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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二元:绝望·绝望的抗战·希望——试论《野草》基调
【时间:2008/9/28 】 【来源:本站 】 【作者: 何二元】 【已经浏览6366 次】

    鲁迅散文诗集《野草》的基调,是历来《野草》研究中分歧较大的一个问题,本文试对此作一初浅的探讨。什么是作品的基调?基调即一部作品的的基本调子,对于侧重于理性的作品来说,基调是它的基本思想格调;对于象《野草》这样的侧重于剖露内心世界的作品来说,基调便是它的基本情绪的情调。

作为作品的基本情调,它只能存在于作品本体,并且应该具有以下几个基本特点:一、它渗透于作品的全部;二、它是统一的;三、它是演进的。下面就从这三个方面来考察。

如果我们能以《野草》自身为最基本的证据,如果我们能排除一切先入之见,客观地加以考察,那么,我们一定会承认,渗透《野草》全部的作者的基本情绪,是“绝望”与“希望”。

一方面,诗集充满了绝望的情绪,翻开诗集,触目都是“奇怪而高的天空”,是“黑暗和虚空”,是“灰土,灰土”,是“四面都是敌意”的刑场,是“空虚中的暗夜”,是“肃杀的严冬”,是“昏沉的夜”,是冰冷青白的“冰谷”,是废弛和整饰了的“地狱”,是孤坟前的“基碣”,是“无边的荒野”,是“六面碰壁,外加钉子”的棺内,是杀人不见血的“无物之阵”,是“虚墟荒坟”,是比沙漠还混沌阴沉的社会,是“以野草作装饰的地面”……其间,小粉红花在瑟缩地做梦,影在无望地徬徨,几个求乞者在磕头、哀呼,一群路人拼命地要赏鉴杀戳,可悲悯、可咒诅的人们将要钉杀人之子,青年们多已衰老,“我”带着无可把握的悲哀,过客跄踉地走向坟地,死火的命运不是冻火便是烧完,“我”被碾死在车轮下,狗说出了人不如狗的寓言,鬼魂们在呻吟宛转,死尸说出虚无的箴言,青年辱骂着他们的恩人,“我”死也不得安宁,战士终于老衰寿终,奴才们不可拯救,良民们醉死梦生……。

另一方面,诗集中又时时透出希望的微光:秋夜下兀立着铁似枣树,“绝望之为虚妄,正与希望相同”,江南北国都有美丽的雪景,昏沉的夜中出现了“好的故事”,即使坟地也有许多野百合野蔷薇,“死火”重新烧起,跃出冰谷,废弛的地狱边萌生有小白花,“这样的战士”举起了投枪,“叛逆的猛士”出于人间,青年们的灵魂终于粗暴了,野蓟经了几乎致命的摧折,还要开一朵小花,“地火在地下运行,奔突;熔岩一旦喷出,将烧尽一切野草,以及乔木,于是并且无可朽腐”……

绝望和希望这两种情绪,便构成了《野草》的基调。如果忽视了这两种基本情绪,便无法正确地考察《野草》的基调。比如说:象征主义“就是《野草》的基调”1。实际上,在《野草》中,象征主义只是形式,而非内容,所以至多只是一种笔调。

《野草》的基调是绝望和希望两种基本情绪,但它们并非平行无关的两条情绪线索,而是紧紧纠结在一起的一组情绪环链。这种纠结反映在诗集中的几乎每一重要篇章,如:《秋夜》中小粉红花梦着“秋后要有春”,而落叶则梦着“春后还是秋”;《希望》中匈牙利诗人说:“绝望之为虚妄,正与希望相同”;《雪》中那孤独的雪,死掉的雨,却在旋风中显出生命的力;《风筝》中故乡的春天偏荡漾在肃杀的严冬;《好的故事》中美丽幽雅有趣的好的故事出现又消失在昏沉的夜;《过客》中过客的前路是坟同时也有许多许多野百合野蔷薇;《死火》中死火苏醒并跃出冰谷但命运仍然是烧完;《失掉的好地狱》中地狱废弛了又整饬了,小白花萌生了又焦枯了;《这样的战士》中战士不断举起投枪但终于老衰寿终但仍然举起投枪;《淡淡的血痕中》猛士将要起来使人类苏生或者使人类灭尽……

这种纠集更体现于诗集整体,一方面,《影的告别》、《复仇》、《复仇(二)》、《墓碣文》、《颓败线的颤动》等篇,较多地呈现出绝望情调;另一方面,《雪》、《好的故事》、《淡淡的血痕中》、,《一觉》、《题辞》、等篇,更多地透露出希望的光明。这两类作品,又互相渗透,互为补偿着。《影的告别》《墓碣文》绝望的冷色,和《雪》、《好的故事》希望明朗的暖色,似乎调和出一种理智的中间色调;《复仇》(一)(二)、《颓败线的颤动》中悲剧主人公的强烈的憎,和《一觉》、《题辞》中抒情主人公的热烈的爱,构成了完整的感情世界;而《希望》中绝望情绪,和《一觉》中希望情绪,则确实造成了诗集基调的遥相呼应的完整性。

