一片乌蓝的天”。 假如是消息就不应该这样写, 而应该说某月某日某时,甚至把时间要素以“电头”的形式固定下来,比如写成“新华社×月×日电”。

    同题改造到这一步,仍然不算彻底,因为应用写作与中学语文更大的差别还在“文外”。 中学作文固然也讲“功夫在文外”, 但那是强调写作前的长期生活积累,事实上中学作文的目的仍在“文内”,即练笔,所以又可称之为“习作”。它不一定要有感而发、有为而作,所以可以采用当堂命题的办法。作文完成,练笔目的达到,就算有了效果。至于它是否反映作者真实的思想,是否符合生活真实的要求,并不十分重要,因为它从根本上说是一种“假性”作文。语文界从前争论学生作文是否可以虚构,近年又忧虑高考作文命题会否引导学生说假话,其实都是没有弄清这一点。

    应用写作则不同,它的“文外”,当指一种更为直接的现实语境,并且包括写作前的实用目的、写作中的实际操作、写作后的实际效果这样一个完整的过程。具体说,应用写作之前,都要有明确的实用目的,是一种有为之作,而且通常由有关领导或方面授意完成,是一项工作,一项任务,而不是一项作业。应用写作中,往往把十之八九的力量放在“文外”,比如新闻的采访,调查报告的调查,论文的收集材料等等。应用写作完成后,还有一个领导检查群众接受的过程。西方有一派理论认为,未经读者接受的文本,只是一堆字纸,这个说法,尤适用于应用写作。由此可见,应用写作与中学作文还有一种“真”“假”之别,正是在这一点上,中学作文提供了“不应该怎样写”的重要思路,提示人们必须尽可能打破中学“假性”作文模式,注重设计“文外”真实语境,实现从“文内”到“文外”全部真实的写作过程。因此,笔者认为应用写作教学的终极目标正在于“弄假成真”。

    仍以自荐作文为例。前面讲过,我曾以同题改造的思路,设计了从自传到自荐的写作过程,但这个自荐仍缺乏“文外”的真实性,因为学生正式向人才市场自我推荐,当是两年后毕业择业时的事,所以这入学之初的写作未免带有虚拟的色彩,不能充分体现应用写作特色。后来我对这一题目作了修改,改为向学校有关方面自荐担任某一校内职务,这一来就发生了现实意义。以往新生入学,班干部、课代表等项任命,往往由班主任和校方决定,因为这时新的集体刚刚形成,同学彼此尚不熟悉,民主选举还无从进行。另外还有一些校内职务,比如图书管理员、播音员、治保员等,一般也不会从新生中产生。而现在通过自荐活动,把同学的自荐书当真送交班主任和学校有关部门,结果弄假成真,不少同学如愿以偿。这样的应用写作给学生的印象,当然要比虚拟的练笔作文深刻得多。

    这种“弄假成真”的作文,近年来我们还设计了很多,比如校园应用写作,由于所写的人和事就发生在我们周围,稍有失实,便会引起同学非议;有些新闻,涉及到学校政策性工作,掌握分寸稍有不当,也会招致领导批评,这样的写作,自然从“文内”到“文外”,都丝毫不敢马虎。再比如去年国家教委下发了“抵制校园消极文化现象”的通知,究竟什么是积极文化?什么是消极文化?究竟我们学校有哪些积极文化?哪些消极文化?我们组织学生开展校园文化调查,写出一批调查报告,不但使学生学会了调查报告写作,还有利于学校贯彻通知精神,搞好校园精神文明建设,最终实现了调查报告这一应用文体的价值。

1994年8月初稿
1995年8月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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