绝望和希望,两种情绪,共同交织成了《野草》的基调,两者不可分割。如果单方面地肯定某一方面或否定某一方面,便都不能正确地反映诗集的基调。比如说:《野草》是以“悲观哲学为基调而写成的”2,便是只强调了诗集绝望一面,而否定了希望的一面。又如说:“贯穿于《野草》的基调是积极的,战斗的”3,则过分夸大了希望一面,而低估了绝望的一面。

绝望和希望两种情绪,共同交织了《野草》的基调,但是这种交织,并没有构成一种凝固的模式,而是呈现出一种流动的状态。绝望和希望两种情绪,在诗集中不断地发生着数的和量的演变,它们互为消长,互相转化,由此造成了《野草》基调的极其生动复杂存在方式。同时,任何两种根本相反的情绪,都不会直接相衔,情绪的转化总会存在着某种中间形态的东西。考察《野草》的基调,无论是从绝望转向希望,还是从希望堕入绝望,都可以看到这种中间的形态,用鲁迅自己的话来说,这就是“绝望的抗战”。

“绝望的抗战”存在于《野草》整体,也存在于《野草》的许多重要篇目,如:《秋夜》中的枣树,不管“秋后要有春”,抑或“春后还是秋”,只是默默地铁似地直刺夜空;《求乞者》中的“我”,决定“用无所为和沉默求乞”;《复仇》、《复仇(二)》中,复仇者绝望的复仇方式;《希望》中,“我”将“自己来一掷我身上的迟暮”,“来肉薄这空虚中的暗夜”;《过客》中,过客明知前面是坟而仍然前行;《死火》中,死火为了不冻灭而宁可烧完;《颓败线的颤动》中,垂老的女人以颓败身躯的全面颤动来表达她绝望的爱憎;《死后》中,“我”宁可影一般死掉,不给仇敌一点惠而不费的欢欣;《这样的战士》中,战士不问胜败,只是一律地举起投枪;《淡淡的血痕中》,猛士如果不能为使人类苏生而战斗,便要为使人类灭尽而战斗……

绝望,希望,绝望的抗战,这就是构成《野草》基调的三个主要因素。许多研究者都看到了这一点,比如,冯雪峰的里程碑式的文章《论〈野草〉》,就认为贯穿全部《野草》的思想基础,是“悲观与乐观的矛盾,或者理想与现实的矛盾”,是“希望与失望的矛盾”,并据此把《野草》诸篇分为健康的,积极的,战斗的作品,尖锐的讽刺的作品,空虚的,失望的,矛盾的作品这么三个部分(实际上也就是相当于本文所谓“希望”,“绝望的抗战”,“绝望”这么三个方面),然后分门别类地加以研究。这种研究有利于搞清各部分作品的情绪,但有利也就有弊,它割断了各类作品之间的联系。前边说过,《野草》的基调是处于一种始终消长转化的流动状态,绝望和希望的情绪,通过绝望的抗战,不断地起伏波动,体现在诗集中,就是各篇目之间相承或转折的密切联系。《野草》中的二十四篇作品,除了第一篇《题辞》外,都是按写作时间的顺序排列的,《野草》基调的流动,也就体现在时间的发展上,形成了一种历时性的进程。分门别类的研究,会破坏这一连贯的进程,使我们只看到解剖后的从而失了生气的《野草》基调,而看不到生动的,活的《野草》基调。

活的《野草》基调有没有分析的可能?换句话说,也就是《野草》的基调可不可以作历时的分析?本文就是想作这样一种尝试。而诗集确实为我们提供了这样的可能。第一,《野草》的篇目基本上是按时间顺序排列的,它真实地反映了鲁迅思想的历程。第二,写作《野草》的时间,主要的只有两年,两年在人的一生中只是极短的瞬间,但鲁迅的这两年却非同寻常,其间他经历了由前期到后期的思想跃进,这两年,既联系着鲁迅的整个一生,又自成一个独立单元,反映在《野草》里,便为我们提供了一段既曲折波动,又首尾清晰的基调线索。

下面我就来试作这样的分析。

为了便于分析,我先以诗集中的主要篇目,作一较为直观的线段,以图示《野草》曲折波动的基调线索(注:以绝望为主的篇名注在线下,以希望为主的篇名注在线上,以绝望的抗战为主的篇名注在线中),然后循着这一线段作出简单的说明。

《秋夜》为《野草》拉开了序幕:小粉红花的希望的梦,落叶的绝望的梦,枣树的默默的战斗,诗集基调的各条线索都已初露端倪。紧接着,《影的告别》便十分明确地在基调曲线的深谷,奏出绝望的第一个音符:作为绝望情绪象征的“影”,无论在空间,抑或在时间中,都没有它的安身之处,只好彷徨于无地。但作者决意向这种情绪告别,于是开始一场绝望的抗战,这就是《求乞者》、《复仇》、《复仇》(二)、《希望》。《求乞者》中,“我”决心“用无所为和沉默求乞”;两篇《复仇》,向社会的旁观者作精神上的复仇;《希望》中“我”以自身的迟暮,来肉薄这空虚中的暗夜——这都是绝望的抗战。鲁迅在这抗战中,克服着“影”式的绝望,探索着稀微的希望。《希望》两次引来裴多菲的语言:“绝望之为虚妄,正与希望相同。”虽说还只是一种理性的推论,却确实使诗集的基调出现了若干亮色。于是在《雪》和《好的故事》中,达到了诗集基调的第一个希望的高峰。《雪》描写了自然界的优美壮美景色,《好的故事》则展现了一幅自然纯朴的乡村风俗画图。但这只是自然界的希望,不能疗治社会的绝望,所以两篇中间便同时夹着一个绝望的峡谷,这就是《风筝》。风筝的故事告诉我们:人类社会最具自然之美的东西——童心,同样不能免于社会的摧残,这令人何等的绝望啊!

希望之光破灭了,于是重新堕入绝望的抗战。《过客》的意思是“虽然明知前路是坟而偏要走,就有反抗绝望”4;《死火》的意思也相仿,“死火”宁可烧完也不愿冻灭。抗战不一定直接导至希望,它也会一步步揭示出身外的和身内的绝望的根源。这样,《失掉的好地狱》、《墓碣文》、《颓败线的颤动》三篇,便形成绝望的第二个低谷。中国的历史就如一出地狱的“废弛——整饰”的轮回把戏,这是身外的绝望;“叫起灵魂来目睹他自己的腐烂的尸骸”5,这是清算身内的绝望;青年的恩将仇报动摇了作者进化论的思路,这对于一个思想家来说,更是一种绝望的危机。在这一绝望的低谷中,《墓碣文》无疑处于最深谷。鲁迅说过:“灵魂的深处并不平安,敢于正视的本来就不多,更何况写出?”而他偏把“穿掘着灵魂的深处,使人受了精神底苦刑而得到创伤,又即从这得伤和养伤的惩合中,得到苦的涤除,而上了苏生的路。”6可见,鲁迅的绝望,同时也是对绝望的一种抗战,是获得新的希望的炼狱之路。

《死后》开始了第三阶段的绝望的抗战,“死者”在六面碰壁的情况下,也绝不给仇敌一点“惠而不费的欢欣”。《这样的战士》使《野草》第一次出现了“战士”的形象,虽然仍是绝望的抗战,但已不同于枣树、复仇者、过客的默默,他已经同其后的傻子、猛士、青年的战斗精神一脉相通了。从《腊叶》开始,诗集基调渐渐显出希望的光亮。《腊叶》出现了“爱”的主题,这已不同于《雪》和《好的故事》的爱自然,它已经是爱人类,其后诗篇中的爱青年,爱“野草”,则进一步发展了这一主题。《淡淡的血痕中》为“三一八”惨案而作,敌人的压迫,反而使鲁迅提前走出了自身的绝望,正如一个战士,在寂寞中闻到了战叫,精神为之一振,什么彷徨,什么绝望,统统不复存在了。《一觉》好象是《希望》的续篇,作为诗集的基调,它已完成了从绝望到希望的历程。如果说,《希望》对希望的存在还仅是个理智的推论,那么,《一觉》中,这个希望确已出现了,这就是青年的觉醒。鲁迅不仅走出了自身的绝望,而且找到了身外的青春。《题辞》是鲁迅面对反革命的大屠杀,回忆过去,总结现在,展望将来的产物。有战斗就有希望(何况这是两个阶级的大决战),这是一个战士在大战之前的踊跃,欢呼:“地火在地下运行,奔突;熔岩一旦喷出,将烧尽一切野草,以及乔木,于是并且无可朽腐。但我坦然,欣然。我将大笑,我将歌唱。”这就为《野草》的情绪最终定了调。

 

    [注释]

    1[日]相浦杲《关于鲁迅的散文的诗集〈野草〉——从比较文学的角度来谈》,辽宁大学学报(哲社版)1984年第2期55—60页。

    2钱杏村《鲁迅》,载1930年2月15日《拓荒者》第2期,转引自孙玉石《〈野草〉研究》291页。

    3周溶泉、徐应佩《“不见火焰的白炽”——试论对鲁迅〈野草〉基调的不同看法》。《鲁迅研究》1984年第6期67页。

    4鲁迅1925年4月11日致赵其文信,载北京鲁迅博物馆鲁迅研究室编《鲁迅研究资料》第9期。

    5鲁迅《娜拉走后怎样》。

    6鲁迅《集外集·〈穷人〉小引》。

 

黑龙江教育学院学报1987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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